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尘埃落定

飞雪如柳絮,慢慢落在背靠台基的尸体之上。

些许路人在街道远处愣愣驻足,不知是吓蒙了还是不敢妄动,良久不见动静。

夜惊堂枪锋斜指雪面,颗颗血珠顺着枪尖滴落,浑身汗气蒸腾,在身体周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雾,呼吸声也粗重如蛮牛。

“呼……呼……”

踏踏踏——

伤渐离和佘龙,从撞出来的破洞离冒出来,发现断声寂已经气绝,如释重负后便脱了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而后不久,散与各处的总捕便飞驰而来,又在佘龙喝令下亮出牌子清场警戒周边:

“黑衙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梵青禾在夜惊堂跳出来时,就已经跟着出来了,一直在外围警戒,以免还有高手从暗处伏击偷袭。

在确定周边安全后,梵青禾才从屋脊后冒出来,几个起落来到夜惊堂跟前:

“夜惊堂,你情况怎么样?”

“呼……”

夜惊堂连续三枪下去,身体负担过大,左半边身体都成了血红色,连同脚下地面都流了一滩血水,大口喘息心跳如雷,在确定断声寂死透后甚至产生了眩晕感:

“我还行,先找个安全地方歇歇……”

梵青禾扶住夜惊堂胳膊,正想检查伤势,却见夜惊堂走出几步就晃了下,长枪杵着地面才站稳。

咚~

梵青禾见此心中一急,连忙从胳膊下钻过去,用肩膀撑着夜惊堂往外走。

佘龙和伤渐离也浑身狼狈,但和浑身是血的夜惊堂比起来终究强一些,见此又连忙翻起来,吩咐不远处的几名总捕:

“来帮忙。”

几名总捕见此,迅速来到跟前,帮夜惊堂拿兵器、抗走尸体。

夜惊堂胳膊架在梵青禾肩膀上,血战过后有点脱力,佘龙等人也没啥战力,如果此时遇险,确实麻烦,便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丢给伤渐离:

“断声寂在城里肯定有帮手,我们去衙门落脚,让人拿着牌子去找此地郡守,把城中武备营的兵马调过来,以防贼子铤而走险。”

伤渐离见此连忙让一名总捕去找郡守调兵,跟着一道前往了城中的衙门……

——

骤然掀起的风波,让整个金阳城都陷入了静默。

所有人都从房舍间走出,望向东市方向,连最喜欢凑热闹的江湖客,此时都保持着最基本的敬畏之心,距离小半里观望,不敢僭越雷池半分。

金街之上,郡守王宁和些许官吏,都来到了窗口观望。

王郡守瞧见动乱,本想派人擒下闹事的贼子,但发现两人交手眨眼间打烂几条街后,又默默闭上了嘴,正躲在护卫背后观望之际,一名衙役快步上楼来,双手托着一块牌子:

“大人,快回衙门,方才那好像是京城的夜惊堂夜大人……”

王郡守听见这话心中微惊,转头看到‘如朕亲临’的金牌,直接又是一个趔趄。

王宁能在崖州门户之地当郡守,和崖州军的统帅镇国公王寅肯定关系匪浅,而王寅则是女帝的亲舅舅。

最近女帝有意封夜惊堂为武安公,虽然尚未正式公布,但事关天下局势的决策,肯定会和镇国公等心腹之臣商议,王宁也是由此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

武安公是国公,从一品实爵,地位只比亲王、郡王低,在崖州没有藩王的情况下,只有镇国公王寅一人能平起平坐,其余人都站着挨训,他这一地郡守去府上吃席,都没资格同坐一桌。

其次夜惊堂是黑衙副指挥使,基本上就是黑衙一把手,不归六部管束,直接听命天子,手下几千特务,权职和历史上那些个宦官专权的‘九千岁’一模一样。

这也就罢了,手上还拿着‘如朕亲临’的金牌。此牌下可先斩后奏、上可调动军队,非女帝绝对心腹不可能持有,不从和抗旨谋逆没区别。

王宁一个地方官,被这种太岁爷点了名,不说得罪,哪怕只是没伺候好,过两天都可能因为左脚先踏进衙门、有蔑视皇权之嫌,被丢去天南放羊。

王宁瞧见金牌,酒意都吓醒了,连忙提着袍子往楼下跑,同时催促道:

“你们几个好好招待外使,其他人把城内大小官都给本官叫来,还有厨子歌姬舞师金街头牌,都叫起来候着……”

“是是……”

“大人慢点,当心楼梯……”

……

而于此同时,建筑群后方的另一间房内。

侍郎李嗣双手负后眉头紧锁,在等待良久不见城里出现新动静,询问道:

“谁死了?”

沈霖方才发现断声寂和夜惊堂打起来,就想带人过去援护。

但武魁生死搏杀,前后不过几息时间,他尚未摸清夜惊堂带了多少人,厮杀就已经结束了。

虽然看不到街面的情况,但沈霖光听动静,就已经判断出了胜负,摇头一叹:

“事发突然,来不及援护,国师培养的这颗暗子,算是白交代了。”

李嗣背后的手紧了紧,听见此言,犹如被在胸口剜掉一块肉。

断声寂是北梁埋在大魏的重要人物,死了丧失诸多人脉不说,他刚还承诺要人给人,结果转个头的功夫,手中底牌就被人宰了,这还让沈霖拿什么去布局?

“沈老现在……可有什么想法?”

沈霖精于算计,但也得手底下有可用之人才能实施计划,眼见断声寂说没就没了,他也察觉到了夜惊堂的邪门,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开口道:

“夜惊堂忽然到了金阳,应当是从某处查到了断声寂的行踪,老夫恐怕……”

李嗣稍微沉默,还是打起精神道:

“夜惊堂就算知道你在此,南朝只要不想打仗,他就不能擅自查扣外使队伍,伱待在本官身边,安危无忧。至于陛下交代的事情……已经派人去请了花翎,左贤王也派了麾下精锐助阵,外加本官手下这些人,只要找到机会,除掉夜惊堂不难。”

沈霖知道花翎仅位列四圣之下,比断声寂都厉害,但心中还是偏向用断声寂。

毕竟断声寂是国师培养的人,对北梁绝对忠心,能帮北梁除掉心腹大患,不在意一条命。

而花翎是江湖游侠,给的好处再多,也是力留三分以自保为主,情况不对肯定拍屁股走人。

但现在断声寂都死了,沈霖也没得办法,只能微微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过道里响起轱辘声,继而轻柔话语响起:

“李先生,外面出什么事了?书院的同窗都在询问,还想出去看热闹……”

李嗣满是阴郁的脸色,当即收敛起来,恢复了名师大儒该有的模样,回头含笑道:

“城里有游侠儿作乱,与我等无关,让他们好好在屋里待着,晚上若是乱跑,罚抄礼记十遍。”

“哦,好。”

咕噜咕噜……

声音逐渐远去。

沈霖负手而立,暗暗斟酌片刻没有头绪,便不再多想,转而询问:

“方才那首《云松令》,是这位姑娘所写?看起来身体欠佳。”

李嗣关上窗户,在茶案旁坐下:

“华老太师的小孙女,博学多才誉满燕京,但幼年习武出了岔子,行走不便,这次跟着过来,就是顺道去找王老神医看看。”

沈霖微微颔首,也没多言,继续商量起了接下来的对策……

——

已经深夜,金阳城内的灯火却不减反增。

大队官兵提盾配枪,自大小街道涌入,围在了城东的衙署之外,附近街区直接被清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路过麻雀都得被逮住检查一遍。

衙署三门大开,身着黑绿衣袍的衙门捕快,手按腰刀在道路两侧笔直站立,四十多名大小官吏,提着袍子快步进入。

踏踏踏……

“李大人,怎么回事?”

“好像是京城来了钦差暗访,刚刚在城中遇刺……”

“娘诶!钦差都敢行刺?!”

……

而衙署后方,一间面向花园的房间。

房门外,两个身着黑衣的总捕按刀而立,全神贯注扫视着周边风吹草动,鸟鸟则蹲在屋脊上盯梢。

屋里,四盏灯台放在屏风两侧,明黄光芒把宽大房间照的通亮,多宝架上摆这些文玩字画,中间则是一面画着持扇美人的屏风。

屏风后放着暗金色的楠木棋榻,棋案上摆着些许伤药和螭龙环首刀。

夜惊堂褪去外袍赤着上半身,在榻上就坐,脸色稍显苍白,不过气质依旧沉静。

梵青禾白皙双手染了不少血迹,在身边跪坐,处理着肩头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时还小声问一声:

“疼不疼?”

夜惊堂脱战之后,肩膀又没打麻药,肯定疼。

但外面有人,他还是神色风轻云淡,打量着墙上的一幅字画:

“这幅画看起来挺有门道,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郡守王宁和两个官吏,穿着官袍恭恭敬敬在屏风外站着,听见此言,王郡守连忙陪笑道:

“夜大人好眼力。家母乃京城王赤虎王公子的舅母,往年下官进京时,随王公子去靖王府拜访,靖王特地赐了这幅山水图。夜大人若是喜欢……”

“诶,不用。”

夜惊堂只是觉得画风眼熟,随口问问罢了,他转头说起正事:

“让外面人都散了吧,我这次过来,是追查私运案。

“断声寂通敌叛国,往北梁私运鳞纹钢,我今日虽将其绳之以法,但并未问出其他同谋。

“伤大人已经查扣了岜阳的一家镖局,里面有不少禁物,城内的地头蛇王虎,与此事也有牵连。

“这些事情还得请王大人联系镇国公,仔细彻查崖州大小官吏和边军,切勿留下漏网之鱼,过几天朝廷会派人协助王大人。”

王郡守连忙拱手:“这些本就该是下官分内之事,只是往日没想到,断声寂有那等名声地位,还人心不足蛇吞象,私底下偷偷通敌。

“多亏夜大人明察秋毫,代崖州百姓铲除此贼,不然下官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夜惊堂江湖出身,不太习惯这些客套话,加之确实有伤在身,安排完事情后,就送了客。

王郡守见夜太岁没有给他下马威的意思,可算是如释重负,连忙带人离开了院子,本来还想问问要不要安排几个花魁舞姬伺候,但瞧见夜太岁身边有侍妾,还是没开口。

吱呀~

房门打开又关上,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梵青禾跪坐在身侧,处理伤势的同时,也在偷偷看夜惊堂和官吏说话,心里还暗暗琢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当年名震四海的天琅王,想来也不过如此……

等待外人离开,梵青禾还想夸一句夜惊堂仪态真好,结果脚步声刚消失,身前的夜大公子,就是身体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

“诶?”

梵青禾正在包扎伤口,见状连忙单手扶住后背:

“你别乱动。”

夜惊堂也不想乱动,但消耗巨大,已经快失血过多了,回来时就有点站不稳,在这里硬绷着说了半天,现在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开口道:

“要不我躺着你来治伤?”

梵青禾转头看了眼,硬木棋榻坐着还好,躺着肯定不舒服,便往里侧挪了挪,直接跪坐在了夜惊堂背后,让他枕在了腿上。

夜惊堂本来还想躺着,但后脑勺枕在弹性十足的腿间,淡淡女儿香传来,抬眼只能看到梵青禾上半张脸,下班部分被半圆轮廓遮挡,沉甸甸的就悬在头顶……

夜惊堂抬眼瞄了下,觉得姿势不合适,想重新坐起来,但浑身酸痛实在不想提气,便开口道:

“要不找个枕头,这样……嗯……”

梵青禾神情自然,低头仔细给肩头敷药,轻声道:

“病不忌医,你想这么多作甚?”

哪有女医生这样治伤的……

夜惊堂瞄了瞄后,又把目光移开,在屋里来回打量,没话找话:

“嗯……你身体如何了?”

梵青禾表情全神贯注:“我早就没事了,你先关心自己。你这模样,要是被你那凶媳妇瞧见,还不得罚你三个月不准出门……”

凶媳妇?夜惊堂听见这形容词,第一时间以为在说笨笨,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说的是摁着她打屁股的凝儿,他含笑道:

“凝儿平时不凶,就是上次误会了,以为你和我有点关系,把你当自家人看,才没那么客气……”

梵青禾听见这些,不由回想起前两天在床上,她忽然坐起来,在夜惊堂面前晃奶奶的事情。

梵青禾脸色微不可觉的红了下,坐姿也拘谨了几分,轻咬下唇没有回应。

夜惊堂也想起了过目难忘的大白团儿,心底有点尴尬,说了两句后,困倦涌入脑海,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放缓下来。

梵青禾动作轻柔,把伤口慢慢包扎。

等弄完后,她略微打量,见夜惊堂身上沾着些血迹,便从棋榻旁取来软毯当枕头,垫在了夜惊堂脑后,而后悄悄起身来到门口,让黑衙护卫送来热水,又坐在跟前,用毛巾擦拭脸颊、脖颈、胸肌……

夜惊堂伤势刚刚才处理,自然没机会洗澡,左半边身体全是血迹。

梵青禾小心擦拭着胸口,把腹肌上的血污擦去后,又瞄了眼裤腰部位,觉得裤子被血浸透,黏糊糊的肯定不舒服。

梵青禾迟疑了下,本着病不忌医的心思,想想取出小刀,准备把黑裤割开,继续往下擦。

但这次夜惊堂是睡着,不是昏迷,察觉梵姑娘准备和水儿一样干傻事,就惊醒过来,握住了腰部的手,低头看了看:

“呃……不用,我明早自己来就行了。”

梵青禾作为正儿八经的大夫,本来还有点犹豫,但瞧见患者扭捏,她心思自然稳下来了,语重心长道:

“裤子全是血迹,黏在身上,明早腿毛都能扯下来。我是大夫,你别想那么多,要抱着平常心。”

“真不用,这种事……”

“你躺好!”

梵青禾就和面对不听话患者似得,表情严肃凶了一声,而后就拿着小刀,还是裁裤子。

夜惊堂见梵姑娘如此专业,他自然对不好在胡思乱想,当下静气凝神,努力把自己当场患者,正在接受大夫的治疗。

但梵青禾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心里怎么可能不紧张,慢慢用小刀裁裤子,还没看到什么,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涨红。

夜惊堂见梵青禾脸红,就知道她心底并没有说的那般自然而然,咬牙撑着木榻起身:

“我还是自己来吧,梵姑娘是女儿家……”

梵青禾确实下不去手,当下也不硬装了,默默起身挪到了夜惊堂背后,另找了条热毛巾:

“我给你擦背,两个人一起快些,收拾完睡着也舒服些。你要是不想动,就和我说一声,我来帮你。”

夜惊堂摇头轻笑,用湿毛巾擦去腰腿上的血迹:

“辛苦梵姑娘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前几天不也帮我拔罐扎针,互相帮忙吗……”

“呵呵……”

……

两人忙活片刻后,夜惊堂擦干净了血迹,又重新躺在了膝枕上。

梵青禾帮忙揉按着额头放松,他则闭上双眸,暗暗复盘起这次远行的经历。

随着断声寂殒命,此次西海之行,也算彻底宣告终结。

虽然两朝之间依旧暗流涌动,处处潜藏杀机,事情远没有完,但他连番血战透支太多,水水青禾,乃至佘龙伤渐离等全有损伤,再跑下去风险太大,必须得尽快回京城休养了。

方才他已经安排了人,去调遣崖州军精锐,外加找几艘大船,等天一亮,就能登船出发,自岚河顺流而下。

岚河之水湍急,逆流而上很慢,但顺流而下却相当快,早上自金阳出发,估计下午就到了岚河码头,而后从清江横穿崖州入云州平原,顺流而下抵达京城,估摸只需要不到十天时间。

出发时是满山秋色,归程时已经遍地飞雪,其间收获也算颇多。

夜惊堂躺着回想良久,半睡半醒间,忽然又想起了双鱼佩。

双鱼佩是临行之前,虎妞妞送的护身符,怕打坏了,他一直没舍得佩戴,和银杏树下捡来的那枚簪子,一起三娘的首饰盒里。

记得当时虎妞妞还承诺过,只要平安折返,就满足他两个愿望来着……

这回去了该要什么呢……

让太后和水水一起下嫁到夜府……

妈耶……

??

夜惊堂猛然惊醒,还左右看了看。

梵青禾轻柔按着额头,发现刚睡下的夜惊堂,忽然又惊醒过来,还左右张望,和有人提刀在追杀他似得,不由疑惑道:

“做噩梦了?”

夜惊堂倒不是做噩梦,而是梦里在作死。

他轻咳了一声,压下乱七八糟的心念,重新闭眼:

“也不算噩梦,天色晚了,你也休息吧。”

“你刚经历厮杀,心弦紧绷,我走了你更睡不着,好好休息,我等你睡了再睡。”

“呵……”

……

———

多谢【这本书真不错QAQ】大佬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第322章 回家了

建武十年立冬,一场小雪落在了南薰河岸,文德桥的夫人小姐,天水桥的贩夫走卒,都齐齐涌出家门,在河畔小街欣赏起了满城银装素裹。

距离天水桥不算远的河边,一栋颇具水乡韵味的大宅,坐落在建筑群间,几个丫鬟趴在临河的观景楼窗口赏着雪景,秀荷则幽幽怨怨站在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步行小街,暗暗抱怨着有了新欢就忘了丫鬟的自家小姐。

宅子坐落于豪商扎堆的区域,门头不算气派,本来上面挂着‘夜府’的匾额。

但宫里某位贵人,闲逛时瞧见,觉得有点土,就亲自提笔写下‘武安’二字,字迹中规中矩,并无可圈可点之处,但认得字迹的京城官吏,路过瞧见一般都得下马落轿,抬手行个大礼才敢离开。

常言宰相门前七品官,秀荷作为天子亲封武安侯、黑衙副指挥使、当代八大魁的管家,顺带还是红花楼的首席财务,怎么说也算黑白两道一手遮天的女豪杰。

但夜少爷和三娘都不在,也没人登门行走,近两个月下来,秀荷已经快憋抑郁了,在门前当望夫石看了许久后,镖局的陈彪,忽然从步行街上小跑而来,遥遥便开口道:

“秀荷,靖王的船到江安码头了,好多人在那边接人,东家让你收拾好住处,安排马车去接少东家……”

秀荷闻言眼前一亮,当即就准备往外走,结果发现宅子拐角,忽然冒出了个丫头。

丫头是萍儿,做寻常丫鬟打扮,长着张小圆脸,看起来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样子,因为想当监工,帮教主监督教主夫人和小姐,成功得罪教主夫人,被留在了京城打理双桂巷的院子,一待就是两个月,和秀荷算得上同病相怜。

前两天骆凝和薛白锦乘船路过,还相伴回双桂巷了一趟,说了夜惊堂快回来的事儿,顺带叮嘱她好好照顾小姐,每天监督功课。

萍儿作为教主的心腹大将,对此事自然上心,每天都跑来门口堵小姐,此时听闻夜惊堂回来了,自然冒出来了。

秀荷见过萍儿两次,当下就招了招手,把萍儿叫上了马车,一起朝城外行去……

——

云安城外,江安码头。

满载军卒的几艘大船,在风雪飘摇的江畔停泊。

问讯而来的禁军,已经清空了码头,在江岸肃然而立。

码头上停放着驷马并驱的奢华车辇,几个臣子在船下恭敬等待。

换上银色蟒袍的东方离人,披着白色狐裘,在甲板上举目眺望远方自幼长大的巍峨京都,眼底不免闪过一抹恍如隔世之感。

太后娘娘做女官打扮,默默走在身后,心中感触比东方离人更多,根本不想坐上那辆回宫的马车。

但快乐时光总是短暂,该回去的总得回去,虽然没法再和这两个月一样朝夕相处,但那个胆大包天的色胚护卫,至少还在跟前。

太后娘娘回望船楼一眼后,压下了心底杂绪,随着东方离人缓步走下了踏板。

而船楼之中,远行归来的众人,都是长长松了口气。

诸多黑衙总捕,抬着养伤的伤渐离和佘龙下船,虽然此行凶险颇多,但能安然护送靖王回来,往后免不了升官加爵,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意。

而船楼后面的房间里,夜惊堂趴在枕头上,露出宽厚脊背,梵青禾在旁边柔雅侧坐,正在拔插在背上的银针。

夜惊堂肩膀只能算皮肉伤,并不是很严重,但带伤的情况下连番恶战,精力气血消耗巨大,浴火图都快停摆了,登船后基本上就是躺在屋里养伤,针灸食疗各种调理。

梵青禾虽然打架不太行,但食补温养之事信手拈来,按时按点针灸敷药,说不上温柔亲昵,但绝对专业。

夜惊堂开始几天动都不想动,后来身体慢慢恢复,便想到处串门。

但梵青禾怕和姑娘打打闹闹亲亲摸摸的,影响他身体恢复,要求他养精蓄锐少走动,还在船上叮嘱了一声。

笨笨和三娘看他情况这么严重,自然是不敢打扰,每天只是偷偷来门口探望几眼,太后和陆仙子自然也是如此。

小云璃很想听听血战断声寂的经过,但怕被姐姐阿姨说不懂事,就老老实实在船上闷头练习刀法。

因为姑娘们都不敢来打扰,整个船上,就只有不听话的鸟鸟,每天偷偷从窗户钻进来,假模假样咕咕叽叽安慰他两下,然后偷吃给他准备的点心零食。

夜惊堂躺在屋里每天撸大鸟自娱自乐,确实有点无聊,但也不好和梵大夫对着干,在老老实实养了一旬功夫后,眼见船只到了江岸码头,他暗暗松了口气,偏过头来询问:

“我感觉没啥大碍了,回家就能随便走动了吧?”

梵青禾把银针拔掉,又号脉感知了下,轻声道:

“伤势没什么,但还是要多养神恢复元气,别纵欲。‘精气神’为一体,神生于气、气生于精,浴火图恢复是快,但精血消耗太大,如果不注意调养恢复,有可能未老先衰。”

别纵欲……

夜惊堂听见要戒色,不免有点迟疑:

“嗯……我听说,养精蓄锐要‘适度’,不能纵欲,也不可硬憋……”

梵青禾是大夫,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虽然女儿家说这些有点羞耻,但还是正儿八经回应:

“以你的身体情况,近些日子,一天最多和夫人同房一次,不能再多。”

夜惊堂听见这话,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梵青禾抿了抿嘴,可能是猜到了夜惊堂在想什么,又叮嘱道:

“你可不能为了贪图享受,刻意压着,一次一天什么的,那样很伤身体……”

“……”

夜惊堂觉得这聊得有点太深入了,让梵姑娘一个女儿家叮嘱确实不太合适,眼见针拔完了,便坐起身来披上袍子:

“有梵姑娘监督,我怎么可能不注意身体。走下船吧。”

梵青禾作为黄花大闺女,也不好说太多,当下起身帮夜惊堂披上披风,相伴走出了门。

门外过道里,璇玑真人因为不想和朝臣客套,环抱双臂靠在窗口等待夜惊堂。

见两人出来,璇玑真人转身来到跟前,上下打量:

“如何?要不要我和青禾抬着伱下去?”

“我又不是半只脚入土了,让人抬着作甚。”

夜惊堂恢复的已经差不多了,行走完全无碍,他看了看身着雪色长裙亭亭玉立的水水,因为梵姑娘在,也不好冒犯,就先来到窗口打量了一眼。

东方离人终究是当朝靖王,到了正式场合,还是得维持帝王气态,不好和他亲亲热热,已经在诸多臣子的迎接下,和太后一起登上了车辇,正在窗户里往船上眺望。

夜惊堂抬手挥了挥,东方离人也点头回应,而后才关上了车窗;至于太后娘娘,因为坐在干女儿跟前,连眼神都不敢乱看,倒是没太多反应。

云璃和三娘,回京城后不可能跟着去王府或者入宫,此时都在码头上等着家里过来接人的马车。

鸟鸟出门一趟,按时按点上班放哨,几乎从头忙得尾,已经累的没出发时那么圆了。

此时回到京城,鸟鸟就如同往年走完镖回家一样,带着小云璃在小街上溜达,见啥吃啥。

夜惊堂有伤在身,不想和朝臣客套交际,等王府车架缓缓驶离码头后,才相伴下船,来到三娘跟前,在风雪中眺望熟悉的码头。

重回京城,夜惊堂这几个月悬着的心,也算彻底放松下来。他略微打量,忽然发现码头附近的庄园里,又有些许武人走动,上山入口处还插着根旗杆,上书‘青莲帮’三个字。

夜惊堂略显意外,询问道:“杨冠不是在京城混不下去,回邬州了吗?怎么又开张了。”

裴湘君刚才就发现了,还打听了几句,此时微微耸肩回应:

“邬王造反,江湖受牵连,现在没人敢在那边拉帮结派。杨冠怎么说也和你有点交情,来京城发展,只要和你把关系维护好,朝野都是无人敢动。刚听陈彪说,杨冠现在天天登门给你大伯母送邬山老人参,还安排人手帮天水桥扫街擦地换门头,孝顺的比裴洛都像亲儿子……”

夜惊堂如今名头太大,也不是很意外,摇头轻笑,想了想道:

“张景林的雪湖散,要流入各州,光靠红花楼堂口可能跑不完。杨冠和三绝谷关系近,可以让他和三绝仙翁去打通邬州的门路。”

朝廷把雪湖散外包给了裴家,裴湘君走之前就安排好了筹建药坊的事情,如今恐怕已经快弄完了,接下来就是通过各种渠道,流向大魏各地,变成了江湖人的随身标配药物。

大魏十二州地盘太大,光靠各个堂口,不可能覆盖所有郡县,肯定需要合作商分销,她对这安排自然没什么意见。

璇玑真人站在旁边给夜惊堂当保镖,对于生意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在打量四处追鸟鸟的小云璃。

而梵青禾听见这些闲谈,觉得跑来大魏行走,总不能一直白吃白喝还问夜惊堂要生活费,插话道:

“配雪湖散需要大量药材,我给冬冥部写封信,需要什么你直接安排人去关外拉回来即可。还有当药商不能只卖一味药,冬冥部有不少秘方,你们若是需要,我可以做主给你们几样,和雪湖散搭着卖……”

裴湘君对于这个,心底自然乐意,当下就和梵青禾沟通起合伙的事情。

几人在码头等了片刻后,官道上就过来了一支车队,秀荷和萍儿坐着马车上,镖师皆在跟前,最前面还有匹马,上面坐着个有点胖的书生郎,遥遥就开始嚎:

“三姑!你可算回来啦,你是不知道,我问娘要银子置办身行头,娘说月钱归你管,她不敢给……”

裴湘君正在含笑言语,听见裴洛的大嗓门,才想起她明面上还是夜惊堂师姑,连忙恢复了当家姑姑的架势,双手叠在腰间,沉声道:

“大庭广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在书院就是这么学的仪态?”

裴洛半途翻身下马,提着冬袍跑过来,对着夜惊堂就开始诉苦:

“惊堂哥,您给评评理。我今年都十七了,在书院吃穿用度得花钱吧?结交好友、人情打送得掏银子吧?一个月就十两银子,一文钱不多,我这怎么过日子?还好三姑回来了,不然过几天北梁蛮子来白马书院,我能把人丢到敌国去……”

夜惊堂其实觉得一个月给十两银子零花钱,已经算多了,他在红河镇的时候,一个月才五十文零花钱,鸟鸟都不够吃的。

但他不是裴家的家主,只是裴洛义兄,说多说少都不合适,当下只是做出意外模样,好奇询问:

“北梁莽子?北梁人去书院作甚?”

裴洛从腰后抽出一把折扇,在手里摇着,叹道:

“每年北梁那边都会过来使臣朝见圣上,顺便带着些有才华的年轻人,说是过来请教学习,实则是来我大魏耀武扬威。我们书院虽然不及国子监,但也传承了好几百年,到时候肯定会过来看看。

“惊堂哥你想想哈,到时候北梁人过来,同窗师兄师弟,都是五花马、千金裘,腰佩镶金白玉带,头束凤翅紫金冠。我孤零零一个人站中间,不说穿金戴玉了,裤腰带都没一条带花的。

“人家一看我这扮相,好家伙,此子衣着如此朴素,与同窗格格不入,若非沽名钓誉之徒,必是才不外显之辈,那肯定得点名让我吟诗作赋,展现腹中才学。

“我除了满肚子肥油,肚子里还有啥呀?败絮其外、糟粕其中,这不丢整个大魏的脸面?”

“噗——”

梵青禾本来还做出女性长辈模样,默默走在后面,听见这话没憋住,直接嗤笑出声,又连忙掩住嘴唇,肩头急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憋的相当难受。

而向来很仙儿的璇玑真人,也是转过眼帘,目露赞许:

“裴公子自谦了,这口才可不像是不学无术之辈。”

折云璃抱着鸟鸟,点头如啄米:“确实,声情并茂一套一套的,若是去说书,肯定是一代名家。”

裴湘君也感觉裴洛几个月下来,确实有长进,哭穷要钱都能拽两句文出来了。当下摆手道:

“好啦,看在你有长进的份儿上,自己去梧桐街置办套行头,完事速速回书院待着。”

裴洛目的达成,不说半句废话,折扇一收直接拱手:

“侄儿告辞。”

然后转身牵着马就跑了。

裴湘君揉了揉额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夜惊堂说实话也憋了半天,只是在姑娘面前,得注意仪态,才没有捧腹大笑,待裴洛走后,他微微抬手道:

“走吧,回家了。裴洛就小我一两岁,零花钱其实可以多给点。”

“他能和你比?你的银子都是自己挣得,花多花少心里有度。他对银子就没概念,不让他过过苦日子,再多家产都能丢水里去,还听不见响声,你可别偷偷给他银子……”

“知道啦……”

……

——

另一侧,皇城内。

窗外雪花纷飞,御书房下因为有火道,烧着地龙,房间里温度并不冷,几名宫女甚至穿着轻薄秋裙,在书桌前整理着奏折。

居中的软榻上,大魏女帝身着大红色的家居裙,斜依着小案,赤足缩在裙摆下,手里拿着封折子翻阅,整个宫城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

在安静不知多久后,外面的千步廊内传来脚步声,以及由远及近的话语:

“圣上在书房?”

“嗯。今天早朝会,朝臣夸赞殿下,圣上龙颜大悦,移驾长乐宫时还哼小曲了呢……”

“哦?这倒是稀奇事,朝臣夸本王什么了?”

“夸殿下运气好,乱花银子养一帮闲人,最后竟然养出了夜公子这样的国之栋梁……”

“??”

……

大魏女帝嘴角微勾,不用抬眼,就知道离人现在肯定是深深吸气、胖头龙鼓鼓的恼火模样。

很快,脚步声来到殿外。

门前光线一暗,身着银色蟒袍的东方离人来到门外,躬身一礼:

“姐姐。”

大魏女帝把折子放下,微微偏头示意身侧:

“进来吧。”

东方离人取下肩上的白狐裘,进入书房之内,因为许久不见姐姐,竟然还有点拘谨了,来到跟前坐下,先打量气色:

“姐姐身体可好些了?”

“早就好了,这次出去感觉如何?”

“嗯,也没什么感觉,就是办了不少事情……”

东方离人迫不及待把这次走南闯北的经历,大略说了一遍,总结下来无非是跟着夜惊堂,一路走好一路打。待到说完后,她又认真道:

“夜惊堂身为天琅王遗孤,却不贪权势,一心为大魏尽忠。为了治好太后,差点葬身雪山,带伤的情况下,依旧涉险去查私运案,手刃断声寂等逆贼,如果不重赏,恐怕会让朝臣寒心……”

大魏女帝见妹妹话不过几句,就开始给夜惊堂要赏赐,眼底不免无奈:

“赏罚之事,朕心中自有度量,还需要你提醒?”

东方离人见此起身做到跟前,帮姐姐捏肩膀:

“我只是随便问问,夜惊堂这次远行,出了大力,到现在伤势都没好,还在屋里休养,功劳我都看在眼底……”

大魏女帝暗暗摇头,等离人吹了半天枕头风请赏后,才说了句“知道啦,朕岂会让功臣寒心。”而后转眼打量起妹妹,询问道:

“出去两个月,你和夜惊堂朝夕相处,可有进展?”

进展?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什么进展?”

大魏女帝略显无奈,微微撑起身体,凑到东方离人耳边:

“你和他有没有……”

东方离人听清楚后,脸色便猛地一红,坐直身形:

“姐姐,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和他又没婚配,岂会做那种伤风败俗之事?”

大魏女帝红唇微动,眼神复杂:

“你和夜惊堂出门两个月,什么事都没发生?”

东方离人其实有点心虚,因为上次在断龙台那边,夜惊堂胆大包天摁着她强吻了一次,她还没处罚。但她确实是守身如玉没做别的,便理直气壮道:

“我一心忙着公事,岂会想这些,姐姐以为我在外面游山玩水不成?”

“……”

大魏女帝也是没话说了,重新靠在软榻上,翻起了折子,轻声一叹:

“那你是什么打算?朕趁着这次机会,给你赐婚?”

赐婚……

东方离人听见这话,眼神动了动,稍微有点迟疑。

迟疑并非不想嫁人,而是她年纪不小,如果赐婚,那宗室还有舅舅那边,肯定催着过年前后就把事儿办了,明年就怀孕生下继承人。

也就是说只要答应,最多一两个月,她就得和那色胚同床共枕,还得叫夫君……

她和夜惊堂相识才不到一年,情侣关系都没完全适应,就这么成婚,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东方离人沉吟片刻,轻声道:

“我和他……唉,让他先养伤吧,等以后完全恢复了,我再找机会和他聊聊此事……”

大魏女帝微微耸肩,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

“那行,你慢慢考虑。等夜惊堂忙完了家事,你让他进宫一趟,朕当面和他聊聊赏赐的事。”

东方离人微微颔首,想想又叮嘱道:

“姐姐,你可别逼着他接受赐婚,此事我自有分寸。”

大魏女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而询问道:

“太后如何了?出去一趟,心情好些没有?”

“好多了,回来的路上,整天在船上勤学苦练,武艺进步神速。不过今天下船后,还是有点不开心,刚在进宫都没说话。”

“唉~快过年了,城里热闹,让师尊带着太后多出去走走。”

“好……”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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