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不是警察

林跃没有继续劝说,辞别阮文沿着山路下行。

她抓着外衣目送他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林跃提出那个听起来有些冒昧的请求时,她并没有太多排斥,相反内心深处有一股因拒绝而生淡淡的歉疚。

是因为他一直很有礼貌吗?还是……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的脸很耐看?举止和谈吐得体?

阮文认真思考一阵,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与女人打交道不能急。

这是林跃下山时告诫自己的话,有【师奶杀手LV2】帮助,他不信自己无法搞定阮文。

琴岛的夏天凉爽宜居,琴岛的冬天温暖湿润,是国内公认的适合养老的城市。

离开信号山后,林跃去栈桥走了一遭,临近傍晚时就近找了一家海鲜饭店,点了两个菜一瓶酒,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自斟自饮。

现如今海鲜还没那么多做法,分量很足,盘子比佐敦道排档的盘子大了两圈。

吃完饭,他在滨海路走了一会儿,招手拦停一辆出租车,返回之前订好的酒店。

……

翌日。

他在餐厅吃完早餐乘车出门,到最近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关于计算机的书。

在1998年,计算机专业的书籍数量不多,C语言、B语言、PS教程一类基础书籍比较常见。

他挑了很长时间才选出几本跟脑海记忆的内容重合度不高的书籍到柜台付款,完事丢进系统空间,再度前往信号山。

然而与昨天不一样,他没有去阮文采风的地方。

在山脚一个小茶馆坐下来,吩咐老板泡一壶明前新摘的崂山茶,一边小口品尝,一边单手捧书细细研读。

未过多长时间,身穿棕色风衣的画家小姐由公园入口走来。

林跃放下书,跟她点点头,完事继续看书,没有深入交流的意思。

阮文没有多想,往山顶走去。

信号山位于市南区中部,背依市区,前临大海,远眺栈桥,与八大关为邻,遥望东南可见一抹黛色,曰小琴岛。

这里可以看到华夏文明与西方文明碰撞激荡出的时代火花,在某些人看来,天然就是一副印象画。

从1995年到1998年,阮文共开办过两次画展。

一次就是令她声名鹊起的《It'll End In Tears》,一次就是奠定她国宝级画家地位的《AU REVOIR SEASONS》。

在这两次画展中,她的画作都是以近景和人物为主,但是开完骆文的追悼会,她便一头扎进深山老林,这些天一直致力于描绘心中的远景。

艺术家不同人生时期的作品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异,根据阮文在内地的行程来看,琴岛之行不会很快结束,而信号山一带作为城市颜色碰撞最激烈的地方,肯定会成为她近期频繁光顾的地方。

临近傍晚,阮文由山顶下来的时候,林跃不见了,茶馆里只剩老板一人儿,百无聊赖地听着戏匣子,单田芳正在说隋唐演义,讲的是快枪对快锏,罗成大战秦叔宝,余音绕梁,久久不休。

阮文笑笑,走了。

第三天,临近中午,茶馆老板的小孙子来了,闹着要吃糖糕,给老头子好一顿训。

阮文没有看到林跃,以为他走了,然而傍晚时分她从山上下来,看见茶馆下面的空地上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玩弹珠,小的是茶馆老板的孙子,大的是加拿大来的林警官。

她愣神的时候,男人对她笑笑,一句话没讲又去跟小孩儿玩弹珠了。

第四天,他蹲在草丛边喂一只流浪猫。

第五天,两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追得他满山乱窜,因为人家找下山的路,听他的话绕了一个大圈又回来了。

第六天。

第七天。

……

到了第十天,阮文发现如果上山或下山时看不到他,就像少了点什么。

第十二天。

她没去信号山,来到栈桥旁边的长堤,听着海浪声画远方的小琴岛、小琴岛和栈桥间的舟船、天海之间的白鸥,还有那些走马观花的游人。

“唔……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她落笔的一瞬间,侧后方响起一道声音。

阮文回头一瞧,林跃穿着油鞋拎着一个蓝色小桶站在不远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他的画。

“你还没走啊?我真有点佩服你的毅力了。”

林跃说道:“这里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干嘛急着回去。”

阮文想起他撅着屁股和茶馆老板小孙子玩弹珠,捉弄两个乱丢垃圾的女学生的事,嘴角漾出两个笑窝。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的画呀。”

“我的画?”

“你以前的画色彩用的很重,阴影感极强,一眼望去就会给人的视觉系统以强有力的冲击,但是现在你的画给人的感觉变了,它变得明快起来,光线更加柔和,色彩的碰撞也不是那么激烈,层次感与立体感比较以前的画弱了一些。我这么讲吧,如果说以前你的画是一位敢爱敢恨斗志昂扬的欧美女孩儿,现在你的画就是成熟婉约气质内敛的亚洲丽人。”

阮文笑了笑,把画笔放进颜料盘,看着塑料桶说道:“里面是什么?”

林跃把它提起来:“贝壳和海星,还有几个小螃蟹,都是刚才退潮时捡的。”

阮文看了一眼前面光着脚丫在礁石跳来跳去翻捡贝壳的小孩子。

“捡了多少?”

“够我们吃一顿饭的。”

阮文又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林跃说道:“我知道对面有家饭店可以帮忙加工海鲜。”

“就算吃了你的东西,我也不会跟你回温哥华的。”

“当然。”

林跃说道:“我从没指望一顿饭就能把你收买了。”

阮文又被他逗笑了:“你还真……诚实。”

“走吧,我帮你拿画板,再晚就没座位了。”

林跃一手提着塑料桶一手夹着画板和工具箱朝岸上走去。

阮文整理一下围巾,把披散在肩上的头发用发带扎起来,跟在他的身后往马路对面走去。

说不谈公事,林跃果然一个字都没提。

李问、吴秀清、何蔚蓝、骆文……这些人名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谈话里。

林跃跟她讲的都是什么?

信号山的流浪猫刚刚产下一窝小猫儿,偶然偷吃了茶铺老板娘放在后厨的大黄鱼,小胖墩儿受命追打馋嘴猫,弄得猫妈妈不得不叼着还没睁眼的小猫儿四下逃窜,于是他拦下小胖墩儿玩弹珠,他输一次给小胖墩儿买一个变形金刚,小胖墩儿输一次就给猫妈妈送一顿饭。

到现在他总共送出去六款变形金刚,已经可以合体大战神了。

阮文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根本不像一个警察。

俩人吃完饭,林跃把她送到下榻的酒店,完事便回了住的地方。

第十三天,他一天都没有出现。

第十四天亦然。

第十五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第十六天海风很大,浪花用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方的小琴岛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

第十七天还是没有看到他,助理在背后出现的时候,她兴奋地回过头,结果很失望。

她忽然发现,对于那个只是见了几面,吃过一餐饭的林警官,内心深处似乎多了几分惦念和期待。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算算日子,距离两人第一次见面过去有十七天,想来……他应该回加拿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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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0章 妙手偶得

第十八天。

阮文去了八大关景区。

“八大关”的特点是园林和庭院融合在一起,周围绿植环绕,郁郁葱葱。

韶关路的碧桃每年春季盛放,粉红如带;正阳路的紫薇花在夏季竞研;居庸关是五角枫,秋意浓时洒落一片金黄;紫荆关路两排雪松四季常青;宁武关路的海棠几经夜雨香犹在。

她没有在碧桃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来这里,选择花期将过未过时,此时树上娇艳无多,而树下一片春泥,枝叶间隙可见红瓦绿墙,颜色的渐变和碰撞自然地存在每个角落。

四月是碧桃,五月海棠花开。

她会在这里呆到六月,然后去南方。

阮文用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合适的位置,观察,思考,然后动笔,力求表现出最动人的瞬间印象。

中午的时候她吃了几片薄饼。

到了下午,街道上多了些年轻人的身影。

98年的“八大关”还没有多少外地游客,更不见闹哄哄的旅游团,比起零散的旅人,更多的是来自附近大学的学生。

他们在街上嬉戏追逐,唱诗说爱。

阮文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手牵手走过的小情侣,或摇摇头,或笑一笑,完了继续勾画心里的韶关春。

接近收尾时,天空落下点点雨水,随着一声春雷绽破苍穹,雨势迅速变大,她被淋了一个措手不及,有些狼狈。

明明早晨起床时晴空一片,没成想到了下午就风云变幻,她记得包里有一把雨伞,但不知为什么翻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

就在她无奈放弃,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头顶一暗,雨水被阻绝在外。

当她转身望去,眼睛里的慌张骤然定格。

不见了快一周的面孔重新出现在眼前,在雨声与蛙鸣中淡淡笑着。

“你……没走么?”

“走了,但是又回来了。”

阮文笑着说道:“看来你还没死心。”

林跃耸耸肩,看着她的画说道:“还能画吗?”

阮文回过头去。

只见雨伞边沿落下的雨水打湿了画板,水线蜿蜒流淌,将未干的颜色晕出一片斑斓。

她呆了呆,不由自主取出画笔,在色差强烈的地方点了几下。

林跃把伞递过去,遮住她和画板的天空。

雨线打得树叶沙沙作响,池塘里传来阵阵蛙鸣,水滴在雨伞周围串成珠帘,珠帘那边是一张全神贯注的女人脸。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收起画笔,轻轻放在颜料盘里,看着浸润春情雨意的《韶关春》,目光里饱含惊艳与喜悦。

没想到雨水蜿蜒出的色团让这幅画突然活过来,在光影与色彩的碰撞间平添一丝中国古代文人画的写意与朦胧,哪怕是她这种著名画家,也忍不住暗暗叫好,这或许是她出道以来最成功的一副作品。

艺术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她转过身去,想要跟林跃分享自己的喜悦,表达内心的感谢,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几乎湿透的男人。

雨水沿着发尖一滴一滴落下,点点水痕簇拥着眉弓,笔挺的西装和齐整的领带湿沉沉的,衬衣的领子紧贴在脖子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阮文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心里生出一股十分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她握住伞柄想要推过去,然而平伸到面前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湿透太寂寞,要陪我做一双落汤鸡吗?”

阮文想笑,但是笑意流进心田化成了感动。

“谢谢你。”

林跃说道:“你画完了?”

“嗯。”

“那还愣着干什么?”

她一下子醒悟过来,赶紧收拾画板工具,跟随林跃离开取景地,上了马路边停的一辆吉普车。

“你这样会感冒的,去我住的酒店吧,就在北面不远的地方。”

林跃点点头,启动引擎向北方驶去。

……

十几分钟后进了房间,阮文第一时间把他赶进卫生间洗热水澡。

以林跃当前体质,别说淋湿全身,就是大冬天掉冰窟窿里,最多打几个喷嚏,畏寒虚弱个大半天也就好了,根本没必要这么紧张。

“你的衣服我叫服务员拿去洗了,顺便让前台找了两件干净衣服,你先穿着。”

他冲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阮文的声音。

“好。”

林跃在浴帘后面答应一声。

几分钟后,他换好干净的衬衣和长裤走出去。

阮文穿着一件针织衫站在客厅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灯光下的《韶关春》。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林跃走过去细细观赏一阵:“虽然我对画作没有多少研究,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幅画完全不同于你以前的作品,似乎……多了点什么。”

阮文侧了侧身:“大自然的呼吸。”

“大自然的呼吸?”

“你知道印象派是怎么来的吗?”

林跃点点头:“作家是用文字俘获观众的思想,音乐家以旋律调动人的情绪,厨师追求对味蕾的刺激。到了画家这里,旧时代的画作偏重写实,多承载历史故事、哲学思想一类内容,照相技术发明后,写实艺术遭遇重创,从而诞生了一种全新画派-——印象派,他们认为绘画艺术需要回归本质,应该偏重颜色、光影及线条对视觉系统的影响。再往后,新生代印象派画家认为只是追求颜色、光影、线条及构图还不够,就像著名作家、音乐家、大厨都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印象派画家也应该在作品里注入个人思想、情绪,以及对事物的理解。”

“你知道的不少啊。”阮文说道:“上次见面时你说我的画不同以往,像一位婉约内敛的亚洲丽人,其实骆文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寻求画风上的突破,然而这些天来的作品我都不是很满意,总有种矫揉造作的感觉。直到今天,雨伞边缘落下的水流晕染了韶关的春桃,打散了我刻意传递的个人情绪,给了它几分烟雨迷蒙的自然感,怎么说呢,有点像湿画法吧。几个月来的努力,终于见了回报。”

林跃由衷地道:“恭喜你。”

阮文摇了摇头:“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作品,如果你同意,以后举办画展,我会在这幅画的简介加上你的名字。”

林跃说道:“你喜欢就好。”

“你看我,注意力都放在它上面了。”阮文拿起茶几上的杯子递给他:“喝点热水吧,去去体内的寒气。”

“谢谢。”

林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客厅的灯都开着,光线很足,空气里混杂着颜料与香水的味道。

他深嗅几下,眉头轻颤:“这是……香奈儿5号?”

“咦?你知道它?”

阮文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咖啡。

林跃点点头:“这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最喜欢的香水,她是5月25日生人,这款香水的发售日也是5月25日。”

“能在颜料的味道里分辨出香水款式,你一定很爱她。”阮文觉得这位加拿大皇家骑警跟她印象里的警察有很大不同。

林跃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窃听风云》世界带玛丽环游世界,他在香榭丽舍的香奈儿专柜买给未婚妻的香水就是CHANEL NO.5。

这时阮文想起两人雨中的对话:“你说你走了,又回来了,是因为不肯服输么?”

“不是。”

林跃的回答令她很意外。

“那是为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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