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展翅(三)【二合一】

“申相,申相,大事不好了!”

急叫着,一名相府的家仆急匆匆地奔入府邸,来到了自家老爷当朝丞相申不骇的书房。

此时,申不骇正跟儿子「申书」在书房内谈论有关于康公韩虎以及武安守朱满二人的事,忽听府上下人慌慌张张而来,申书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公子恕罪。”

那家仆慌忙向申书见了礼,见后者摆了摆手,这才在定了定神后说道:“申相,大公子,康公与武安守两方的人马,在宫门前厮杀起来了!”

“什么?”申书闻言面色顿变,急声问道:“此事当真?!”

那家仆连忙说道:“这么大的事,小人哪敢信口胡诌?是巡城的士卒瞧见的……”

“为何不出面制止?!”

申书下意识地喝道,但随即就反应过来:那些巡视的士卒,如何敢干涉康公韩虎与武安守朱满之间的事?这两方人,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父亲。”

申书转头看向申不骇,正色说道:“魏国咄咄紧逼在先,釐侯失手被俘在后,此时正值我大韩生死存亡之际,可韩虎、朱满之辈倒好,在此危难关头犹同室操戈,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实在是……愧对先王!”

然而,面对着气愤填膺的申书,老丞相申不骇却是波澜不惊,淡淡问道:“韩虎与朱满,谁死了?”

“呃……”那名家仆愣了愣,摇头说道:“这个小人不知。”

“去打听打听。”申不骇淡淡吩咐道。

那名家仆点点头,转身离去。

瞥了一眼这名家仆离去的背影,申书转头看向父亲,不可思议地说道:“父亲,您……”

仿佛是猜到了儿子的心思,申不骇淡然说道:“他二人兵戈相见,老夫早有预料,不必慌张。”

说着,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重新整理着思绪。

正如他所言,他早就预料到韩虎、朱满二人会有今日的冲突,正因为如此,他当日才要设法将康公韩虎从遥远的九门县请回邯郸,就是为了压制朱满,免得朱满仗着兵权在握,无视他朝廷的主张,甚至于,绑架朝廷公卿,为了救回釐侯韩武而私底下与魏军交涉。

为了救回釐侯韩武,而使他韩国被魏国所制,这是申不骇作为韩国丞相而不允许的——就算釐侯韩武乃是他韩国已故的明君韩王简唯一的儿子,在此国家危难之际,该抛弃还是得抛弃。终究,他申不骇是韩国的臣子,效忠的是君王与国家——若君王贤明,他便效忠君王;若君王平庸,他就效忠于国家。

如此,才对得起先王韩起对他的知遇之恩。

在申不骇看来,武安守朱满,乃釐侯韩武一人之臣,而康公韩虎,则是窥视王位的勃勃野心之辈,说实话,这二人打生打死,他皆不在意,甚至于,他巴不得这二人同归于尽。

正是抱着这个心思,哪怕申不骇已瞧出端倪,认为康公韩虎与武安守朱满水火不容,怕是要兵戈相见,他也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因为没有意义。

若是康公韩虎胜出,武安守朱满身死,那么对于申不骇来说,他也达到了目的,将一心想跟魏军交涉,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也要救回釐侯韩武的武安守朱满给除掉了;反之若是朱满胜出,那结果就稍微棘手点,不过即便如此,也能顺便铲除了康公韩虎这个日后的隐患,同时也能叫朱满背负「杀害英雄」的罪名,日后再想办法对付他。

总而言之,无论结局如何,在他看来都是极为有利的。

正因为如此,当得知康公韩虎与武安守朱满双方的人马在宫门前厮杀时,申不骇非但毫无惊慌,反而乐于成见。

『只是……』

轻轻抚摸着茶杯的杯沿,申不骇皱起了眉头。

韩虎与朱满二人的人马在宫门前兵戈相见他并不在意,但他也从中感觉有点蹊跷。

要知道,似韩虎与朱满二人,皆是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之辈,倘若他俩要对彼此下手,申不骇认为,他二人的行动会更加的……更加的雷厉风行才是。

在申不骇看来,鉴于韩虎与朱满二人的权势以及声望,他们要对彼此下手,除非有万般把握,否则并不会轻易行动。反过来说,倘若二人做足了准备,那么,这场袭击,必然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各方人士未能反应过来前,杀死对方,控制局势,叫各方人士只能默认。

可眼下,双方的人马在宫门前大打出手,这让申不骇隐隐感觉,这可能并非是韩虎或者朱满暗中挑起——有第三方的人在浑水摸鱼,企图搅乱局势,使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会是谁?』

申不骇的脑海中,浮现一个个有嫌疑的对象。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即手持鸟笼逗鸟嬉戏的韩王然。

『……』

眯了眯眼睛,申不骇若有所思。

他终究没有忘却当日的一幕:即当他提出征辟康公韩虎的时候,韩王然竟抚掌附和,更说「此时唯康公能够稳定局势!」

这件极为反常的事,这几日始终在申不骇的脑海中浮现。

因为在他看来,韩王然是断然没有可能支持征辟康公韩虎的,因为后者对前者非但毫无敬意,反而屡屡冲撞王权,纵使有釐侯韩武护着韩王然,康公韩虎也曾做出因迁怒而将韩王然的爱鸟摔死的无礼举动。

平日那般畏惧康公韩虎的韩王然,尤其是在釐侯韩武不在邯郸的情况下,竟然支持征辟康公韩虎?

申不骇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极为反常。

『除非……』

眯了眯眼睛,申不骇眼眸中闪过几丝精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引起了申不骇的注意。

不由自主地,申不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几只鸟儿停在庭院那棵树的树枝上,叽叽咋咋。

“可能是已经开春了的关系吧,飞鸟也日渐增多。”申书亦走到窗户边,朝着那几只鸟儿“去去”两声,试图将其赶走,免得扰人清静。

看着那几只受了惊吓的鸟儿展翅飞离,申不骇的脸上,流露出几许若隐若现的微笑。

『难不成我大韩,一直皆有如此杰出而可怕的……雄主么?』

眯了眯眼睛,申不骇忽然说道:“书儿,你代老夫去一趟「张府」。”

“张府?哪个张府?”申书不解问道。

申不骇微微一笑,说道:“还能有哪个张府?即中尉卿张开地、张大人的府邸……你跟他说,叫他立刻率中尉署的军士,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至于宫门前韩虎与朱满二人的厮杀……叫他暂时莫要干涉,静等结果就是。”

见父亲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申书只好拱手说道:“是,父亲。”

瞥了一眼儿子离去的背影,申不骇双手负背,若有所思地看着庭院内的那棵树。

大概一刻辰之后,申书便骑着马来到了中尉卿张开地的府邸。

得知是丞相申不骇的大公子前来拜访,张开地不敢怠慢,将申书请到了书房,问及来意。

见此,申书便将父亲的意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开地,听得张开地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平心而论,申不骇叫自己莫要去干涉韩虎与朱满的厮杀,这一点张开地自己也清楚,因此,他在一炷香前得知宫门前的变故后,便叫儿子「张平」立刻前往中尉署,召集人马,以防不时之需,但却并未叫中尉署干涉其中。

因为张开地也明白,康公韩虎与武安守朱满,无论谁死了、谁活着,对朝廷而言,都不是什么坏事或者好事,他又岂会吃饱了撑着,去管那二人的厮杀。

但是,申不骇叫他封锁城门、不允许任何出入,这让张开地有点看不懂。

『难道申相是担心朱满派人回武安求援?』

想来想去,张开地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可能申相暂时是打算站在康公韩虎这边。

这倒也并不奇怪,虽然说康公韩虎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但这家伙想要窃取王位,终究还需要一些时日做准备,因此,他们这些公卿完全有时间防着这位被利欲熏心的曾经的国家英雄。

但武安守朱满则不同,若他果真除掉了康公韩虎,那么,很有可能破罐破摔、直接绑架朝廷,与魏国展开和谈。

简单地说,就目前而言,武安守朱满必须除掉,但康公韩虎倒是可以缓缓。

想到这里,张开地也不再迟疑,在送走了申书后,立刻就启程前往中尉署,叫中尉署的军士接管城防,封闭各处城门。

而在此期间,张开地亦派人去打探宫门一带的消息,想看看康公韩虎与武安守朱满二人,到底谁在这次袭击中胜出。

此时他并不知道,武安守朱满其实已经亡故。

“这帮畜生、这帮畜生!”

在宫门前,武安守朱满麾下的将领赵葱,用愤怒地目光盯着对面仍在奋力反抗的、以康公韩虎麾下爱将孟蜚为首的兵将们,催促地部下加紧进攻。

总的来说,赵葱一方占据上风,毕竟此番为了‘反杀韩虎’,武安守朱满叫赵葱点了两个曲的兵力,也就是差不多五百人左右,反观孟蜚一方,由于康公韩虎直率的军队尚未抵达邯郸,就只有两三百士卒,整整两百余兵力的差距,足以赵葱队压着孟蜚队打,毕竟彼此率领的,都是韩国的士卒,总体实力相差无几。

“赵葱将军!”

随着一声呼唤,马括出现在了赵葱的身后。

赵葱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马括,友善地点了点头,他可不知其实正是马括杀了朱满,毕竟那日朱满被马括的那一番言论说动,将马奢、马括父子视为「讨杀韩虎」的同道,理所当然,赵葱也将马括视为了自己这边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赵葱压低声音问道:“不是约定,将军在见到韩虎老狗后,就会大声呼救的么?怎么会被韩虎所杀?”

“多半是中了韩虎的奸计。”马括含糊地回答,随即便岔开了话题:“事到如今,你我唯有合力杀死韩虎,为朱满将军报仇!”

马括哪敢与赵葱过多谈论这件事?

毕竟朱满正值壮年,况且又是一位颇具武力的猛将,就算康公韩虎老当益壮,终究他也是年过六旬的老人,纵使被韩虎偷袭,朱满亦不见得会被韩虎所杀——更何况,朱满对韩虎警惕非常,哪有可能被韩虎偷袭?

这样细细剖析下来,就不免能得出结论:偷袭且杀害朱满的,肯定是朱满毫无防范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他马括。

因此,马括当然不敢与赵葱细谈这件事,敷衍两句就将话题传到了报仇这件事上。

好在赵葱此时也是方寸大乱,并未意识到马括的不自然。

而另外一边,康公韩虎亦沉着脸从宫门来到爱将孟蜚身边。

可能是见康公韩虎满身的血污,孟蜚虽然奇怪于这位老将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亲自动手杀死朱满,但也没有细究,低声奉承道:“康公风采不减当年,据末将所知,那朱满勇力不凡,不曾想,竟被康公您轻易所杀……”

康公韩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他很想说:老子他娘的根本就没有杀朱满,老子到偏殿的时候,那朱满早就死透了!老子是被算计了!懂么?被算计了!

可眼瞅着麾下兵将们那崇拜的目光,康公韩虎只是干笑了几声。

因为他知道,此刻满身血污的他,纵使透露实情,也只会让麾下的兵将们将信将疑。

至于对面的赵葱等兵将,那更是不会相信他的话。

『好好的,我去拔那柄匕首做什么?』

看了眼鲜血已结痂的右手,康公韩虎倍感郁闷地叹了口气,随即抬头看向对面,同时在脑海中思忖起来。

『究竟是何人杀了朱满?究竟是何人在算计老夫?难道是申不骇那老匹夫?难道那老匹夫也打算趁此机会,尝尝把持朝政大权的滋味?』

康公韩虎惊疑不定地思考着。

除了丞相申不骇外,他还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任何一个有可能算计他的嫌疑者,却唯独没有韩王然。

这也难怪,毕竟韩王然以往表现地太不起眼了,说得难看点,韩王然在韩虎眼中,可能只是路边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纵使经过也不会多瞧一眼。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苦思冥想得不出结论,康公韩虎深深吸了口气,准备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专心应对对面的赵葱——反正朱满都已经死了,对面就只剩下赵葱,倘若他能策反赵葱的话,那么他也算大获全胜。

至于算计他的人,待等他控制局势后,再细细追究不迟!

想到这里,他朝着对面的赵葱喊道:“赵葱将军,朱满欲救一人而毁国家,老夫大义劝阻,他却一意孤行,还要杀死老夫,似这等祸国殃民之人,罪不可恕!赵葱将军你若是个明白人,就应当弃暗投明……眼下我大韩正与魏国鏖战,正是用人之际,何不投身老夫麾下,在沙场上建立功勋,既能救国家于水火,又能光耀门楣……”

远远听着康公韩虎的喊话,赵葱先是大怒,但随即,在盛怒的表情下,他的眼睛却微微转动起来。

他不是不想为朱满报仇,只是朱满已死,釐侯韩武也不在邯郸,他「釐侯党」完全就是群龙无首,而对面,那可是康公韩虎,哪怕是今时今日,国内也至少有七成韩人,仍牢记着康公韩虎这位曾在他韩国最艰难之际,一人扛起整个国家对外战事的英雄。

纵使他杀了康公韩虎,又有什么好处呢?举国韩人的唾沫就足以将他淹死。

反之,若是投奔韩虎,或许还能保住如今的地位?

想到这里,赵葱不禁有些心动起来。

在旁,马括见赵葱忽然间沉默不语,且神色不大对劲,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对赵葱说道:“赵葱将军切莫轻信韩虎所言。将军,您要知道,你是朱满将军提携的将军,若此刻投了韩虎,武安军上下将会如何看待将军你?纵使韩虎在掌握大权后,信守承诺,叫将军您执掌武安军,武安军上下难道还会听命于将军么?无用之人,你觉得韩虎还会器重将军么?更何况,韩虎麾下有孟蜚等人,未必会重用将军。……若是将军轻信韩虎,那么,将军非但会被人唾骂为背主之人,还将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听闻此言,赵葱心中一惊,但不可否认,马括所说的句句在理。

慌乱之下,他询问马括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只见马括遥遥看了一眼康公韩虎,压低声音说道:“韩虎今日残害忠良,为遮盖形迹,事后必定会铲除知情者,换而言之,他若活着,你我都要死,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杀韩虎为朱满将军报仇,如此一来,武安军上下必定对将军心悦诚服……”

“可……”赵葱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说道:“他终究是韩虎啊……我若杀他,此时一旦传开,你我必定受万夫所指。”

『这厮怎么这么……』

马括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有些看不上赵葱,但奈何他现在正需赵葱的协助,于是在想了想后,灵机一动说道:“赵葱将军,据我所知,陛下素来畏惧韩虎,若你杀了韩虎,等于去了陛下的心病,事后你求见陛下,只要陛下支持你,国人又岂会再怪你?”

听闻此言,赵葱顿时眼睛一亮。

不可否认,就算他赵葱也有些看不起韩王然,但不能否认韩王然终究是他韩国的君王,纵使能力再平庸、以往的言行举止再荒诞,在韩国国人心中,依旧是高于康公韩虎的——毕竟是王嘛!

『……似这般,我既能免于唾骂,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执掌武安军……』

想到这里,赵葱心中欢喜,压低声音对马括说道:“多谢少将军,若赵某日后发迹,定然不会忘却少将军。”

听闻此言,马括忍着心中的激气勉强笑了下。

他觉得,这个赵葱实在是太墨迹了,做事瞻前顾后、胆怯怕事,也不晓得武安守朱满为何会提拔他。

赵葱当然不会猜到马括正在心中埋汰他,此时他一脸正气地呵斥道:“韩虎!你休想动摇赵某!你为一己之私杀害朱满将军这等忠良,我赵葱定要杀你为朱满将军报仇!”说罢,他振臂呼道:“武安军的军士们听令,杀韩虎,为将军报仇!”

“喔喔!”

他麾下数百武安军士卒们大喝一声,攻势愈发凶猛。

而期间,马括亦抽出腰间的佩剑,亲自上阵杀敌,因为他很清楚,韩王然想要夺回大权,韩虎与朱满都必须死!

眼下朱满已死,就只剩下韩虎!

在马括、赵葱二人的步步紧逼下,康公韩虎与孟蜚渐渐落于下风。

见此,康公韩虎又急又怒,多番对赵葱威逼利诱,奈何赵葱早已因为马括的话而坚定了信念,根本不为动摇。

最终,待马括身先士卒,斩杀康公韩虎的爱将孟蜚后,康公韩虎这边,就基本上已没有什么反扑之力了。

“老夫乃是韩虎,乃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你不能加害老夫!”

在被武安军士卒团团包围的情况下,康公韩虎慌了。

面对着韩虎的威胁,赵葱狞笑一声,正要上前,却被马括给拦住了。

后者低声说道:“陛下深恨韩虎,不若将其绑到陛下面前再杀,将军对外可宣称,是陛下命将军诛杀韩虎。”

“对对对!”赵葱连连点头,当即命人将康公韩虎五花大绑,带到了宫殿内,带到了韩王然面前。

此时,韩王然正在殿内等候消息,却没想到,赵葱、马括二人竟将康公韩虎绑到他面前,微微一愣之后,心下愈发喜爱马括。

而此时,康公韩虎瞧见韩王然,大声喊道:“陛下!陛下!这些贼人,欲加害老夫,老夫乃是这个国家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此刻,韩王然正冷漠地看着他,那眼神,是康公韩虎从未见过的。

就在此时,马括大声喊道:“赵葱将军还等什么?”

听闻此言,赵葱生怕韩王然开口救下康公韩虎,大声喊道:“陛下,韩虎残害忠良,罪不容赦,我赵葱为陛下诛杀此贼!”说罢,抽出佩剑,从背后一剑捅穿了康公韩虎的胸膛。

然而出乎赵葱意料的是,韩王然微微一笑,不惊不慌,缓缓踱步走到还未咽气的韩虎面前,俯下身,在其耳边轻声说道:“当初毁寡人鸟笼、踩踩寡人爱鸟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康公韩虎闻言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韩王然,一边口吐鲜血,一边说道:“你……你……是你?竟然是你?”

看着韩王然那双冷漠的眼睛,想到曾经对这位君王的重重无礼与冒犯,康公韩虎又是惊怒又是惶恐。

他万分担心,眼前这位隐忍的年轻君王,会向他的家人下手,以报复他近十年来对其的无礼与冒犯。

一时间,一股强烈的恐惧漫上了康公韩虎的心头。

他,被吓死了。

(本章完)

第1499章 展翅(四)【加更14/40】

第1499章 展翅(四)【加更1440】

“哼!竟然就这么死了。”

见康公韩虎在听了自己几句话后,竟然就这么头一歪咽了气,韩王然轻哼一声,心中不禁有些怏怏。

并非是什么少年得志,更绝非小人得志,要知道,自韩王然继承王位的近十年来,在釐侯韩武、康公韩虎与庄公韩庚三人的专权下如履薄冰,心中那份积怨,又岂是说消就能消的?

釐侯韩武倒是还好,虽然始终在「夺位」与「保持现状」之间徘徊犹豫,但终究是没有越过那条线,而庄公韩庚,也极少对韩王然恶言相向,唯独康公韩虎,屡屡冲撞、冒犯,虽然不至于当众出手伤害他,但言语上的责骂、喝斥却是并不少,更有甚者,康公韩虎还曾将韩王然捧在手中的鸟笼摔碎,将其中的爱鸟践踏至死。

这种种恩怨,使得韩王然如今瞧见康公韩虎的下场时,心中格外的痛快。

甚者于他还有些遗憾,遗憾于康公韩虎死地这么快。

不过他也明白,马括之所以立刻喝令赵葱杀掉韩虎的原因,就是为了断掉赵葱的后路——若没有他韩然庇护,赵葱杀了康公韩虎这位国家的英雄,必定受万夫所指,纵使韩国之大,也将没有赵葱的容身之地。

无论是建议赵葱将康公韩虎绑到宫殿,让自己亲眼看到后者的下场,还是说巧妙地设计赵葱,让赵葱失去退路,亦或是此前马括担负挑唆朱满与康公韩虎兵戈相见的勇气,让韩王然深深地感觉到,这马括着实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年轻俊杰。

想到这里,他将视线从康公韩虎的尸体转移到马括身上,赞许道:“做得好,马括!”

听闻此言,马括立刻单膝叩地,抱拳谦逊谢道:“多谢陛下嘉奖,臣愧不敢当!”

韩王然微笑着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赵葱,在微微思忖了一下后,亦和颜悦色地说道:“赵葱将军,亦功不可没,寡人铭记于心。”

『……』

看着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韩王然,赵葱张了张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马括,又看了看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康公韩虎,一时间仿佛是猜想到了什么,咽了咽唾沫。

此时的赵葱,终于有机会细细思忖整件事。

他忽然感觉,这件事他娘的太扯淡了:明明是武安守朱满与康公韩虎之间的争权夺利,然而最终,无论是朱满也好、康公韩虎也罢,皆生遭不测,这开什么玩笑?!

『难道是这位陛下……设计了此事?』

赵葱的脑门淌下了一滴冷汗,眼神不自觉地瞥向马括。

『倘若果真是这位陛下设计了此事,那么,朱满将军,很有可能是被这马括……对!朱满将军勇武过人、且正值壮年,又岂是老迈的韩虎能够将其加害?倘若是二十几年前的韩虎倒是勉强凑合……唯有马括,朱满将军对这马括颇为信赖,自然不会提防此人恨下杀手……』

握紧了方才用来捅死康公韩虎的那柄利剑,赵葱的眼神死死盯着马括,脸上的表情极其难看。

『……此子城府竟如此深沉,杀害朱满将军嫁祸韩虎不说,还哄骗我亲手杀了韩虎……』

咽了咽唾沫,赵葱满心紧张,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自忖,倘若没有料错的话,韩王然与马括,事后必定会宣称是他赵葱手刃了康公韩虎,而这就意味着,除非他肯投靠眼前这位陛下,寻求后者的庇护,否则,他将受千万国人唾骂。

再回想起方才韩王然称赞马括时那个口吻,赵葱越想越气:他娘的,你坑了老子,叫老子给你背黑锅,回头你却在陛下面前领功。

越想越气,赵葱恨不得一剑捅死这马括。

但他不敢。

因为,明摆着韩王然与马括是一伙的,若他杀了马括,韩王然必定饶不了他,难道他还敢弑君不成?

可是,就这么忍气吞声,赵葱又感觉自己憋屈地很。

而就在这时,就听马括说道:“陛下,此番讨杀韩虎,赵葱将军功不可没,末将恳请陛下着赵葱将军统领武安军,接替朱满将军的职位!”

韩王然当然有注意到赵葱那阴晴不定的面色,心中再次暗暗称赞马括的机智,闻言点头说道:“寡人正有此意,赵葱,你意下如何?”

赵葱愣了愣,在深深看了一眼马括后,心中暗叹一声,单膝叩地,抱拳说道:“末将赵葱,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马括,又补充道:“至于执掌武安军之事,末将愧不敢当。……末将以为,马括将军年轻有为,又对陛下忠诚耿耿,武安守一职,非马括将军莫属。”

也是,事已至此,就算猜到可能是马括杀害了朱满将军,他赵葱又能怎样呢?

与其揭穿此事,闹得不可收场,倒不如烂在心底,假装不知,默认是韩虎杀害了朱满。

至于推荐马括,他赵葱又不是傻子,明摆着马括已经是眼前这位陛下的心腹肱骨,何必要与他相争?

不如退一步,反正这位陛下重新夺回权利,正是用人之际,应该不至于过河拆桥才对。

想到这里,赵葱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因为他忽然觉得,虽然以往的靠山武安守朱满死了,但若能傍上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陛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识时务,怪不得朱满提拔这赵葱……』

听了赵葱的话,马括略显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赵葱。

而此时,韩王然亦打量着赵葱暗暗点头。

他知道,方才赵葱面色阴晴不定,可能是猜到了些什么,但此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举荐马括,这份识时务,确实值得赞赏。

『……虽不知此人能力如何,但此人既然有这份心智,想来能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眼下我正是用人之际,此人可以重用……』

想到这里,韩王然微笑着说道:“赵葱将军过谦了。……马括将军确实是我大韩的栋梁之才,但寡人有意让马括留在邯郸,至于武安那边嘛……赵葱将军乃是朱满将军的旧部,执掌武安军,想来更加顺当一些。”

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就算赵葱明知道韩王然是在邀买他,此刻亦欢喜不已,连声说道:“承蒙陛下看重,末将受宠若惊。”

一时间,三人的气氛变得十分融洽。

“陛下,这韩虎为争权夺利,加害朱满将军,实在该死!但末将以为,城内恐怕还有韩虎的党羽,陛下不可掉以轻心……”已决定投靠韩王然的赵葱,当即开口说道。

韩王然点点头,笑着说道:“赵葱将军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劳烦将军立刻前往武安调兵,马括,你则去接管城防,解除城内尉署的兵权。”

马括、赵葱二人当然明白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当即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城内,果真还有康公韩虎的余党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毕竟康公韩虎此番急着来邯郸夺权,就只带了孟蜚等两百余骑兵,纵使有后续的兵马,那些兵马暂时也并未赶到邯郸——想来康公韩虎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杀害他,杀害他这位曾经挽救了国家的英雄。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无论是城内是否还有康公韩虎的同党,亦或是武安守朱满究竟死在何人手中。

半个时辰后,马括拉拢与他颇有交情的巡将「颜聚」,以王令吸纳了城内的一股股兵力,而赵葱则急忙出城回武安调集兵马。

期间,似丞相申不骇、中尉卿张开地等朝廷公卿,亦陆续得知了「宫门事变」的结果。

当得知武安守朱满被康公韩虎所杀,而康公韩虎又被朱满的部下赵葱所杀时,一个个目瞪口呆——为了夺权而挑起这场事变的这两个人,竟然都死了?

唯独丞相申不骇波澜不惊,在得知上谷守马奢的儿子马括,以韩王然的名义收编城内各个巡防、哨所的兵力时,这位老丞相苦笑着说道:“老夫空活数十年,半截入土之际,竟然看走了眼,果真是老眼昏花了呐!”

感慨之余,他暗中派人中尉卿张开地,解除兵权,这使得马括毫无阻力地便收编了城内的兵力。

待等傍晚时日,待赵葱率领武安军从武安城抵达邯郸时,这座王都,已全然在韩王然的掌控之下。

次日,韩王然依旧如平日里那般来到庭院里,观赏着他那些蓄养的百鸟。

在旁,那些伺候的内侍,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使得庭院内寂静无声,唯有听到百鸟的鸣叫。

“同样的风景,不同的感受……呵。”

轻笑一声,韩王然转头看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内侍,吩咐道:“你,过来。”

听闻此言,那名内侍哆哆嗦嗦地走到韩王然面前,哭丧着脸强颜欢笑:“陛、陛下,有何吩咐?”

韩王然上下打量了几眼那名内侍,只将后者瞧得面色发白。

“你……是在畏惧寡人么?”

那名内侍木纳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为何?”韩王然目视着庭院那几棵树的树枝上所悬挂的鸟笼,哂笑道:“莫非是因为,你曾在背后诋毁寡人?”

听闻此言,那名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陛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哼!”

韩王然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身戎装的马括带着几名卫士来到了庭院,在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名内侍后,抱拳对韩王然说道:“陛下,朝中公卿,皆已在宫殿内等候。”

“唔。”

韩王然点了点头,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那名内侍,迈步走向远处。

他今日召见群臣,只为示威,或者说,宣告王权回归。

而在此之后,在所难免地,他就得去解决「釐侯韩武被魏军所擒」这件事。

『……魏公子润,哎,真不想与他打交道啊。』

回想起那位曾经一眼就看穿他韬光养晦之计的魏公子润,韩王然颇感头疼。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魏公子润还真是做到了当年彼此的秘密约定,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也就是说,轮到他还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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