第46章 道歉

天色愈浓,由蔷薇色的湖泊逐渐沉淀为一片暗色,远处黛黑的山峦像巨鲸的大口,交映之下颇显几分压抑。

姜守中望着湖中宛若定格的小船与赵万仓,眉额紧蹙。

对方怪异举动着实令人费解。

中邪了?

姜守中一番犹豫,决定去渡口找一艘小船,凑近看看情况。

即便打草惊蛇,被对方发现也无所谓了。

距离湖岸不远,一个穿着大绿棉袄、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正追着一只黑色小狸猫嬉耍,不时捡起小石头击打对方,发出清脆笑声。

姜守中本不予理会,然而那条小黑猫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窜向湖泊。

沉浸于玩闹中的小男孩下意识追了过去。

小黑猫靠近岸边后又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身上毛发一瞬间根根炸起。

凄叫一声,黑猫猛地朝后逃窜。

结果刚跑到岸边的小男孩不慎绊倒在小黑猫身上,幼小的身板直栽了过去。

因为惯性,小男孩直挺挺的冲向湖泊。

眼看就要掉进湖泊之际,姜守中一把抓住小男孩纤细手臂,拽了上来。

小男孩懵懵懂懂。

直到缓过魂来,才“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不远处正在寻找小少爷的婢女,听到熟悉的哭声,急忙寻了过来。

见一个陌生男人拽着自家少爷手臂,而男孩哭得撕心裂肺,还当是对方在欺负小少爷,厉声尖喝道:“放开我家少爷!”

婢女冲过来一把推开姜守中,将小男孩抱在怀里,怒瞪着姜守中,“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孩子做什么!要不要脸皮!”

姜守中没理她,扭头看向湖泊,却惊愕发现赵万仓和那艘小船不见了。

这时,又有一行人闻声赶来。

快步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身形苗条,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

穿金戴银,气态雍容。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妻妾。

身后则是一位年岁稍大的富态中年男子,脸庞圆润,皮肤保养得相当好,眼神透露着精明和世故。

除这对夫妻,还有一对主仆模样的男子。

身为主人的男子一袭简朴的蓝色布衣,气质却颇为出众。头发被简单地束在头顶,几缕不羁的发丝随风飘扬,增添了几分潇洒与野性。

在他身旁,是一位书童模样的少年,怀抱着一柄长剑。

显然,蓝衣男子是一名剑客。

“娘亲!”

看到妇人,小男孩委屈的扑进女人怀里大哭起来。

妇人心疼的将儿子搂在怀里,面色难看,目光阴沉的看向婢女,出声询问,“杏儿,小少爷怎么了?”

面对家母质问,婢女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连忙指着姜守中说道:“是他欺负小少爷!方才他拽着小少爷的胳膊,任凭小少爷如何哭喊他都不放手!”

妇人盯着姜守中,眼神冰冷,“这位公子,好端端的为何欺负我家诚儿?”

姜守中没能寻找到赵万仓的踪迹,心中无奈。

面对婢女的诬陷与妇人质问,倒也没生恼,耐心解释道:“刚才这小孩和一只黑猫玩耍,差点掉进湖中,是我将他及时拉住。”

“你放屁!”

婢女却先反驳。

身为仆人,职责本就是看护自家小少爷。

若被家主知道因为她的疏忽,差点让小少爷落水,回去后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这时候,婢女绝不能承认眼前男子的说辞。

她兀自强压着心中惊惧,面目狰狞道:

“我明明亲眼看见是那只猫不小心惊扰到了你,伱才拿小少爷出气。小少爷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湖边!”

姜守中懒得辩解,淡淡道:“问小孩子就清楚了。”

中年富态男子皱了皱眉,低头望着自家儿子,问道:“诚儿,到底怎么回事?”

哪知满脸泪水的小男孩看了眼姜守中,哭着说道:“就是他欺负的诚儿!”

姜守中顿然愣住,随即讥笑了起来。

还真是一只白眼狼啊。

在大户人家从小娇生惯养的小男孩,养成了自私任性的性子。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也对生死没有清晰的概念。

对方是否救了他不重要,他只知道这个人把他的胳膊给拽疼了。

所以他哭了。

所以就是这人欺负他。

至于对方若是不救他,掉进湖里会如何,他想不远。毕竟现在他好端端站在这里。

有些人生性薄凉。

有些人,天生不知冷暖。

小男孩的话无疑给姜守中判了定论,也让婢女暗松了口气。

现在唯一证明的也只有那只猫了。

可惜猫无法说话。

妇人气得娇躯颤抖,“好,好,一个大男人就因为被猫惊扰,便拿小孩子出气。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敢找我们大人理论!我家诚儿金贵之身,岂是你这个贱杂碎可欺负的!”

说着,便冲上前欲扇姜守中耳光。

可见家中也是颇为跋扈。

姜守中抬手抓住女人将其甩开,冷冷道:“是非真相我也懒得辩解,你们自己用屁股去想,若真是认为我欺负你儿子,尽管去报官!”

女人一个踉跄,站稳身子,脸色涨紫。

她扭头含泪瞪着富态男子,“老爷,我们娘俩被外人如此欺辱,你就这么看着吗!?”

富态男人有些为难。

他本能觉得这件事可能有误会。

可此刻被妻子这么一闹,哪怕是错,也只能护着家人。

只是眼下他并未带仆人,总不能让他一个老爷上去干架。

而报官又嫌麻烦。

富态男人瞥了眼身边仪态出尘的蓝衣男子。

这位从名剑山庄出来的有名剑客,他当然没资格使唤。但既然对方已经收了自己儿子作为弟子,徒弟被欺负,做师父的也该出面吧。

富态男人尴尬开口,“方先生,您看这事……”

蓝衣男子沉默不言。

出于本心,他更相信姜守中的说辞。

“小孩子不会撒谎”这句话从来只是笑谈。

若放在平常,他肯定公允对待。

但如今他遵循山庄长老嘱托,收了这男孩为弟子。既然已是对方师父,总不能拜师第一天就给徒弟一家难堪,多少得维护一下颜面。

心中暗暗一叹,蓝衣男子神情从容恬淡,上前行礼,语气温和的询问姜守中,“在下名剑山庄方子衡,不知阁下是?”

得罪人之前先探对方底细。

无论是行走江湖,或是混迹官场,乃是必备的常识。

姜守中淡淡道:“六扇门,姓姜。”

官府中人?

蓝衣男子不禁皱眉。

不过他想起身边富态男子的身份,随即淡然一笑,语气依然和悦,“姜公子既是官府中人,想必不会做出这般仗势凌人的行举,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我看这样吧,不如诸位给我个面子,让姜公子给夫人和少爷道个歉,大家以和为贵,此事便揭过去了,如何?”

蓝衣男子还是很鸡贼的。

双方都不愿得罪。

怒火中烧的妇人欲要开口,却看到自家老爷瞪了自己一眼,只得咬着银牙不吭声,一双阴骛杏眸恶狠狠的盯着姜守中。

自己儿子将要成为名剑山庄弟子,这个面子必须给。

见富态男人和妇人不说话,蓝衫男子满意点头,温和的目光看向姜守中,好心劝解道:“姜公子,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你意下如何?”

“嗯,说的没错,道歉是应该的。”

姜守中一手搭在腰间,尾指轻轻压住火铳把手,笑着说道,“不过应该是那小孩给我道歉,对吧。”

蓝衫男子上扬的唇角,倏然僵住。

(本章完)

第47章 拔剑!

大洲宗门林立,名剑山庄虽不比真玄山,剑阁,丹霞山之类的顶尖大派,但在江湖上也是盛有名望。

身为名剑山庄三公子,哪怕不借父辈威名,方子衡凭借自己宗师之境,以及一手闻名遐迩的“三问”剑法,也足以让大半江湖人士给予情面,与之结交为荣。

否则身边这位身份不俗的富态男人,又怎会放心将宝贝儿子交给他。

然而他自认为已经放低姿态,眼前男子竟不领情,饶是方子衡心性涵养再好,心中也不免有了些肝火。

妇人看到姜守中竟如此不识抬举,不禁冷笑。

更多的则是暗暗嘲讽方子衡的烂好人行径,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富态男子眉头皱起,内心不由惋惜。

年轻气盛啊,明明都已经给了台阶,竟不愿下来,真以为一个小小的暗灯可以镇住所有人?

非得吃亏,才晓得“后悔”二字的重量?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又一道声音蓦然飘来,

“我能证明,方才这位小哥说的都是实情,他确实是救了那孩子。”

众人扭头,却是一位皮肤偏黑,身穿青衫,宛若儒生模样的男子笑呵呵的走了过来,身后背着一件缝有补丁的包袱。

姜守中讶然。

竟是之前卖给他书的那位晏姓男子。

妇人正憋着火气,看到一个土不拉几的老儒生跑来搅局,尖声怒喝道:“哪里来的山野村夫,滚一边去!”

晏姓男子呵呵笑道:“从娘胎里来的,滚不回去了。你要是有着能耐,可以试试?”

妇人一噎,竟不知如何回骂。

对于晏姓男子的到来,方子衡并未在意,而是决定再给姜守中一次机会,轻声问道:“道一声歉,很难吗?”

“这话我也想问你。”

姜守中淡淡道。

方子衡轻叹一声,拿过书童怀中的宝剑,沉声说道:

“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我的徒弟,徒弟受了委屈,等于当师父的折了颜面。这面子,做师父的应当讨回。

我看你并无修为,但既然身为六扇门中人,必然学了些把式。我便只用三分力出一剑,也不算以势欺人。

这一剑不会要伱的命,最多让你卧床两三日,你若能接得住,算你的本事,这笔无关对错的恩怨就此止休。”

听到这“宽宏大度”的话语,姜守中面无表情。

而妇人一脸幸灾乐祸。

宗师之境的一剑,哪怕只出三分力,便是三品武夫想接都难。

晏先生笑着说道:“巧了,我是这小子的师父,他受了污蔑,我这当师父的也该为他还一个清白。当然,我就不出剑了,我来接你一剑。”

晏先生吊儿郎当的站在姜守中面前。

方子衡一愣,仔细打量着这位全身无气机流转的儒生男人,试探问道:“阁下也用剑?”

“学了点皮毛。”

晏先生闻了闻酒壶,笑意醇厚。

方子衡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怪在哪儿,心里莫名一阵烦躁,冷声道:“阁下既然也用剑,那我们便公平比一剑!”

“……那好吧。”

晏先生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

方子衡问道:“阁下的剑呢?”

晏先生反问,“你的剑呢?”

方子衡愕然,心想这家伙莫不是瞎子?

我手里拿的难道是棒槌吗?

方子衡抬剑,扬声道:“此剑名为‘白烟’,剑长三尺三寸,由幽池麒麟石打造,嵌以蛟鳞,经过我名剑山庄百位锻剑师合力锻造,百炼方成,乃是镇庄之宝。这,便是我的剑。”

晏先生缓缓点头,“好剑,可它真的是你的剑吗?”

闻言,方子衡大怒,“阁下何故以此言来羞辱我?我方子衡身为名剑山庄三少爷,还不屑于做那鸡鸣狗盗之行径!”

晏先生眯眼笑道:“哦,既如此,那我且问你,这把剑你一共拔出过多少次啊。”

方子衡一滞,嘴角抽搐。

拔剑多少次?

这如何知晓!

他从六岁提剑,九岁便进入剑崖修行,十二岁被老祖宗赐予这把“白烟”。

如今持此剑已有二十载。

出鞘多少次,挥剑多少次,他哪里记得,总不能从一开始就数吧。

“不知道!”

方子衡没好气道,“你到底比不比?”

晏先生又笑问道:“那你每次拔剑的时候,为何不问问你手中这把剑,它愿不愿意出鞘呢?你问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这番话惹得那妇人大笑,讥讽道:“剑是死物,如何问?你这老家伙莫不是脑子进水了?”

方子衡拧紧眉头,没有言语。

“人有人心,剑亦有剑心啊。”晏先生喃喃低叹了一声,对方子衡说道,“出剑吧,你若能拔出那把剑,我便认为那就是你的剑,有资格与我比划一下。”

这话一出,方子衡怒火中烧。

我连自己的剑都拔不出?

他强行压住怒意,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平和,沉声道:“那就得罪了!”

方子衡握住剑柄。

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剑身纹丝未动!

方子衡眼眸闪过一丝慌乱,他运转全身气机,试图拔出手中伴随了自己二十年的长剑。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竟无法出鞘半寸!

他的书童,以及一旁的富态男子看到这一幕,神情骇然。

便是瞧热闹的妇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晏先生摇头失望道:“身为剑客,连自己的剑都拔不出来。这剑,练的一塌糊涂!”

方子衡浑身一震,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点点汗珠。

“白烟有三问,问心,问道,问天地,可你……却从未问过手中的剑,如何练好这剑!?”晏先生继续斥道。

方子衡面红耳赤。

最终他颓废的垂下手臂,一副失魂落魄。

此时的他像是被剥去了精气神的石像,落上了无数灰尘,再无先前朝气。

“三少爷!”

书童急忙上前搀住方子衡。

护主心急的他怒瞪着晏先生,“你对我家少爷做了什么!?”

晏先生没理他,瞥了眼噤若寒蝉,脸色发白的妇人,目光看向富态男人,缓缓说道:

“情知语是勾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孩童可以稚言无忌,可以说谎,可以无心之言,但不可吐违心谰言,昧地谩天。少不正,老大必受其咎!”

富态男子身子一颤,拱手行礼,“受教了。”

原本该是主角,却变成吃瓜群众的姜守中忍不住说道:“你得跟小孩子讲道理。跟大人讲,有个锤子用。”

晏先生无奈,“跟小孩子怎么讲道理?”

姜守中没好气道:“当然是耐心跟他讲道理,怎么简单怎么来。”

晏先生吹胡子瞪眼,“来来来,你来讲。”

姜守中还真走到那小男孩面前。

妇人面色一变,就要阻止,可看了眼晏先生和如今行尸走肉般的方子衡,没敢动弹。

而且她不信姜守中敢有胆子动手。

果然,姜守中只是拉着小男孩的手来到湖边,指着湖水温柔说道:

“之前你若是不小心掉下去,知道会如何吗?会被鱼吃掉的,以后可不许在水边玩耍,明白了没,小朋友?”

小男孩大概也知道父母遇到了不敢惹的人,先前跋扈的模样已被乖巧取代。

“明白了。”

小男孩用力点头。

姜守中一脸欣慰的摸了摸男孩脑袋,微笑道:“不,你没明白。”

姜守中一脚将小男孩踹下了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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