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一个开路的人

当袁珙看着姜星火吹了吹信纸上的墨渍,待干了后递给他时,袁珙竟是紧张地把手掌在麻衣上擦了擦才接过来。

袁珙拿着这封轻飘飘的信,却总觉得,重逾泰山。

因为袁珙很清楚,如果说之前姜星火所讲的那些东西,只是对百姓和国家会起到改变作用,那么其实并没有触及到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那部分力量——儒家。

或者说,理学。

而今天写下的这封信完全不同。

这封信里提到的内容,彻底否定了理学这栋大厦的根基上的一些东西,也就是人的精神性。

如果根基都是歪的都是空的,整座大厦,都有可能倾塌。

这也必然会招致理学卫道士们的疯狂反扑。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若是别的普通文人,或许还怕这群卫道士。

天天被卫道士们骂“妖僧”的黑衣宰相道衍可不怕!

这封信一旦落到了道衍手里,那么将会给整个大明带来何等的思维冲击,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道衍这种人活着不为名不为财,为的就是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

造反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那么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还有什么比发动一场思维上的“造反”更能让道衍觉得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呢?

当一个手里有帝国的一小部分最高权力、名声臭了不怕挨骂、年逾花甲不怕死的人,真的想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么他是一定能把大明的思维界搅得天翻地覆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

大明的思维变革,从姜星火写下这封信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然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且不提袁珙这边心思百转千回,刚刚写完这封意外的信的姜星火,也是在狱卒的通知下,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当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姜星火承认,他确实没有想到。

一个满面风尘的农家少女,拎着冬笋和敬亭山里的山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进入值房的时候,清瘦脸上对狱卒恭维出来的僵硬笑意还未彻底消散,发丝在阳光和浮尘中,显现出有些营养不良的微黄。

“姜萱?你怎么过来的?”

“我以为你已经.”

两人同时开口,复又同时沉默。

“你先说吧。”

“伱先说吧。”

姜星火干脆用左手捂在了鼻唇之间蹭了蹭,示意对方先说话。

“从敬亭山里出来搭的驴板车,后来坐的马车到芜湖,再便是顺江东下在南京码头上了岸,走过来寻你。”少女的话语很简练,显然思维很清晰。

姜星火点了点头,敬亭山到南京,陆路足足三百六十里,眼下又不算是什么和平年岁,一个半大的女娃子,路上没被拐跑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为什么要寻我?当初卖家产,你和婶婶的那一部分,我已经给你们留下了镇上有两间铺面,租赁出去吃喝不愁的。”

姜萱低头答道:“不是那些.我娘腿脚不灵便,族里又没人愿意来”

姜星火几乎刹那间便已恍然。

——这是来给他收尸的人。

人死了,总得落叶归根。

可他姜星火在族里是什么人?顶撞族老,败坏家产,青楼浪子一个,哪有人还愿意走上几百里路,来给远在南京城的他收尸?

一时之间,姜星火竟是有些鼻酸加上烦躁。

【该死,穿越者最忌讳产生羁绊】

只要从讲课的绝对理性状态脱离出来,姜星火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正如姜星火刚刚在信里所写的那样,每一个活生生现实的人,一定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人。

姜星火的这具身体,既不是孙悟空也不是墨菲特,压根就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也有自己与生俱来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网络。

否则为什么是他被抓起来关诏狱诛十族?

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倒霉老师是方孝孺的记名弟子。

当初觉得方孝孺是大儒,舔着脸去凑个师徒名分,现在好了,脑袋搬家了。

而作为资深穿越者,姜星火很清楚,各种感情,譬如亲情、爱情、友情,对穿越者到底会带来多少困扰。

当穿越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

而所有的情感,注定会成为遗憾,成为意难平。

既然姜星火的最终目的是回到现代社会永生,与真正的父母相聚,那他在穿越过程中,就不应该产生过深得情感,否则这份执念,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淡薄。

【该死!!!】

姜星火忽然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无数画面像是播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最终定格在了两幅画面。

“嘟~”

轮船的汽笛响起。

海鸥在蓝天白云中自由飞翔,它们时而俯冲向海面捕捉鱼群;时而又腾空而起,在高空盘旋。

此刻,正是阳光明媚之时。

候船大厅里,穿着黑色西服和灰色中山装的人三两成堆聚集在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他们或是喝茶、打牌,或是谈论最近国际新闻。

“听说了吗?今年美利坚联邦总统选举要提前召开了!”有个男人兴奋道。

“那还用你说啊!这种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另一人拄着文明杖不屑地回应。

“哈哈.”

在交谈声中,这一桌靠窗位置坐着一个身材挺拔修长,脸庞清隽的男子,他一直在喝着咖啡,什么都没说。

男子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金表,分针已走过了约定的时间,显现出了几分焦急的神色。

他轻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各位,抱歉,临时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他淡淡对周围客套了一句,便准备转身离去。

“哎哎.等一下。”其他人连忙叫住了他。

“怎么了?”男子停下脚步。

“那是你等的人吗?”

一个眼尖的男子指了指门外。

顺着男子所指方向望去,众人看到有个身穿红裙的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庞精致绝伦,皮肤雪白细腻,像羊脂玉一样晶莹剔透。乌黑秀丽的长发随意披散,衬托出一股娇柔的气质。

“好漂亮。”

众人心头忍不住感叹。

红衣女子刚走进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逸脸庞,她微愣了一瞬后,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姜先生,好久不见了。”

“嗯,确实好久了。”姜星火微笑点了点头。

他快步迎了上去,眯起了眸子低声问道。

“你怎么才来?”

红衣女子嫣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说道:“别担心啦,路途遥远,耽搁一会儿也正常嘛。”

待略微远离了人群,姜星火从西装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

“快走,最近.查的很严。”姜星火用很低的声音压着嗓子说道。

“那你怎么办?不会暴露吗?”

红衣女子蹙眉问道。

“工厂里生产的东西,无论是化学品还是机器,对现在来说都很重要,等转移一部分后,我自然有办法脱身你先上船吧,别让人发现你。”姜星火将船票塞进她掌心里,然后便要转身匆匆离开。

可突然,他被红衣女子紧紧拉住了胳膊。

“怎么了?”

姜星火回头问道。

红衣女子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双唇。

温润甜蜜的触觉传遍二人四肢百骸。

姜星火整个人如遭电击般怔住了,脑袋嗡嗡作响,他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怀中的女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执行任务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是我此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红衣女子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红衣女子退开些许距离,双手拎着包放在小腹处,笑吟吟地说道。

“姜先生,那就再见了。”

当姜星火与她再见时,是在报纸上,她被捕了。

姜星火放下报纸,在跟往日相比有着空旷的工厂里,掏出烟盒叼起了一根香烟。

随后从西装的贴身马甲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照片,看了看。

在远处,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正在挎斗摩托的引导下向他开来。

姜星火知道,他已经暴露了。

暴露,就意味着今天等待他的必定是死亡。

姜星火收起照片,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厂生产出来,自己亲手埋下的炸药,他摩擦火柴点燃了藏在隐蔽处的长长引线又用未熄灭的那点星星之火,给自己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香烟。

工厂的门被踹开。

数十名士兵蜂拥而入,端着步枪指着他。

“姜桑,洗食物者魏骏杰”

“去你妈的。”

枪鸣过后。

爆炸和火光冲天而起,燃尽了所有意难平。

“堂哥,你还好吗?”

当姜萱走上前去,试图帮助捂着脑袋极度痛苦的姜星火时,却发现他猛然抬起了头。

一滴灼热而滚烫的泪珠,从眸中坠落了下来,打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瓣。

又过了半晌,姜星火方才从回忆中解脱出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永生好像也挺痛苦的。

“接着说吧。”

看出了姜星火情绪很低落,姜萱轻声问道:“所以今天怎么?”

“我在狱里立功了。”姜星火也有些无奈,“改判了三十年,明年改元大赦天下就可以出狱了。”

“真的吗?”姜萱有些不可置信,“太好了!”

姜萱旋即欣喜若狂,她原本以为要等到的是堂哥的无头尸体,没想到本来山穷水尽的局面,竟会出现意外的转机。

虽然自己的立功改判来的有点古怪,但听着这个世界亲人的祝福,姜星火心底依旧感受到暖洋洋的温馨。

只不过……

姜星火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变得黯淡了许多:“婶婶那边,在族里过得很艰难吧?”

“还好,都是有妯娌乡亲,总会互相帮衬的。”

姜萱的话语有些急促,旋即扯开了话题:“明年就回家吗?”

“不回了。”

姜星火沉默片刻说道:“暂时回不去家喽我忽然想做点事情,比如建立一门新学问,开宗立派之类的。”

当这个想法说出口时,姜星火自己也愣了愣。

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是日复一日的讲课中,总觉得自己该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还是大胡子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姜先生”,让他回想起了记忆中的往事?

【姜先生,你该去教书育人的。】

【教书育人救不了国家而且,总得有人来做事的。】

【姜先生,实业便可以吗?】

【实实在在创造的物质,想来总归是有点用的。】

现在想来,姜星火却开始有些反思。

便如洋务运动一般,其实对于一个老大封建帝国来说,你给他什么器物,譬如燧发枪、火炮、化肥、蒸汽机等等,作用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从根本上来说,如果不发起一场思维变革,自根源上改造统治阶层的思维,推翻愈发僵化保守的理学,那么走到最后,还是“我大清”的老路。

一时的器物先进,没有配套的、同步先进的思维,并没有任何卵用。

而这时,姜萱也被姜星火的话语震惊了。

“啊?你、你说什么?”

姜萱顿时愣住了,呆呆的望着姜星火。

开宗立派?

他疯了吗?!

堂哥做学问什么水平,姜萱还是略有耳闻的。

二十岁就达到了童生大圆满。

俗称,

——半步秀才境。

这种水平在敬亭山自然算是姜氏一族的青年才俊,但是在南京乃至大明

开宗立派这种说法,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啊!

“我决定了。”姜星火目光坚定的道:“你就不必劝我了,我这里还攒了些银钱,你拿着,雇正规车行的马车回家。”

说罢,姜星火掏出了一个小布袋,把他讲课所得的银钱递给了姜萱。

婶婶对他很好,即便他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仍对他照顾有加,可他却变卖祖产辜负了这份恩情,他于心难安。

更何况……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写文章触怒了士绅阶层,也是早晚会被搞臭、搞死的!

虽然这就是姜星火的隐蔽作死意图之一。

但他宁愿自己早死早穿越,也不想连累了婶婶她们。

至于其他的事情,至少他尽力了,问心无愧。

“堂哥……”

姜萱欲言又止,可看着姜星火坚定的目光,她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丢下这句话,姜星火转身朝诏狱内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与萧索。

姜萱沉默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她没想到,姜星火竟然真的会决定出狱了也不回家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打击了少女不算坚强的内心。

姜萱总觉得,堂哥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她又无法阻拦姜星火,只能暗暗祈祷着,希望堂哥能够渡过难关,重新站起来。

“哪怕是出狱了,姜郎真的不打算回家吗?”

看着姜星火从值房里出来,李景隆好奇地问道。

“不打算。”姜星火摇了摇头。

“为什么?”

面对他的问题,姜星火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呢?

最终,姜星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以前我觉得教书育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踏踏实实地做一些实在的事情,创造一些真实存在的物质,或许能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想法变了?”

“想法没变,我还是觉得教书育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或许有一种事情,是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姜星火淡淡说道。

“什么事情?”

李景隆似乎还没从讲课的捧哏角色里脱离出来,问个不停。

“一时半会儿既然死不了,那或许是老天注定的安排。”

“人活着,就是要做有意义的事情。”

“我现在就想尝试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拿起笔,用自己的文字当做武器,去批判、去改造这个世界,改造的不是物质,而是思维是人脑袋里固有的东西,我觉得只有把思维改变了,才有可能进一步地去做一些其他事情。”

姜星火语气平缓地说道:“倒也不是我异想天开,而是确实这种事情,是在我的认知里真实存在过的。”

正如西方有启蒙运动,东方有新文化运动。

思维变革,永远都是指导人们前行的动力。

姜星火穿越的时候,虽然并没有亲眼见到过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发生,但他也确实体会到了,哪个时代的不一样之处。

只有心中有理想信念,那些觉得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事情,才能成为现实。

这并非是唯心主义论调,也并非是主观决定客观.不是那回事。

而是正如姜星火昨天所说的那样,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是一个且是存在的个体,那么既然是人,就不能抛开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而现在姜星火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主观能动性。

譬如在大明的思维界里,开辟出一条新路来?

固然周树人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可总得有第一个人去走,去开路,不是吗?

(本章完)

第100章 如何打压江南士绅?

“芽苗菜长得怎么样了?”

皇宫里,徐皇后被朱棣同样的问题弄得烦不胜烦。

“陛下,您这两天为什么一直关注那点芽苗菜啊?”

朱棣拒绝了宫女的服侍,自己穿着燕居常服,一边穿一边对身后榻上的徐皇后说道。

“秘密,成功了再告诉你。”

不多时,被派出去看芽苗菜长势的侍女回来了。

“陛下,两边差不多,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

朱棣闻言轻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

“陛下是要去内阁吗?”徐皇后云鬓散乱地起身问道。

“不去内阁。”朱棣挎上了犀带,说道,“去大天界寺听说老和尚最近疯病稳定下来了。”

徐皇后嘀咕道:“那么大把年纪,都快七十的人了,天天还琢磨新学问,换谁都得疯。”

“哼哼,患难与共二十多年,老和尚对朕不仁,朕还能对他不义不成?”按惯例,朱棣在牛皮靴子的靴叶里插上了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割肉匕首,“朕就当他是个疯子,带点蔬果去慰问慰问.今天不去看看,要不然就得等朕回南京再去喽。”

徐皇后沉默刹那,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丈夫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像是每次出征前的那样。

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摊役入亩,非得陛下亲自带兵去吗?”

朱棣低头认真说道:“你知道朕的习惯。”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大天界寺。

秋天的味道已经在这座宁静的寺庙里飘散开来。

小沙弥们拿着大大笤帚清扫着开始掉落的秋叶、老僧们裹得比往年更紧一些的衣衫、附近前来祈福秋收的农人们虔诚的神情无不说明了,秋天真的来了。

“笃~”

穿着黑色长袍的朱棣缓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另一只手中亲自拎着一篮子新鲜果蔬,上面还点缀了一束红白相间的野菊花,显然是徐皇后的手笔。

几名路过的僧人向皇帝陛下恭敬地行礼,朱棣登基这几个月以来,佛门和道门在建文朝被打压的情况明显好转了起来。

最直观的.就是香火钱开始逐渐变多了。

没人开门,朱棣直接推门而入。

看见房间里的佛像。

朱棣脸上带着温和笑容向如来佛祖施礼,并用有力的指节将手中鲜艳欲滴的花束,插入面前的香炉香灰之中。

“朕就说嘛,大男人见面带这个不得劲儿,送给佛祖他老人家拈去,心里马上就舒坦了。”朱棣心想道。

看着整洁无人的禅房,朱棣向书房扬声道。

“老和尚,还活着吗?”

“承蒙陛下挂念,还活着。”

朱棣拉着内侧的推拉屏风,随后走了进去。

书房里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各类书籍,佛经、道藏、孔孟学说.应有尽有。

但这些似乎都没有被道衍看在眼里。

道衍的眼中,只有放在书案上,用青玉镇纸压着两端的一封信。

“今天怎么不唤朕‘吸血虫’了?”

朱棣把手里的一篮子果蔬放在了书房门口的柜子上,向道衍的位置走去。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怎么会是吸血虫呢?谁说陛下是吸血虫?老衲马上去跟他争辩争辩。”

道衍抬头笑道,看起来精神正常多了。

朱棣嗤笑一声,说:“朕这皇位是自己靠着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就算是吸血虫,那也是笑谈渴饮仇寇血老和尚自己说罢,想明白什么了?”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朱棣的问题,反而说起了几件小事。

“陛下应该还记得,前两个月的时候,老衲回了趟长洲县(属苏州府)老家。”

朱棣微微颔首,示意他记得。

“唉”

道衍叹了口气,说:“老衲那老姐姐,七十多岁喽。”

“丈夫可还在世?可是要诰命?”朱棣不以为意,“要什么官职、诰命,你自己写完交给朕就好了。”

“不是这个意思。”

道衍摇了摇头说道:“老衲回家的路上,听到路边苏州府的小孩,路上都在唱童谣——燕南飞,江山乱,百姓苦,有谁悲。”

朱棣冷笑不止。

“老衲那老姐姐,不让我进家门,骂我是乱臣贼子,把我骂了回去。”

“老衲去见老朋友王宾,他也不肯见我,只说和尚误矣,和尚误矣。”

道衍手里的新念珠转动不停:“陛下知道,老衲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江南士绅,硬的跟朕玩不过,开始玩软的了。”

朱棣的目光变得极为阴沉、森寒,仿佛要凝结出冰花来。

江南的士绅阶层,控制着大多数城市和广大乡村的话语权,他们表面上服从朱棣,背后却用童谣、话本等等种种文学性的隐晦方式来诋毁辱骂朱棣,借此贬低朱棣的统治合法性。

这是朱棣最无奈的一种情况。

因为他一向无往不利的刀锋,无法解决。

这是战场之外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这是,

——战后之战!

朱棣可以杀的江南士绅推出的文官代理人们人头滚滚,可以诛方孝孺十族绝了读书种子,朱棣想杀谁就可以杀谁。

但是,朱棣能把所有江南读书人都杀了吗?

只要耕读传家的江南读书人杀不干净,朱棣就会永远面对这个困扰。

文人杀人不用刀,背后就可以把伱的名声、你的战功,诋毁的一无是处。

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写?

靖难之战,不是你朱棣厉害。

是因为名将之后李景隆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

是因为每次打仗都有一阵狂风帮你。

是因为洪武勋臣早就串通好了。

总之,不是你厉害。

朱棣抬头看向了他的黑衣宰相。

“老和尚,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陛下这次打算亲自带领重兵,前往苏松嘉湖诸府推行摊役入亩,便是打算以武力镇压江南士绅的反对声音?”

朱棣没有任何必要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作为皇帝,还唯一能称作“朋友”的人。

朱棣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不错,无论是削藩还是摊役入亩,朕的最终目的都是肃清内部的反对力量,先坐稳皇位,再图迁都、征漠北。”

“朕的刀,要在苏松嘉湖,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道衍忽然问道:“那苏松嘉湖要是这次都配合无比呢?”

“那不是更.”朱棣忽然醒悟了过来。

“你是说,江南士绅会表面上配合,避开朕的锋芒,等朕的兵走了以后,该怎么样怎么样,而且还会继续用软刀子诋毁朕?”

道衍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那这种情况,陛下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是朕刚才问你的。”朱棣没有过多掩饰自己情绪,不悦地说道。

道衍也不恼,笑了笑把手指向书案的另一端,上面放了一个巾笥,巾笥里堆着很多叠的整整齐齐的文稿。

朱棣从巾笥中拿起来文稿,翻看了前几页。

“余曩为僧时,值元季兵乱。年近三十,从愚庵及和尚于径山习禅学,暇则披阅内外典籍,以资才识。因观河南二程先生遗书,及新安晦庵(朱熹)先生语录。”

“三先生皆生赵宋,传圣人千载不传之学,可谓间世之英杰,为世之真儒也。三先生因辅名教,惟以攘斥佛、老为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古今共然,奚足怪乎!”

“三先生既为斯文宗主,后学之师范,虽曰攘斥佛、老,必当据理至公无私,则人心服焉。三先生因不多探佛书,不知佛之底蕴,一以私意出邪言之辞,枉抑太过,世之人心亦多不平,况宗其学者哉?”

这是一本名为《道余录》的书稿,道衍认为北宋二程(程颢、程颐)、南宋朱熹所构建的理学体系里,多以一己私意攘斥佛老,于是列举了二程遗书里的28条,朱熹语录里的21条,来逐条一一反驳。

朱棣若有所思:“所以你打算用这种方式,从思维上来对抗理学?”

“以前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觉得这法子属实上不得台面。”道衍诚实说道。

朱棣笑了笑,说道:“跟不能还嘴的死人辩论,那确实上不得台面。”

“不过现在有这个了。”

随着道衍的目光,朱棣看向了被青玉镇纸压在案几上的那封信。

“这是什么?”朱棣好奇地问道。

“这是跟能还嘴的活人辩论,用的东西。”

道衍推开青玉镇纸,抖了抖信纸,目光极为专注。

“陛下可知道,有了这东西,老衲便能把程朱理学这座擎天大厦,挖塌一角。”

“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朱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道衍把信纸递给了朱棣。

朱棣捏着信纸认真看了几息。

随后还给了道衍。

“陛下懂了?”

“你看朕像是懂了的样子吗?”朱棣面色平静的反问。

道衍哈哈大笑,给朱棣详细地解释了一番,这封信的意义。

朱棣没有太过关注道衍讲解的具体内容,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封信能起到的效果。

这是打压江南士绅绝佳的武器!

“这封信是谁写的?”朱棣问道。

“姜圣。”

听到这个回答,朱棣的内心毫无波澜,已经不震惊了。

对于姜星火这种天文地理历史庙堂哲学无一不通的全才,你就当他是仙人就好了,既然不是凡人,凡人有如此表现自然值得震惊,可对方如果在你心目中是仙人,那还有什么好震惊的呢?

朱棣转而关注起了这封信的效果。

“你是说,只要能证明程朱理学坚持的人性论是错了,那么程朱理学这套‘存天理,灭人欲’,便能被系统地推翻?从而在思维层面上,彻底将江南士绅的这套东西,压倒下去?”

“正是如此。”道衍捻珠微笑。

随后道衍补充道:“当然,学术之争乃至道统之争,肯定不是一封信就能简单地做到决胜的,程朱理学发展数百年,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轻易撼动的,但这是一个开端.只要有这个开端作为引子,引起人们思维上的怀疑,自然可以起到打击程朱理学的目的。”

“不对。”朱棣突然蹙眉说道。

“哪里不对?”

朱棣捋了捋思路说道:“朕为什么要打击程朱理学呢?”

“便是江南士绅们信这一套,可现在终究是朕当皇帝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朕是君父,程朱理学这套东西,朕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不。”

道衍放下了信纸,重新用青玉镇纸压住,转头说道。

“陛下您理解错了。”

“打击程朱理学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打压江南士绅阶层,从更高的角度看,江南士绅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不过是臭虫罢了,确实没法彻底打死,打还会脏了手,可不打就会在你面前晃悠恶心你。”

“打压江南士绅阶层只是顺带,打击程朱理学的根本目的,在于集权!”

朱棣皱了皱眉:“集权?”

“不错。”道衍朗声说道,“大明的江南士绅阶层,其实是自建炎南渡后形成的、偏居一隅的庙堂、经济、文化集于一身的江南士大夫集团。”

“事实上,在晋朝衣冠南渡后,也形成了同样的东西,那便是——门阀!”

“无论是门阀,还是士大夫,他们抱团掌握话语权,掌握文化传承,目的都是为了分权,从皇帝的手里分权!”

朱棣脱口而出。

“王与马,共天下!”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道衍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那么陛下试想,无论是门阀还是士大夫,到底凭的是什么,能跟皇帝平分天下的权柄呢?”

“是军事吗?”

朱棣摇了摇头。

靖难起兵以来,建文朝的那些文人除了瞎指挥添倒忙,要么就是按着兵书画图当运输大队长,把南军的江淮-德州大营,河南-真定大营这两条补给线,排成一字长蛇阵给他掐头去尾,没有任何军事上的贡献。

“是骨气吗?”

江南多好臣,从侯景之乱就已经证明了,排除个例,从整体上看,江南文人有个屁的骨气。

“那是钱财吗?”

朱棣懒得摇头了,江南士绅有钱,但跟天下的其他地方比,并没有绝对性的压倒优势。直接说道:“是文化!”

“正是如此,就是文化。”道衍笼袖说道,“正是因为门阀、士大夫、士绅掌握了文化,这种在和平时期远远胜过军事、骨气、钱财的东西,他们掌握了话语权,他们甚至敢抹黑皇帝,而皇帝拿他们毫无办法。”

道衍从案几后站起来,在书房内踱步。

“所以说,想要打击江南士绅的话语权,就必须要打掉他们掌握话语权的那套理论——程朱理学!”

“当然,也不一定是彻底否定打倒程朱理学,只是说,让程朱理学不再占据彻底的压倒性优势的地位。”

“如此一来,江南士绅不就失去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没有了这套掌握天下舆论的基础,失去了绝对的话语权,他们就没有了能威胁皇权的能力。”

“如此一来,陛下便可以让各种思维互相博弈、对抗、辩论,从而达到集权的目的。”

“这跟带着诸藩和勋贵一起下海,是一样的道理。”

朱棣颔首,他已经明白了道衍的意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再等等。”道衍垂目说道,“单靠这封信,老衲没有任何把握,还需要姜圣解答老衲更多的问题,老衲只需要弄清楚几个影响程朱理学根基的关键问题,就可以发动第一次对程朱理学的进攻了。”

“而且,老衲也需要陛下先用江南士绅的人头,来震慑人心一番。”

“手里有刀,该用就用,干嘛要跟他们公平的讲道理呢?”

朱棣认同了这个说法,旋即问道:“龙虎山的张天师现在就在南京城里,如果你到时候想挑起舆论,那是否需要道门的帮忙?”

“当然需要。”

道衍认真说道:“在建文朝的时候,道门同样被严重打压,张宇初甚至被齐泰和黄子澄逼得有家不能回,只能在距离龙虎山十余里的地方结庐而居陛下以为,张宇初不恨这帮江南士绅吗?还是说作为道门历史上最有学识的天师,他不想抬高道门的地位?”

“换谁谁都恨,至于他能不能做到抬高道门的地位,那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朱棣不可置否地说道。

“这便是新的三教之争啊,恐怕会在世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越乱越好。”朱棣巴不得乐见其成,“这跟各种势力对朕皇位的威胁完全相反,他们内部乱起来了,对朕反而是有利的。”

“确实如此。”道衍赞同道。

“那就等待陛下扫清江南不臣的好消息了。”

朱棣笑了笑,借着推行摊役入亩的机会,把江南这些不肯臣服于他的势力,好好地清洗一遍,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而且,如果说摊役入亩是第一板斧。

那么等江南今年秋收的摊役入亩结束后,第二板斧就会由道衍挥下。

如此一来,对自己怀着很大敌意,且自从靖难起就不停地诋毁自己的江南士绅阶层,必然会遭到极大的重创。

这就相当于,自己先用姜星火的削藩下洋之策,收回了藩王三护卫的兵权,解决了宗室内部对他的皇位的威胁。

随后,又以摊役入亩一方面打击江南士绅阶层,一方面收拢了百姓的民心。

作为建文余孽的聚集地和建文死忠的最大地盘,就遭到了彻底地大清洗,朱棣统治,也就进一步稳固了。

两人随后又交流了片刻,朱棣方才起身离去,经历了谷王叛乱的事情后,他打算布置好一切事务后在离开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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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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