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赌徒

“夫子,你可害惨我了。”

是日,饮宴结束后,出宫的路上,赵高和胡亥这对师徒同车而行。眼看离开了宫室,胡亥也不拘礼数了, 像个市井恶少年般,大咧咧地箕坐着,还开始埋怨对面的赵高来:

“夫子让我实话实话,不必掩饰,于是父皇问及冠出宫后欲做何事,我便说愿富贵享乐,恣意山水,不欲做任何事,结果却被父皇好生斥责了一通, 说我缺乏志向……中车府令,你怎么能这样害你的弟子啊!”

虽是埋怨,但从说话的口气来看,二人的关系极其亲密。

赵高笑道:“怎能说是臣害的?那一席话,难道不是发自公子肺腑么?”

那些话,的确不是赵高教的,而是胡亥真实所想,这位公子才18岁,作为少子,他从小享尽荣华,颇受秦始皇宠爱,得以承欢膝下,也成了诸子中,与皇帝最亲近的一个。

这么多年来, 他目睹父皇一生汲汲于政务,宛若尧王禹后一般辛苦, 而当天下伟业大成时,却面临病痛的折磨,苦于生命的短暂,开始寻药求仙,苦苦期求,却总是失望而归。

胡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英明神武如父皇,本该尽享天下之利,被这些繁杂之务纠缠,不得抽身。

有一次醉酒后,他便对赵高吐露:

“若我为皇帝,必不如此,只管游山玩水,治理天下的事,交给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百官去做不就行了?”

本该是天下最有权势,有自由的人,反倒像是戴着枷锁,蹒跚前行,活得像个囚犯,胡亥对此很不理解。

虽然事后胡亥不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小小少年心里,已经生出了“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的想法。

只是身为皇室成员,肩负责任,这种想法,装在心里就行,万万不能说出来,胡亥也只对他绝对信任的赵高才吐露过,可赵高却鼓励他说出来!

“陛下喜欢公子的,便是这种真性情啊!若是整日悲天悯人,忧国忧民,那与长公子有何区别?”

胡亥对赵高信之不疑,今日便大着胆子说了,结果却被斥了一通,心情郁闷可想而知。

“那哪里斥责啊,明明是怜爱。”

赵高却摇头,对秦始皇对胡亥的申饬,他有不同的理解。

“若是公子那番话惹怒了陛下,陛下又怎会说,等夏天巡狩燕地,去碣石宫避暑时,要带上公子,让你去长长见识,见见世面呢?”

秦始皇称皇帝十年,经历了四次巡视,已经走遍了赵、楚、齐、魏、韩,唯独燕地没去过。在今日筵席上,他决定入夏后巡狩广阳、渔阳、右北平,一来是为了催促扶苏、黑夫的海东征战,二来也是对海上求仙念念不忘,齐地没着落,就想去燕昭王筑的碣石宫看看。

过去胡亥年纪小,秦始皇出巡也不带他,可这次不同,胡亥是唯一被点名同行的公子,可谓恩宠至极。

胡亥这才相信了赵高的话,转忧为笑!

哪个儿子,不希望得到父亲的夸赞和欣赏?哪怕真心想做个废物,就此快乐一生的胡亥,也不例外……

更何况,还能随皇帝巡狩。

胡亥眼里露出了向往之色:“此番能随父皇北巡,本公子,终于不用局限于这咸阳一隅之地了。”

赵高亦投其所好,绘声绘色地描述道:“燕赵之景颇为壮丽,邯郸洛阳亦是形胜佳丽之地,尤其是邯郸,那的女子名满诸侯,她们喜欢弹着琴瑟,舞动长袖,踩着跕屣,用眼挑逗,用心勾引,游走于富贵之家,向贵人献媚讨好,只希望能被诸侯或封君纳入后宫,享受荣华。像公子这种饰冠剑,连车骑者,一看就非富即贵,必大受邯郸女子追捧!”

浪荡公子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女人,胡亥听得入神,别看他们这些公子王孙富裕安逸,可律令严明,无事不得随意游走,更别说欺男霸女了。胡亥十八年来,最多遇到狩猎避暑,去上林苑、甘泉山里跑一跑,其余时候,很少出远门。

至此,胡亥已经将今日之事,当成赵高的功劳了,高兴地说道:

“我就知道,夫子必不会骗胡亥!”

……

与胡亥分别后,赵高坐在回家的车上,陷入了沉思。

秦始皇身体日渐不适,高大的躯体开始乏力,各种病兆纷沓而来。尤其是前年遇刺后大病一场,龙体越来越糟糕。事关机密,寻常朝臣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从皇帝减少的朝会数量来猜测,可作为近臣,赵高心里却门清。

“陛下,恐怕没几年好活了……”

树倒猢狲散的那天随时可能到来,作为聪明人,赵高也在暗暗为自己的未来做着准备。

作为皇帝指派给他的弟子,胡亥,便是赵高最上佳的选择!

眼下秦无太子,扶苏被远远支使出去,这种情况下,诸公子,要说对皇位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一心想做个废物的胡亥,喝醉时也和赵高说过“我若为帝”这种话。

但有人渴望皇位,是贪恋其至高无上的权势,那种执掌天下的感觉。可胡亥不同,他贪恋的是位高之后,享乐人生带来的心安理得。

所以赵高虽属意于胡亥,却没有直接推着他加入夺嫡的竞争中,处处抢着出风头,而是选了最稳妥的路:

聪明伶俐,遵循律令,孝顺,却对做皇帝不感兴趣……

“少子,不就该是这样么?”

赵高露出了笑,他和黑夫一样,虽然出身卑贱,但却好学而自强,从文盲到书法大家,花了足足二十年!

对律令书史,赵高也颇有涉猎,他知道,古往今来,虽然继承多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但长子,尤其是庶长子不得继位的例子,真是太多了。

晋献公、齐桓公、赵武灵王,皆为一代雄主,或中兴国家,或开创霸业,可他们到了晚年,被女人吹了吹枕边风后,仿佛忽然就变糊涂了,不喜长子,偏爱幼子,最后导致废长立幼。

可就赵高看来,这不一定要全怪到女人头上,归根结底,那是因为,至高无上的君主之权,是不能与人共享的……

君王很早就有许多嫔妃,相应的,长子也来得特别早,他们与父亲年纪相差不会太多,有的甚至只差十来岁。往往君主未衰,长子已壮,开始涉及政务……

这会让君主极不舒服,只觉得长子的任何表现,都是处心积虑收买人心。尤其是喜欢和父亲唱反调,提出不同政见的公子,更会被认为是迫不及待,想要坐一坐那君榻了……

父子失和离心,便难以避免。

而秦始皇和扶苏,早已失和多年,父子二人对如何治理天下,分歧太大,每次都以争论强谏结束,不欢而散。

皇帝索性将扶苏踢得远远的,一来让他去历练,知道点世事艰难,二来,耳边也能清净些。

相反,少子胡亥,除了秦始皇考校他律令,是从来不会主动谈及政务的。皇帝对胡亥,也没有过分的期待。

他模样类秦始皇年轻时,贪玩但又能用心学习,性格洒脱直白,不争权势,不会处心积虑图谋皇位,对父皇的孝顺,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另有所求……

这便是赵高为胡亥设计的形象,这样的小儿子,皇帝会不喜欢么?

这只是夺嫡之争的第一步,不能一蹴而就,但却能经常立于君侧,一旦时局有变,便有机会更进一步!

和凡事都要深思熟虑,长久谋划布局后再去做的黑夫不同,赵高是一个赌徒,钟情于那些稍纵即逝的机会!

出手快准狠,休说一掷千金,就算赌上自己的命,赵高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包括两年前,在那场纷乱的刺杀中,电光火石间,赵高拼了命也要废掉一只手,以此换来皇帝无保留的信任!

“下一次豪赌,赌的,便是一生的权势富贵了!”

摸着断掉后无力垂下的左臂,赵高露出了笑。

“只是不知,赌桌对面的人,会是谁呢?”

……

秦始皇三十四年五月,就在皇帝身体稍好,准备带着公子胡亥和一众群臣,开始新一轮的巡游时,从南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为陛下贺!”

丞相李斯呈上了来自岭南的军报。

“将军屠睢苦战数月,已斩西瓯君,瓯人大溃,东瓯、闽越、南越皆捷报频传,年内,必能平定百越!”

PS;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616章 南方不可以止些

秦始皇三十四年,五月下旬,在屠睢奏报称“年内必能平定”的西瓯地区,离水下游,被命名为“苍梧”的秦军驻地,营寨岗楼之上, 士兵们却在垂眉不展地看着这阴雨连绵的天气。

“这雨怎么还不停。”

一位来自关中五百主只感觉身上都快发霉了,便问自己的属下:“陈婴,南方都这样?”

被五百主一问,百夫长陈婴连忙应道:“上吏,这岭南气候,与淮南大为不同, 在我家乡东海郡,五六月虽也有雨,但最多就下七八天。但这岭南,比江淮更为湿热,竟然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都没消停的意思。”

五百主摇头叹息道:“过去有七国,北方六个,南方就楚国,我总以为南边地方小,来到之后才晓得,竟和北方一样大!”

“耳闻不如眼见。”

陈婴笑着应和,是啊,只有被强征入伍来到岭南戍守,他才知道,故乡对南方谈之色变的传说,竟是真的……

他家住海郡东阳县,是典型的东楚人, 十年前,王翦灭楚, 大军包围寿春。陈婴和县里的子弟被调去去救援,不曾想, 半路被一个叫“黑夫”的秦吏给截住,将他们全部俘虏了,而后又逼着那群人里,年纪最长,也最为忠厚的陈婴为秦军带路。

不久后,寿春被攻破,楚国灭亡,东阳也成了秦国东海郡治下的一个县,陈婴浑浑噩噩回到东阳后,因为协助秦军的不光彩经历,没少被乡人诟病,但也因祸得福,在县里做了小吏,得了一门差事。

十来年下来,陈婴也四十多岁了,虽然劳役赋税繁重,世道不太平,但这都与陈婴无关,老老实实做事,吃着俸禄,只是偶尔听闻那个曾驭使过他的“黑夫”官运亨通,接连立功,打匈奴,平叛乱,只差一步就能封侯了……

陈婴将这件事当趣闻,回家给母亲说了,那个曾让他惜命,勿要为必亡楚国送命的睿智老娘,却停下了做着的针线,让陈婴告假,去胶东走一趟,拜访这位故人。

陈婴却不乐意做舔狗,他说:“母亲,岂有闻人富贵便去逢迎的道理?那与逐臭之蝇有何区别?再说,他也不一定记得我,大老远跑去,若说不知陈婴为何人,岂不尴尬?”

“这不是逢迎富贵,而是为来日计。”

陈母虽不识字,却也有不一般的见识,她给陈婴分析说,虽然自己足不出户,也听闻远方有人造反。眼下,东阳县里,官府和轻侠少年的冲突愈演愈烈,更有大批人开始偷偷向山泽林地流窜,只为逃避官府的苛政。而官府对这批人,也是抓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

她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世道迟早要乱,听闻胶东太平,若陈婴能去胶东见见那黑夫,或可想办法留下做门客,将家人接过去,就算不能,以后若有事,也能仗着他的名头吓唬人。

陈婴最后还是没听母亲的,但过了两个月,他就后悔了!

……

秦始皇三十三年,决意南征,征兵的主要对象是三楚人士,东阳县陈婴也被推了出来,作为官吏,押送士卒去前线。

陈婴那个悔啊,若是他听了母亲的话往胶东跑一趟,不就能避开这次劫难了?

可事到如今,刀架在全家人脖子上,他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听说是要去岭南,东阳县被征召的人家皆惧,当夜就拖家带口逃了不少,被官府抓回来后,全家沦为刑徒,男丁直接戴着枷锁,继续上路!

为他们送别时,士卒的家人都披麻戴孝,送到城门口,哀声不绝……

他们唱的,是一首在楚地很流行的葬歌,《招魂》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在中原看来,楚人已居国南乡,可在这群典型的南方人心里,岭南也是极其可怖的地域。

他们听说,那里的越人额上刻花纹,长着黑牙齿,喜欢砍人头,用人肉作为祭祀,供奉给邪神,还把人骨头脑髓磨成浆滓,喂养自己的孩子……

除了野蛮人,南方还有无数怪物,那里毒蛇如草一样丛集,食腐的大狐狸到处都是,雄虺蛇长着九个脑袋,却来去迅捷,最喜欢吃人的心肝。

这么可怕的地方,就算是死了,魂魄也不能往之,何况是活人呢?东阳人根据这些印象,认为去岭南的人,九死一生!

这种惧死心理下,一路上,逃亡便持续不断,楚人宁可跑进江河里做流寇,也不愿意去南方送死,陈婴他们县征召一千人,抵达衡山郡邾城时,只剩下七八百……

率长、五百主被株连砍头,可再往下,也不好再杀了,派了位秦吏来管着,行军时夹在两支关中兵中间,逃亡这才消停下来。

这时候,陈婴又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很希望,自己这支部队会被派去豫章,那是黑夫打下来的,其旧部遍布各地,陈婴记得,当年有一个叫季婴的,没事喜欢与自己闲聊,现在大小也是个官吧?若能遇上,或许能求他帮衬帮衬。

可让陈婴绝望的是,大军直接开至长沙郡,又作为辅兵,随屠睢南下西瓯……

足足走了三个多月,才从东楚抵达南楚,足见楚地之广袤,这期间,饮食口音还算熟悉,能略微安抚下楚兵们惊惧的心。

初到长沙郡时,时间已是秋冬,不见打仗,只是被安排去挖掘河道——前线监御史禄决定,在这里修筑一条运河,解决后勤补给的难题。

运河不长,数十里而已,但繁重的工期,还是累死了不少人,当水道贯通,秦吏们喜滋滋向秦始皇汇报灵渠第一艘粮船成功通航的好消息时,却没人提,在运河两岸,已多了上千座坟头,死者皆楚人也……

花了半年时间开辟灵渠后,士卒、民夫未得休息太久,接下来,便是前所未有的远征!

百年前,吴起开发扬越,也是止步五岭,岭南那片神秘而未知的土地,极少有中原人踏足……

但随着秦始皇一声令下,八万大军翻越了山峦重叠,林莽如海的山岭后,正式进入百越之地。

最开始时,战争顺利得超乎想象,秦军每到一处,都捷报频频,西瓯人像是怕了,放弃自己的聚落,但也烧毁了无法带走的一切东西:屋舍、牲畜、稻田,留给秦军的,是一地灰烬和被污染的水源。

按照中原的思维,得地便是胜利,秦军喜滋滋地接收一切越人放弃的平坝区域,重新建立营寨。

屠睢甚至不听劝阻,将八万大军分开,扼守要道,而他的驻地桂林,却陷入了空虚……

据说,屠睢还在桂林做了种种恶行,比如毁掉瓯人的祭祀圣地,将那些部族君长都老才有资格享受的崖棺,从山上扔下,尸骨散落满地。

屠睢,无疑成了瓯人最痛恨的人。

入春后,粮食吃紧,想要回到平坝种地的西瓯人终于按捺不住,他们如潮水般冲出山林,向桂林发动进攻。却中了屠睢的计策——这是一场引敌入瓮的伏击,而那诱人的鱼饵,就是屠睢自己!

桂林血战,秦军通过灵渠,快速抵达前线的援兵反包围了瓯人,将他们冲散,但瓯人仗着熟悉地形,还是找到了退路,君长译吁宋亲自断后,却被一个叫“赵佗”的都尉率部追上,突围时遭弩机射杀!

译吁宋死后,大半瓯人再次退入山林,而许多瓯人在软弱的”都老“带领下,投降秦军。

秦人控制的地域进一步扩展,兵力彻底分散,陈婴他们,就被派到离水下游的苍梧驻扎,这里是通往南越的要道,听说在那里,两支数万人的军队,也已将有食人恶习的南越人赶进了深山老林,抵达了南海之滨。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将军屠睢便满意地宣布:“西瓯已定!”

他决定,要在秦始皇三十四年内,结束这场战争!

……

这些事情,陈婴是听五百主说的。

当面,陈婴没表达什么,只是说,真希望能早点打完回家。

“回家?”

五百主却只是笑了笑,意味不明,这让陈婴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营地后,蹲在潮湿的木屋内,吃着因为找不到干柴,已经嚼了好几天的生米,想到五百主的笑,心生沮丧。

“即便仗打完,吾等恐怕也不能轻易归乡。”

这件事陈婴尚未笃定,不敢乱说,饭点到了,士卒们陆陆续续围过来吃饭,期间无人说话,气氛低沉,这又湿又热的鬼天气,他们连闲聊的气力都没了。

南下之后,秦军已经过数次重组,陈婴手下一百人,眼下只剩七十。

死去的三十人,其中十个,是在站岗、巡逻时遭到瓯越袭击,被他们的竹箭射伤。那箭要么萃毒,要么粘粪,中者基本都死了,而且死相凄惨,皮肤溃烂,两眼突出。

又有二十个人,或因为无法适应岭南入夏后炎热的气候,而倒在路上或营中,要么就是被随处可见的毒虫蛇蚁所害……

活下来七十人里,也有十几个病怏怏的,再吃不到热食,喝不上开水的话,不知何时就会倒下。

据陈婴所知,苍梧驻军三千,几个每个营帐,都是类似的情形,减员持续不断,秦拥有战斗力的,仅有一半!

而来自林中的袭扰,也愈来愈频繁,看来死掉首领,并未减轻瓯越人抵抗到底的决心,面对这种进攻方式,秦军除了闭营而守,却没什么好的办法,他们不像胜利者,反倒像困守孤城的残兵。

“西瓯已定?我们与那屠将军,打的不是同一场仗罢!”

听着乡党们的唉声叹气,陈婴艰难咀嚼着米,抬起头,看向外面连绵不断的雨,目光中有些绝望。

在他看来,这场战争,绝不可能年内结束,它就像这场湿热不安的雨一样,连绵无期!

PS;第二章在12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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