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来人

囚楼有七层,每层各不同。

它的建筑风格当然是美丽的,高出此城所有建筑的高度,也足能显得出它的特殊和威仪。

它也在这座城市的中心矗立了很多年。

但它给人的感觉,仍然是疏远且令人紧张的。

立在此间,不似在此间。

楼上的人看人,楼下的人经历人生。

在不赎城的这次见面,是姜望和萧恕都不曾想到过的。

不意相逢却相逢。

当萧恕察觉到注视,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宁定的眸子,一种愈发清晰的轮廓,和风霜刻磨后的坚韧。

其人绝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美男子。

但自有其与众不同的风姿。

他坐在那里。

你可以感受得到他的年轻,他旺盛的生命力,他如烈火般燃烧的勇气。

你也可以感受到他的笃定,他的从容。

经历过太多,战胜过太多,所以能够从容。

他负重前行不曾回头过一次,因而如此笃定。你知道他会一直往前走,除了生死之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够将他阻拦。

萧恕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

虽然在山海境里缘铿一面。

可但凡是参与过黄河之会的人,谁会忘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脸呢?

天骄云集之刻,他摘魁名。

群星璀璨之时,他最耀眼。

如今。

止步于黄河之会十六强的失败者,孑然一身,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仰望在黄河之会摘魁的英雄。

如今。

在山海境不自量力无功而返的庸才,仰望山海境最后的胜者。

此刻他仰头望去,天光刺眼。其人坐在整个不赎城最高的地方,即使是在这种法外之地、这种极度混乱的城市里,也是当地最高权力者的座上宾。

而他是街中路人。

人和人,如此不同。

曾经同台较技的经历,像是一个狠狠的巴掌,在人生里扇了过来。

萧恕下意识地掩面,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离开。

但随即他又停下脚步。

又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笑了笑。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包括他的不服。

包括他的不甘。

包括他的羞耻感。

……

萧恕这个人,姜望当然记得,但是当初黄河之会的匆匆数面,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列国天骄聚集在一起,耀眼的人物太多,一部分人的光芒被另一部分人所遮掩。

真正让他印象深刻了的,是在见我楼时,楚煜之所说的那一番话。

也由此知道了这位丹国内府层次的第一天才,在丹国所遭受的种种不公。

说起来萧恕在黄河之会的成绩的确不算亮眼,但作为丹国来说,能打进黄河之会的正赛已经是胜利。更别说将萧恕淘汰的人是秦至臻,那可是黄河之会上唯二的天府修士,有资格问鼎黄河魁首的强者。

当初在观河台上同场较技的那些天骄,谁能打包票说自己一定可以闯过秦至臻那一关?

听楚煜之说,因为山海境的再一次失利,借用的大量资源难以偿还,神魂又遭削弱,萧恕已经被彻底剥离了元始丹会的资格……

那种遭遇的确令人叹息。

但无论是楚煜之自己,还是听到消息的姜望他们,都不觉得萧恕会就此一蹶不振。

不管怎么说,萧恕都是丹国内府层次的最强天才。

只要迈过去这一关,未来仍是可期。

但他怎么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来到不赎城?

姜望有些好奇,但旋即又想到这种好奇或许于对方而言是一种冒犯,所以只是善意地颔首,便收回了视线。

……

……

这一天的不赎城,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因为来的人多,以前拖家带口一整个寨子几千人逃来不赎城的,也不是没有过。

这种热闹,是因为进城的人里,别具一格的人多。

比如一个舍不得交半文钱命金的,比如一个恨不得把鞋袜都脱了交上来的,还有现在这个二话不说闷头往里走的……

“诶诶诶,干嘛这么急?”守门的罪卫嚷道:“规矩知道吗?”

新来的这人穿戴不俗,面容坚毅。

踏步之间,如虎行山,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

“让开。”他只道。

他的声音并不宏大,但自有一种久在高处的威严。

虽然身后有整个不赎城为之撑腰,这守门的罪卫好像也没有什么脾气,耸了耸肩,真个就让开了。

在城门附近那些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新来的这人大踏步地往里走。

他对这地方的秩序大约是不满的,甚至可以说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而且他也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不喜欢,眉头皱得很明显。

但他毕竟走进了城池里。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事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无论是谁,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必须要接触自己不喜欢的人,必须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必须要去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有的人甚至一生都是如此。

他懂得这个道理,也教会自己忍受。

佛家以此为八苦之一,是为“怨憎会”。即是说与自己所怨憎的人或事,因缘聚会在一起。

这是人生难以摆脱的苦楚。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例外。

此时他立在城门之后的大街上,立在那充斥着各式恶意的目光中,放眼望去,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不规则建筑,各种烂七八糟的不体面人。

不赎城不是一座特别巨大的城市,但庄雍洛三国乃至于整个西境走投无路的人,全都涌进了这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要在这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

他腾空而起。

如神的力量骤然勃发,他强大的灵识离体而出,如水银泻地,以一种无所顾忌的姿态、迅速铺展开来,涌向四面八方!

他当然不能够以灵识覆盖整个不赎城。

但是在这种灵识铺地的情况下,掠搜整个不赎城,不会超过三十息。

他腾跃在空中的姿态、不加掩饰的强大气息,以及足能令人感受到压迫的汹涌灵识……无不昭示了他神临境修士的身份。

一位看起来如此年轻的、神临境的强者!

能够在不赎城里生存下来的人,全都是识相的人。

一时间以这人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凡是能够看得到他的人,全都像惊鸟一样掠走,往更远的地方散开。

唯有一人,逆人潮而行。

扎着一条小辫的连横,不知从何处,懒洋洋地钻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色劲装,的确有鲜血的严酷。

他反手拔出了一柄狭长微曲的腰刀,轻轻一抖,寒芒满街:“提醒一句。在不赎城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如果你要来杀人,就需要先缴纳万倍于那人命金的赎金……不然的话,就是与我不赎城为敌。”

新入城的神临境强者什么话也没有说,只踏空一步,便已落在三个街区之外,一个两手空空、孑然一身的男子身前。

这时候他才道:“哦?是吗?”

他嘴里随意地问着问题,眼前却是看向面前的……萧恕。

“他奶奶的,我感觉我在这里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啊。”

在这人的身后,一身血色劲装的连横追着跃上高空,手提腰刀飞身落下,对着这人的后脑勺,以战斗的姿态道:“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这里是不赎城,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明显是为萧恕而来的神临强者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这区区内府修士有这般勇敢。

“规矩……”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应该守的。”

他回过头来看向连横,语气轻松地道:“你刚才说赎金需要万倍于命金是吧?萧恕给了多少命金?”

连横一只手提着腰刀。另一只手翻出入城简,火速瞥了一眼,异常严肃、字正腔圆地道:“四万一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二十两赤金,十三两雪花银,二十六枚环钱……买命四十天。”

他补充道:“今天是第一天。”

面容坚毅的神临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道:“我张巡,有我张巡自己的规矩!”

众皆讶然。

此人竟是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神临境天骄张巡!

“……”连横亦讶然,当然他意想不到的点并不相同,把入城简收回:“意思是你不想给钱?”

张巡冷漠地收回视线,又向萧恕走去。嘴里道:“你可以有你的理解。”

他这话是在对连横说,又像是在对萧恕说。

的确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而这全都无法改变结局。

从始至终,萧恕都非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什么话也没有说。

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姿态。

他能够逃到这里来,已经是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将生死置于他人掌中,悬在别人的规则里……这不是强者该有的选择。却已是他没有办法的办法,是山穷水尽已无路的一条路。

他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而连横大怒!

他提着腰刀,整个人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叫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腰刀劈在张巡的脑门上。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扭过头,对着囚楼的方向大喊:“好兄弟快出来!有人砸场子!!”

此刻正坐在囚楼四楼窗边的姜望:……

姜望记得萧恕。

当然也记得张巡。

在观河台上,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里,张巡是唯一一个跃跃欲试,想要接李一一剑的人。

说他过于自信也好。

说他不自量力也好。

他为丹国拼命的决心,却是不容否定的。

他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跨越千里,要来亲手扼杀丹国的另一个天才。

这样的事情,实在叫人不知如何评述。

但最让姜望无言的,还是连横的这一嗓子。

这位兄台,我只是路过这里。

你们不赎城的事情,关我屁事?我又没收人家的命金!

但他姜爵爷毕竟是个厚道的人。

想了想已经加入不赎城的祝师兄,想了想萧恕的坎坷遭遇,想了想同样坐在楼里、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罪君凰今默……

他猜想凰今默或许也不愿意跟丹国交恶,张巡那边,又是不是一定有擒杀萧恕的理由呢?他如果能出面稍为转圜,或许可以避免这场干戈。

心念变化间,随手戴上斗篷,人已似惊鸿掠过长空,落在了萧恕的身前!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中,这一下出场潇洒极了。

他昂扬,挺拔,身姿出尘。修长美好的身形根本无法被那一身麻衣遮掩。虽然斗篷遮头,但一手按剑,直面神临强者,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张巡,张兄!可否听路人一言?”

张巡抬眼看着他,眉头一拧:“姜望,这里没你的事!齐国的手,还伸不到西境来!”

远远旁观的不赎城居民一片哗然。

天下修士,没有见过姜望的人很多,没有听过姜望之名的人已经很少。

先有黄河魁名,后有天下缉魔,紧接着就是余北斗连同三刑宫为其正名青史第一内府。现世众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想不听到姜望这个名字也难!

而姜望本人……

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尴尬的静默。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他的本意是想隐藏身份,假作不赎城内部人士,展现力量的同时,阻止争端进一步扩大。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念及自己头戴斗篷身穿麻衣,向来伪装得很好,又有祸斗印遮掩,张巡此刻又未覆盖灵识……想来是可以假作神秘地聊几句的。

可这个张巡,完全不配合。

认出来了不说,还叫出来!

让“全副武装、神秘兮兮”的姜爵爷好生尴尬!

可此时的姜爵爷决计想象不到……

被张巡隔着斗篷一眼就认出来,并不是他今天最尴尬的场景。

因为紧接着,那绑着小辫的连横就愣然道:“这位兄弟,我不是喊你。”

剩下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你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你跳出来干啥?

这一刻姜望很想拔剑,当然不是砍张巡。

不过这种尴尬到底是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人们就知道,连横大喊大叫,喊的是谁!

就在张巡毫不犹豫继续往前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

他不得不顿住脚步。

不得不仰头望天——他已被刺痛!

被一缕似乎贯穿了天地的锋芒,对准了眉心。

他不得不做出应对!

在那高天之上。

有大日高悬。

在无穷的光和热里,有一点格外炙烈、格外耀眼的光。

一闪,而灭。

一灭,又再现。

天边只见红霞一抹。

日晕在云层里移动。

一杆长枪先一步穿进了视野,继而是那张扬无尽、锋芒无尽的人!

“天边只见红霞一抹,日晕在云层里移动。”

这是我前几天跑步时看到的画面,分享给你们。

(本章完)

第1504章 银月当空

“啊,不在楼里啊……”连横有些尴尬地自语道。

祝唯我既然没有在囚楼里,囚楼里又没有其他的男人。

那他喊的那一嗓子好兄弟,不是喊这个新来的姜望又是喊谁?

换谁能不误会?

人家姜望肯站出来,真是足够厚道了!

不过连横的尴尬,也没有任何人注意。

此时此刻,谁还能关注其他的人、其它的事?

所有的视线,都被一种璀璨所掠夺。

自那高天之上,那一点好像从太阳之中飞溅出来的火星……

已经坠落人间!

穿行过千丈万丈的高空,仿佛在描述每一缕阳光的轨迹。

天边的云,燃烧起来。

一路掠过的空气,燃烧起来。

它带着细长的焰尾。

它所经过、所穿透的一切,都留下了它独有的痕迹。

它的光,无限膨胀。它的焰,无限膨胀。

太阳真火,飞落人间。

要焚却,这山河万里。

要烧尽,这八荒六合。

它是如此的辉煌灿烂,如此的威严光明。

人、枪、火,已分不清。

哪里是太阳真火,哪里是薪尽枪,哪里是祝唯我?

你只知道,他们已经降临,太阳的一部分在坠落!

那样的一个人,像是从太阳里落下来,沾染了一身的烈焰,摇动了天地。

展露他如神的威严。

天边艳染千里的火烧云,像是其人身后一道亮眼的红披。

自此而展,千里万里。

而当他不断坠落、极速坠落,这红披霎时一卷!无穷光和焰,尽数敛于其身、其枪,成为枪尖尽处的一点。

面对如此一人,如此一枪。

立在地面,立在不赎城某条大街上的丹国第一天骄张巡,张开了他的双手。他仰面向天,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拥抱他所看到的一切。

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神临层次的力量!

身上衣袍鼓荡。

长发飘扬如旗。

堪称恐怖的力量,无差别地排斥着他附近的每一个人。

而他张口一吐——

一枚白灿灿的丹丸就此跃出。

好似平地生明月。

呲呲呲,呲呲呲。

雷电般的刺响接二连三,一声追着一声鸣。

自这白灿灿的丹丸中,生出了连绵不绝如海潮的剑啸。

好像有一千柄剑、一万柄剑,在月中长吟。

而后有一根根实质般的锋利银丝,自这枚灿白丹丸中穿出,那是恐怖的剑气凝聚所成,是代表剑术极高成就的剑气之丝!

万千剑气已成丝。

在空中高速疾驰,你追我赶,仿佛逐日而去!

张巡竟然炼了一枚剑丹!

黄河之会上,他并未展露分毫。当时是以水磨工夫,磨了足足六个时辰,才以微弱的优势击败对手,取得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正赛名额。想来这一颗剑丹,就是他为那一次黄河之会准备的底牌。

而在今日,祝唯我卷太阳真火而来,他便直接吐出银月剑丹应对。

天与地,日与月,金黄和灿白……如神的二者!

此情此景,华丽得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剑丹腾照,千丝万丝奔天而去。

就像是一轮圆月腾空,而月光竟自人间反照天穹!

人间有千万月华,此时要赴那一点火星之约。

那天边的太阳,人间的月。

终于撞到了一起。

无尽的剑丝将那一点枪芒包裹,如蚕丝织茧,聚成银月当空。

“月亮”吞食了“太阳”。

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得到,其间蕴藏的恐怖力量。

剑丝不断飞出,不断聚集。

“银月”越来越紧密,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像是一轮具体的月。

可那银月之中有金色。

初时只见一点,而后染了金晕。

而后照开了金光。

愈见清晰,愈发分明。

轰!

金色的火海铺开来,瞬间撑爆了剑丝之茧!

像是一朵金银两色的花,在空中绽开了……

千万银色剑气之丝,是不断绽开不断凋落的“花瓣”。

中心的那一个骄傲身影,是独对天风的“花蕊”。

而已经炸开的金色海洋,是它的美丽,是它的颜色,是它的芳香!

不。

它分明是一条河。

一条岩浆般的河。

如岩浆之河横流,冲过银白剑丝的阻截,浩荡倾落!

战场还在高空,可不赎城里的很多人,已经感受到了炙热,感受到了焦灼。

悬在张巡上空的剑丹。

一坠,再坠,又坠。

连续下坠三次。

而后忽然放出灿灿银光。

不再有剑丝赴高穹,不再有剑丝去修补更高处那已经支离破碎的战场。

万千剑丝就在原地交织,就在空中,以剑丹本身为剑格,迅速编织成了一柄亮银色的华丽长剑。

刺啦!

这柄长剑形成的同时,空中就出现了一条极长的黑线。

那不是黑线,那只是光在那里被吞噬,那是一整片巨大的空间都已经裂开!

那似乎无边无际的金色火海也开裂!

而人们终于看得清楚,在分开的火焰、分开的空间中,两种锋芒仍以惊人的速度穿行,亮银色的剑尖,抵住了金色的枪尖,在空中短暂而又辉煌的静止!

在最激烈的时候,它们竟然是沉默的。

这是真正神临层次的对决。

且绝不是一般神临修士能够拥有的力量!

一时间声色皆无。

视线被切断而又被接续。

一切湮灭而又新生。

人们看到——

张巡立在长街正中,那一柄亮银色的剑,悬在他身前。

墨发垂落的祝唯我,倒提了薪尽枪,落在长街右侧的屋脊上。

那天空的烈焰、剑气之丝、空间裂隙……全部都已经消失,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抹去。

如此恐怖的对决结束了。

不赎城未碎一砖一瓦,未伤一人一物。

姜望没有扭头,但他知道,是凰今默已经出手。

张巡今日没有任何胜算。

他连祝唯我都没有压住,而不赎城还有一位罪君。

甚至于姜望清楚,这里还有一个脊开二十重的武夫,说不定也已经晋位神临。

张巡当然也能够懂得形势。

他直脊如铁,仰起头,看着屋脊上的祝唯我道:“萧恕盗取六识丹,乱我元始丹会,是我丹国国贼!我不远万里,来此擒贼。你们不赎城,当真要包庇于他?”

六识丹?元始丹会?姜望瞬间回想起楚煜之说过的那些,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发生今天这一幕。

所有人都在等待祝唯我的回答。

祝唯我下巴微扬,只道:“不赎城有不赎城的规矩。”

连横在这个时候,终于可以往前走几步,他的腰刀已经归鞘,懒洋洋地说道:“在这里,没人拦着你杀人,只要你肯交钱。没人在乎你有什么故事,你从哪个地方来,你背负着什么责任。你看萧恕来这里,可有说一句他的委屈,可有求恳一句?因为他比你更懂得这里,更明白什么是不赎城的规矩。”

萧恕就站在姜望身后不远的地方。

仍然沉默。

连横又道:“在他用命金购买的时限结束之前,他是不可以加价的。认真算一算,其实也花不了太多,你与其在这里闲聊浪费时间,倒不如抓紧时间去筹钱。”

这位不赎城的罪卫统领,真是抓紧一切机会为不赎城“创收”。

他也是真的不在乎张巡和萧恕之间的是非因果。谁对谁错都无所谓。

他只在乎不赎城,只在乎这里的规矩。

但连横说了这么多,张巡根本也不理会。

神临以下皆蝼蚁,于他张巡而言,不赎城里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哪有说话的资格?

他仍只是盯着祝唯我:“萧恕是我丹国人,也的确给你们不赎城添了麻烦,我愿意出一笔元石,用以表达我的歉意。”

他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二十颗元石。人我带走,元石我留下。你看如何?”

二十块元石,不能说没有诚意。

比起萧恕交出的命金,已经膨胀了很多倍。

这二十块元石,大约等同于二十个普通的储物匣,也可以购买二十颗甲等开脉丹。在超凡的世界里,也绝对算得上是一笔丰厚的资产。

当然,不是说张巡拿不出更多来,而是他觉得,这么多应该已经足够了。

他给了不赎城足够的面子,给了面前这位神临强者足够长的台阶。

萧恕只是进了一趟不赎城,就能给不赎城创造这么大的利润。难道不赎城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吗?

丹国之于不赎城,是何等庞然。

他张巡又是何等人物?

他已经退让至此!

于情于理,这件事都应该到此为止了。强者之间,各自留有体面。

但祝唯我却只是看向连横:“你没有跟他说过不赎城的规矩吗?”

这是一个怎样骄傲和锋利的人!

张巡视连横如无物,他就一定要让连横体现存在感。

竟全然不留下半分余地,不给这位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一丁点面子。

连横闻言,笑着摊了摊手:“当然说过喽,但恐怕人家没有认真听。”

张巡面沉如水。

他给的价码当然不低,但若是对应于赎金的数目,也实在差得太远。

他压制着怒意,尽量平静地道:“你我都知道,所谓的规矩,都是给不得不守规矩的人准备的。还是说,阁下还有什么别的诉求?”

祝唯我立在屋脊上,轻轻摇了摇头,他觉得有些遗憾,一个有着如此实力的人,为何竟也是一个庸俗的人呢?

他忽然看向斗篷麻衣的姜望:“姜师弟,你怎么评价他这番话?”

姜望倒是没料到自己又被点名。

略想了想,索性将这自欺欺人的斗篷收了起来,身上的如意仙衣也还转为青衫。

他就以他姜望的身份,以他姜望的名义,在萧恕的身前说道:“我以为,规矩就是秩序。破坏规矩,就是在破坏秩序。如果不是准备以新的、更好的秩序,来取代现有的秩序,那么这种行为的本质,就是在掘根须,毁基础。一次不查,两次不觉,慢慢的规矩就没有人在意,秩序就已经失去它存在的基础,蚁穴可溃长堤千里,星火可焚高楼万丈。纵览史书,列国陈事殷鉴未远,诸位不可不察。”

祝唯我笑了笑:“张巡,欲掘我不赎城之根基乎?”

“乱法之地,有什么长远可言!”张巡已经快要抑制不住怒火:“何必说这些!”

祝唯我于是不笑了:“我姜师弟大约是对萧恕有些同情,所以说些什么规矩、秩序。当然,也有可能单纯只是他史书读得好,读出了自己的感悟。你张巡的意思我明白,坦白说,我跟你的观点是相近的。所谓的规矩,无法束缚真正有实力的人。但问题是……”

他横枪于身前:“你是那个人吗?”

太骄傲,太自我,太不把张巡放在眼里!

但这时候的张巡,反倒笑了。

他怒极而笑,声音是严肃的、平缓的:“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们不赎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我丹国为敌?”

“你让费南华来,你张巡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不赎城四楼的窗口,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孤冷的女人,金线绣在黑色的华裳上,勾勒出惊人的弧度。而她凤眸含煞,就那么冷漠地看了过来——

“滚出去!”

张巡的拳头一下子握紧!

但又缓缓松开。

比那杆长枪更可怕的,是那悄无声息抹去所有战斗余波的力量。那也是他之前选择停手谈判的原因。

而此刻,也成为他忍气吞声的理由。

他吞下了自己的剑丹,就像吞下自己酿造的苦果。

他真个转身,往城外走去。

在不赎城居民形色各异的眼神中,他独自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之外,却停住了。

今日他颜面扫地,今日他备受屈辱。

可他没有就此拂袖而去。

也没有传信丹国,再请高手来援。

没有再说些什么夷平不赎城之类的狠话。

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太现实的事情。因为高层强者跨国来此不太容易。因为丹国的高层战力本就是捉襟见肘。因为丹国的军队开不过来。因为擒杀一个萧恕,本不该需要那么多力量。

因为从头到尾,他只需要擒杀萧恕,不需要得罪不赎城,不需要给丹国平白树敌!

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跑了一个萧恕,乱了一场元始丹会,丹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所以他走到不赎城的城门外就停步。

这样一位放诸天下都可以称得上有名的神临境天骄,转过身来,面对着不赎城,面对着那些各怀心思的眼神,就那么以地为席,盘膝而坐。

他沉毅的面容上再不见一丝波动,只道——

“我在这里等你。”

感谢书友是欧鳇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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