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1074【朝堂之事】

洛阳,东溪园。

朱铭带着皇室成员,集体跑去皇家园林里避暑,顺便还带了一部电台和发报员。

说是避暑,其实也要办公的。

李含章奉诏前来东溪园觐见,他坐在湖心凉亭中等待,入眼是随风摇曳的碧荷,以及那刚露尖尖角的花骨朵。

老家的事,他已知道了,但不清楚细节。

自从让兄长回去分家,并且迁徙户籍之后,李含章就与家族没有联系。

很多汉语词汇,那都是有来历的,只因用得久了而习以为常。

就像朱铭的第一个年号“复兴中华”,此时的人们并不觉得俗气,而且省略为“复兴”、“兴华”都有其他含义。

“太阳”也是一样,几百年后的人们,肯定认为是个寻常称呼。

那为什么月亮的口语,不是“太阴”呢?

而且还越来越通俗,明朝都叫“月明”,到了清朝就叫“月亮”。

从月明到月亮的名词衍化,才是通俗化、口语化的正常趋势。

太阳的口语称谓衍化,竟然从通俗变得高雅,反而是违背语言发展规律的。

因为日、入、直三个字同音,“直娘贼”和“入娘的”这种粗鄙之语,可以直接用“日”字去代替。

甚至骂人的时候直接简化为一个字:日!

于是宋元时期的口语“日”、“日头”,渐渐在明清两代被更文雅“太阳”取代。

你如果在宋代指着天空说太阳,跟指着夜空呼喊太阴没区别,属于措辞文雅的不接地气行为。因为大家平常都喊日头,就连诗词里也多用日头。

“分家”我们习以为常,但这个词也是有来历的。

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合起来即为国家。

“家”特指士大夫的封地,也可以叫采邑。

诸侯的子孙后代繁衍过多,以前的封地难以支撑,于是就得分家另寻出路。

留在原地的叫宗子,分家出去的叫支子。

按照周礼“支子不祭”,也就是分家出去的支子,没有祭祀老祖宗的权力。

礼崩乐坏之后,有的支子开始喧宾夺主。

再后来,支子也能祭祖了,但通常还是恪守着周礼:分家单开一堂,开堂者为支系始祖,子孙后代不会再祭祀主宗远祖。

李含章的“分家”行为,属于真正的“分家”,而非简单的换一个户口本——俗语当中的分家,应叫“分产析户”,祭祀保持不变。

一般来讲,本人迁徙不会直接分家,因为这属于数典忘祖的“不孝”行为,通常是迁徙之后三四代才正式分家、另祭始祖。

被魏良臣强行迁去湖南的江西大族,目前没有一个分家的,全都属于正常的析户,他们有遥祭祖宗的权力。

李含章比较狠,直接切割了,因为他料到老家要出事儿。

现代人自然觉得没什么,甚至还认为他钻空子。

但站在古人的角度,李含章是背弃了祖宗,他目前处于“无祖可祭”的状态。

他不能以正规礼仪遥祭祖宗,只能以支子的身份,回乡参与主宗的祭祖活动。

而且,他在分家之后诞下的子孙,没资格进楚州李氏祠堂,顶多在续族谱时附录一笔。

如此行为,若是放在汉唐宋三朝,能被御史弹劾到直接罢官、永不录用!

无祖无父之人,你还指望他忠君吗?

这种事儿说出来,根本没人相信。李含章没有故意宣扬,只是上报给皇帝,并且告知了吏部。楚州李氏当然也藏着掖着,他们还要沾首相的光呢。

所以,李含章有什么好怕的?

“拜见官家,拜见太子!”李含章猛地起身作揖。

“坐吧。”

朱铭自己也带着太子坐下,随口来一句:“你那族侄自尽了。”

“是他咎由自取。”李含章说道。

他对李孝俭非常厌恶。

两人虽然隔着辈分,但年龄相差不大,少年时还经常一起玩。

那个时候的李孝俭,虽然学问不好,但人品还不算坏,也有过痛骂奸臣的热血。

直到前些年,有族中长辈给李含章写信告状,痛斥李孝俭败坏李氏家风,他才发现自己的族侄兼少年好友变了。

旁人不知道,李含章其实多次派人,暗中回乡告诫李孝俭收手,而且召集族老们商量处理。

但李孝俭一脉,才是楚州李氏的宗子嫡系,李含章反而属于李氏宗子旁系。

李孝俭每次都表面答应,赌咒发誓说要好生做人。

这家伙不断捐赠钱财和土地做族产,又掏钱聘请名师教导李氏子孙,还扶持那些家境困难的李氏族人。

渐渐的,大部分楚州李氏族人,竟然觉得李孝俭是大好人,甚至把他选为了李氏族长!

而李含章的所作所为,反成了只顾自己、不顾家族。

面对诸多族人的抱怨,李含章终于下定决心与家族切割。

朱铭说道:“你那族侄够能折腾的,淮南省按察司衙门,从上到下都烂完了,恐怕找不出几个好人。就算有个别官员不贪,肯定也被排挤得做不成事。都指挥使司也烂得差不多了,至少从盐运河到漕运河一线,那里的驻军和漕军都在搞走私。府县两级官吏,官员至少烂了一半以上,吏员估计全是贪赃枉法之辈。淮南三司官员,具体有多少犯事很难判断。”

李含章听得瞠目结舌。

他让兄长回去分家的时候,李孝俭还远远不如现在嚣张。当时的淮南省官场,也比现在清白得多,否则历次严打早就暴露了。

这才又过去几年啊?

居然把淮南省官场给腐蚀得七七八八!

那腐化速度不是“1+2”,而是呈几何倍发展。尤其是最近两三年,随着沙河会不断壮大,好多胥吏纷纷加入帮会,就连李孝俭也拦不住“黑白融合”。

按照李孝俭的本意,胥吏是胥吏,帮会是帮会,黑白两道互相配合。

结果呢?

不断有帮会分子被聘为皂吏,不断有吏员兼做帮会分子。

黑白已经不分了,新上任的官员,很容易稀里糊涂就被拉下水。

老家闹得那么大,李含章就算分家切割也难辞其咎,他站起来端正作揖:“臣请退休养病。”

朱铭说道:“首相你先继续做着,加官全部剥夺,官衔削去三级。”

这个处罚,让李含章庆幸而又失落。

除了首相官职外,他的各种荣誉头衔直接被撸光,官衔也变得在内阁里面垫底。

外行人或许觉得这是自罚三杯。

但真正跻身官场的,却知道每一个职务,不管是虚的还是实的,那都代表着荣耀与权势。

对李含章本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危险信号。

下次再出纰漏,可能就要罢相了!

幸好他跟家族切割得早,否则这一回的处罚结果,肯定跟翟汝文一样直接退休。

陪皇帝、太子游了一阵东溪园,李含章躬身告退。

看着还有点迷糊的太子,朱铭问道:“没弄明白?”

朱洋作揖:“请父亲明示。”

朱铭详细解释道:

“李含章以前掌控过吏部,又年纪轻轻入阁,担任首相也是好多年。他的门生故吏遍天下,可吏部尚书被我换了好几个。再加上那几次严查贪腐,官员变动极大,新冒出头的官员,跟李含章的门生故吏冲突严重。”

“几大文官派系的首领,其实不想再起波澜,至少是不想主动挑事的。但他们各自派系的官员,为了升官会推着他们走啊。不斗也得斗,否则怎么做派系首领?这次的事件,无非是把暗中争斗,变成了摆在台面上的明斗。”

“谋划之人,便是那淮南右布政张肃。他是你爷爷的人……”

“祖父?”朱洋大惊。

朱铭点头:“你爷爷退位做太上皇,很多人痛哭劝阻,其中一些是真心在劝。张肃是前宋宰相张商英的侄孙,以前做过西乡县的主簿,他最先发现大明乡有问题。但因为被处处掣肘,并未对大明乡造成损失,反而跟你爷爷有了交情。”

“如果你爷爷还在位,张肃早就升到中枢了,至少也是一个左侍郎,距离尚书只有一步之遥。但你爷爷退位了,他兜兜转转升得很慢。他谋划捅出淮南案件,一是想把左布政使赶走,自己趁机暂代职务,负责淮南移民捞取政绩;二是帮助梁异攻击李含章。”

朱洋点头说:“梁阁老是祖父的嫡传大弟子,听说差点成为祖父的义子,他确实是这个派系的首脑。但就算李首相被罢免职务,内阁排在他前面的也还有两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朱铭笑道:“排在梁异前面的阁臣,一个是张镗,一个是陈东。张镗虽是文人,但他出身军伍,还曾领兵打过仗。如今兵部和枢密院,皆被武将掌控,张镗是不可能做首相的。同样的,陈东出身督察院,另一位阁臣魏良臣也出身督察院。督察院的势力过大,就连左都御史都被我换了。两位御史入阁,难道还能让其中一个做首相不成?”

“父亲如果亲自任免首相,谁做这个位子都可以。”朱洋说道。

朱铭微微摇头:“强行任命首相当然可以,这是皇帝的权力。但武人势力不得过重,否则那帮军将很难压制。而御史出身的陈东和魏良臣,他们得罪了太多人,一旦做了首相,会激化文官派系的矛盾。”

朱洋说道:“那他们这辈子都不能做首相了?”

“当然不是,”朱铭说道,“兵部尚书或者枢密使,若有一个职务由文官担任,张镗做首相也是可以的。陈东和魏良臣二人,若有其中一个病故或退休,另一个做首相也是可以的。”

朱洋仔细思索一番,作揖道:“多谢父亲教诲。”

朱铭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怀疑张镗也牵扯其中!

张镗是副相,会没想过再进一步吗?

张镗和李宝勉强可算同乡,两人的私交极好。淮南总兵李江,又是李宝的心腹。

张镗、李宝二人,有没有可能顺水推舟,一起拆李含章、张广道的台?

毕竟,淮南都指挥使郭雄是张广道的人。如果把李含章、张广道一起搞下去,张镗就有了做首相的资格!

张镗虽然代表武人进入内阁,但执掌兵部的张广道,却是张镗升任首相的拖累。

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争斗,朱铭并没有特别生气。

小学生竞选班长都有明争暗斗,更何况是偌大一个国家的宰相权柄!

这次的淮南贪腐案,仅仅是一次试探性进攻。

不管张镗有没有亲自下场参与,他跟张广道之间都肯定变成仇敌。

再怎么斗,只要守规矩即可。

谁敢把朝堂矛盾延伸到战场,朱铭不介意杀鸡儆猴,就算是开国勋臣他也杀!

(本章完)

第1080章 1075【群众的力量】

淮南之事,案情复杂,首先查的自然是走私食盐。

短短两天就确定了走私属实,因为涉案人员实在太多,好些官吏被吓得直接招供。

除了手里有命案的沙河会帮众嘴硬,其余帮众也纷纷如实供述。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普通的船工、苦力、纤夫之类,为了讨生活被迫加入沙河会,干着杀头的买卖却拿着做牛马的钱。

其中一个帮众是这样供述的:

“小民以前在北神镇码头扛包,靠卖力气吃饭……要是不加入沙河会,根本就接不到活干,绕开沙河会接活还会挨打……小民也要养家糊口啊,不进沙河会就要饿死……”

“咱也知道那是私盐,可不帮忙运走不行……挑着二百斤盐走几十里,夜里绕过钞关摸黑装船,累死累活才能拿三十文钱,还不如以前在码头扛包呢……后来换了手推车,倒是能省些力气,一趟运得也更多了,工钱却降到二十六文……”

“忙活一整夜,还全是体力活,才给二十六文工钱,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去干?”

“咱们也扎堆去闹过,却被那些打手用棍棒收拾,我有个村邻甚至被打断腿。”

“估计是嫌工钱开销太大,而且也不那么怕官府,后来又改了私盐路线。先推车绕过钞关走几里地,在钞关的眼皮子底下,转用小渔船往北边运,最后再装上那些商船。”

“到后来小渔船也不用了,钞关北边有空船在那里等着,径直从货栈把私盐搬上船去……”

“啊?钞关的官吏晓不晓得?他们又不是瞎子,肯定看得到啊……”

“私盐是怎么出官栈的?肯定不是官栈啊,相公老爷们修了私栈仓库……肯定不合规矩,咱们做苦力的都知道,钞关附近不允许设私栈,不然逃税走私也太容易了……可那些私栈仓库就是修起来了,官老爷们都不管,咱这些苦力还能说啥?”

“现在怎么运私盐?进钞关以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卸货,用独轮车运几里进私栈仓库,再运到河边上重新装船。卸货的船不从南边过关,装货的船不从北边过关,钞关的老爷们就懒得去管……”

“有没有通过钞关走私的?这个不好说……我还找人打听过,为啥李老爷要费事绕过钞关?听说地方官府虽然也能管钞关,但其实是户部派人来直管的。我还听说啊,钞关的官老爷虽然品级不高,但都是年纪轻轻的进士相公。以前,出过事……”

“出了什么事?我也是听说的啊。”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个姓孟的钞关主事,因为查到钞关税吏帮忙走私,当场把人抓去按察司处置,听说还捅到了朝廷那边……两个钞关吏员被处死,二十多个流放、坐牢的。从那以后,末口钞关就经常有御史来查,李老爷再也不敢打钞关的主意……”

“依我看啦,这回要是不出事,再过几年钞关也要听李老爷的。”

“钞关的有些胥吏,也被拉去加入沙河会了,一直在帮着私栈货仓做眼线,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会报信。等再来一个贪钱的钞关主事,到时候钞关从上到下都会帮着走私,也不必再让我们这些苦哈哈用独轮车推了……”

从这个帮众的供词来看,淮南食盐走私是不断进化的。

而且中间还有曲折,遇到一个混不吝的钞关主事,搞得末口钞关被户部和督察院盯上,李孝俭好几年不敢直接拉钞关下水。转而采取循序渐进的做法,一点点腐蚀钞关的基层税吏,并等待风头过了再把官员拉下水。

这次如果还不严查,末口钞关全员腐化是迟早的事。

“钞关北边那些空船是谁的?不知道,但船工是河南人。他们从河南运来正经货物,老老实实在末口报关交税,然后就等着装私盐运走……我没打听过,那些河南船工口风也紧,问他们啥也不说……”

“钞关南边的私盐船?从东边盐运河过来的……不是漕船,就是寻常的货船……谁敢用漕船搞走私啊,朝廷每年都要严查,用漕船运私盐早掉脑袋了……”

“相公老爷们行行好,我只是个做苦力的……知情不报也有罪?我我我……这楚州运河一代的老百姓,哪个不晓得在运私盐?又有哪个敢去报官?你们干脆把百姓全抓了……”

……

沙河会的会首蒋宽,终究还是被抓了,而且是热心群众扭送到省城的。

他逃走的当晚,总兵李江就出动了三千兵力,坐船在运河边的各处村庄登陆搜捕。

虽然没把人给抓住,但李孝俭、蒋宽出事的消息,却因此迅速传遍山阳县的四里八乡。

这厮恶名昭著,别说底层百姓,就连许多士绅地主,都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乡下士绅联合保甲长,主动配合官府抓人,并让各村百姓注意可疑人员。

无数的人民群众积极响应,稍微有一个陌生人进村,就会引起村民的警醒并报信。

一些沙河会的高级帮众,因为经常鱼肉乡里,也被老百姓扭送到官府。

“鲍老爷,余六婶去河边打猪草,看到个叫花子模样的男人……也不进村讨饭吃,在河边的沙田里偷香瓜。余六婶也没见过姓蒋的,装没看到就回来报信了……”

“悄悄去请韦保长,让他召集青壮。咱家里的仆人也叫上,记得不要声张,别把人给吓跑了……”

蒋宽的日子很难过。

官府查得太紧,搜捕他的士兵太多。

不仅是搜捕他,还搜捕畏罪潜逃的官吏,以及沙河帮的那些高级帮众。

别说到城镇去买东西吃,就连乡下草市他都不敢挨。

每天只能昼伏夜行,自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去路过的地里偷东西吃。

他打算扮成乞丐逃去山东,然后再逃去河北或辽东。在那边潜伏一阵,等风声过了再花钱置办产业,听说辽东地广人稀很容易落户。

蒋宽正啃着香瓜。

这是一片比较肥沃的沙土地,混种着香瓜和蔬菜却不种粮食,估计田主是要挑到钞关或北神镇去卖。

他听到有人来了,连忙趴在垄沟里躲避。

一个乡下老妇背着柳筐路过,很快又去而复返,这让正在啃香瓜的蒋宽生出杀心。

却听那老妇喊道:“三子,快把我镰刀拿来,我打猪草忘了带镰刀……这兔崽子,放牛只晓得贪耍,耳朵跟聋了一样!”

蒋宽放下戒心,继续埋头吃瓜。

附近没有什么山,也不见小树林,白天他很难藏身。麦子也已经收了,看能不能寻到玉米地躲起来。

吃过两个香瓜,蒋宽趴伏着缓缓移动。

玉米地挺远的,毕竟这里是河边。除了枯水期不能从运河取水灌溉,平常时候取水是没人管的,靠近水源的良田谁舍得种玉米啊?

“就在那边,老婆子看他趴在垄沟里!”

“不见了,被摘了几个香瓜,瓜蒂都还是新鲜的。”

“肯定没有跑远,男女老幼都过来搜,各处田口要安排人放哨!”

“那姓蒋的官府悬赏三百贯,都打起精神来,抓到了赏金大家一起分。”

“快看看那边的麦田,草垛后面可以藏人。”

“……”

群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蒋宽吓得魂飞魄散,趴在麦草垛后面不敢露头。

“阿娘,这里有人!”

一个带着稚气的童声响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小孩子走路居然没脚步声。

蒋宽拔腿就跑,很快陷入绝望。

却见四面八方都有村民涌来,无论男女都拎着棍棒、锄头之类。

他身上虽然带着一把短刀,可他如果真敢出手伤人,分分钟就要被愤怒的村民打死。

蒋宽装出一副傻子模样,歪嘴斜眼说道:“肚子饿……吃饭……要吃饭……”

装得还挺像,而且出逃之前,他特地换了一身粗旧麻衣,这几天已然沾满污垢形私乞丐。

村民可不管那许多,扑过来就把他摁住,用绳子捆了四肢当猪抬走。

一个乡下土财主姗姗来迟,气喘吁吁跑来说:“给他洗脸,头发挽起来!”

很快,蒋宽脸上的污垢被洗干净,披散的头发也被挽成简单发髻。

那土财主明显见过蒋宽,哈哈大笑道:“就是这厮,我在北神镇见过好几次。你这混账也有今天啊,逼得我那亲家贱卖了百十亩地,连我那亲家在北神镇外的宅子也霸占了。连宅子带水田,只给几十贯就过户,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鲍员外,真是蒋宽?”

“就是他,额头上有一块刀疤。”

“发财了!三百贯悬赏,快押去官府领赏金。”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劳烦各位乡亲,等你们回村了,我鲍家办流水席庆祝。不要什么礼钱,抓一把米就当是礼金,敞开了肚皮吃流水席!”

“鲍老爷仁义!”

“……”

当晚,连夜审讯。

但蒋宽自知死定了,什么也不说,在审讯室里摆烂装死。

从山东和南京外调的官吏还没到,负责审讯的是燕焘本人,以及从军队里借调的军官。

“你那些手下,很多已经招供了,你招不招其实无所谓,”燕焘说道,“但这种大案,越多能对上的口供越好,所以别逼我动用酷刑。朝廷说不能刑讯逼供,但咱做御史的有办法让你开口。”

蒋宽还是不说话。

燕焘语气冰冷道:“招供,可以安稳等到结案砍头。不招,就受尽了酷刑再砍头。你自己选一个死法。”

蒋宽终于抬头:“招了等着砍头就是?”

“有必要骗你吗?”燕焘反问。

蒋宽说道:“砍头之前,我要顿顿见肉,每天喝一壶酒。”

“五天一顿肉,没有酒喝,”燕焘吩咐道,“先给他来一只烧鸡。”

大半夜的,城里的烧鸡店被叫开门。

这几天没吃啥东西的蒋宽,狼吞虎咽啃着烧鸡说:“问吧。”

燕焘问道:“私盐是怎么开始的?”

蒋宽说道:“大概十年前吧,有盐城那边的商人找来,让沙河会帮他们运私盐。沙河会只负责把私盐,从宝应宝应的上游镇,运到淮阴那边的洪泽镇,后来干脆改在末口钞关北边转运。当时李孝俭没参与,也不知道这个买卖。”

“后来越做越大,被李孝俭发现了。那厮吓得腿软,让我们别做这买卖,说是事发以后兜不住。嘿,杀头的买卖,哪能收手啊?李孝俭后来默许了,再后来闹着要分润钱财,最后甚至把私盐买卖抢过去。”

“盐城哪个商贾?不管是运盐的还是产盐的,排名前五的淮南盐商都有份。淮南盐运使肯定也知情,每年产多少盐他心里没数?”

“河南那边谁在接货?这我还真不是很清楚。只晓得商船来自一个叫泰祥运的商号,负责接头的船主叫吕孝,也不晓得是不是真名……”

“真的,我就知道这些,沙河会只负责在转运,上游和下游的事情我们不管。”

“前任都指挥使?他肯定有份啊,不然我们早被抓了。连续三任都指挥使,只有第一任没贪赃,但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也没有严查。当时我们也配合,他时不时的缉私,我们给他送功劳,很快就升迁调走了。后面的两任,都帮忙走私,都是拿了钱的……”

“按察使?这我打交道不多,都是李孝俭在联络。我们被抓进去的兄弟,很多直接放了,也有一些坐牢又减刑出来。基本没有砍头和流放的……”

“府县两级官员?朝廷查得厉害啊,主官和佐官有些愿意收钱合作,有些却要当清官睁只眼闭只眼。有些看起来是清官,但其实跟李孝俭有联系。这个我真拿不准,我是腌臜之人,他们不会亲自跟我接触。”

“我能确认的……让我想想。前任楚州知府周廉,这人肯定贪赃了……我为啥知道?他那小妾还是我弄来的!我以为李孝俭看上了哪家的女儿,结果后来发现送到了府衙做侍女。说是侍女,其实就是小妾,朝廷不准官员在任职地娶妻纳妾。”

“还有……还有就是现任户曹掾丁筹,这人刚来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后来就成了青楼里的常客,究竟捞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经常在青楼里遇到他。为了讨名妓欢心,他一砸就是几十上百贯。也不给那名妓赎身纳妾,非要在青楼里厮混……”

随着楚州府的案情越查越深入,朝堂终于从暗流涌动变得波澜起伏。

一封封弹劾奏疏,被发到东溪园。

各个文官派系,都有官员弹劾李含章。

而对于李含章的处罚,朱铭只是私下透个底,目前还没有正式公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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