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洪流(中)

草原上秋高气爽的时候,成吉思汗传令召集各部首领和著名的拔都儿们,参加这一年的那达慕大会。别勒古台自然在被召见的序列里,所以他接到命令立刻出发,赶往大汗驻扎之所。

罕秃忽回到斡难、怯鲁连之地,禀报他在北方各地征集兵力的成果时,与别勒古台恰好错过了。

好在大汗这次回到草原,因为和林大量建筑尚未完工的缘故,住在位于萨里川山上游的哈老徒,属于也遂皇后的第二斡耳朵。这地方距离别勒古台的份子地不远。

罕秃忽连忙催马急赶,半当间还连夜催马泅渡了萨里川,这才赶在别勒古台觐见大汗之前,与之会合。

之所以赶得这么急,自然是因为这一趟行动的结果值得尽快通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如此广阔的地域压平了各种各样动摇之人,重新征集了庞大的兵力,速度应当是大汗的亲族里最快的。

而且无论是来自西域的康里、钦察骑兵,还是来自北方莽林的林中百姓,都对继续受命奔走厮杀并无抵触。西域骑兵很配合地成了被罕秃忽抓握于手的快刀;林中百姓更省事,他们的粗野和落后,导致他们根本无法顺利定居在南方草原……想要活命,就只有跟着别勒古台去厮杀和掳掠。

光是林中百姓的一部,名为巴儿忽惕的部落,其首领就当即同意派出数百名壮丁参与到南下的战斗。巴儿忽惕部是此前按照汉儿兵法组建军阵的主力,而那老家伙甚至都没问一句,先前派出的伙伴们是死是活!

这些蛮人也太容易被骗了,怪不得在和大周皇帝郭宁对峙的时候如此勇敢,这是真的傻到了不在乎性命,无所谓死活的程度。有了他们的支持,别勒古台麾下的兵力折损压根不算什么,很容易弥补!别勒古台作为黄金家族有力成员的地位,绝对不会动摇。

罕秃忽追上别勒古台的时候,天色已经浓黑,巨大的奥鲁内部,到处燃烧着篝火,飘散着浓烈的羊膻气和羊油味道。

来自草原各地的千户和部落首领们,还有几名拥有合罕乃至万户称号的乞颜部老族长都在马上摇晃着壮实的身体,喷着酒气,说着粗话聚集到这里,等待成吉思汗的接见。

他们在距离黄金大帐数十丈的地方,就被手握长矛,全副武装的精锐宿卫勒令下马步行。蒙古贵人们下了马,想直接走向大帐,却被几个萨满拦阻,要他们跨过大帐前祭坛的篝火,用长生天赐下的烟火熏烧他们,去掉他们心中的动摇和疑虑。

这番命令下达,顿时引起好几名地位高的首领不快,但他们毕竟不敢违逆大汗的意思,只能遵照行事。

祭坛是用黑色、白色的石头夹杂泥土垒成的,火堆在祭坛里冒着烟。萨满们喃喃地念着咒语,使劲挥动蒲扇扇火,让烟气一股股地扑向蒙古贵人们走来的方向。另一些萨满则适时地敲响铃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跟随着铃鼓的节拍。

通往大帐的道路两侧,宿卫们密集列队。

看得出来,这些宿卫不止是矮壮敦实的蒙古人,还有个子高大的康里人和高鼻深目的钦察人。他们都穿着统一规格的厚重铠甲,头盔上装饰着长长的鸟类翎毛。

在他们手中,一望而知极其沉重的金色长戟在火光闪耀下放射出华美而威严的光芒。长戟两两交错,组成绵长的拱门形状。站在拱门下方向前看,分明大帐距离不远,却又隐约觉得,距离极远。

合罕、万户和千户们缓缓地从两列宿卫中间通过,每前进一步,前方的大戟就分开,然后后方的大戟合拢。

金属的武器在开阖时发出细微的碰擦声,这本是蒙古贵族们日常听习惯的。可此时这细微的声音却仿佛代表着金属的囚笼笼罩,代表着无可阻挡的权势,带来了巨大的森严之感。

这种复杂而庄严的仪式,以前没有出现过。大概是成吉思汗从花剌子模或者更远的某些国度带来的传统;又说不定,是随军西征的汉儿给出的主意。反正别勒古台隐约记得,早年金国的卫绍王到草原册封,随行仪仗就浮夸的很。

别勒古台本来鄙视这种繁文缛节,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仪式宣扬威严和明确尊卑的作用,要远比蒙古人以前那套简陋的流程要有效多了。

当别勒古台在长戟之门下走动时,便猛然感觉到,大帐里的成吉思汗不再只是蒙古人的大汗,更不是在场众人的战友和伙伴。他是长生天真正赐福的人,是绝对高于任何人的尊贵存在。

这种威压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好几个蒙古千户走着走着,甚至脚下发软跪倒,要同伴扶着才能继续迈步。明摆着,在成吉思汗离开草原的日子里,这几人的小动作太多,如今对着大汗十倍百倍的威势,绷不住了。

别勒古台倒不至于如此狼狈。他是大汗的弟弟,一向自认为身份和寻常的蒙古人不同,算得上草原半个主人。簇拥在成吉思汗的身边,直接听从他命令的资格,是无数外人竭力争取的。对别勒古台而言,却是自幼就有的待遇。

饶是如此,他的额头也隐约冒出了汗,偏偏他的儿子罕秃忽大概太想被表功,这时候还在絮絮叨叨地低声讲述此行经过。

“蠢货!住嘴!”别勒古台低声叱喝。

如果半个时辰前罕秃忽这样讲,别勒古台或许会高兴一下。

一来,别勒古台与蒙古主儿勤氏贵族有很深的旧怨,主儿勤氏虽被灭族,但他们的奴隶札剌亦儿人还在,时常使得别勒古台心里不舒服。这会儿藉着林中人的手,杀了一大伙札剌亦儿人,是挺值得高兴的。

二来,别勒古台在黄金家族里头脑较灵活,也特别注重自身前途。所以他才会特别积极地去掌控与南朝的贸易,乃至主动调度林中百姓或者西域骑兵,用外族的力量压服蒙古本族越来越打不动仗、不想打仗的千户部落。

因为蒙古人本身就是成吉思汗强行捏合起来的民族,其内部无论血统和源流,其实是个乱七八糟的大杂烩。所以别勒古台这么做,全然心安理得。他始终觉得,除了汉人或者女真人以外,身在草原的各部都可以成为蒙古人,那无非是个名头。

可这会儿……

别勒古台忽然明白,正如他看待草原各族皆如工具,成吉思汗看待包括他在内的贵族们,也只当是工具。

大汗是草原上自古以来最伟大的征服者,但却并不会把自己禁锢在草原。他可以是蒙古人的大汗,可以是中原的皇帝,可以是河中和呼罗珊的算端。大汗此番回到草原,背后依靠着河中和呼罗珊的广袤土地,从那里来到草原的无穷人力也都可以成为“蒙古人”。

无非是个名头罢了。

再继续想一想,大周暴露给也克蒙古兀鲁思的机会,何尝不是大汗留给草原上的蒙古人证明自己的机会呢?这一场,可不是靠着驱使别人卖命,就能应付过去的!

(本章完)

第983章 洪流(下)

成吉思汗站在大帐里,看了看这些许久不见的部属慢慢入来,注意到有好几个熟悉的千户那颜走动姿态蹒跚,衰老得厉害。

蒙古人,尤其是蒙古贵族因为吃牛羊肉长大,体格普遍强壮,就算上了点年纪,身体素质比一般中原的年轻人也不差,策马奔驰和走路的时候都虎虎生风。但他们的衰老也来得很突然,仿佛到了某个时间点,精气神一下子就从体内倾泻出去那样。

成吉思汗注意到了其中几个千户的苍老面庞,想要自己的年龄,想到一次西征耗时数载,而南方那个汉儿国度的首领郭宁却还年轻。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再理会那些战战兢兢步行上来的老伙伴,转身问道:

“现在能动用多少人?”

在邻近金帐的其它帐篷里,这时候挤满了报信的人和负责文书的必阇赤们。报信的人们一边低声讲述,一边把各种颜色的箭交给必阇赤。必阇赤们则挥动手里的毛笔或者羽毛笔,急速记录汇总数字,然后时不时弯着腰,用额头几乎贴近地面的姿态走近大帐,把数字报给大帐角落里的粘合重山。

粘合重山被成吉思汗从拖雷身边调来,已经有将近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很好地组织起了怯薛里头的必阇赤们,用回回人和少量的汉人取代了原有的蒙古人,极大地提升了工作效率。

他自己因为这个功勋,坐稳了也可达鲁花赤的职位,逐渐成了大汗身边不可缺少的部下。

听到成吉思汗发问,两个必阇赤战战兢兢地跪倒,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粘合重山镇定地翻开簿册看一眼,然后道:“大汗五天前命令我清点抵达草原的各部兵力。这会儿必阇赤才回来了一半,所以数字有一半是准的,还有一半,是先前在豁兰八失统计的,如今时隔数月,可能有所变动。”

“你讲吧。”

粘合重山道:“蒙古军各部扣除留守布哈拉、撒马尔罕、玉龙赤杰等地的兵力,扣除留守草原,散布各方的众多千户,本部尚在的战士,有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五人。分在左右翼的,共有四千一百九十三人。左右翼的康里人、萨拉特人、钦察人,计有十五万三千八百四十二人。其中披甲之士超过两万三千,随军战马四万九千余匹。大军越过豁兰八失以后,陆续前来投靠的畏兀儿人和党项人,可以作战的不足一万,其余之人按照大汗的意思,直接列为孛斡勒,沿途卖苦力去了。”

成吉思汗对自家下属兵力的掌握,从来没有准确到这份上。就算当年拆分部族设立各千户的时候,有的千户因为是成吉思汗的仇敌之后,刻意隐瞒实力,其实连本部带奴隶和驱口,足能凑出两三千的军队;有的千户却跟随成吉思汗连年征战,四五个帐子才只凑的出一名骑兵。

在成吉思汗征服河中和呼罗珊等地之后,因为拖雷的反复提议,他才开始把许多有实力的那颜派驻各地担任达鲁花赤,从而将其与下属千户再度分割。把千户纳入大汗的直接掌控。

大军回归草原的一年多时间,便是粘合重山等人为此忙碌的一年多时间。这也是成吉思汗给了她足够的权力,还得到拖雷明里暗里的帮助,否则各千户的蒙古人根本不会理会一个满嘴汉话的女真降人。

与清点蒙古军的艰难相比,清查蒙古本部以外急速扩充的左右两翼,更加艰难。

原先蒙古军的左右两翼,只是为了便于战场指挥而设,担任木华黎和博尔术两个,事实上也并不直接管理下属几十个千户。如果蒙古军的扩张一切顺利,这种模式再过百十年都不会改变。反正蒙古铁蹄所到之处,都会杀尽当地之人,摧毁当地的一切,除了废墟和被蒙古人享用的牧场以外,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因为蒙古军在中原汉地的接连受挫,蒙古军在西征过程中,并没有执行超出限度的屠杀,反而耗费了极大精力,把被征服者的兵力不断统合到一处。

那数量可就大得可怕了。光是花剌子模一国,盛时就号称拥兵四十万。如果不加清点筛选,将之完全纳入军队,光是康里人的兵数就接近整个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丁口数。

要真正将之纳入到蒙古军这座战争机器里,使军队发挥出该有的作用,需要反复的打乱、分散、重编的过程。

比如最早被派遣到草原的伯牙吾部首领土土哈战死以后,继承他地位的不是掌握实力的长子,而是第七个儿子岳里帖木尔。岳里帖木尓又很快被调离伯牙吾人的千户,转而成了新组建的右翼钦察骑兵千户。

饶是如此,其间仍然经历了许多波折。莫说这些异族降人了,就连随军西征、立下赫赫战功的术赤,都有被异族挟裹的迹象、他试图稳固自身对钦察草原的掌控,而隐约对抗大汗,几乎导致父子反目,而蒙古大军在豁兰八失耽搁了小半年时间。

好在成吉思汗的儿子里,性格别扭的只有术赤一个。在术赤以外的几个,全都是靠谱的。

察合台行事果断,窝阔台善于拉拢,而拖雷拥有大量从汉地收拢的班底,格外显得精明强干。在他们的协助下,成吉思汗最终重组了军队,并且在漫长的行军过程中,实现了彻彻底底的整顿。

最近半年以来,成吉思汗对诸多异族的掌控越来越严密,对行军的指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按照原本的估计,大军从豁兰八失到和林,怎也要用去大半年的时间。但因为指挥越来越顺畅,军队的行动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提前到今年秋天抵达,免去了越冬之苦。

此时此刻,从西域调集的大军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不断涌入和林附近的草原。最先到达的是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钦察人;后面还有花剌子模的本族之人,被蒙古人称为萨拉特人的,他们数量庞大,披着简陋的皮甲,步行了一年多才抵达目的地。

萨拉特人之后,还有各种各样的异族。有戴着萨珊风格头盔,披着长袖锁子甲的山民;有用兽角和蹄子劈开制成胸甲,手持标杆引导同伴的高原游牧骑手;有浑身罩着袍子,用兜帽遮住面庞和身上武器甲胄的木剌夷刺客,等等等等。

他们带着自家的牧群或者背负着提前准备好的粮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长途行军以后,在草原上分散开来,按照成吉思汗的吩咐,在不同蒙古千户的属地之内落脚,然后建立营盘。

不同的部落和不同民族的军队之间,彼此不接近,也没有来往,不存在统属关系。他们在行军时,只对临时派驻的怯薛负责;每个部落的首领或者有号召力的勇士,则享有直接得到成吉思汗召见的权利,就像是每一个马群里最壮的一匹公马必然配备最好的鞍鞯一样。

过去数月里,成吉思汗每天都在赶路,路上还得忙着指示不同部落的首领,向他们发出各种各样的命令。直到这时候他才召见老朋友们,是因为新的部下们全安顿妥当了,

最早抵达草原的部落,已经在分配给他们的草场上屯驻了两个多月之久,最晚到达的一批昨天才落脚。他们都被反复地命令过了,耐心等待,等着成吉思汗颁布命令,去征服那个草原商路上无数珍奇财宝的来源之地。

这么大规模的调动,和蒙古人习惯的那种部民分散到数百上千里范围,一遍游牧一边迁徙的状态完全不同。为了保证军队的组织不在长途行经中崩溃,成吉思汗和他的部下们费尽心机。

饶是如此,消耗也不计其数。每一天都有数以千计的牛羊被宰杀以供军需,每一天都有万亩以上的丰茂草场被军马嚼吃成荒地。每一天都会有人不服水土,病死在草原某处。

甚至最近这阵子,不同部族时常爆发规模不等的冲突,造成人员伤亡。但成吉思汗并不在乎。

他和他身边的那颜们,见多了这种场景,已经很习惯了。蒙古大军出征的时候,各千户的老小营也是这副乱糟糟样子,也是这般不断消耗。这种消耗和消耗引起的狂躁,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蒙古大军所到之处肆意地屠杀和掠夺的原因之一。

因为长途迁徙,眼看着部民和财富不断缩水的百夫长、千夫长们根本没有耐心等待上头的分配。他们就像是饿疯了的狼群,脑海里只剩下填饱肚子的本能,必须在战斗后的第一时间兑现征服的好处。而成吉思汗几乎没有办法制止。

哪怕他地位渐高,身边有才能的参谋渐多,懂得了很多更有效的榨取办法,那些办法比粗暴的屠杀掳掠要强的多,都不行。

就算在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前后,他在普通蒙古人心里威望最高的时候,也好几次因为插手战利品的分配,引起过部族的反弹。

现在,成吉思汗带着他重新组建的大军,从万里之外的异域回返。这支大军的成员或许不似蒙古人那样,个个都是最凶悍的斗士,但他们原有的政权和家园已经被蒙古人摧毁,剩下的物资只堪堪够他们维持行军罢了,广袤草原也供养不起他们。他们就和西征时的蒙古人一样,正在一步步陷入狂躁嗜血的情绪。

这正是成吉思汗想要见到的局面。

再驯良的狗在饿极了以后,也会发狠地向人呲牙。在经过长途跋涉的消耗之后,这些无家可归又无路可走的被征服者只有一条活路。他们如果不想饿死在草原上,就得去撕咬,去征服,去掳掠,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血统,在成吉思汗的麾下,他们都会成为最可怕的军队。

可笑那郭宁,居然还敢抽调走驻守北方的兵力?那或许是真的,或许是某种诱敌的计谋,成吉思汗不在乎。

因为郭宁根本不知道,蒙古军的力量在西征以后增强到了什么程度,他也想象不到蒙古军对南方汉儿国度的了解有多深!

成吉思汗返身落座,对粘合重山道:“记下来,现在开始,把即将开始的伟大战争记录下来吧。用这句话作为开篇……”

粘合重山立刻换用了羽毛笔,用畏兀儿字母记录蒙古语,这种文字,被蒙古人称为“脱卜赤颜”,正广泛运用于初见规模的大蒙古国统治机构。

成吉思汗想了想,沉声道:“一个伟大的征服者,必须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征服者还必须神秘莫测,必须用谜团包裹住自己和自己的军队。征服者看起来被敌人简单的计谋所吸引,其实,要用超乎想象的手段消灭敌人!”

粘合重山等了等,发现成吉思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问道:“大汗所说超乎想象的手段,是什么?”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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