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8章 真相

朱厚照越是回护刘瑾,谢迁越生气。

随着犟脾气发作,谢迁上前一步,以咄咄逼人的语气道:“陛下,自古乱国者无恶不为,刘瑾任司礼监掌印不到两载,朝中上下皆恨之入骨,其胆大妄为,贪墨钱财无数,卖官鬻爵人神共愤,如今他竟一再虚报战功,欺瞒陛下,若不加以惩治,恐朝廷法度废弛,人心背离!”

这话说出来,慷慨激昂,振聋发聩,但入朱厚照之耳,却感觉跟当初刘健和李东阳所说同出一辙。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怎么到今天都不明白皇上的性格?皇上要听到的,是你拿出无可辩驳的确凿证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说空话、套话,否则所言再有道理有何用?你倒是拿出实锤啊!”

果然,朱厚照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显然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用说教的口吻,如此好像显得他有多昏聩,专门任用佞臣。

等谢迁说完,朱厚照板着脸道:“谢阁老,朕暂且不探讨你指控的刘瑾那些罪行是否属实,朕就问一句,你此刻所言跟刘瑾虚报战功有何关系?现在朕只想知道,刘瑾是否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

谢迁心急如焚,朱厚照有气,他何尝又不愤懑难受?谢迁气愤朱厚照任用奸臣,听不进劝诫,无论自己说什么朱厚照都会不自觉维护刘瑾。而朱厚照所气,是旁人把他当成傻子,总拿一些套话挤兑,显得他这个皇帝有多无能。

谢迁正要继续说下去,沈溪知道不能再让谢老儿借题发挥,否则真要出现君臣当面翻脸的场面,那就大大地违背此番前来面圣的初衷。

沈溪抢先一步:“陛下,关于刘瑾虚报战功之事,尚需求证,现如今做出定论为时过早!”

听到这话,谢迁怒气更甚,恶狠狠地瞪着沈溪,好似在说,不是让你不说话在旁边当哑巴么?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儿你要打断老夫说的话?

但朱厚照听到这话却很受用,点头道:“对,就算要治刘瑾的罪,也要让他死得其所……谢阁老,你不必生气,你说的事情朕回头会派人好好调查,这件事暂且搁置,朕很累了,要回寝宫休息。”

“沈尚书,你将边关战情调查清楚,朕晚些时候会问你……两位卿家先回吧,朕不送了!”

朱厚照本来要找谢迁和沈溪问一下宣府一线军情以及刘瑾的情况,但他见谢迁跟疯了一样攻击刘瑾,便失去跟二人交谈的兴致,再加上他昨夜彻夜未眠,此时已近午时,整个人已疲倦不堪,便想打发谢迁和沈溪离开。

谢迁见朱厚照起身向殿后去了,忍不住上前想拉住皇帝,继续理论。

但他才走出两步,便被沈溪一把拉住,当着皇帝的面谢迁不能大声喝斥,只得冲着朱厚照的背影大声道:“陛下,刘瑾霍乱朝纲,您不能不理啊……”

这不说还好,话一出口朱厚照加快了步伐,一溜烟进了后庑,这下谢迁连进言的机会都没了。

沈溪知道,谢老儿要发飙了。

……

……

果不其然,二人出乾清宫,谢迁马上严词相向。

如果不知道的,以为谢迁跟沈溪间苦大仇深,即便身处禁宫也咆哮个不止,根本不顾自己当朝首辅的体面。

“……你非要偏帮那阉人,跟他休戚与共,甚至搭救他的性命,让大明永远不得安宁,是吗……”

谢迁破口大骂,沈溪懒得倾听,在他看来,谢老儿不过就是将未曾发泄在皇帝身上的怒火撒到他身上罢了。

等谢迁连珠炮一样将气撒出,沈溪没好气地道:“谢阁老如果骂痛快了,请前往文渊阁,盯着是否有宣府发来的战报,那才是问题的关键!”

谢迁怒道:“你一心为刘瑾说话,见老夫生气你就满意了?”

沈溪反驳道:“之前的情况您老看到了,不是进一两句谗言陛下就会降罪刘瑾,一切都要讲究证据,以陛下的性格,没有确凿证据拿出,陛下不会采信……敢问谢阁老,您现在有任何刘瑾虚报战功的人证、物证吗?”

谢迁自然没有,而且他也清楚自己没有实证,他就是想借助这件事让皇帝草草结案,赐刘瑾一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溪跟刘瑾的矛盾,完全是政见不同,而谢迁则夹杂一定私怨,甚至沈家着火之事,至今谢迁依然归罪刘瑾头上。

在谢迁看来,罪不及妻儿,无论沈溪跟刘瑾闹出多大的矛盾,刘瑾不该报复沈家人,这也是他到现在还坚定倒刘瑾的根本原因。换一些资质平庸的老臣,面对咄咄逼人的刘瑾,恐怕早就辞官不干了。

谢迁仍旧扯着嗓子吼道:“要证据,不满地是证据?刘瑾作恶多端,以你的本事,会找不到他的罪证?”

沈溪不由皱眉,他觉得谢迁这是在提醒,适当地栽赃一下刘瑾也无妨。

“若我告诉你沈家那把火是我自己放的,你会怎么想,不会直接蹿上房子公告天下吧?”

沈溪见识到一个老人家的顽固,而这位还是当朝首辅,朝野皆知,谢迁的权力被司礼监节制,刘瑾在朝,谢迁便屈居刘瑾之下,刘瑾离朝,朱厚照宁肯将批阅奏本的权限晾在那儿,也不肯交还内阁。

这也是历史原因造成。朱厚照心目中,压根儿就不信任阁臣,越是贪玩,越怕大臣擅权,因为他控制不了。

相反刘瑾这样的阉人比较好控制,即便再权势熏天也绝对不敢跟他对着干,甚至公然给他难堪。

沈溪心平气和地道:“谢阁老请消消气,在下要先回兵部查看情况,若所料不差,这会儿宣府那边应该有消息传回,是否虚报战功应可一目了然,何必争一时长短?按照阁老所言,就算之前陛下给刘瑾定罪,听到捷报陛下怕也会做出变更,对吧?以陛下对刘瑾的回护,若没有真凭实据,就想让陛下当场赐死刘瑾,太难了!”

……

……

沈溪不想跟谢迁探讨刘瑾的事。

很多事情没有意义,现如今刘瑾跟朱厚照处于“蜜月期”,主仆间最多闹点儿小矛盾,朱厚照碍于自己皇帝的威严,不得不在刘瑾犯错的情况下将其发配宣府,但要让朱厚照生出杀心,为时尚早。

刘瑾离京第一天,沈溪便已预料到刘瑾回朝是怎么个状况,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见谢迁依然有发飙的趋势,沈溪先一步告辞,加快脚步往东华门而去。

管你谢老儿内心有多不爽,我只要做到独善其身便可,跟刘瑾斗一个回合,也就不在意多加个回合,就算来个加时赛,平手开局,谁怕谁?

出东华门后,沈溪直接往军事学堂去了,那边同样可以收到战报。

由于身着朝服,沈溪脚步匆匆,不敢耽搁一分一秒,毕竟之前自己在家里都遇到过刺杀,谁也难保路上不会出问题,于是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一直等沈溪进入军事学堂,门口值守的士兵还好奇为何沈溪会穿着如此正式过来,以大明规矩,官员到衙门办差只需身着常服便可。沈溪直接到了偏院,将刚收到的公文看了一下,诧异地发现依然没有宣府方面的战报。

“真奇怪,以我推测,王守仁和胡琏应该在前天晚上就跟鞑靼人交战,若战事于昨日天黑甚至半夜前结束,战报就就该传过来了,难道真的是情报系统出了问题?”

沈溪自己心里也没底了,以他一贯的自信,事情应该不会出偏差才对。

要么是胜,要么是败,该有个了断,除非双方打成僵持的局面……

想到这里,沈溪好像明白什么,正要回一趟兵部,突然侍卫来报,说是寿宁侯前来拜访。

“张鹤龄来做什么?”沈溪一时间不知国舅来访的目的,但仔细一想,多半跟边关战事有关。

沈溪出门迎接,张鹤龄站在前院好奇地打量,好像对周边环境很陌生,但其实他来军事学堂已好几回了。

张鹤龄见到沈溪,语色和善:“沈尚书,本侯方才得到边关传报,怕你这边尚未收到消息,特意过来说明一下。”

张鹤龄一来便单刀直入,沈溪心里一沉,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寿宁侯屈尊驾临,请到里面说话!”

“不了!”

张鹤龄一摆手,“本侯公务繁忙,只是前来知会一声,今日收到的是前两日从宣府城发来的信函,乃本候昔日麾下发出,据悉宣府战事尚未有结果,怕是刘瑾虚报战功……这是相关信函,请沈尚书查阅,本侯便不多叨扰了。”

张鹤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溪。

沈溪拿过来大致看了一眼,虽然信函没有题款,但看称谓大抵可以判断是宋书所写。

信函中,宋书将宣府至张家口一线的情况详细说明,表明王守仁率军出征,大概会在两天后,也就是八月初二左右抵达张家口堡,宣府周边的鞑靼兵马已撤到长城以北,并未有大战的消息。

“有劳寿宁侯亲自来一趟,本官会酌情斟酌宣府一线的情报,寿宁侯公务在身的话,请回!”

沈溪看出来了,张鹤龄这是要借刀杀人……谁都巴望刘瑾死在边关,外戚党也不例外,现在朝廷上下可说同仇敌忾,都想置将其置于死地,但谁出来动手却是个问题,毕竟谁都不希望因为此事让皇帝记恨上。

外戚为了让沈溪和谢迁出手,拿出本该是机密的信函,证明宣府前线的确没有什么大捷。

只要证明刘瑾虚报战功,刘瑾小命必然堪忧,接连两次欺君罔上,就算第一次非刘瑾所愿,但第二次却是刘瑾亲自做出来的,足够朝中文武官员对刘瑾展开攻击,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张鹤龄一笑,没跟沈溪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溪未亲自送张鹤龄出门,他判断寿宁侯回去后会跟外戚党成员商议怎么对付刘瑾,而张苑也归属这一派系,现在跟刘瑾利益冲突最大的政治集团就是外戚党。

“以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虽然迫切想让刘瑾死,但刘瑾死后的权力,主要还是为外戚党所得,尤其是司礼监的差事,只要朱厚照一天未勤政,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就比首辅更为重要,除非是能将张苑和外戚党的势力打压下去。”

“张苑跟刘瑾不同,刘瑾背后没有强大背景,而张苑却倚靠外戚势力,若让张苑崛起,怕是比刘瑾更难对付,就算张苑有心消除外戚势力的影响,始终张氏兄弟背后有张太后撑腰,只要张太后一天不死,朱厚照未逊位,张氏外戚的地位就不会发生根本性动摇。”

“外戚势力想利用我的手达成目的,想得太多了!”

沈溪将信揣进怀里,略微收拾心情,往兵部衙门去了。

刘瑾回来,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不是文官集团跟阉党,而是外戚跟阉党,沈溪心想:“这热闹,我倒是可以瞧一瞧!”

……

……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找来全国各地发来的讯息,仍旧没有宣府战报。

倒是前两日宣府、大同等地的情报,未曾中断过,说明云柳领导的情报系统没有出问题,刘瑾远未强大到可以阻断边关情报传递的地步。

以沈溪所知,孙秀成逃离宣府次日,局势最为紧张,但因王守仁当机立断,以至于宣府形势迅速稳定下来,其后,王守仁率领驻军固守,鞑靼人诈城未果,只能狼狈退去,并未发生大规模交战。

至于王守仁领兵前往张家口堡,是在八月初一,而刘瑾信使出发的时间,恰好是王守仁兵马即将抵达张家口堡时。

此时沈溪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刘瑾确实是提前报功,想先兵部一步奏捷,以换得朱厚照对他的关注,甚至将他调回京城重掌司礼监,只是刘瑾未想到,兵部这边情报的传递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了不止一倍。

沈溪暗道:“你刘瑾觉得,能在八月初二或者初三取得捷报,就能先兵部一步,实在想得太美,宣府周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可以在六到十个时辰内将消息传到京城,你这招提前奏捷,可以说是挖坑自己跳!”

沈溪在兵部衙门没停留太久,他要去见谢迁,将得知的情况告知。

文官这边出头跟刘瑾斗的人,不是沈溪,他也不会主动揽责,因为谢迁之前对他的态度不善,沈溪想给谢迁一颗甜枣,让谢迁的心迅速安定下来,继续冲在对抗刘瑾的第一线。

沈溪得知谢迁已离开文渊阁,略一打听便赶到礼部……这会儿谢迁正在礼部衙门跟周经问询情况。

谢迁对周经的意见很大,就差将其归于阉党一列。

就在周经面对喋喋不休的谢迁,倍感折磨生无可恋时,礼部属官上前来禀告,兵部沈尚书在外求见,当即对谢迁道:“于乔,你休要怪责于人,既然你觉得我做事不公,那便让之厚来评评理。”

不说沈溪,谢迁态度还好些,听到沈溪的名字,谢迁差点有打人的倾向,火冒三丈道:“你找谁评理不可,非要找个后生?你不知这小子现在能耐得紧,我说话他都听不进去,专门跟老夫抬杠?”

在周经面前,谢迁没给沈溪留面子,满腔怒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他恨周经不肯帮他,恨沈溪跟他唱反调,现在已将周经和沈溪当作是一伙的,认定沈溪是周经请来的说客。

周经不想听谢迁说下去,作为礼部尚书,在自己地盘上,他要见谁不需要经谢迁同意。

刚一碰面,沈溪便道:“两位老大人,以在下目前所得情报来看,昨日午时前,宣府至张家口一线并未有大战发生,即便有捷报,也应在子时后,距离现在不到七个时辰……刘瑾绝对是提前报功,甚至所奏捷报,纯属子虚乌有!”

沈溪把话说出,周经微微一笑,打量谢迁,道:“于乔,你看,之厚把情况调查清楚了,这才来跟你奏明,现在只能说刘瑾所奏捷报子虚乌有,但谁知道这两天,边关是否真的取得大捷?”

谢迁瞄了沈溪一眼,愤愤然道:“一个阉人,视大明法度于无物,未曾接战却提前奏捷,如此行径尚不能被定罪,跟老夫讲什么道理?你们还说不是偏帮那阉人?”

沈溪面色淡然,对于谢迁的指责,全当没听到。

周经摇头苦笑:“于乔不可如此怪责之厚,他乃兵部尚书,做事务求公允,这不是回去赶回去调查边关传递回来的消息了么?如今证明是虚报,于乔你再去奏禀陛下也不迟嘛!”

谢迁摇头道:“面圣谈何容易?自皇上登基以来,老夫多少次想面圣,都未曾有机会,今日陛下在乾清宫赐见,老夫尚未将话说完,陛下便让老夫打道回府,这还多亏某人在旁帮倒忙!”

说完,谢迁瞪着沈溪,目光好似要杀人。

周经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他明白现在跟谢迁说什么道理都徒劳,见谢迁愤愤不平地转身到桌后坐下,望着沈溪道:“之厚,既然你将事情查明,是否准备入宫面圣,向陛下呈奏此事?”

未等沈溪回答,谢迁一脸恼恨:“你问问他,会去面圣吗?朝中如此多臣僚,他回朝才几日,所有官员加起来有他面圣的次数多吗?可是他每次面圣都避重就轻,若非他不肯作为,何至于刘瑾到如今尚且未曾剪除?”

周经道:“于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瑾被贬斥至宣府做监军,不是之厚在后面谋划?你别责怪他,年轻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我倒觉得,之厚懂分寸,识进退,不会乱来!”

谢迁听了更生气,起身一甩袖:“行,你支持他,看你们沆瀣一气,等阉党卷土重来,朝中尽是乌烟瘴气,届时老夫大不了回乡务农,从此后不再涉及朝事,看你们如何应对!”

说完,谢迁怒冲冲拔足便走,沈溪不但没有阻拦,反而主动让开一条路。

这下子谢迁更恼火了,瞪着沈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最终谢迁还是被拦了下来,周经客气地道:“于乔,既然你想让刘瑾不得翻身,就应该坐下来好好商议一番。之厚,你先莫要掺和,且先回兵部衙门,有什么新消息第一时间传递过来……”

周经懂人情世故,不想让沈溪留下来引爆谢迁的火气。

周经算是看出来了,要不是沈溪一直跟谢迁唱反调,谢迁脾气不会这么大。

谢迁一直把自己当作绝对权威,认为所有人都得听他的,奈何沈溪现在已跳出文官的框架,在朝独树一帜。

(本章完)

第1829章 给你个任务

朱厚照说是回寝宫后立即就会休息,但在睡下后却一直焦虑不安,未能入眠。

许久后,他从龙榻上爬起来,朝外面吼道:“有活人没有?”

张苑一直守在外面,听到朱厚照发话,赶忙进来,恭敬行礼。

朱厚照看着张苑,一摆手:“朕睡不着,心烦意乱的……唉,为朕穿衣吧……”

张苑进来后偷偷瞄了朱厚照一眼,见朱厚照双眼通红,便知皇帝这会儿心底有火,不敢忤逆,上前帮朱厚照穿好衣服,然后恭敬站在一边,等候进一步吩咐。

朱厚照到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送到嘴边,张苑赶忙劝阻:“陛下,莫要伤了龙体,让奴婢为您换上热茶。”

“不用了!”

朱厚照毫不在乎,直接一仰脖将茶水喝下,这才抬头打量张苑,问道,“张苑,你觉得朕是不是很没用?”

张苑不知朱厚照这是抽什么风,毕恭毕敬道:“陛下,您乃旷世明君,古往今来所有皇帝都没法跟您比!”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伸手打断张苑的话,斥道:“恭维的话不必说,朕是不是明君自己心里清楚,朕登基以来没做出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情,就算当前跟鞑靼人进行的战事,朕已白高兴两场……对了,兵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张苑略微一怔,回道:“陛下,兵部那边……未曾有人进宫奏事。”

“唉!”

朱厚照叹了口气,“也是,之前朕说了要休息,还说睡醒后再问事,估摸兵部有什么战报也会先压下去……真希望刘瑾这次没虚报战功,朕不至于再次丢脸。”

张苑站在那儿,不敢多嘴,他现在处处都小心翼翼,防止被朱厚照怒气波及。

朱厚照拿着茶杯,好似在观察茶杯外壁的图案,又问:“朕自打登基以来,一直在豹房玩乐,想做大事却一直未付诸实施,实在有愧于先皇。张苑,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才能成为明君?”

张苑道:“陛下您已经是明君……”

朱厚照皱眉:“让你不说恭维的话,没听到吗?再说这种话,朕立即叫人把你拖出去打一顿,看看你醒不醒悟!”

张苑苦着脸道:“就算陛下您让人惩罚奴婢,奴婢也这么觉得……自古以来,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那必然就是圣君明主,如今陛下在位不过两年,但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怎能不是明君?”

到了现在,张苑已学会拍马屁,尽量不把马屁拍到马腿上。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朕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张苑见自己的恭维有了效果,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陛下您多心了,其实无关陛下是否在意朝政,只要陛下能将朝事委托给有能耐的人,由这些人打理,何须陛下亲自劳心劳力呢?百姓由官员管着,而陛下则管着官员,只要陛下能驾驭好官员,就是圣君明主!”

朱厚照嘿嘿一笑,之前一直阴沉的脸色终于好转。他打量张苑,道:“张公公,看你平时没那么机灵,但说起话来,倒也悦耳中听……嗯,朕跟你的想法大致相当,朕赶上好时候了,手下贤才辈出,比如兵部沈尚书,能力算得上旷古烁今吧?每一个明主背后必然有一群贤臣,朕觉得有沈尚书这样的臣子辅佐,将来历史必然会记下朕一笔……”

不自不觉间,朱厚照已飘飘然。

张苑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怎样,朱厚照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需要有人哄的,以前刘瑾得势不是因为其学问和本事有多强,只是知道怎么在皇帝面前奉承和邀宠。以张苑现如今的领悟,只要能讨好朱厚照,再有一些狠辣的手段,必然就能取得成功。

朱厚照道:“这次的事情,让朕心神不宁,要说刘瑾的能力在那儿摆着,朕不相信他会屡次犯错……一个传令兵,以刘瑾的名义回朝报喜,谁想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此人是不是刘瑾派来的还说不一定呢。”

张苑之前犹自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掌握了拍马屁的精髓,但听到朱厚照这话,不由紧张起来,委婉地道:“陛下,有些事……无风不起浪。”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那些大臣对刘瑾有意见,是因为以前被刘瑾刻薄多了?哼哼,旁人可以这么说,你却不能,知道吗?朕知道你想接替刘瑾的位子,但朕考量过,你暂时不那么合适!”

此话让张苑一阵心凉,而朱厚照自己却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伤人了,“朕不管刘瑾在宣府做了什么,至少有他打理朝政,朕可以放心留在豹房,手头永远不缺银子……旁人在朕面前告状,说他贪污腐败,中饱私囊,还大肆提拔党羽入朝,但朕观察那些所谓阉党中人,能力都不错,比如焦阁老和刘尚书,他们在朝名声就很好嘛!”

张苑腹诽不已:“怎样才算好,有没有个标准?刘宇根本就是个傀儡,而焦芳也做尽坏事,这些人都唯刘瑾之命是从,旁人称呼刘瑾为九千岁,这些话谁敢对你说?”

朱厚照再道:“人无完人,有缺点就改嘛,朕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时的错误而将其一棍子打死!这样吧,张公公,朕给你个任务……”

听到这话,张苑谨慎起来,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到了。如果做得好,或许还有机会进入司礼监,当上掌印太监,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朕让你盯着,如果兵部那边奏明,刘瑾的确是虚报战功,你就去把之前来奏捷的传令兵给杀了,这样就死无对证,就算旁人攻击刘瑾,也没人证了!”朱厚照觉得自己想出良策,笑眯眯吩咐道。

说者开心,但听到那人却满脸死灰色。

张苑心迅速下沉,他终于知道在朱厚照心目中,刘瑾地位有多高,心里不由纳闷儿:“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或者有缺失,让陛下对刘瑾如此器重,而我却不能得到陛下的信任?”

他尚且不知,刘瑾不但长时间担任朱厚照亲随,更曾带着朱厚照一起游历江南,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刘瑾都知道。

刘瑾在朱厚照跟前做事,不求回报,又舍得投资,而张苑在朱厚照面前总是抖机灵,这就是他张苑跟刘瑾的不同。

“陛下,之前那传令兵已为朝臣见过,这么做……合适吗?”

朱厚照斜着眼打量张苑,道:“你这么说,是怀疑朕的智商?你也不想想,朕是什么人,你什么脑子,就算这个传令兵被那些大臣见过,但他只是单方面说是刘瑾的人,把人杀了,谁知真伪?朕只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全当是鞑子细作,有心在朕面前挑拨离间……”

张苑听到这话心里不满,呼吸都有些不畅了。朱厚照对刘瑾的包庇,让他觉得自己当这个内侍监有些力不从心。

偏心到了这等程度,他觉得自己干不下去了。

“为何那些大臣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我却不行?就算我心里再有意见,还是要当这个不男不女的宦官,一辈子受尽窝囊气?”

朱厚照道:“你听到没有?朕让你盯着,务必要留心,这事关系朕的颜面,如果你做得好,朕自然会有赏赐。”

“是,陛下!”

张苑苦着脸低下头,心里别提有多别扭。

朱厚照再道:“你看着兵部那边,若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传到朕这里……嗯,你最好在兵部待着,进出都跟沈尚书一起,如果今天没有奏捷战报来,那就真没有了,晚上回宫,你就可以把人杀了,一了百了!”

“是。”

张苑先是应下,头越发低了,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儿都上来了,忍不住要落泪。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听明白了,现在就去吧,到了沈尚书面前可别乱说话,朕对你寄予厚望,若你做得不好,朕以后有这差事也不找你,朕从来不养吃闲饭的人!”

被朱厚照吓唬和恶意贬低一通,张苑五味杂陈,他从乾清宫寝殿出来,整个人好像失了魂一般。

“张公公,您这是刚进去面过圣?陛下有何吩咐?”御用监太监李兴在外等候消息,见张苑出来,上前恭维。

张苑收摄心神,打量李兴,道:“陛下说什么,与你何干?陛下现在安排了很重要的差事让咱家去做,你且回去整理好账册,再找人详细核算……账目的事情,咱家暂时顾不上,回头再细查,记得把那些送礼之人的名字都记录下来,回头咱家也会对这些人有所提拔!”

张苑准备学刘瑾当一个贪官。

他的手没有伸向朝臣,因为他的权势尚不足以影响朝局,没有大臣卖他面子,故此只能把目光对准宫里的太监,让这些人出银子填补内库亏空,再许诺未来给予官职和地位上的提拔,许下诸多空头支票。

刘瑾失势,就算太监们心里不爽,但还是会酌情拿出一些银子来,但这次刘瑾报战功后,内监出现观望情绪,毕竟太监们有些看不懂,到底刘瑾是彻底倒台了,还是说将来会重新崛起。

如此一来,本来承诺要给的银子,现在都推脱不给,李兴因此大为光火,但奈何那些出银子的人地位都不低,甚至连戴义和高凤这样的执事太监也在其列,李兴没辙,只能来跟张苑商议。

但因张苑心情不好,再加上急着去处置传令兵的事,只是给李兴留下两句话便匆忙而去,李兴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张苑说这件事。

张苑本以为没人敢不出银子,但他不知道,如今很多人都开始盼望刘瑾回来。

那些人宁可被刘瑾欺压,也不肯被张苑这样的新贵压榨,因为张苑让下面人出银子的力度,比当初刘瑾要大许多。

那时下面的太监只需要出一点银子巴结刘瑾,而不像现在,连内库开销都要这些人来承担,现在刘瑾反而成为这些体制内的宦官期盼回来主持大局之人。刘瑾回来,这些人可能不但不用出银子,还可以跟着喝汤,从内库捞到好处。

……

……

张苑从乾清宫寝殿出来,先去找了锦衣卫的人。

先跟锦衣卫打好招呼,将那传令兵牢牢看住,不能让人跑了或者死掉,一切要等他亲自回来处置,然后张苑才收拾心情往兵部衙门去了,一路上火急火燎,终于在兵部衙门见到沈溪。

此时沈溪刚从礼部衙门回来没多久,对张苑的造访没多少意外。在沈溪看来,无论朱厚照是否做出交代,张苑都应关心兵部这边的情报。

张苑也不见外,到了沈溪的办公房后,一屁股坐下,好似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语气平淡地问道:“还没有宣府的消息吗?”

沈溪见张苑这副架势,哭笑不得。

“宣府的消息时刻都有,不知张公公要问的是什么消息?”沈溪坐回书桌后,反问了一句。

张苑道:“沈尚书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陛下要知道的自然是捷报,如果宣府在两天前就获得大捷,兵部应该今日便会收到消息……咱家没算错吧?”

沈溪笑了笑,道:“张公公对兵部的差事很了解嘛。”

张苑没好气地道:“咱家现在奉了皇命前来探知消息,别的事情,你就别问了,你问了咱家也不会说。”

沈溪本来已坐下,听到张苑的话,身体稍微一僵,脑海中已在盘算张苑说这话背后蕴藏的意味。

沈溪心道:“你不说这话,我不会多想,既然你说了,说明此番你背负着陛下交托的差事,从你不耐烦的态度,便看出这件事对你很不利,那不用说就是跟刘瑾回朝有关……怕是就算证明刘瑾虚报战功,最后还会安然无恙,你的情绪才会这么消极,那这岂不是意味着,皇上准备在那传报的信使身上下手?”

光是张苑的态度,沈溪便猜想事情的始末,张苑绝对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已将事情的真相透露出来。

沈溪问道:“陛下让你在兵部坐镇,跟本官寸步不离?”

“哼,还真被你给说中了,陛下的确是这么交代的,你别不信,陛下现在最关心的只有宣府这场战事,毕竟事关龙颜。”张苑道。

沈溪摇头苦笑,问道:“那你希望最后的结果,是刘瑾虚报战功,还是边关真的取得大捷?”

张苑想了想,道:“既然涉及陛下尊严,最好还是姓刘的狗贼没有虚报,这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哦。”

之前沈溪还不太肯定自己的猜想,见张苑的态度发生改变,便知所料不差。

张苑这边排斥心理很重,沈溪想到事情始末,心里多少有些无奈,朱厚照居然会为了一个太监而做出不顾原则的事情,不知会让朝中多少一心为国为民的大臣寒心,沈溪暗道:“这事可不能跟谢老儿说,若让他知晓,还不得暴跳如雷,甚至撂挑子挂靴归隐田园?”

想到这里,沈溪再次无奈摇头,他已经想到谢迁离朝会对自己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

张苑道:“咱家昨日休息得不是很好,这里可有落榻之所?”

沈溪看张苑这架势,便知张苑对事情的结果已不感兴趣,反正刘瑾是否虚报,朱厚照都会回护刘瑾,刘瑾回朝已是必然,这边张苑累了想睡觉,甚至连帮皇帝做事的心思都淡了。

沈溪点头:“休息的地方自然有,本官让人带你去休息,有事的话直接过来找本官便可,本官今日都会待在兵部衙门,一直等到黄昏才走!”

“那就好!省得咱家到处找你!”

张苑说完,直起身来,往兵部衙门后院走去,看他的架势,确实是一点儿消息都不想知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