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磨刀

这是一道血线。

细细密密的血珠沿着这一条线渗出。

在彻底汇聚成形的刹那,司空明的身体便各奔东西。

老酒鬼随手一拍椅子,整个人倏然后退,回到了屋檐之下,抬头看着天上飘雪,轻轻笑了笑:

“我觉得,我的姓氏其实挺好的……

“很适合拿来斩断什么东西。

“你以为如何?”

他看了弃天月一眼。

弃天月的表情有些僵硬,然后便是沉默。

最后看向了江然:

“要不,从今天开始,我为你做事如何?这右尊……我不做了,还能活吗?”

江然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意动了一下。

弃天月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所以,这话未必就不是真的。

但也仅仅只是意动了一下。

江然便摇了摇头:

“右尊果然深谙人心,语不惊人死不休。

“可惜啊,像你这样的人……江某不敢用。”

“哎……”

弃天月叹了口气:

“其实我还不错……别看我当面不太行,但背地里还是挺厉害的。

“而且,伱刚才问我奇遇,其实我奇遇真的很多。

“早年间因为那件事情,舍了十年苦读,踏入了江湖。

“此后也用过千年朱果,只可惜那东西名不副实,不可能真的增加千年内力,否则今日我倒是不用这般委曲求全了。

“我也曾经与有着绝世风采的女侠同游江湖,还在浩渺之巅得过高人的指点,更于深海之中探索古时遗迹,收获斐然……

“你若是愿意的话,这些皆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我知道你的身份,你这样的情况便是在万丈悬崖之上走钢丝。

“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可若是我来帮你……无论你想实现什么样的目的,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毕竟,我这样的人,不多有。”

确实是不多有。

这话江然很相信,弃天月肯定是有着不凡经历的,否则的话,他接不下自己方才那一刀,也不可能成为天上阙的右尊。

江然很自信,他自信在于自己数百年的内力加身,认为自己绝对是天下间有数的高手。

但……有数不代表绝无仅有。

这天下很大,广袤无边,允许江然得了系统,一日千里。

难道就不允许别人天赋奇缘,独步江湖?

这江湖……从来都很公平,也从来都很不公平。

老酒鬼此时笑着开口:

“你确实是可以考虑一下,有老夫在,他不敢骗你。”

“没错。”

弃天月很坦诚:

“我不想死……”

老酒鬼则看了江然一眼:

“砧板上的鱼肉,咱们爷俩如何处置?”

江然回头看了老酒鬼一眼:

“你能不能少废话,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把方才那个人给抓了……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幻术?”

“是幻术。”

老酒鬼点了点头:“但又不完全……是身法和幻术以及敛息之法的结合。这是幻世海楼的看家本领……不过,你身怀造化正心经,既然知道他在左近,不难察觉他的踪迹。”

“恩……原来如此。”

江然点了点头。

方才心中的疑惑也得以解开。

造化正心经可以破除虚妄,几乎可以说是天下所有幻术的克星。

但是有一个前提……正心只在于自身。

方才那人施展幻术,以及敛息之法,近在咫尺之间,不仅仅连被他挪动的老酒鬼都没有丝毫察觉,江然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情,也未曾针对他的情况下,他的造化正心经纵然是想要破除虚妄,也没有任何目标。

而老酒鬼的意思是,如果他知道左近有幻世海楼之人,那他借造化正心经留意,便不难窥破这帮人的所在。

想到这里,江然便将造化正心经功行于目,眸光一扫,便是微微一愣。

就见弃天月的身后,台阶之上,没有积雪的地方,正坐着一个人。

这人也是个小老头,留着一小撮山羊胡。

坐也没个坐像,搭着二郎腿,胳膊肘杵在腿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晃荡着脚丫子。

好似看戏一样的看着弃天月的后脑勺,以及江然……

然后就跟江然四目相对。

下一刻,山羊胡好似呆了呆。

伸出手来,对江然挥了挥手。

江然也跟着回应了一下。

山羊胡这才悚然一惊,一跃而起,落到了屋檐之上,他两脚踏雪,雪上不留丝毫痕迹,一口气跑到了屋顶另外一个角落,回头再看江然。

就发现江然还盯着他看。

山羊胡彻底绝望……

身形一晃来到了弃天月的身边,开声说道:

“正心宗的人真该死啊……”

“正心宗很多年前就没人了。”

弃天月默默地吐了口气,幻世海楼的人也被江然察觉到了,今天晚上最后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江然则看向了老酒鬼:

“你不打算跟幻世海楼的老相识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老酒鬼纳闷的问道。

“你们不是老仇家了吗?”

江然说道:“当年你跑到海上,也不知道对人家楼主做了什么事情……导致人家幻世海楼这么多年不出江湖。弃天月找他们,估计也耗费了不少的功夫。

“故友相见,新仇旧恨……”

“你赶紧住口。”

老酒鬼满脸无奈的说道:

“哪来的新仇旧恨啊?”

“难道当年,他没有对环视海楼做什么?”

江然看向了山羊胡。

山羊胡大怒:

“怎么没做?当年他跑到我们楼船之上,大打出手,抢走了我们的幻世宝珠!”

“你看!”

江然一拍手:“一听就是了不得的东西。”

“……是了不得啊,不还是磨成粉喂给你吃了吗?”

老酒鬼翻了个白眼:“就算是有仇,也是你跟他们有仇,和老夫有什么关系?”

“什么?”

山羊胡闻听此言,如遭重创,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幻世宝珠……幻世宝珠竟然被你,被你磨成粉?给他吃了!?”

他豁然看向江然:

“你……你给我吐出来!!!”

一时疯狂,他身形一晃就来到了江然的跟前,想要卡住江然的脖子,让他将幻世宝珠给吐出来。

然则就见江然身形飞涨,一个道人模样的法相将其笼罩,紧跟着江然单手往下一压。

那山羊胡下意识的抬头,就见硕大的手掌虚影,好似天塌一般笼罩下来,当即两手一起,狠狠推出。

却也只是砰地一声响,紧跟着啪的一下,整个人就被这一掌摁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疯狂挣扎,但半点用处都没有。

最后怒发如狂的拍打地面,怒声喝道:

“幻世宝珠……我的幻世宝珠啊!

“你们竟然把它给吃了。

“你们可知道……秋叶皇朝国主曾经用七座城池来换,我家楼主都未曾答应,你你……你怎么下得去口!?”

“七座城池?”

江然忍不住连人带法相,一起看老酒鬼。

老酒鬼则手搭凉棚,看着江然的法相,半晌挠头:

“你这是大梵禅院的大梵金刚诀吧?怎么变成个道士……哦,造化正心经果然是能够海纳百川,重演造化?

“当年我看这门武功的秘籍,就感觉前期如驴拉磨,不难,就是一个笨功夫。

“但是到了第七重往上,就越发玄妙,似乎可以融入其他武学增强自身。

“现在看来,老夫果然是眼光独到啊。”

说完之后,就发现江然连人带法相一起怒视他。

就赶紧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吃了就吃了吧,你就当你吃直接啃了七座城池行不行?

“而且,秋叶皇朝的老国君是个二愣子,新国君也很楞……都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你换了让金蝉王朝的两代皇帝试试?

“看看他们舍得这七座城池不?我告诉你……别说城池了,拿个村子来换,人家都不愿意。”

所以秋叶皇朝的国君是个人傻钱多的?

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七座城池啊。

江然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感觉当年吃的时候自己都未必知道。

当即叹了口气:

“我忽然感觉,自己这条小命,似乎还挺值钱的。”

“值个屁的钱,幻世宝珠是他们给自己脸上贴金,不就是一个大珍珠吗?

“不磨成粉都没法喂,那时候你还小,吃了好几天才吃完。

“后来拉屎都五颜六色的。”

“……”

江然听得一阵无语,虽然他从小到大的记忆几乎全都在。

可是拉屎什么颜色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去特别留意……老酒鬼给他换过尿布,也不会专门拿来给他看看,让他见识见识自己拉的是什么屎。

地上的山羊胡气的脸都绿了。

“断东流……断东流……你,你欺人太甚!!!”

言说至此,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江然一愣,散去了法相,随手将这人给拎了起来,扔给了老酒鬼。

老酒鬼接过来之后,也没有另行加害,而是放在了一边,只是对他的话很是不服气:

“抢是我抢的,但吃不是我吃的,拉也不是我拉的,说什么我欺人太甚?

“明明是那小子欺人太甚嘛。”

江然不想听老酒鬼碎碎念,转身看向了一直很乖巧,好似人畜无害的弃天月一眼。

弃天月当即对他回了一个即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见笑了。”

江然有点不好意思。

“无妨。”

弃天月方才真的是一动都没动。

因此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的雪花。

其实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

不管是江然,亦或者是老酒鬼,他们的气机自老酒鬼那一指杀了司空明之后,就一直笼罩在他的身上。

只要他敢有丝毫妄动,这师徒俩说不定就会联手杀他。

一个江然他都未必能够吃的消,更何况还有一个更加要命的老酒鬼。

在别处,他弃天月便是人人畏惧的江湖高人。

在这两个人的面前,他觉得对自己最有利的,就是夹起尾巴做人。

江然点了点头,将方才归入刀鞘之中的单刀取出,刀刃斜指向下:

“方才右尊说过,自身奇遇不少。

“这一点很好……

“说一句不自谦的话,江某自出江湖至今,还未曾真个遭遇过对手。

“不过我师父就在身边,却仍旧可以让我看到,这江湖绝顶高手之林……而就他这样的人物,虽然言语猖狂,却也从未自称天下第一。

“便可以想见,这天下高人无数。”

老酒鬼听到这里,有些不服气:

“胡言乱语,谁能伤我?”

“那你敢说,自己就是天下第一?”

江然眉头一挑。

老酒鬼顿时不说话了。

江然看向了弃天月:

“你看……他都不敢。

“所以,能够遇到弃右尊这样的人,江某自觉很是幸运。”

“你想要借我磨刀?”

江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弃天月若是还不明白,那他就不是那个能够在天上阙搅动风雨的弃天月了。

“还请右尊成全。”

江然抱了抱拳。

“我答应。”

弃天月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是磨刀,那必然全力以赴。

“届时,若是我胜,你可能会死。

“他会放我走吗?”

“会。”

江然斩钉截铁。

“答应的这么快,你问过我吗?”

老酒鬼有些不爽的看了江然一眼,然后对弃天月说道:

“大不了以后再抓……”

“好。”

弃天月笑了笑,没有问如果是江然胜了如何,此战若败只有一死:

“二位皆为信人,我相信你们。”

江然闻言也笑了。

不是欣慰,是因为这句话,太好笑……

不会撒谎的骗子对会撒谎的骗子说相信你。

这事怎么论的?

“请。”

江然一伸手,弃天月眸光一起,足下一点,便是十余道身影到了江然跟前。

叮!!

第一声轻响始于江然身侧,弃天月的兵器是一支笔。

一支用玄铁打造的笔。

笔不算长,和寻常的毛笔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招式也很质朴,第一招是点。

然后就点在了江然的刀身之上。

顺势一转,就成了撇,撇走斜线宛如刀锋,江然脚步一转,刀身微微一斜,弃天月的笔就顺着刀身走势浮空而去。

人影一闪,身形却又到了江然另外一侧。

这一笔自上而下。

是竖!

笔尖锋芒凌厉,以人为纸,力透纸背。

江然手中单刀一转,刀尖悄然向上。

倘若弃天月这一笔落下,未曾命中江然,便要先一步被这把刀戳穿自己的手腕。

可弃天月似乎未曾改变招式走向,刀刃也确实是戳穿了腕子。

却只是一个虚痕。

弃天月的身形已经绕到了江然背后,这一笔起处,已经开始引动风雪,笔尖酝酿之意悄然沸腾,似乎天地在为这一笔作势,笔出便有风雷之音。

这一笔是横!

裹挟着风雪的一笔,横扫江然背后。

所过之处,却空空如也。

弃天月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意外,脚下一步踏出,身形接连闪烁七次,回头去看,却不见江然身影。

倏然间,手中玄铁笔一转,叮的一声响。

江然的单刀忽然自身后而来,弃天月应对及时,可一股蛮横的力道碾压而至,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打着斜双脚犁地而去。

抬头去看,江然刀刃已经归鞘……作势起手,正是鬼神惊!

弃天月轻笑一声,忽然两手一起,往下一按。

一道道身影瞬间自其身上奔涌而出。

有的行于地面,有的飞身上房,有的直奔江然而去,还有的去试图推开院门……

江然这一刀的鬼神惊,便藏在了刀鞘之中。

步履一转,身形如梭,十道刀芒于背后呈现,当中一个弃天月茫然四顾,下一刻,便被这十道刀芒切的支离破碎,而位于地上的八道刀芒,便好似清风过境,倏然一转。

场中这人满为患的弃天月,就已经少了一多半,仅仅只是余下了八道身形。

紧跟着这八道身形同时动了起来,一道扑到了另外一道身上,最终辗转会合如一的时候,冲进了正在屋顶上狂奔的弃天月身上。

至此弃天月凌空而起,手中的玄铁笔横竖一转,当空写了一个‘井’字。

江然抬眸,刀锋一动,刀刃当空划出了一道弧线。

这一条线,简简单单,不带丝毫烟火之气,刃破长空,就听哗啦一声。

那个‘井’字彻底消散无踪。

连带着半空之中的弃天月也被一分为二。

就此……消散的无影无踪。

“俱无形?”

弃天月的声音自一侧房门之前传来。

江然刀锋斜指:

“弃右尊果然一身绝学……

“却不知道方才所施展的,都是什么手段?”

“我又会什么武功呢?

“无非就是写写字,下下棋,刻刻棋盘而已,非要说武功的话,倒是有你魔教的一门武功……”

弃天月笑着说道:

“此功名为【大自在天魔万念诀】……

“十八天魔录之中,就这门武功我个人感觉还不错。

“不过,这门武功有个限制,就是以七为极限。

“让我很是不喜,所以我就将其改了一下……人多势众,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方才能够叫人心生忌惮。”

江然眉头一挑。

弃天月能够用魔教的武功,这一点江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毕竟天上阙的人,搜集了很多十八天魔录上的武功。

苍州府的血鼎真经,紫月山庄的移星易宿天杀大·法。

就算是又会个大自在天魔万念诀,实在是合情合理。

江然比较惊讶的是,这人竟然敢擅自改动这门魔教绝学。

也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大包天,还是惊才绝艳!

(本章完)

第308章 观沧海!

奔马县的时候,江然曾经和当代魔教教主见过一面。

当时此人给江然的感觉,便是高深莫测。

其后去寻当时还没有掉马甲的唐画意询问了一下,唐画意也有意让江然多了解魔教。

所以对此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就把这位魔教教主的底细说了个清清楚楚。

此人所修正是【大自在天魔万念诀】。

根据唐画意的说法,这门武功可以分身化影,以自身内力和精神借假还真。

并且保存着真身一定的内力。

这也就罢了,最关键之处在于,自己本身的内力不会有丝毫损耗。

也就是说,你以为你在和一个人打架。

实际上一旦动手,你将是在和八个人打架。

对方平添了七个武功略逊一筹的帮手。

倘若彼此武功相差不多的情况下……那是怎么打都会输。

倒是没想到,弃天月也精通这一门绝学。

只不过,此人改良之后的大自在天魔万念诀,似乎并不如魔教老教主的那般厉害。

至少当时江然和老教主相对而坐。

以造化正心经之能,都未曾窥破那是一具假身。

可弃天月的,江然却一眼可辨。

方才弃天月之所以从暗中出来,并非他想放弃藏身优势。

而是因为……他不能不出来。

江然的刀意已经将其笼罩。

他若是不出来,江然的下一刀已经出手。

在心中品评了一下弃天月的武功之后,江然轻轻一抖刀锋:

“再来。”

方才一番交手,严格来讲不过就是稍微搭个手。

江然的内九刀除了一招俱无形之外,什么都没用,用的全都是外九刀的招式。

更别说惊神九刀之外的其他武功了。

而弃天月所谓的‘写写字’‘下下棋’‘刻刻棋盘’也绝对没有他所说的那般简单。

出手的几招点,撇,竖,横,皆是返璞归真的招式。

看似简单,却大巧不工。

至于下棋……江然的目光微微下沉,落在了弃天月的双脚上,继而再看如今自己所在之处,忽然心念一动,就见弃天月忽然一笑:

“竟然发现了?”

嗡!!

江然周身之上,一道法相骤然呈现。

只听得砰砰砰,接连声音响起。

直打的整个法相虚形飘摇不定。

弃天月脚下步子一动:

“我这步法算是自创,领我入门的师父不是个好人,传授武功其实心怀叵测。

“我虚与委蛇,得了他一身内功,招式上却只能自创。

“我这人又不会其他的手段,读书人嘛……唯有琴棋书画尚且算是了然。

“我本想借此创出四门武功,可惜啊,一个人这一生精力终究有限。

“这四门之中,我擅长棋与书,琴与画非我所长只能放弃。

“故此我又想要将这两者整合为一门武学。

“可是其中困难重重,实在是难以改良……最后之能一分为二。

“这一套步法名曰【棋语】。

“自我踏入这院落之中的那一刻,便已经当着伱的面落子。

“方才施展大自在天魔万念诀,便是为了逼你来此……

“本想于无声之间,拿下这一局。

“却没想到,竟然叫你窥破玄机。

“只是如今我落子数十,你又能挡住多少?”

他并非单纯开口说话。

棋语是一门步法,同样也是一门极具攻伐的武功。

弃天月一边开口说话,一边随意在地面踏步。

每一步牵动之下,打向江然的内息便会强盛一分。

就在他说话之间,江然身上的大梵金刚诀虚影已经被打碎了三次。

不过总是在须臾之间,便已经重新覆盖。

弃天月并不着急,而江然却只是笑了笑:

“挡?

“右尊未免小看了江某!”

江然随手收刀,两手一转,一上一下,一颠一倒。

天意倒悬不灭神功,不灭罡气!!

天空之中飘落的雪花顿时旋转,好似周遭有一道漩涡,雪花围绕江然周身,却又眨眼之间激飞四面八方。

弃天月心头一动,猛然一撩袍子下摆,一脚猛地落下,宛如弈棋落子。

只是,这一枚‘棋子’明显不好落。

落脚之时,地面之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江然距离他至少还有两丈距离。

不灭罡气纵然强横,也不该影响到他。

可此时此刻,他这一脚硬是无法踩下。

“好一个棋语步!

“气机交错,以立足方圆之地为棋盘。

“悄然落子,神鬼不知。

“待等察觉,却已经失了先手……只能被动挨打。

“只可惜,你所落之子,气机相连。

“牵一发而动全身……右尊,可准备好了?”

江然至此倏然抬头。

弃天月心头一紧,老酒鬼则忽然一伸手将地上躺着的那个山羊胡给拽了起来:

“风紧扯呼!!”

言罢飞身而起,便已经跳到了屋顶之上。

可至此仍旧感觉不够,身形又是一晃,就想要跑的远远的。

然而就在此时,弃天月这一脚总算是落下。

不灭罡气倏然一震。

只听得轰轰轰,轰轰轰!!!

江然所在之处,与弃天月所在之处,两点取一条线,一寸寸尽数炸裂,地板翻飞,碎石崩散。

然而这却只是一个开始。

弃天月的棋语步其实没有他说的那般玄妙。

实则便是以地为盘,以气机为线,于他所过之处,画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棋盘,每一处落点皆为暗藏的杀手。

再于一个最合适的地点将这所有气机汇聚,便是如今江然所站之处。

到得此时,弃天月每一步落下,皆可以将这暗藏的杀手沿着气机打向江然。

可江然如今以不灭罡气一震,也跨到了这棋盘之上。

并且打乱了弃天月所有的布置。

一瞬间,整个院落,轰然之声四散起伏。

至少有一点,弃天月其实没有说错……他确实是在这里落子数十。

落到江然身上的不足十数,因此,此时一旦威力尽数展开,再裹挟江然这一身内力。

剧烈的轰鸣之中,激起无数烟雾,整个院子已经被这两个人交手余波夷为平地。

而这爆炸的余波更是将周遭的墙壁,地面,打的坑坑洼洼。

老酒鬼飘飘然间落在了一处残破的墙壁之上,手搭凉棚的去看:

“兔崽子,你拆你老丈人家啊?”

周遭迷雾笼罩,也没有人回应老酒鬼的话。

而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同时自迷雾之中飞身而出。

只听得砰地一声响。

两者已经交手一招,只是江然身形巍然不动,弃天月却猛然倒飞而去,跌在了一处断裂残垣断壁之中。

而借此罡气一扫,周遭的灰尘也四散激飞。

江然回头瞥了老酒鬼一眼:

“无妨,羊毛出在羊身上,右尊价值四万两黄金,还在左道庄庄主之上。

“对了,左尊尸体何在?这两个人加起来,你下半辈子就可以享清福了。”

老酒鬼一听享清福顿时眼睛一亮,但是看了看眼前的残垣断壁,却又叹了口气:

“估计埋上了,回头砸的血肉模糊,你拿去执剑司也未必有人认得出来。”

“……”

江然张了张嘴,忽然感觉好似身受重伤。

这是心痛!

一瞬间一双眸子都红了,茫然四顾之间,去寻找弃天月的身影。

而此时,弃天月正从残垣断壁之上爬了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似还打算跟江然说些什么。

然后就见到江然好似疯了一样,身形一晃就已经到了跟前。

挥拳就打:

“还钱!!!”

“什么……”

弃天月一愣,继而恍然,这是战术!

比武交手,江湖搏杀,很多时候并不是武功高就行的。

除了个人身体状态之外,交手之中也是有很多智慧。

例如说,心理战……

用言语左右对手的内心。

让对方产生动摇,或者分神,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下风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命丧当场。

江然忽然口不择言,说谁也听不懂的话,这分明就是战术,想要让自己深思当中含义……从而分神。

绝不能上当!!

当即单臂一横,却只觉得一股蛮横到了极致的力道落到了手臂之上,连带着手臂一起压在了脸上。

碰!!!

巨大的声响让弃天月都感觉不可思议。

脑袋也给打的昏昏沉沉。

这是大金刚伏魔拳!

虽然左道庄四邪宗叫个牛鬼蛇神,结果牛宗伏魔本身竟然就有一套大金刚伏魔拳。

引爆了地面上所有棋语步之后,江然本来还打算继续‘磨刀’,可以听到老酒鬼说司空明的尸体极有可能因此而被掩埋,再给砸的血肉模糊……

江然整个人就不好了。

这一瞬间也顾不上磨不磨刀了。

就想先揍弃天月一顿出出气。

如今一拳落下,弃天月固然是应声而起,江然却也是进步就追,砂锅大的拳头没头没脸的就怼了出去。

只是接了两拳,弃天月就知道这不对!

自己被江然一套大金刚伏魔拳给带走了交手节奏。

一旦自己没有办法反抗的话,只怕再有个两三拳,自己就得被江然给活活打死。

而且,这还是得益于他昔年奇遇,再加上天上阙内日夜熬练的筋骨,远在常人之上。

否则的话,一拳都接不下来。

眼看江然拳风一起,又要落下。

周遭风雪都被这一拳吸引,在他拳头周遭缭绕,空气更是刹那间就被抽空,正常来讲,根本避无可避。

弃天月猛然深吸了口气,两手一按,两道身影忽然从弃天月身后飞身而出,一左一右各自点出一笔。

一笔写点,一笔写撇。

江然造化正心经运转之下,知道这两道身影皆有内力藏身,若是不管不顾,说不定真的会受伤。

当即拳势一转,砰地一拳落在了当中一个虚影身上。

那影子当即破碎,紧跟着双手一转,不灭罡气加身,那一撇落在这罡气之上,笔锋一转,嗤的一声将自己切成了两半,消散无踪。

而经过这短短一瞬间的耽搁。

弃天月已经脱离江然足足两丈有余。

未等开口,先吐出了一口鲜血,以及好几颗牙齿。

他看着这牙齿,忽然问江然:

“你说,我若是没了牙,施展大自在天魔万念诀的时候,幻念分身是不是也没牙?”

江然本还想冲上去,听到这话之后,却是一愣:

“……这重要吗?”

“倒也不重要。”

弃天月笑了笑:

“就是觉得有点好奇……”

江然点了点头,手按在刀柄之上,又要出手。

弃天月则赶紧伸出手来:

“且住且住!

“你是想要接我磨刀,不是想要杀我……我如今已经身受重伤。

“你若是趁着这个机会杀我,这刀还如何磨?

“你……你让我稍微调整一下,我有一个手段可以施展出来,到时候你我痛快一战如何?”

“有这种手段,为何不早点用出来?”

江然停下了脚步。

“首先,我得承认一件事情……”

弃天月一边说,一边盘膝坐下:

“你看破了我的谋划,自己留在这里,就算你师父真的身受重伤,也不算托大……

“以你如今所展现出来的武功来看。

“若不是你存了磨刀之念,我只怕早就已经被打死了。

“若是司空明还活着,我们两个人联手与你一战……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

“只是胜负,还是难料。

“其次……谁压箱底的本事,一开始就会拿出来啊?”

江然闻言瞥了一眼老酒鬼:

“没奈何,他演的这么辛苦,我总不能让他什么都不干就落幕收场了吧。

“这件事情也怪你……

“你们两个人联袂而至,为什么不带上你们尊主?

“这样的话,尊主交给他来杀,你们两个我来对付,必然可以痛快一场。”

“……”

弃天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苦笑一声说道:

“这般看来,还是尊主更有远见……也不对……

“他之所以不来,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断东流不会中五欲追魂令。

“所以我和司空明已经成了他的弃子?”

弃天月说着说着,似乎忘了江然,而是盘算起了其他的事情。

江然听到这里,却又不太明白了:

“为什么你和司空明会被你们尊主拿来做弃子?

“他想做什么?”

弃天月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长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她今夜应该没去黑水庄……

“是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在她的面前……你让她去了虎威关?

“唯有虎威关才能够引她大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尊主是想要这么做……所以,我和司空明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要做的事情,今后也不需要天上阙了……

“到底还是我想差了一筹,果然不愧是尊主。”

江然眉头微蹙,感觉弃天月这番话,大有玄机:

“你到底在说什么?”

“金蝉要乱了。”

弃天月一边说,一边屈指点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先点心脉,存一分力护住了心脉。

其次落在了眉心:

“青国小皇子好大喜功,又最得青国皇帝宠爱。

“他得我天上阙相助,以巡查边关为名请旨离开了天威城。

“如今应该已经要到虎威关了。

“今夜……长公主又去虎威关。

“你说,如果金蝉的长公主,杀了青国最受宠的小皇子。

“这两国之间,可能安否?”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点了自己胸前七处穴道,最后两根指头落在了太阳穴上。

这两根指头一点,他的眉心之间,顿时多了一抹竖痕,好似一只血色的眼睛。

缓缓自地上站起,他看向了江然:

“这是【锁心燃魂大·法】,以自己的一条……一条……”

他说到这里,实在是说不下去,叹了口气:

“算了,我还是不会撒谎……是以自己的半条命作为代价,激发出所有潜力。

“江然……你武功确实很高,可今日,我还是想走。”

一番话说完之后,他身形一抖,一道虚影,两道虚影,三道虚影……

前前后后一共有六道虚影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瞥了一眼眉头微蹙,连着他自己在内,包括身后六道虚影同时开口:

“有此法相助,也只能达到六道吗?

“不过,应该够了……

“今日送你一个字。”

一个真身,六道虚影,同时提笔写字。

他每一笔落下都很吃力,而每一笔写下,都叫天地风雪一顿,继而奇观诞生。

风雪汇聚,于他跟前一丈之外。

一个斗大的字眨眼成型:终!

此字一出,便是飞沙走石,风雷滚滚。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这个字呼啸之间,就已经冲向了江然。

并且这个字见风就长,越来越大!

所过之处,碎石激荡,地面不断崩裂,一道道裂痕蔓延八方。

待等到了江然面前的时候,已经是遮天蔽日挡无可挡!

江然单手持刀抬头仰望,却是轻笑一声:

“正好,近日也有所得……”

他握着刀的手,忽然松开,跌落地上。

一缕缕刀意却自周遭暗处悄然而生。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成百上千的刀芒拔地而起,于天际汇聚。

强烈的刀意将那‘终’字拒在江然跟前三尺之外。

而那刀芒则呈浪涛席卷之姿,于江然身后罗列成阵。

随着江然眸光一起倏然如雨一般,千百刀芒好似开闸洪流,席卷而去。

只听嗡的一声,弃天月汇聚一身玄功,再加上身后六道虚影的所有内力,写出来的一个‘终’字,便在这洪流之中,烟消云散。

就听江然轻声开口:

“此为第五刀……观沧海!

“便请右尊品鉴。”

无比绚烂,无法形容的观沧海!

弃天月抬眸,口中呢喃:

“你怎能……当面骗人,明明是……观刀海……”

言未落,万刀便已贯体而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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