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赤胆忠心

第五十四章赤胆忠心

皇后的銮驾在最前面,云琅骑着马站在銮驾后边,这是礼仪,不可错废。

太子东宫跟未央宫只有一墙之隔,未央宫的城墙上站满了军士,旗幡招展,盔明甲亮,尤其是超过八具之多的八牛弩,更是带给了低矮的太子府强大的压力。

从地势上来看,东宫城墙没有未央城墙高大,也没有未央宫厚,中间还有一道护城河,如果掘开护城河,所有的水就会流进东宫,算是占尽了地理优势。

这座东宫是景皇帝给刘彻修建的太子府,当时说起来是恩遇极重的一件事,云琅私心认为,这是景皇帝在防备他野心勃勃的太子,才就近安置,好监视他。

这一便利条件,景皇帝没有用上,现在,被刘彻用上了。

云琅不知道是那个缺心眼的把两架投石车弄到皇宫城墙上去的,怪不得东宫墙头上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皇宫这边开始进攻的话,东宫这边就只能被动的接受箭雨,石弹的袭击。

如果守卫皇宫的将领脑子再活泛一点,就能从未央宫城墙上将梯子搭到东宫城墙上,铺上木板之后,就能居高临下的进行集团冲锋了。

大长秋的声音尖锐而高亢,不大功夫,东宫大门就打开了,披着甲胄的刘据连滚带爬的跑出了东宫,见到母亲之后,死死的抱着母亲的小腿嚎啕大哭。

懂事的宦官们很自然的站在周围,挡住了刘据的丑态,只是刚刚下马的云琅也被包围在其中。

“卸甲,随母后进宫!”

“不啊,母后,父皇会杀了我的。”

“你真的跟周鸿一起谋逆了?”

“没有,没有,孩儿没有啊。”

“既然没有,那就进宫跟你父皇请罪,说说,为什么周鸿会攀诬你。”

“周鸿这个无耻小人,他在攀诬孩儿,母后,你要相信孩儿,他真的在攀诬我。”

卫子夫求助的目光落在云琅身上,云琅轻声道:“这时候去说明,为时不晚。”

刘据这时候才发现了云琅的存在,惊恐的躲在母亲身后大声道:“他是来抓我的,母后救命,云琅是来抓我的。”

云琅无奈的闭上嘴巴……

一个青衣人挤进了宦官们组成的人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太子道:“太……子……不可失……了尊严!”

狄山在,刘据似乎有了一些胆量,说话的时候也似乎有了一些章法。

“母后,周鸿谋刺父皇的时候,孩儿正在与狄山商谈从晋地购买粮食的事情等噩耗传来的时候,孩儿准备立刻领兵去救援父皇,是狄山要孩儿不要轻举妄动,还说周鸿此次谋刺必定不会成功,城卫军,羽林军已经去了,孩儿就没有再去角斗场,那样只会添乱,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被野心家利用。”

卫子夫看看狄山,深深一礼道:“谢过先生!”

狄山脸上并无喜色,躬身还礼道:“臣下……之责罢了,请皇后……准许……臣下……一起面圣!”

卫子夫点点头,对大长秋道:“打开东宫大门,命东宫所属卸甲,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不要出门。”

大长秋领命而去,从这一刻,五柞宫守卫算是正式接手了东宫。

云琅暗自赞叹,卫子夫虽然出身歌姬,地位卑微上位,多年以来的耳濡目染,早就成了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对时事,对刘彻的心理把握的极准。

此时的刘彻应该等自己的儿子过来分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未央宫有可能成为战场,所以,皇帝就去了建章宫,在建章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连夜又去了相隔不过三十里的长门宫,而且行踪保密。

所以,云琅跟卫子夫带着刘据先去了未央宫,没有见到皇帝,从脸上中箭,现在一张脸肿的跟猪脸一样的钟离远口中知道皇帝在长门宫,就只好再次向长门宫进发。

卫子夫感慨的道:“本宫都不知道的消息,陛下却命钟离远报与君侯知晓……”

云琅叹口气道:“陛下现在谁都怀疑,如果不是昨晚微臣一头撞倒了陛下,周鸿恶贼的企图说不定就会达成。

这个时候,陛下至少不会怀疑微臣会对他不利。”

卫子夫吃了一惊道:“昨日傍晚情形凶险至此吗?”

云琅苦笑道:“八牛弩正面轰击,挡在陛下面前的赵冲被攻城弩斩成了两截,微臣在赵冲身后,陛下在我身后,如果微臣没有及时发现攻城弩,微臣,赵冲,陛下三人将被攻城弩穿在一起……

躲过攻城弩,又有箭雨落下,箭雨落下之后,我们又要面对角斗士们发起的冲锋……险象环生啊。”

云琅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在刘据的脸上,刘据见云琅在看他,打了一个哆嗦,往母亲身边靠拢一下。

卫子夫惨笑一声,指着刘据对云琅道:“君侯觉得刘据有这个胆子行刺陛下吗?

他若是真的有这样的胆量,我与他父皇就不至于如此烦恼了。”

事到如今,卫子夫连最后一丝替儿子遮掩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求云琅到皇帝面前,莫要害了刘据。

皇后銮驾云琅自然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听完皇后说完了要说的话,立刻就下了銮驾,骑在马上,瞅着不远处的长门宫,觉得卫子夫极度的伟大,身为皇后,为了儿子愿意去情敌的家中低头做小……

见到刘彻的时候,云琅发现刘彻的心情似乎很好,一个人抱着半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很是有皇帝气概。

“天气马上就要变冷了,这该是今年最后一次吃西瓜了。”

云琅指指殿外小心的道:“皇后……”

刘彻皱皱眉头道:“你都查出来什么了?”

云琅道:“这是周鸿不满爵位,封地家财被剥夺,发起的一场报复。”

“朕怎么听说,周鸿在临死之前,说对不起太子呢?”

“攀诬!”

“就这么简单?”

“陛下,必须这么简单,牵连过多,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你的意思是说,会有人怀疑朕的统治?”

云琅没有作声。

“换一个人查吧,你这样的查法对大汉百姓有利,对朕不利。”

云琅退出大殿,没看见阿娇,这让他有些奇怪。

等云琅再一次跟着皇后,太子,以及狄山进入长门宫大殿之后,这一次皇帝就显得很是威严。

刘据的目光才跟父亲的目光交集一下,他就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低声哭泣起来。

皇帝似乎忘记了太子的存在,亲自拉着卫子夫的手在主位坐定之后,宣召而来的臣子们也就陆续走进了大殿。

曹襄进来之后习惯性的站在云琅身边低声道:“我舅舅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乱臣贼子。”

“刚才陛下已经对我说了,平息事端对大汉有利,对他不利。”

“也是啊,八牛弩,箭雨,什么的太吓人了,就差投石机也用上了。

这说明什么?军中有人跟周鸿联系上了,说起来我们也是军中一脉,少说话啊,免得引火烧身。”

云琅知道,皇帝在角斗场的时候虽然将权力给了他跟曹襄,可是呢,绣衣使者的调查一定会更加的详细,缜密。

现在既然已经到了召集群臣商议此事的地步,一定是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随着绣衣使者,以及王温舒这些人的汇报一一出现之后,周鸿这些天来做的所有事情都浮出了水面。

牵涉进此事的文官,武将,乃是商贾,游侠,角斗场的名单也展现出来了。

总数不下两千人……

云琅不认为绣衣使者跟廷尉府在一天一夜之间有弄清楚事实的能力,估计是找到一个人,然后列出这个人的关系,再用圆规在这张关系图上画圈,只要进入了圈子里的人应该都在谋逆名单上。

云琅甚至认为,这个关系表可能是随便编写的,圈子也是随便画的……

就在他准备出班询问一下绣衣使者跟王温舒的时候,念文书的宦官终于念到了太子刘据的名字,他的罪名是——心存怨望。

罪名定的极为聪明,即便是刘据也不能辩驳清楚。

刘据一言不发,狄山却站出来向皇帝禀报道:“陛下……微臣……以为……这……是……无稽之谈!”

说话不方便,他却想极力为太子辩驳,一张原本发黑的脸被自己胸中的那口气憋成了黑红色。

王温舒讥笑道:“既然是无稽之谈,那就说清楚,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太子洗马如果继续用这种方式说话,等我们听完,叛逆早就跑光了。”

狄山瞅着王温舒笑了,指着他道:“我……我……用性命……担保……太子……与……此事……无涉!”

王温舒冷笑道:“你的性命值得几个钱?”

狄山笑的愈发灿烂,朝皇帝拱手道:“陛下……微臣……的……血是热……的,心是……红的……”

说完有面向群臣大笑道:“不信……请看!”

云琅暗叫一声不好,才挪动脚步,就看见狄山撕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抽出头上的枣木发簪,狠狠地刺进了胸口,而后猛地拔出来,一股殷红的血柱就飚飞出来……

所有人都被狄山惨烈的行为惊呆了。

狄山吃力的转过身面对皇帝道:“陛下,微臣是太子府的第一幕僚,太子做的任何事情都跟微臣有关,既然微臣都不知晓太子何时谋逆了,可见,王温舒是在攀诬太子!

求陛下给太子一个公道,让世人知晓我大汉陛下与太子父慈子孝,并无怨隙!”

或许是觉得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而心中想说的话又太多,狄山口吃的毛病终于饶恕了他一次,让他完整的将他要说的话流利的说完了。

刘彻吃惊的站起来,面对狄山充满渴望,渴求,渴盼的目光,终究跌坐在椅子上,摆摆手道:“如卿所奏,此事与太子无涉!”

狄山艰难的瞅着目瞪口呆的刘据笑道:“殿下的知遇之恩,容微臣来世再报!”

说完话,就软软的倒在血泊中,脸上满是微笑,宛如睡着一般。

(本章完)

第1331章 王的荣耀(上)

第五十四章王的荣耀

刘据踉踉跄跄的扑倒在狄山的身上,他用手堵住狄山胸口上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血洞,大声的呼唤御医……

狄山枯瘦的身躯躺在他的怀里,不论刘据如何呼唤,也不再醒来。

卫子夫缓缓来到儿子身前,从头上取下一朵珠花放在狄山的胸前道:“妾身无以为报,仅以这朵陪伴妾身二十年的珠花相赠,聊表妾身对君的谢意。”

刘据抬起头,一双眼珠子血一般的红,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原有的怯懦之意全无,怒吼道:“现在你们满意了吧,现在你们满意吧?

一个陪伴了我半生亦师亦友的儒生,因为一件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用心血为我辩白……而我!居然是你们的儿子哈哈哈哈……”

刘彻冷冷的看着儿子,刘据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避开了父亲的目光,戟指王温舒道:“总有一天,我会用最残酷的刑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王温舒笑道:“太子是君,我是臣,只要太子一声令下,要微臣怎么个死法都是理所当然。”

刘据笑道:“会有这一天的。”

说完话,将母亲放在狄山胸口上的那朵珠花丢掉,抱起狄山枯瘦的身体大踏步的离开了长门宫大殿,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地血脚印。

在他的认知里,这座大殿上的所有人都是逼死狄山的凶手,无一例外。

这一刻,云琅似乎在刘据的身上看了一丝刘彻的影子,至少,在决绝这一路上,极为相似。

狄山用命向皇帝进谏了,按照大礼仪,天大的事情也必须重新调查,重新商议,皇帝清除叛逆的火速举动被狄山生生的用自己的生命叫停了。

皇帝以及在座的王公大臣们都清楚,狄山的底子是清白无比的,这个即便是收到了太子以及皇后无数赏赐的人,至今还住在一座简陋的宅子里,家里只有老母,妻子,以及一子一女,他所有的身家都拿去资助贫寒子弟进学了。

从很久以前,狄山就已经开始为太子培育未来要用的人手了,虽然太子不是很在意,狄山却一直坚持了下来。

离开长门宫的时候,霍光与云琅是一起走的,别人都是从长门宫大门离开,他们走的是小路。

“整个计划里,狄山是一个意外。”

霍光在跟师傅讲述布局的时候,也有一些感慨。

“周鸿呢?”

“预料之中,又出乎预料之外了,我以为周鸿的叛乱不过是一种以头抢地尔的叛乱。

没有想到,他会准备的如此充分,如此恶毒,当我发现有八牛弩进入角斗场之后,我才化妆走进了角斗场,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云琅点点头道:“以后莫要小觑任何人,周鸿家族底蕴深厚,而周鸿自己又有一些泼皮脾气,一旦出手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不过啊,说实话,你是不是很盼着皇帝死掉?所以,你才会鼓动百姓来救我,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救皇帝?”

霍光撇撇嘴巴道:“如果皇帝真的在乎您,会拉着您一起逃跑,弟子为了救援您,自然会连皇帝一起拯救的。

人家既然不在乎您跟曹侯,甚至有用您两位吸引叛逆的想法,弟子为何要舍弃您去救他呢,从道理上讲不通啊。”

云琅苦笑道:“你看看狄山今天的作为,有什么想法?”

霍光道:“可敬,可叹!这世上能让弟子舍命救援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云琅点头道:“把我从你有数的几个人里面剔除掉,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这是一桩吃亏的买卖,以后不要做。”

霍光还想说话,却皱起眉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麻籽地里沉声道:“你这个老家伙要是再藏在麻籽地里偷听,我会打断你的老腿!”

何愁有背着大背篓从麻籽地里站起来咬牙切齿的道:“你这个小王八羔子,翅膀长硬了是吧?”

霍光笑道:“您第一次殴打我的时候就说了,这世上的人以力为尊,您的力气大,可以心安理得的揍我,还说,等有一天我的武力超过您了,就不用对您毕恭毕敬了。”

何愁有大怒,想要动手,看看霍光高大的身材,叹口气对云琅道:“你教的好徒弟。”

云琅笑道:“也是您教的好徒弟。”

何愁有笑了一下,有些阴森,指指松树底下的一张石头桌子道:“去那里喝一杯。”

自从年纪大了之后,何愁有就很少去陵卫那里试穿自己的泥塑铠甲了,只是,云氏麻籽地乃至松林这一带就成了他的活动场所,尤其是麻籽地这里,更是他钟爱的场所。

“麻籽地闷热,叶子又如同小锯一般,何公怎么就喜欢上了这里?”

何愁有道:“在这里能闻到陛下的气息……”

云琅跟霍光对视了一眼,师徒两都觉得无话可说,一个皇家的老奴才,亲近皇帝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哪怕是已经离开了皇宫,成了皇帝抛弃的奴才,见到皇帝之后一样会觉得格外亲切。

何愁有从背篓里弄出来一方豆腐,一大碗鸡蛋糕,还有一盒子肥腻的猪肉,再加一坛子带着甜味的米酒。

云琅经常陪着何愁有喝酒,霍光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位师傅了,对他没牙之后的饮食不太习惯。

“该做准备了。”

何愁有喝了一杯酒之后对云琅道。

跟何愁有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云琅就道:“准备事宜一直在做。”

何愁有指指地下道:“我是说地道,不能只有一条,四条以上才是合适的选择。

而且不能所有人都走一条地道,要分开走。”

云琅皱眉道:“我觉得把握朝堂才是最好的安全措施。”

何愁有道:“皇帝临死前有多疯狂你是不知道的,而老夫见证过三位皇帝临死前的模样,还有吕后!”

云琅又道:“皇帝的身体很好。”

何愁有烦躁的挥挥手道:“有备无患的道理不用我告诉你吧?等皇帝觉得自己身体不好的时候,你再做准备就晚了。

除非你现在去凉州,在皇帝死之前不要回长安。”

云琅瞅瞅霍光。

霍光点头道:“皇帝从来都不可信任,据我所知,董仲舒之所以会住在一个小岛上,完全是因为担忧皇帝对他下手。

云氏太过珍贵,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做最好的希望可以,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毕竟,如今的皇权有着压倒性的强大。

您刚才问我,从狄山身上学到了什么,弟子只能说,永远不要把自己弄到狄山那种可怜的地步!”

何愁有吃了一片肥肉卖的吸允着,等绵软的肥肉被他含化了,下了肚子,就桀桀笑道:“当年吕后已经找好了留侯充当吕氏的看护人,临死前,却给下达了诛灭留侯全族的旨意,幸好,周勃不愿意,假装执行了,这才有留侯一脉活到现在。

先帝对留侯的情感你觉得不如你跟陛下?”

云琅看看何愁有,再看看霍光,吃了一口豆腐道:“你们两是合伙来说动我的是吧?”

何愁有指指霍光道:“你徒弟觉得你有些迂腐了,太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就找我来跟你说说刘氏的往事。”

云琅笑道:“我不是对皇族迂腐,而是对大汉百姓迂腐,我很喜欢这群人,也很喜欢这个可以让我心胸变得辽阔的世界。

跟他们比起来,皇帝不过是一礼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们要看这个时代,不要看什么皇权更迭,什么利益得失,只要时代总体上是前进的,其余的我不是很在乎。”

何愁有笑道:“王的荣耀会让你卑微的心无所遁形,王的权力会让你伟大的心变得无所适从,而最终,所有的荣耀跟权力都会归于——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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