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4章 新人走,旧人辞

现在烛岁在御前。

天底下可以随时陛见天子的人不多,烛岁当然是其中一个。

那身破皮帽、旧皮袄已经不在了。

那是他身上的最后的武祖痕迹,就像他烛岁,也是武祖时代最后的照影。

他穿戴得整洁,但仍然佝偻着。

巡夜是个辛苦活计,担责甚重,等闲难为。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能够直脊。

文采风流的青词大夫离去了,天子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老者身上。

本已佝偻的烛岁,更佝偻了一些,其声低缓:“臣,来向天子请辞。”

天子的声音是轻缓的,似乎也怕惊吓了这个疲惫的老人:“朕尚在潜邸,就与您相熟。这么多年过来,累经风雨。您应该知晓,朕并没有让您挪位置的意思。”

“老臣巡夜千年,早已习惯临淄的长夜,又何尝不想终老于此?然打更人一职,至为关切。是为大齐守长夜,代天子巡山河。区区神临,何以当之?”烛岁缓声道:“臣来请辞,非天子之意,也非老臣之心,是为大齐社稷,不可不如此。”

齐天子盘坐石台,忽然轻笑一声:“无量囚,无弃死。新人走,旧人辞。所以称孤道寡。”

这笑声好淡,淡得像是不曾出现过。在空阔的殿堂里飘散,使得空阔更为空阔。

烛岁只道:“君如日月,离情在人不在天。”

齐天子的声音又变得高渺了,真如日月行云中:“长夜难明,故有提灯。更深漏断,梆声不绝。您以为,谁可继之?”

烛岁慢吞吞地道:“打更人非寻常职事,宜天子自决。”

“朕只是想听听您的想法。”齐天子道:“毕竟您心眼明亮,又提灯千年。”

烛岁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若天子一定要听老臣的想法……臣以为,韩总管能够胜任。”

韩令御前点烛岁,早就明里暗里示意他应该挪位置,烛岁如何不知?

但他还是做了这样的推荐。

天子又问:“那韩令之职,谁复继之?”

韩令若去执掌打更人,他这内官之首的位置,自然只能在八位秉笔、八位随堂,这十六位太监里寻找。

天子也颇好奇,烛岁会更看好谁。

但烛岁只道:“内宫之中,老臣不曾巡见。”

“老人家。”天子道:“此番去职,欲颐养何处?”

烛岁慢吞吞地道:“老朽尚有三身。

“一身愿去将军冢,为大齐英灵守墓。

“一身愿有十亩薄田,耕种乡野,偷得暮闲。

“一身便还在枯荣院吧,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听和尚念经,难以成眠。”

“皆如老者愿。”齐天子略一斟酌,便道:“刚好有人让出封地来,便在那青羊镇,为您划地十亩。当地还建了一座正声殿,颇为养心,以后也归您,自去闲住。”

千年重担,一朝卸下。自此以后,一身轻松!

烛岁睁着盲眼,但就连脸上的褶子,也彷似有几分舒展了:“那老朽是应该谢过天子,还是谢那个离开的人?”

“您谁都不用谢。”齐天子从那石台上下来,对烛岁深深一礼:“倒是朕要替这天下百姓,谢过老先生!”

烛岁堂堂正正地受了这一礼。

而后又五体投地,拜倒再起身。

“千古以来明君,无过于武祖与您。臣起于武祖,终于陛下,此生无憾矣!”

说完这句话,他提着他的白纸灯笼,便自转身。

此后长夜无烛岁。

但人们应该记得。他曾经将临淄街头的夜晚……点亮。

……

……

“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说话的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是普普通通的中年员外,一个是穿得随意、坐姿也随意的老年僧人。

一个肤白微胖,一个黄脸枯瘦。

倘若撇开二者的身份,这对话实在平平无奇。

在街头巷尾,每天都能撞到个几回。

当然,或许还应该撇开这个地段。

这片荒野本身也没什么稀奇的,不存在什么有价值的资源。

但它的北面,就是庄国引戈城。它的南面,就是陌国镝城。

它是庄国陌国之间的最前线。

众所周知,引戈城是陌国在几年前割让给庄国的军事重镇,现在成为了庄国南方的门户。当然,曾有旧怨的庄国和陌国,如今已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算不得对手。

陌国以兵家为主流,向来好战嗜杀,却也不会蠢到一再以肉身碰铁壁。

所以这个老和尚与陌国无关。

陌国人甚至不敢给他一口水,当然,也没胆子驱逐他。至于真实心情如何,那就不足为外人道。

此时此刻,身着便服的庄国天子庄高羡,眼神已是非常不耐,压着情绪道:“苦觉,你可想清楚了。佛门是想与道门为敌吗?”

不怕无赖,就怕无赖有实力。

不是他想亲自过来,而是庄国上下,并无第二个人能与这惫赖和尚对话。

苦觉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用一根草杆掏耳朵,闻言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我又没干什么!我坐坐都不行?”

庄高羡冷道:“伱很清楚你在做什么。”

“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坐在陌国的国境里晒太阳,竟然被庄国的皇帝威胁。”苦觉斜乜着他:“庄国手这么长?你干脆去悬空寺威胁我好了!”

庄高羡并不跟他嬉皮笑脸:“我大庄立国于此,代表的是玉京山!你执意在这里逗留,已对我庄国的边防造成了威胁。不要逼孤采取手段,届时兵戈相见、万军齐踏,勿谓言之不预!”

“预你个小兔崽子卖儿龟!佛爷不开口,当我是泥菩萨?”苦觉把掏耳的草杆一丢,撸起袖子破口大骂的同时,气势汹汹地——

躺了下去。

“来踏,冲这儿踏!佛爷今天还真就不会走,有本事你就砍死佛爷!咱还不信了,我堂堂悬空寺正册真人,坐在陌国的土地上晒个太阳,还能被你们庄国人给砍了?西天师也没你这么狂!”

庄高羡纵有雄辩之才,奈何对方只肯破口大骂。

庄高羡纵有无匹杀力,奈何对方手都不还。

庄高羡纵然心有山川之险,奈何对方堵在家门口。一出国境就会被发现,什么布局也铺不开。

真真气死人也!

庄高羡有心一掌劈死这老东西,有心即刻纠集大军,当场磨杀这老僧。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佛门东圣地,绝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玉京山都得多掂量,何况他庄国?

正对峙间,忽有衣袂破风之声。

庄高羡扭头看过去,苦觉也斜眼瞧来……

又见一光头!

只是相较于黄脸老僧的随随便便,这和尚穿得就锦绣斑斓。手上的九环锡杖金光闪闪,脖子上的翡翠念珠色泽非凡。

就连脸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辉,非常的宝相。

他一见两位真人的眼神,便连忙伸手相拦:“贫僧只是路过。你们该打的打,该骂的骂,继续……继续。”

庄高羡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路过。

但他站定了。

躺在地上的黄脸老僧,一下子翻身跃起,颇为顾及形象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酸溜溜地道:“丹国的水土还是养人啊,看你这满面油光的!”

来者正是须弥山照怀禅师,丹国旧址上元始丹盟的创建者之一。当初人丹事件爆发,最早赶到丹国的真人,就有他一个。

列席分鼎,食鹿而肥。

他颇为遗憾地看着苦觉:“你还是这么穷酸。”

苦觉顿感牙痒。若不是旁边有个更可恨的庄小儿,他非得剥了这厮的锦斓,撅了这厮的锡杖,好好整治一番佛门的风气!

什么玩意!把佛祖的金,都穿到了自己身上!

“这世上还有很多的人需要帮助,还有很多高僧大德,手头都不宽裕。你照怀却如此铺张!”

“你说的这个高僧大德,是不是你啊。”

“你奶奶的!”苦觉一拍屁股,拔腿就走。

若是放开了骂,敞开了打,他苦觉佛爷必然不落下风。但是要在庄高羡小儿的旁边保持克制,来玩皮里阳秋那一套,就很为难他老人家了。

毕竟确实没人家宽裕,更可恨的是,辈分还没人家高。

悬空寺的苦字辈,对应的是须弥山的永字辈。

照怀占了入门早的便宜。说起来年纪与他相当,但论起辈分,当代须弥山主,都得叫一声师叔。

“欸!高僧去哪里?”照怀禅师还追问一句。

苦觉头也不回:“高僧大德,羞与阿堵为伍!”

但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身,对庄高羡道:“庄姓小儿,佛爷现在去成国境内坐一坐,你要不要也来管管?”

不等庄高羡说什么,又哈哈哈地扬长而去。

很好,去堵庄国东门了。

庄高羡面上不见喜怒,只瞧着照怀禅师道:“须弥山也要蹚这趟浑水?”

“啊,庄天子误会了。”照怀禅师显得很有修养,比苦觉有礼貌得多:“贫僧真的只是路过。”

庄高羡道:“那你倒是走。”

照怀禅师笑笑:“我停下来歇一下。”

庄高羡拂袖而去,自返新安。

……

……

西去星月原,旭国是必经。

旭国的两大神临,西渡夫人以及兵马大元帅方宥,姜望都是认识的。

当然今日同白玉瑕穿街过巷,却是丝毫没有引起注意,平平常常地就路过了。

念及当初同尹观隐匿在松涛城外的凶兽巢穴,只能够偷听西渡夫人的几句命令,半点行藏不敢露。

到后来星月原之战,已能列席座谈。

再到齐夏之战结束,每过旭国,都会得到积极的示好。

再到如今,颇有默契地避而不见。

这世事变幻,也较浮云如斯。

姜望并不感慨,只是越岭翻山。

“小白啊,我考考你。”姜望道:“假如我们要在星月原住一段时间,你认为选在哪里落脚比较合适?”

此刻他们正在围炉吃烤羊,你一刀我一刀,剔骨剔得非常干净。

旁边各自顿了一壶酒,一口酒一口肉,滋味甚美。

白玉瑕头也不抬,边吃边道:“天风谷呗,距离最大的几个集市都不远,容国官方也在那里设了官店,酒肉灵蔬,什么都卖。”

以他的性格,在去星月原之前,不可能不做功课。他已初步筛出了十三个落脚点,其中三个甲上,五个甲中,五个甲下。更差的选择他不曾考虑。而其中每个落脚点,优点缺点又都能列出十几条。若要展开来说,一时半会说不完。所以他便随口捡了一个。

姜望灌了一口酒:“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你知道的,我是个爱清静的人,只想安心修行。”

白玉瑕自信地道:“以咱们的实力,在星月原不存在麻烦。咱们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哦,行。”姜望道:“那你去安排吧。辛苦你了。”

你还怪体贴的,还会说‘辛苦’!

白玉瑕瞄了他一眼,终是无话可说,把羊骨头丢进火塘里,净了手,便提着剑走进了屋外的黑夜。

他们在旭国边境的一家羊肉铺里。

店面很小,除开砖瓦搭建的宰羊铺,外间就只有三个帐篷,各围一个火塘,专用于烤羊。

只吃几斤羊肉块的,坐到宰羊铺的里间便是,吃烤羊的则到帐篷里来。

姜望和白玉瑕占据了其中一间,在这里找到了颇类于牧国的感觉。

店家也是这样宣扬的,说他们是正宗的北牧羊羔。

正不正宗不知道,价格还挺北牧的。有一种真血家族的血液,流淌到了东域来的金贵。

白玉瑕掀帘而出,但外头卷进来的风,却迟迟未歇,吹得篝火起伏不定。

时间慢慢地过去,姜望也不慌不忙。

他拥有节约的美德,慢条斯理地削下最后一片羊肉,佐以喝下最后一口酒,取过旁边浸了热水的布巾,慢慢地擦了嘴。才颇为满足地道:“来者是客,要不要为你们再叫一头羊?”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有个声音在帐外回应说。

其人几乎是挤进帐篷里来,好像性子颇急。戴着猴子面具,中等身量,一进来就自报家门:“冯申。”

第二个人是踩着寒风进来的,又或者说,此人的到来令风更冷。他没有戴面具,但脸容也非常普通,没什么辨识度,声音冷冷的:“吴巳。”

第三个走进帐篷里来的人,戴一个狗皮帽,脸上有一块黑色面甲,他径直走到姜望对面坐下来,伸手烤火:“怎么才秋天就这么冷?”

扭头回看了吴巳一眼:“你能不能稍微远点儿?”

而后才看向姜望,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褚戌。”

“褚戌?”始终面无表情的姜望,仿佛到这时候才终于有点兴趣了,略略挑眉:“我记得我杀过了。”

“对!”褚戌好像很得意的样子:“我是新的!”

(本章完)

第1945章 渴饮阴沟之水

“很好,一代新人换旧人。”姜望点点头,似褒似贬:“贵组织活水不竭,未来可期。”

“世上但有不公,但有不平,但有高低贵贱,但有人身坐寒窑,脊受千钧,被榨干了血肉、榨出骨油……则人们追求‘平等’的信念永存。”第四个走进帐篷里来的人,是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面具上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猪蹄里还拿着一朵花,非常地妖娆可爱,她的声音也明显扭曲过:“卫亥向你问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确’。只要不伤害他人,不强迫他人接受,姑且都可以称之为‘正确’。”姜望慢慢地说道:“我也向你问好。”

他愈发清晰的棱角,在篝火前有自我的锋芒,也将面部的阴影,切进了长夜里。

卫亥站定了脚步,与另外三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气机隐隐相连:“但若不流血,如何打破樊笼?若无伤害,那些既得利益者怎会吃痛?若无痛楚,那些愚昧固执的人怎么觉醒。旧世界的铁幕不被撕碎,就永远看不到新世界的光辉。”

姜望问:“你如何判断什么是愚昧固执,伱如何考量谁应该被伤害,你怎么知道旧世界的铁幕被撕碎后,就一定能够迎来新世界。你又如何保证,你的判断、你的考量,一定是正确的?”

“历史终将会证明。”卫亥说。

姜望道:“那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便已经是被历史证明过的。”

“是啊,历史一直延续到现在。”坐在姜望对面的、戴着狗皮帽的褚戌,伸手拿过火钳,拨弄着火塘里的柴,并挑拣出一块形状极好的炭。

在忽明忽灭的火星前,他这样问道:“你觉得痛苦吗,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这是一个好问题。

火塘里飘摇的暖光,很容易让人回想往事。

今时今日的人族英雄,他经历过痛苦吗?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而姜望这样回答:“我当然痛苦过,但我也有幸福的时候,那一点甘甜,就足够我熬过许久。或许我是痛苦的,但这个世界上也有人在幸福着。如此我的痛苦,就并不能证明这个世界的错误。”

褚戌回头看了看其他护道人,又回过头来,有些失望地看着姜望:“我们以为你是具有改变世界的勇气的人,因为你能够放下在齐国所赢得的一切。但现在看来,你仍然被那些朽尸所制定的早该腐烂的规则所桎梏,你被困在现有秩序的囚笼中,并不具备真正的勇气。”

他的目光在黑色的面甲后投射出来,一字一顿地强调道:“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姜望宁定地坐在火塘前,并不想激动地反驳一些什么,也不想承认这一切都不重要。

他今年二十二岁,他主导了自己人生里一切重要的选择,也面对了一切结果。

现在他说道:“我最早是庄国人。在很多年以前,我看到了清河郡三山城的兽巢,我看到了三山城军民百姓因之而受的苦。我想要推倒那座山,可我并不确定,在我推倒那座山之后,他们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后来我的确那样做了,他们也的确没有因为我的行为而生活得更好。

“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我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当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现在的我还是不知道。我想我的眼界太浅,我的智慧太单薄,目前为止我的人生只是一条狭窄山道,我还不知道更远处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在更高处我能看到什么。

“有时候我看到的正确,只是错误的某一面。有时候我看到的错误,只是正确被遮住的阴影。”

姜望看着火光:“在我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思考清楚、获得答案之前,我不想贸然做些什么,用我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

“这就是你的回答?”褚戌问。

“这就是我的态度。”姜望说。

褚戌说道:“你只是怯懦而已。你在逃避。不敢拔剑刺向那腐朽的一切,而安慰自己要再等等看。光阴似箭,多少青丝变白发,多少豪杰成黄土!改变世界之大业,岂容你再等等看?”

“我的确不敢轻率改变世界,你也的确可以用怯懦来冠名。”姜望只道:“难道你们的伟大理想,你们打破旧时代铁幕后的新世界,竟然不能容忍他人的怯懦?”

褚戌无言以对。

卫亥道:“弱者可以怯懦,强者不能。上天赋予你非凡的才能,你就应该用来反馈这个世界,为此世做出非凡的贡献。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有何德以报天?”

“我且问问你们。”姜望定如止水,波澜不惊:“边荒你们深入多少里?迷界你们海勋排第几?你们谁曾镇过祸水?神霄世界的消息是谁带回来的?”

理直所以能够气壮,他的底气不在于他的实力,而在于他所做过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几位平等国护道人身上一一扫过,但并不咄咄逼人,只道:“我做我该做的事情,但不由你们来决定我该做什么。”

卫亥说道:“你的确救过一些人,但我们是在拯救这个世界。”

“但愿你们的存在,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吧!”姜望淡淡地道:“话已至此,我的意志你们也应该明白。我们不如直接一点——几位今夜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卫亥于是直接地说道:“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组织。”

“倘若我说不呢?”姜望问。

卫亥反问:“道途见歧,你说应当如何?”

姜望笑了,他的笑容是平和的,但平和之下他的自我如此清晰,在离开齐国之后,越来越清晰:“‘平等’是一个很有力的词语。但以‘平等’之名对他人任意处刑,它就只是词语而已。为了打破不公,你们成为了不公的另一面。”

卫亥沉默了片刻,道:“也许吧。但这些阵痛,只是不可避免的过程,我们终究会导向唯一正确的结果。”

姜望认真地道:“这世上没有唯一正确的结果,谁若自认为唯一,那他就是错误的。一真之鉴,其犹未远。”

这时候,从进来报了个名字就一直沉默的吴巳开口了:“你也知一真?”

姜望道:“未必全知,拼凑一二。”

卫亥在一旁解释道:“吴巳的父母都死于一真道之手,他一直在追查这个组织。如果你有什么情报,不妨跟他分享。”

姜望道:“我并没有遇到过一真道。我的所知,都来于历史。”

吴巳又收回了视线。

而卫亥继续注视着他,扭曲过的女性的声音,略显刺耳:“看来你也已经拥有了你的‘正确’。”

姜望道:“也许我是错的。但我已经决定这样走。”

卫亥有些遗憾:“天下有志之士,当知‘平等’之贵。”

姜望一摊手,平静地道:“我认可平等,不认可你们。”

此言一出,冯申、吴巳、褚戌、卫亥,全都将目光聚集到姜望身上,各自道元汹涌,杀机自起。

而姜望依然平静,他甚至都没有拔剑,长相思横在膝上,与他一起感受篝火。

他的黑发在火光映照下,也有了一抹暗暗的红。

“恕我直言……”

他头也不抬地道:“除非圣公降临,昭王亲至,神侠当面。不然就凭你们这些,来一个,死一个。”

在场的四位平等国护道人,都是神临境中的高手。能够在天下诸国的围追堵截下存活下来,能够在黑暗的罅隙存活至今,谁没有一点凶狠的手段?

但姜望这句话说出来,还真就没有人敢先动。

“是吗?”这时候又有声音响在帐外。

帘又掀开,显出赵子那张美丽而又厌世的脸。

这家羊肉馆,简直像是平等国的老巢!

姜望的右手搭上剑柄,很真诚地说道:“抱歉……忘了把你排除在外。”

“倒也不用太紧张。”赵子慢慢地走到姜望对面,而褚戌很自觉地起身。

赵子慢慢地坐了下来,取出一只乳白色的玉烟斗。而褚戌适时将他用火钳夹起的那块木炭,递到赵子的烟斗前。待那烟丝被点燃,他才放回炭火,放下火钳,在赵子身后站定。

乳白色的烟嘴,靠近乌黑色的丰唇,赵子慢慢地吸完了一口烟,才道:“驭人之术,无过于诸国天子。混同一心,无过于国家体制。你能够从齐国离开,可见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谈理想没有用,我来跟你说点实际的。”

“有多实际?”姜望笑了笑:“名利?地位?功法?足下也知我是从齐国离开,你们能给的,难道能比齐国更多吗?”

赵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在齐国的发展速度,的确堪比神话。重玄家、李家、晏家,都与你交好。兵事堂、政事堂,也大半都成了熟面孔,没几个人愿意坏你的事。争龙诸宫,都对你盛情相待。齐天子更是对你器重有加。只要你愿意,九卒之斩雨,也已经唾手可得……”

烟雾从她乌黑色的嘴唇里飘出来,她恹恹的声音倒有一种矛盾的魅力:“有时候我在想,你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么多人都这么信任你?”

姜望只道:“看来十一殿下那一次,并未掘断你们的根。你们对齐国仍然有很深的了解。”

就像他不回答赵子的问题一样,赵子也不理会他的试探,只自顾道:“在这种举国视你为英雄,贩夫走卒皆以你为骄傲,未来清晰可见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如此坚决地离齐呢?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你要做的事情,一定是你在齐国的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甚至于,它会违背齐国的根本利益。”

这天底下的聪明人,何其多也!

姜望面色无波:“我的道不在彼处罢了。”

赵子显然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完全不理会姜望的辩解:“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平等国能够给你什么?你在齐国不能、不方便做的事情,我们平等国可以肆无忌惮。如此条件,够不够现实?”

姜望平静地道:“我没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情。此心所求,唯道而已。”

他一定要杀死庄高羡,但绝不会以委身平等国为代价。

为了获得向庄高羡拔剑的自由,他可以放下一切名位,放下努力赢得的所有,但从来有放不下的底线。

不然当初在兀魇都山脉,他大可以一念成魔,去学七恨魔功,叫天底下那些对他喊打喊杀的人来看看,何为通魔,何为当世真魔!

平等国几乎人人都有理想,但也几乎都不存在什么底线。从接触他们开始到现在,他们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只是在制造混乱——要实现改变世界这样的妄想,首先当然要打破现世秩序。这个过程必然是血流成河。

而他们从来不会问,他们想要创造的新世界,究竟有没有人愿意去生活。

“我现在有点生气。”赵子说。

“那您消消气。”姜望说。

“还记得上次见面我跟你说的什么吗?”赵子问。

不等姜望回答,她已突然出手,一指平削!

姜望的满头黑发,顿时被削平,头顶上是光秃秃的一层。

“不许长出来。”赵子如是说。

姜望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被羞辱的愤怒。

赵子略略抬眸,眼神里有了一点危险:“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像是一个弱者。”

姜望依然不动:“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错觉。”

赵子静静地看着他,那恹恹的了无生趣的眸色里,危险渐渐散去了,转而有了那么一丁点好奇:“姜望啊姜望,弱冠之年,你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姜望平静地回答:“我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赵子面前的烟雾袅袅而去:“可立道矣!”

姜望道:“道阻且长。”

赵子恹恹地道:“希望到了那一天,你能够多思考这个世界。想一想为什么道阻且长,而不仅仅是道在何方。”

“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会的。”姜望说。

“我今天不会杀你。”赵子说。

姜望仍然是那种平静的语气:“这并不代表你手下留情了。因为我也未必会死。”

赵子看着他:“玉衡星今晚格外地亮。”

姜望按剑在膝,在跳跃的篝火前,从容又宁定,虽然秃头略煞风景:“其实我也有些好奇——你们打算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加入我们,你就会知道。”

“那我的好奇心也并没有那么重。”

“那你就等着看。”

姜望道:“我拭目以待。”

赵子叼起了玉烟斗,在恹恹之外,又多了一丝慵懒:“你可以再叫一头烤羊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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