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还是女婿好啊

西北露布告捷,以快马驰骋于京畿的方式告知了汴京百姓。

董毡称臣!

收复湟州,洮州!

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

马行街上茶肆两名书生吃酒,一人道:“我道什么惊世之功,收复一个湟州洮州,便这般大吹大擂,这不是使朝中争功于外,继续蛊惑圣听吗?”

另一人道:“如今中国未治却侵扰四夷,实得不偿失。之前市易法使百姓家家卖田,户户卖屋,人人买牛,至无田无屋无牛可售,则不免砍伐枣桑,拆屋以木卖薪。舍中国之民,却求贫瘠之地。”

“不错,就算如汉武帝那般,又有何用?还不是落得万世骂名。一个武字谥号好听吗?不如文帝多矣……”

话音刚落下,却突然看见一物飞来,砸在他们的桌上。

但听砰的一声,碗筷酒水撒了一桌都是。

二人一看砸来之物是店伴倒茶的铜制大茶壶。

二人又惊又怒问道:“是何人?这般?”

二人说完,却看见一名三十余岁的,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脸冷漠地看着二人。

二人看此人身旁还立着数名虎视眈眈的侍从,当场不敢声张,只是道了一句有辱斯文,便狼狈离开酒楼。

“子厚,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打搅了你我吃酒的雅兴。”

一旁说话乃同知太常礼院林希,而方才掷茶壶的正是判军器监,知制诰章惇。

章惇与林希道:“当今士风败坏至如此,若读书人中都是这般无识乏胆之论,连一点骨血都没有,如此国家危矣,难怪王相公非‘一道德’不可。”

林希笑道:“哦?子厚我还道你是为三郎出气。”

章惇看了一眼林希则道:“怎会?”

“笑言勿怪。”

说完章惇与林希重新坐下吃酒,林希道:“你此番取南江地,建沅、懿等州,克梅山

。但张颉却说伱在南江杀戮过多,你听了实因此着恼吧。”

章惇目光紧锁道:“本朝之弊在于文恬武嬉,庆历一役,区区西夏也迫本朝至这窘境。兵者国家大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可用卑鄙残忍之词形容,这些书生难道还以为似作诗般风花雪月般?”

“非有王相公振作国势,实难以设想,可是那些短视无识之辈,却在此掣肘,我怎能不恨。我实悲王相公,更悲这大好河山,真不知在这般人手上还能守得到几日。”

林希叹了口气道:“听说官家点你立专案,察市易司之案,这曾子宣与吕吉甫间你以为谁说得是真?”

章惇道:“既官家委我办案,自察了以后才知道!”

林希道:“我看真相如何不要紧,论手段子宣不如吉甫多矣。”

章惇看了林希一眼问道:“你是帮吉甫来做说客了?”

“没有!没有!”林希笑着撇清干系,“我们与吉甫都是同乡,只是乐见其成而已。”

章惇知林希此人城府不深,若他真是吕惠卿的说客方才便不是这般了。

章惇道:“此番吕吉甫胜了,变法可存,若子宣胜,变法危矣!”

说话间外周便热闹起来,但见弓箭社的社员走上街头开始庆贺,还有汴京百姓拿出爆竹庆祝。

章惇道:“三……度之倒颇得民心。”

林希笑道:“当然,当年汴京大雨,他可活了不少百姓……话说回来,度之这一次以平河湟之功肯是要大拜,你可羡否?”

章惇失笑:“有何羡也?譬之若登山,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今日我既不必去羡他,他日他也不必来羡我。”

二人大笑。

此刻酒肆一人言道:“难怪前些天下了大雨,原来是西北打了胜仗,而不是止变法之故。”

……

而崇政殿中。

“陛下,前日子下大雨,乃西北之胜的缘故。”

官家深深点点头,这一次章越出兵一口气打下了两州。

“此番克服湟州,洮州,从熙宁三年我军出兵熙河以来,不过用时四年,先后取得通远军,会州,兰州,熙州,河州,岷州,如今加上洮州,湟州,一共是七州一军。”

官家得知章越西北大捷后,就亲自第一时间给自己室内那幅熙河地图上的湟州,洮州用笔涂上代表着大宋的炎炎之色。

四年的时间,章越给大宋打下了七州一军,这是不世之功。

官家先前还为变法动摇的决心,此刻又重新坚定下来。

这时候参政吴充言道:“启禀陛下,章越上疏言熙河用兵已久,如今兵马已疲,朝廷钱库匮乏,正是国家与民休息之时,再侯三至五载,待国内安定,再择良将整率三军讨伐夏夷,一雪仁庙之仇,庆历之恨!”

官家闻言道:“此乃至言!传旨下去,熙河罢兵,章越即刻回京,朕有重用!”

吕惠卿在旁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章越这一次彻底保住了新法,忧的则是章越回朝后,持功与他相争怎好?

吕惠卿看向吴充心想,对了,这翁婿二人一内一外,官家如何能肯?

这时吴充道:“陛下,臣近来颈上瘰疖愈疼,参政之职实无法胜任,还望陛下允臣致仕养病!臣感激不尽。”

吕惠卿听了心道,吴充够为了女婿的仕途,竟宁可自己从相位上退下来。

官家则道:“吴卿,朕知你因与女婿嫌疑之故,不过如今国事正是艰难之时,朕不拘一格用人才,你与令婿必须一并留在朝堂上辅佐朕。”

吴充欲推辞。

哪知官家道:“卿不必再多言,如今文相公辞位,西府空缺,之前有说让陈升之回朝任枢密使,但朕如今打算用吴卿,这也是朕略微报答你们翁婿为国开疆之功。”

吴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吕惠卿也是骇然。

官家没有让吴充退,反而让吴充从参知政事升为枢密使,接替文彦博留下的空缺。

枢密使与中书平章事并列,可以说从副相升为宰相了。

吴充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他先是坚决推辞了一阵,眼见官家不肯,所以他说自己资历不足恳请官家让陈升之与他并为枢密使。

官家答允了。

吴充得允后感慨,这一路上说是他扶持女婿,其实是他这一路上全靠女婿升官了。

果然还是女婿好啊!

(本章完)

第843章 如何用力

去年反对王安石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甚至两宫太后也站到了反对变法的一边。

曾布以三司的名义察市易司,几乎叛变了新法。

加上干旱无雨,及郑侠上流民图的缘故,天子在韩维的怂恿下下了一道罪己诏,并向四方求言。

而闲居在洛阳的司马光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契机,上疏批评新法,请求天子在全国范围内罢免新法。

这数月吕惠卿为变法的存续可谓是殚精竭虑。他既为了自己权位,同时也是为了此前无古人的事业。

自追随王安石变法以来,他从未如此坚信自己所为是一件正确的事,所以外人称他是护法善神。

如今熙河见功,收取了河湟,最大的受益的是吴充。

吕惠卿不讨厌吴充,但看着吴充升任宰相,他不舒服了。

还有一人不舒服,那人就是冯京。

文彦博去位后,他本以为他是很有机会的,特别是借助着这一次反对新法,他可以跻身枢密使,但章越在西北的大捷改变这一切。

至于王珪非常淡定站在一旁,十几年的翰林学士,对于他而言,早习惯了看见小辈们从自己头顶跃过,位居自己身前了。

吕惠卿突然感觉官家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心底似意识到什么。

官家对吕惠卿道:“王卿向朕荐了二人代之为相,一人是韩绛,一人则是卿,以后东府就仰仗韩卿,吕卿了。”

吕惠卿大喜过望,朝堂上翰林学士,曾布(权知三司使),韩维,元绛,陈绎(权知开封府),还有一个御史中丞邓绾。

吕惠卿二月方拜翰林学士,‘四入头’中他的资历最浅,二月方拜翰林学士,如今还没两个月即拜参政。

其余人选中,邓绾口碑崩坏不用多说。

韩维是旧党,陈绎新旧不靠,是天子的人,其中元绛,曾布和他吕惠卿都是新党。

元绛是老资历了,而曾布凭着这一次奉天子之意调查市易司备受青睐,而谁也没有料想到参知政事最后落在他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明白其中最要紧是王安石,然后就是章越熙河大捷,全取河湟的影响。

这令天子意识到,没错,新法确实有种种的不足,但是没有王安石的变法,哪里有全取河湟的胜利。

不是怕付出代价,是怕代价付出了没有成果。

胜利可以回应一切的质疑。

吕惠卿袖子轻微颤抖,面上犹自镇定地道:“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只是臣任翰林学士不过两月,不敢受赐。”

众人见吕惠卿这番荣辱不惊的样子皆是心道,看来以往小看了此人。

曾布心底好似堵得一块巨石,脸都垂下了,任谁到这时都不好受。

官家不肯,吕惠卿这才接受。

拜相诏书由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当殿书写,在场之人都要锁院。

朝廷制度宣麻之前,书写的翰林学士必须锁院,加上天子这一次是在大庭广众下公布,所有闻知之人也必须锁院。

吕惠卿当夜独居在宫城东门小殿旁的一间宫室,看着一轮明月从宫檐上缓缓升起。

想起当初司马光骂自己闽人奸险之事,朝中不少大臣眼见自己官升得快,在背后指指点点。

吕惠卿眯起眼睛,袖袍下的拳头握紧了,又缓缓松开。

昔日你们看不起的福建子,明日就要宣麻拜相了!

吕惠卿想到这里,默默道了一句,章度之此情我记在心底了。

吕惠卿临轩站了一夜,直到东方大明。

吕惠卿宣麻之日,汴京城中突起大风霾,黄沙都覆了一寸。

宣麻之后尘埃落定,文彦博代韩绛判大名府,韩绛则奉旨进京接替王安石。

吕惠卿接受其党人的拜贺后,从东华门而出,正撞见曾布带着元随,下人走入宫门。

吕惠卿看见曾布,心底的积怨忍不住爆发出。

王安石对曾布器重不说,王雱还时不时通过夸奖曾布来敲打自己,之后又提拔曾布来制衡他。

吕惠卿生平最恨人胁迫自己。不错,王安石父子对自己有大恩,但恩情岂是拿来胁迫人。

有一句话‘大恩重提便是仇’!

曾布得势之后,不经过他同意,便擅自修改他的新法。

一直到调查市易司事之前,吕惠卿一直被曾布压着。若非曾布‘叛’向天子,这个参知政事哪里轮到自己?

吕惠卿看见了曾布后,面上微微一笑,可心头却是恨极。

吕惠卿看着他避让在一旁,弯下身子向自己行礼。这等姿态已是如同认输了,可是他吕惠卿岂能如此轻易便放过他了。

吕惠卿走到曾布身边道:“曾内制,三日后,重审市易司之案,你当寻好行人,胥吏以备问答。”

曾布低头称是。

吕惠卿冷笑两声,从曾布面前行过,见曾布元随中一人头稍抬高了。吕惠卿即在曾布面前劈头盖脸地喝骂这名元随。

吕惠卿骂之余,还指桑骂槐侵至曾布。曾布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吕惠卿争辩。

吕惠卿见曾布几乎缩在墙角的样子,当即得意地负手而去,其元随皆对曾布面露讥笑而离去。

曾布被吕惠卿气得几乎站不稳,一旁被吕惠卿辱骂元随地言道:“老爷,小人被骂不足挂齿,但吕吉甫得势便张狂,实乃卑鄙小人!”

曾布也是渐渐缓过来道:“他便是这般,又并非第一日知晓。”

顿了顿曾布道:“我并非吕吉甫对手,但恶人自有恶人磨,日后收拾他的自有人在。”

而身在大名府的韩绛接到了拜相诏书。

他在熙宁三年已被提为昭文相,回朝之后还是拜昭文相,而王安石虽牛也不过是史馆相而已。

此刻韩绛拿着拜相诏书对亲信子侄言道:“这一切全仰仗章度之为老夫谋划。”

这话怎么说呢?

一年半以前天子欲启用韩绛入朝,却为章越以‘统一战线’的理由劝退。

如今王安石投桃报李地推举了韩绛入相。

韩绛蛰伏这段岁月,正为他化解了最大的麻烦。

正如章越当初劝谏章衡的那句话。

人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镇静、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

但如果过于用力,闹得太凶,太孩子气,太不知世故,便在那哭啊,抓啊,拉啊,不仅一无所获,还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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