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长孙皇后的智慧

这也太怪异了,在朝堂上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硬生生抗住了天子的压力,推翻了圣旨。

经此一战,皇上威严扫地,而侯君集则是声望大涨。

在占据全面优势和主动权的情况下,现在又说可以全都听自己的,听皇上的,那你在太极殿搞那么一出,是图什么呢?

不知侯君集所说是真是假,长孙无垢试探的说道:“那本宫让你放弃推象儿为储,你肯答应吗?”

侯君集心里一松,反正自己拖延时间的任务已经完成,正式的大朝会还有三天。在这两天中,就算李世民现在醒来,也不会在急于推晋王上位,稍微耽搁一下,就是十天八天。

无论如何,太子殿下也会回来了,或者说,也该出来了。

自己现在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于是侯君集抬头看向长孙无垢,一脸坚毅的正色说道:“臣听娘娘的,臣以项上人头保证,接下来,所有事情都听娘娘的。”

顿时,长孙无垢大喜,急着问道:“你真的同意放弃推象儿为储,还有阿史那云,常胜,薛仁贵那些东宫的老人儿,也会同意放弃。”

“会的,臣保证。”

侯君集爽快的说道:“其实他们也并没有推长孙的意图,只是劝皇上再考虑考虑,像岑文本,杜楚客,萧禹,柴哲威,孙伏伽,薛万彻等魏王吴王一系的官员们,也是各有各的盘算”

长孙无垢一怔,随即恍然,权力场上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字斟句酌,稍有疏忽,就无法弄清真实意图。传信人倒是说臣子们异口同声,劝皇帝三思,而不是劝皇帝立李象为太孙。

而这个三思,意思就很值得商榷了。

可以说支持立长孙,也可以说,我可以同意你的意见,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想到这里,长孙无垢有些暗暗埋怨李世民,这立太子是多大的事情,不获得朝臣广泛的同意和认可,你就敢在朝堂上直接提出,这不是把立储大事当成儿戏吗?

要让众人认同,这背后不知道要做多少折冲樽俎的斡旋,交换利益,承诺保证,拉拢强援,铲除异已,提前消除隐患,安抚不同意见者,确保大多数人的利益。

最后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再在朝堂上提出,这才是老成谋国的法子。

权力本身就是交换和妥协的游戏,立储这么大的利益,就是莫不关心的人,也想得些好处?

你就这么拿到朝堂上,惩处了两个臣子,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稀里糊涂的就想把这件事儿给办了,这简直是不把朝中臣子们放在眼里,尤其还是在李世民命不久矣的情况下。

威望下降,早就没有巅峰时的一言九鼎了。

想到这里,长孙无垢大概明白了今日太极殿逼宫的内在逻辑,再看看一脸忐忑的侯君集,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形势如此,就是没有侯君集,也会有其他人站出来。

对方也是适逢其会,扮演了一个登高一呼的角色,确实没有不诡的企图。

长孙无垢抬了抬手,归复了以往的雍容大气和对侯君集的底气:“潞国公,快起来吧!伱的身体也不好,一直跪着,若是有個好歹,海棠和象儿以后可怎么办?”

“谢皇后娘娘,可是皇上那边,恐怕还在责怪臣?”侯君集叩了一个头,站了起来。

只要侯君集这个东宫系旗手不一条道走到黑,那事情就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长孙无垢露出一向从容的态度:“本宫看,今天的事情,都是误会。”

“皇上那里,本宫会替你解释的。”

“不过今天的事情,你确实也做的太过份了。你们君臣三十年,情深义重,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里好好商量,非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摆出皇后之尊,对侯君集稍微斥责了几句,见侯君集一幅惶恐认罪的态度,长孙无垢话锋一转,又宽慰道:“至于最后皇上如何惩处,还要看皇上醒来之后的态度?”

“你也不用担心,皇上曾经对本宫说过,侯君集只要不反。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朕都不会杀他。”

长孙无垢不愧跟了李世民几十年,见多识广,政治手腕丝毫不比浸淫官场几十年的权谋高手差,恩威并重,刚柔并济之下,连消带打,把侯君集给收拾的服服贴贴。

一听这话,侯君集顿时老泪纵横,刚刚直起的身子,又跪了下去,对着承庆殿的方向,痛呼道:“皇上,臣有罪啊,皇上如此看重臣,臣却忤逆了陛下。”

“臣,罪该万死啊”

说完,侯君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里离承庆殿还有一段距离,刚刚就有臣子在向这边张望,现在这么大的动静,不少人都出来看着这一幕。

长孙无垢见此情形,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一个要谋大事的人,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也这种忠诚孝子的姿态。

即然侯君集不会造逆,那自己就不能不顾忌一个重臣的脸面,长孙无垢转身对海棠说道:“海棠,快把潞国公扶起来吧,哪怕你爹爹有罪,也只有皇上才能处置,万没有让别人看笑话的道理。”

“多谢娘娘。”

海棠感激的看了眼长孙无垢,连忙上前搀扶起侯君集,几人跟在长孙无垢的后面,进入了承庆殿。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盛装出现,顿时,满殿的群臣纷纷行大礼参拜。

“众卿家平身!”

长孙皇后素有贤名,对臣子更是多有爱护,在朝中威望很高,极受群臣拥戴。

众臣起身后,长孙无垢凤目一扫,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人影,于是问道:“房相呢,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岑文本连忙站出来解释道:“禀娘娘,皇上刚刚醒过来了,招司空大人进去说话了,吩咐其他臣子散去,他现在谁也不想见。臣等忧心龙体,刚刚在太极殿冒犯了陛下,特意在此向陛下请罪。”

长孙无垢看着拱手垂头,一脸愧疚的岑文本,再转过视线一扫其他人,群臣纷纷惭愧的低下头。

心孙无垢暗哼一声,若是请罪,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应该是跪倒在地,而不是站在殿中,三三两两的小声交谈着。若论对皇帝的敬畏和感情,这些人甚至比不上始作甬者的侯君集。

不过,长孙无垢也是暗暗一凛,这从侧面来说,现在的皇帝威信真是跌到了冰点,以至于这些臣子们连姿态也不想做了,至于皇帝的降罪,他们跟本就不怕。

长孙无垢心中微微发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露出了母仪天下的慈祥笑容:“今天的事情,本宫都知晓了,都是正常的朝议,是陛下自己身体抱羔,这才晕厥了过去。”

“若是陛下龙体健壮,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争吵罢了。”

“以前魏征活着的时候,也是经常在朝会上顶撞,把皇帝气的雷霆震怒,好几次差点儿杀了他,这不算什么.”

“其实今天朝堂上皇上把晋王叫过去,正是想听听众臣们对于晋王的看法,是潞国公有些着急,反应过激,误会了陛下的圣意。再加上皇上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不肯解释。”

“这才闹成这样.”

“皇上昨天晚上还和本宫说过,他并没有最后属意储君人选,要在朝会上,广泛征求众臣们的意见,最后统合考量,在三天后的大朝会上进行宣布。”

不管怎么样,法不责众这个词在任何时代都是行得通的,就是皇帝也得罪不起这么多臣子,朝中九成以上的臣子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这无论无如也是不能发生的。

皇帝尊严关系皇权稳固,不能认错。

即然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解都无法做到面面俱到,那就退上一步来消劫。

长孙无垢做为皇后,代表皇帝,给今天的事件定性降温,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

果然,长孙无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资态一摆出来,群臣也纷纷松了一口气,侯君集更是抢先跪下道:“千错万错,都是臣等的错,请皇后娘娘责罚。”

侯君集这么一表态,岑文本、长孙无忌、张玄素、萧禹、孔疑达、杜正伦、马周、杜楚客、柴哲威、李恪、李佑、李愔、李恽、李贞等重臣和亲王,都跪下道:“请皇娘娘责罚。”

就连角落里的晋王李治,也脸色阴沉的跪了下去。

李治心痛的几乎无法呼吸,咬牙切齿的低下头,眼中蕴含着彻骨的寒意和阴森,趴在地上,双手握拳,指甲深深的嵌入肉中,带来阵阵刺痛,却怎么也压不住内心深处的疼痛。

他对母亲几句话之间,就把自己的储位给抹了去十分不满。可对此也没有办法,已经被群臣反对了。

若是再惹了母后,就真的不容于天下了。

何况,今天的局面,和皇上皇后无关,都是那该死的侯君集,让自己站到了群臣的对立面。

就连皇帝皇后,也不敢和朝中大多数群臣做对,自己一个弱势皇子,能奈何?

(本章完)

第986章 君臣对话(一)

李治看着别的臣子们都是碍着跪到一块儿,而自己身边空了一大圈,所有的臣子都像躲瘟神一样避着自己,就连一向支持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也在‘散朝’后就独自离开了。

进入承庆殿后,更是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和房玄龄、岑文本、萧禹那些重臣们站在一起。

哪怕是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也好,可是没有。

在这一刻,李治就知道,自己被舅父无情的抛弃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今天皇上是想封自己为储君的,结果被侯君集利用东宫的力量带形势,引起群臣附议,导致九成以上的官员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不管他们因为什么样的考虑,实际上都起到了反对自己的作用。

骑虎难下,就是现在所有人的处境。

得罪了自己,若是再让自己为储君,继而当上皇帝,那所有人都会面临自己的记恨和报复。与其这样,不如索性反对到底,重新选一个和大家没仇的储君出来。

今天的事情不管是怎么发生的,即然发生了,就注定了自己与储位无缘。

谁再粘自己,就会得罪新君?

即然自己已成了一颗死棋子,长孙无忌自然会及时抽身,亲舅父尚且如此,那些被自己私下拉拢的臣子们,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刑部侍郎张行成等人更是会避之唯恐不及。

皇位啊?

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帝位

以父皇的身体状况,要不了两个月,自己就能顺利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那张龙椅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短短几步距离,却如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将自己永远的的阻拦在对岸。

皇位也将永远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再也无法触及。

李治心中一阵刀绞,涌起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恨不得对侯君集食其肉,寝其皮,将其扒皮抽筋,挫骨扬灰。就算这样也缓解不了自己错失帝位的痛苦之万一,那种痛苦几乎让人窒息。

突然,一阵强烈的憋闷感袭来,李治头脑一阵翻江捣海,眼前一片发昏,捂着胸口,缓缓倒了下去。

“不好,晋王晕过去了”身边的一个臣子见一具身体滚落地上,一看是晋王,连忙高呼一声。

众臣纷纷回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那個青色身影,不少人心中都是惋惜同情。

长孙无垢看过去,无声的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她十分清楚这个幼子现在心里所承受的压力。不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皇权,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管他的未来。

“来人,扶晋王到偏室休息,传御医,勿必要把晋王救过来。”在皇后的吩咐下,几名太监上前搀扶起晋王出去了。

长孙无垢把注意力拉回来,她还要替皇上安抚群臣,做好善后工作。

看到群臣跪地认罪,长孙无垢心里松了一口气,皇家的威严还在,皇帝的威信还没有全部失去。

赞赏的看了眼带头请罪的侯君集,长孙无垢挥手道:“众位卿家都起来吧,皇上没有怪你们,只是现在身体欠佳,不便接见群臣,你们都回去吧!”

“大家各司其职,确保朝庭各部门机构正常运转,维护好长安城的稳定,不要再出乱子了。待皇上身体好转,自然会传召各位的。”

“是,娘娘!”

随后长孙无垢往殿内走去,其他臣子们慢慢起身,大家相互看看,知道这一时半刻的。

肯定是见不到皇帝了,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长孙无垢把三省六部所有的臣子都遣散了,唯独留下了侯君集:“潞国公,本宫进去看看皇上的情况,再替你求求情。待会儿见了皇上,你可千万别再顶撞他了。”

“皇上现在的情况,实在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多谢娘娘。”

侯君集一脸感激:“娘娘放心,臣一定不会再犯糊涂了。”

长孙无垢默默的舒了口气,别人都可以放出去,唯有侯君集,还得留在宫里,放到眼皮子底下。

虽然侯君集一副诚心请罪的样子,不过今天朝中发生了那种事情,万一侯君集离开皇宫,回到府中。再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将领,或者别有用心的大臣一煽动。

再生出些事端,那大唐可真完了。

为保万无一失,借着这个由头儿,不动声色的把他扣在宫中,李象又在绮云宫,没了这些个主心骨,就算有些人想作乱,也没机会。

反过来,若是有别的臣子敢趁机兴风做浪,有侯君集这个重量级武将在,也能起到镇慑做用。

不得不说,长孙无垢不愧是随着李世民经过大风大浪,只片刻间,就考虑到了各种情况,内外隔绝,相互制衡,处理的极为妥当。

临了还对海棠和安康说道:“你们俩陪潞国公在外说说话,本宫先进去探望一下。

“是,母后.”海棠和安康都是连声应下。

内殿的寝宫中,李世民在御医的救治下,缓缓醒了过来。刚刚在朝堂上,李世民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一时气急攻心,精力不济,头脑发昏,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情形。

半真半假下,就晕了过去。

回到内宫,脱离了那种环境,再经御医一调理,顺了顺气,就缓了来了。

不得不说,权力拥有无穷的力量,以往李世民昏厥,至少都是几个时辰,可今天在朝堂上,再度感受到君临天下、大权在握的感觉,李世民觉得体内顿生无穷的力量。

对权力的眷念和不舍,竟然让他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都没有完全倒过去。

醒来后,李世民立马就招见了房玄龄,他放心不下朝堂,要第一时间知道之后的事情。

房玄龄进来后,看到躺在榻上,满面病态和倦容的李世民,心里一痛,上前跪道:“皇上,皇上,今天都是臣的罪,是臣没有做好这个左仆射,以致于朝堂上群臣失控,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臣有罪,若是皇上因此而有个闪失,臣有什么面目再苟活在这世上啊.”

说完,房玄龄趴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世民摆了摆手,王德招呼御医和侍女、太监,悄悄退了出去,和马宣良一块儿守在寝殿的门口。

“玄龄,难道雉奴就真的那么不堪,这么让你们讨厌,使得整个朝堂上的臣子们联合起来,拼死反对?”李世民声音嘶哑,显得无比的沮丧和低落,同时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不忿。

房玄龄老眼含泪摇着头:“不,陛下,晋王为人聪慧,性格谦和,敏而好学,与人为善,待人有礼,朝中或许会有人不喜欢他,却绝没有人会讨厌他。”

“那为什么几乎整个朝堂的官员都反对朕立雉奴为储君?”

今天的事情,一步步发展到这一步,房玄龄做为旁观者,是看得最清楚的。

斟酌了一下措辞,房玄龄语含哽咽的说道:“皇上这个计划,从一开始,臣就是知道的,无论是对皇上挑出的人选,还是皇上步步为营的策略,臣都做过细细揣摩,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皇上利用岑文本,引爆魏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诡的意图,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魏王。若是此时,谁敢站出来,毫不犹豫,以雷霆手段强行震压。”

“在群臣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推出晋王,做成事实,只要群臣被陛下震慑,稍有犹豫。再被臣等裹挟,参拜储君,君臣名份已定,整个局势,就会顺着正轨走下去。”

说到这里,房玄龄仰起头,老泪从满是沟壑的脸膛上滑落。

“老臣思虑再三,多次推演,整个过程,一气喝成,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是陛下全盘计划的死穴所在。”

李世民脸色一冷,目光一凝,断然道:“死穴在哪?”

“今天的朝中除了宗室亲王、一些皇上的近臣,和少数洁身自好的臣子外,大多数人都相互攀附,私结党附。其中几个皇子所在的派系,更是羽翼众多,势力强大。”

这些李世民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时谁也不好宣诸于口,这些派系的产生,本就是皇帝用来制衡臣子们的产物,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又在皇子们之间制造矛盾,皇帝超然其上。

甚至亲自扶持或打击,以保持相互之间的力量均衡。

房玄龄提起这些,难免会让李世民感到难堪,是以说到一半,谨慎的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房玄龄停下了,催促道:“说下去”

“是,陛下。”

见李世民没有顾忌,房玄龄也不在拘束,开始竹筒倒豆子:“这其中,有东宫系,吴王系,魏王系,齐王系等,这其中东宫系、魏王系最为强大,吴王系稍弱。”

“齐王、署王、蒋王、越王、晋王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皇上在朝会开始后,无论是对哪个派系下手,都没关系,因为皇上背后站着其他所有的派系,皇上攻击魏王,其它派系只会觉得高兴,会全力支持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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