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选谁给大明当狗

“倭寇还是来了……”

海玥依旧先看弟弟海瑞的信件。

内容不出所料,但确实是坏消息。

浙江沿海,已然出现了成组织成规模的倭寇,骚扰劫掠地方。

嘉靖朝的南倭北虏,倘若北虏是前几任天子留下的隐患,发展壮大,尚且不能完全怪罪嘉靖,那南倭就全是他的锅。

由于宁波之乱后的一刀切政策,让原本流于纸面的海禁,真正在嘉靖朝贯彻了下去。

禁止民间海外贸易,沿海的渔民和商人失去了生计,被迫走私,为真正的倭人带路,乃至摇身一变,直接成为倭寇。

朝廷这种决策,本就是违背市场规律,如果国力强盛,能够压得住场面,倒也罢了。

关键在于,地方驻扎的军队,因军官剥削,粮饷短缺,士兵逃亡,早就变得名存实亡,战斗力变得极其低下。

在这种情况下禁海,倭寇自然瞬间横行沿海,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有五十倭寇“横扫”三省的荒谬情形发生。

具体而言,就是五十三名倭寇从浙江登陆,转战三千里,杀伤明军四千余人,甚至逼近江陵。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实际上就是复刻了北宋末年,真实的宋江带着仅仅三十六个兄弟,在齐魏两地闯荡无阻,面对数万官军,竟无人敢与之对抗的局面。

不是这群人真的个个武功盖世,以一敌百,实在是地方驻扎的军队烂完了。

如今的大明东南,也基本是那个趋势。

由于征安南的途中,江南豪商们被抓到把柄,逼迫支援前线粮草,由此怀恨在心,如今倭寇的提前爆发,毫无疑问有他们的手笔在。

毕竟东南是税收重地,稍有不慎,整个国家都将动荡,更别提如今厉兵秣马,准备收回河套,将蒙古鞑子彻底赶回草原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

“幸亏早有准备……”

海玥稍加感慨,却也不慌不忙。

局势早有改变,他自然不会觉得,倭寇真正的爆发时期,会等到二十年后。

事实上在安排海瑞等一心会成员,侧重于浙江沿海等地的防务时,就是为了今日。

农耕王朝的稳定性太强,说文雅些,如巨舟行于缓流,非触礁而不易其辙。

说难听些,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但凡改革改制,都是到了不得不变,再不变就会亡的地步。

同样的道理。

即便海玥早早预见到了东南倭患,朝堂依旧不会给予真正的重视。

现在一封封奏疏呈上来,倭寇的威胁摆在眼前,终于到了不得不议的时候。

放下海瑞的书信,海玥脑海里酝酿了一番,定了定神,打开严世蕃的书信。

自从会试第二次落榜,亲自上秤无效后,严世蕃以举人功名入仕,去了太原。

当时几乎是遭到了一致的反对。

严嵩很是不安,担心这小子遭到旁人的教唆,落入贼人的陷阱。

海玥其实也有类似的看法。

但他清楚,严世蕃就不是甘守清苦的性子,毅然离京赴晋,必是嗅到了泼天的机遇,一味阻拦是拦不住的。

人各有志,既择了险峰,便该自己攀那峭壁。

而此后年年,严世蕃都有信件回来,内容都是普通的报平安与问候,并不提及朝政。

直到这封信。

完全不同了。

“明威兄见字如晤——”

“边关四载,始悟疆事之艰。”

“前日会俺答使者,睹其目中贪戾惊惶,有离心之相。”

“弟窃以为,当效成祖以夷制夷之策,许俺答通贡互市,令其与诸部相争。”

“河套可定矣。”

“然此议若由边将所倡,恐遭‘曲赦虏酋’之谤。”

“故请兄以翰林清议,呈《请开马市疏》,上达天听。”

“随函附鞑靼诸部世仇纪要,其间利害关节,皆可资奏议之用。”

“若此策得行,非止解九边之患,更当为社稷立万世之安。”

……

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沓。

远不止上述的内容。

然提炼出的大概,便是如此。

海玥目露沉吟。

严世蕃竟然要促成与俺答的通贡。

历史上的俺答封贡事件,是被迫无奈下的议和,双方都打累了,也打不动了,以各取所需落下帷幕。

别看后世各种吹嘘,当时大明绝对是捏着鼻子认下。

现在大明还处于绝对的高位,给予蒙古部落的通贡机会,都是高高在上的。

比如在俺答汗之前,确有蒙古部落获得过明朝的通贡机会,如永乐朝的瓦剌部。

为分化蒙古势力,朱棣允许西蒙古瓦剌通贡,而拒绝东蒙古鞑靼的请求。

这个分化之策成功了么?

成了,也没成。

瓦剌在与蒙古本部争霸的过程中,确实处于不利地位,数度为阿鲁台所败。

但瓦剌清楚,大明不会容忍阿鲁台称霸的局面出现,因而竭诚向大明表示友好,卑躬屈膝,得封顺宁王。

朱棣晚年三次北征,确实打得阿鲁台部大败,然真正的得益者,反倒是瓦剌。

永乐二十一年夏,瓦剌首领脱欢利用明军的攻势,出兵东蒙古,大败阿鲁台,“掠其人口马驼羊殆尽”,自此威望大增。

后来大明发现不对劲,又掉头来对付瓦剌,把阿鲁台封为和宁王,但终究还是被瓦剌坐大。

才有了瓦剌也先让堡宗出国留学的后续。

与此同时,还有兀良哈三卫。

朱棣将靖难之役中支持他的朵颜三卫,即兀良哈部安置于大宁地区,作为大明与蒙古强部之间的屏障,允许其有限通贡。

又有哈密等西域部落,永乐至宣德年间,明朝对哈密、吐鲁番等部开放朝贡,但仅限于西域方向。

从祖宗之制出发,通贡并非不可能的事情,然如今的大明,对于依附过来的蒙古部落,要求是先行称臣,绝对的卑躬屈膝。

讲白了就是收下当狗。

历史上俺答首次求贡时,大明就是以“未奉表称臣”为由拒绝。

不愿收这条狗。

俺答的回应则是开战。

一边屡屡侵边掳掠,一边继续上书请求,在庚戌之变后,互市还是开放了。

如今有海玥在,庚戌之变是怎么都不会爆发。

可如果不管蒙古草原的局势,俺答汗的坐大与威胁,依旧难以避免。

这也是他要将收河套的战略提议,作为严嵩执政的首个目标的原因。

结果现在严嵩在收河套之事上,步步为营,第一个五年计划即将大功告成。

儿子严世蕃却要促成俺答通贡,分化蒙古部落。

海玥稍作思索,取出昔日的信件。

来自于陆炳和俞大猷。

俞大猷早在三年前,就去了河套。

这位武状元在定安南的战役里,斩获颇丰,镇压了当地多起叛乱,稳定了交趾省的执政,奠定了年轻一辈里的赫赫威名。

然军中关系错综复杂,没有靠山,便是再有本事,也得苦熬。

俞大猷初至河套,未得施展的空间,直到陆炳调任。

陆炳本就是其私下的好友,官场的上级,这位一至河套,俞大猷在军中顿时有了底气,由此屡屡领兵出击,大败劫掠边地的蒙古部落。

唯一的挫折,就是遇上了俺答部。

“俺答与其兄衮必里克,南征北战,于嘉靖二年就攻打大同,以掠夺人畜和物资。”

“嘉靖五年,侵犯井坪。”

“嘉靖六年,侵犯葛峪。”

“嘉靖八年,深入朔州。”

“嘉靖十二年,入援大同兵变。”

……

“俺答兄弟屡屡用兵获胜,兼并了大量的人口与牧地,今已坐拥十万精兵,首屈一指,兵锋最强。”

“然蒙古诸部暂避其锋,心实不服。”

“在草原纵横驰骋之际,俺答急欲与大明互市,非为财货,实欲借天朝威仪镇服诸部。”

“万不可允其通贡。”

“若任其整合草原,恐重现也先太师之祸,届时九边烽火,恐非今日可比!”

这就是陆炳和俞大猷共同给出的判断。

想要让俺答这样枭雄似的人物俯首称臣,给大明当狗,绝不可能。

通贡就是资敌,稍有不慎,就是再现瓦剌的崛起,弄出又一个也先来。

为今之计,是拒绝俺答的接连请求,收回河套,修筑好防线。

来日俺答汗想要率领骑兵南下,就是再难办到,任由其在草原上折腾便是。

不治本。

但治标。

海玥对此并不看好。

因为时局瞬息万变。

尤其是蒋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时日无多。

一旦这位能够镇住天子的太后娘娘薨逝,谁也不知朱厚熜会变成什么模样。

所以。

收复河套的战略计划要加快执行。

同时得防范于未然。

对于蒙古部落的针对也要早做安排。

由此他稍作沉吟,提笔写信。

相比起严世蕃厚厚一沓,颇多思念之情,他的信件就简短精炼许多,一如昔日同窗时期:

“东楼见字如晤——”

“来函所述北虏之势,洞若观火,可为国朝大略。”

“俺答虽强,然其势非独力所成,衮必里克为其兄,若只封弟不封兄,既违夷狄长幼之序,更失我天朝礼教之体。”

“我意当赐衮必里克通贡之机,使其明晓:”

“惟恭顺效忠,方可保草原一席之地,来日收复河套,亦不失为大明藩屏。”

“伫候回函。”

(本章完)

第298章 严世蕃的验证

太原。

作为九边重镇之首,稳定北疆的核心支点,朱元璋的第三子朱棡被封为晋王,驻节太原,扩建旧城。

严世蕃此时就在扩展后的城楼上,负手而立,遥望西北。

不知何时,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一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来到身后:“严都事,京师来信。”

严世蕃如今的职务,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经历司都事,从七品。

经历司主要是在招抚边疆部族的同时,负责管理往来公文事务、征收如海东青貂皮等贡品、维持狗站递送系统运转。

以严世蕃入仕的时间来看,这无疑是火速提拔。

毕竟以举人功名入仕,基本是从最底层的官员干起,一般来说都没有品级,比如历史上海瑞最初担任的,就是县学教谕。

然严世蕃自从来到太原后,于地方上做下了诸多功绩,包括但不限于平乱、剿匪、修桥、治水,乃至于亲手带人抓捕了蒙古探子。

如此赫赫功绩,得都事之位,还真的没有靠父荫庇护。

当然,严世蕃既然姓严,如今又是处于新政收河套的关键节点,在山西的官场仕途,怎么可能半点不受首辅父亲的影响?

他并没有幼稚到撇清这种关系,而是在享受父辈余荫的同时,拿的更多。

比如这晋王府。

上任晋王朱知烊,于嘉靖十二年正月突然病逝,终年四十五岁,无子嗣。

其继妃王氏主持丧事,并推动从侄朱新袭位,承晋王。

后经礼部裁定,这又是一起小宗入大宗,继承王位的事件。

严世蕃来到这里后,马上就发现,这和南巡回归时,唐王朱宇温的情况极为相似。

表面上,不过是巧合。

毕竟天底下藩王那么多,还不能有几个没儿子的?

连武宗都能无嗣,让外藩继承大位,藩王生不出儿子来,位置给了侄子,也不稀奇。

只是当那个势力的联络之人,出示王府管事的身份后,之前的猜测,就有了答案。

唐王朱宇温,有大问题。

晋王朱新,竟也同样是对方的棋子。

而对方直接现身,更是故意拖他下水。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尚可转圜。

一旦明面相接,便再无退路。

严世蕃却选择继续留下,甚至之前的信件都是经由此人指定的渠道,递送京师。

只是此刻见到这位王府管事现身,他皱起眉头,冷声道:“成大事者,切忌心浮气躁,你的身份何其重要,取信这等小事,也要亲自跑一趟?”

管事没有辩驳,反倒是深揖及地,语气恳切:“严都事提点得对,然此事干系重大,交予旁人我不放心,这才亲至……”

严世蕃道:“信件内容你看过了?”

“不敢!”

管事赶忙道:“这是严都事的要信,我岂能私启?”

“无妨。”

严世蕃摆了摆手:“此番要事,本是你我双方共同拟定的,俺答部那里,还需要你们软硬皆施呢!”

管事目光闪了闪,这才打开信封,仔细看了后,神色发生变化。

“怎的?海玥不应?”

严世蕃这时也转过身来,看着对方的表情,接过简短的信件,扫视一遍后,眉头扬起:“给予俺答的兄长衮必里克,通贡的机会?”

管事沉声道:“此等分化离间之策太过明显,俺答为人霸道,兄弟俩以其为主,绝不会同意……”

“那是蛮夷所想,不懂礼数!”

严世蕃啧了一声:“衮必里克是兄,俺答是弟,确实没有越过兄长而直接承认弟弟的道理,这件事我们之前是忽略了,一直以俺答为主,现在既然被提出,你转告那边吧,让他们换个人上书!”

管事变色:“俺答绝不会同意的!”

严世蕃皱起眉头:“俺答通贡本就是为了稳固地位的权宜之计,他都愿意俯首称臣,向我大明天子奉表称臣,难道不能再退一步?”

“这能一样么?”

管事急了:“蒙古人同样极重名分,衮必里克本就是长子,早年数次率兵攻打兀良哈万户,将其征服,由此获得卜赤汗授予的‘墨尔根济农’之号,他如今若不是放纵酒色,不理军政,大权落不到俺答手中,现在若得了朝廷封贡,那又完全不同了,俺答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就难办了……”

严世蕃脸色沉下:“此议堂堂正正,莫说翰林清流,便是六部堂官也难寻纰漏。纵使俺答卑辞厚礼,尔等推波助澜,一句长幼有序,天理纲常,就是无解的死局!”

管事额角沁出冷汗:“没有解决之法?”

严世蕃目光微动:“除非……衮必里克突染恶疾,暴毙而亡!”

事实如此,历史上后来俺答汗通贡,没有了这方面的阻碍,就是因为衮必里克死了。

据传死于性病。

他一死,九个儿子绑在一起,也不是俺答的对手,右翼三万户顿时被俺答彻底控制,逼迫蒙古的宗主大汗赐予其汗号,由此彻底崛起。

但现在这件事尚未发生,还是兄弟俩合力统率土默特诸部的格局。

所以当严世蕃提出这个建议时,晋王府管事马上摇头:“此计若行,岂非逼俺答行弑兄之举?那就真中了朝廷的分化之策了,俺答绝不会如此愚蠢!”

严世蕃斜眼道:“你倒是替鞑子着想,这话听着,俨然是蒙古的谋士了。”

管事眼中阴鸷骤现:“严都事,你来太原四载,我等竭力相助,诸般功绩,都是来日平步青云的阶梯,现在大事将成,万万不能有退缩之理啊!”

“退缩?”

严世蕃失笑,摊开手掌,老神在在地道:“我已书信京师,一力推动此事,连你们拟定的《请开马市疏》都予海玥这位翰林了,尔等还要如何?”

“你!!”

管事怒了。

“你什么你,你们在俺答身上押注,我也愿意配合,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朝廷要通贡,也是先让俺答的哥哥来,再轮到俺答!”

严世蕃说到这里,目光闪烁,又是一个转折:“不过……”

管事明知对方有意吊胃口,还是忍不住道:“严都事还有他法?”

“让俺答杀了他那个哥哥,如此粗浅的离间,确实不会上当……”

严世蕃琢磨着:“既然对方肯定是拒绝的,你们何必如实相告呢?”

管事不解:“这是何意?”

严世蕃笑了:“你们双方合作了这么多年,昔日白莲教欲建板升,也是你们穿针引线,彼此都有信任,何不借此机会做一件大事?”

管事隐隐明白了,脸色难看下来:“你是想要?”

“自是引俺答部入伏,进我明军的包围圈!”

严世蕃眼中浮现出期待:“如今此人已经成为了收河套最大的绊脚石,若能除之,便是泼天之功!与其让俺答彻底失控,倒不如成为你我的猎物!”

“尔等且放宽心!”

说到这里,他语气诱惑,笑容和煦:“既已同乘一舟,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河套这条线,我们经营了整整二十载,如今你反过来想摘桃子?’

管事心里破口大骂,却收敛了怒意,缓缓点头:“好,我会将此事向上禀告……”

“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然而十日未到,这位管事再度出现在面前时:“严公子,你可以回京了!”

“回京?”

严世蕃怔住。

管事淡淡地道:“新的职务已经安排,兵部主事,以严公子的才华,自当胜任。”

严世蕃脸色骤变:“河套备战五载,眼看就要犁庭扫穴,此时回京?这是要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管事欣赏着对方的表情,想到这家伙时常站在城楼上眺望西北,心里彻底舒泰了,却不在意对方的怒火。

自从接受了社内的安排,来到山西,严世蕃看似诸多功劳傍身,短短数年间就在地方上风生水起,可实际上这位首辅之子,已经有太多的把柄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原本利益最大化,最好的莫过于促成俺答通贡,现在既然不成,那也毋须客气了。

“滚!”

严世蕃发泄之后,拂袖转身。

待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的眉宇间却涌出真正的恨意。

却不是冲着这群小卒。

第二次科举落榜后,严世蕃远走京师,吃了不少苦头,其实是多少有些后悔的。

但越是如此,就让他心中的恨意越深。

痛定思痛。

回顾往昔。

严世蕃认为,自己是绝对没错的,都那么刻苦用功了,就应该榜上有名,高中进士!

老父亲严嵩也没错,终究父子连心,能体谅其难处。

那么错的是谁?

该恨的人谁?

思来想去,还真有这么一位。

所以此番俺答封贡,他正好借机提出要求,验证猜测。

如今答案彻底揭晓。

‘先利用我促成俺答通贡,一计不成,就迫我回京,分明是不让收河套之功,彻底落入我父子手中!’

“除了乾清宫的那一位,还有谁会如此安排!”

‘堂堂九五之尊,竟真将这群秘密结社的逆贼收作爪牙,专行这阴私勾当!’

‘朱厚熜……’

‘你不得好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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