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143章 校对闲草集(一更)

第143章 校对闲草集(一更)

这时候闲草集已是请李贽点校完,寄回书院了。

下面书籍还需校订,修订,排版,刊文,林垠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没办法顾全这么多事,但直接交给书院的缮写刻书,林垠又不放心,认为他们才识不足,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于是林垠仔细考虑后,决定在上舍弟子里选一名来帮自己完成校订之事。

林垠在学堂上说了此事后,堂下众弟子们都是默然不语。

林垠道:“我知道你们,马上要院试了,但闲草集中,也有你们自己的文章,说来也是替自己办事,可有人愿意的?”

林垠这么说,众弟子们无一人说话。

众弟子们都是低下头,林泉见林垠目光扫道他,连忙道:“山长,我等读书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校订文章呢?”

林垠看了林泉摇了摇头道:“你年纪最幼,此事也轮不到你。”

林垠看向叶向高,陈应龙等弟子,他们也是没有回应。

林垠不免有几分失望,待转头看向林延潮时,但见林延潮犹豫了一下,却站起身来道:“山长,弟子愿意为山长分担此事。”

林垠不由大喜道:“延潮你能主动请缨,老夫是十分欣慰,而你的才学足够胜任此事,交给你办我也就放心了。”

林延潮道:“多谢山长夸赞,若弟子力有未逮之处,也会向山长请教。”

见林延潮答允下来,众弟子们也是松了口气。林泉私下揣测,林延潮已是保送院试过关了,故而对院试成绩好坏已是无所谓,故而才承当此事。

向林垠请校订文章后,林延潮即进入了书院的藏书楼,开始了工作。

正所谓书院三大事,一讲学,二供祀,三藏书。

濂江书院的藏书楼,虽数遭战火,水侵等灾,但历代书院山长,一直舍得花钱,购书藏书,而不少官吏商人为了弟子进入濂江书院读书,也是一次性购书不少,赠给濂江书院。

故而藏书楼内,藏书万卷,那可不是吹的。藏书楼里除了买来的印本之外,还保存了不少珍贵的善本,手抄本,拓印本,这都是珍贵的古籍,平日里书院弟子都是借阅不到的。

当然书院的藏书楼,除了藏书外,还兼刻书之用。这是重藏也重用,否则与买回书来就束之高阁的私家藏书楼,没有区别了,何来书院之说。

林延潮走入藏书楼,告之自己是山长请来校书的。藏书楼里本就有缮写,刻书各一人,管书二人。

缮写就是负责抄录书籍,刻书专司印刷刊印,管书日常管理图书。

他们听闻林延潮负责校订闲草集之事后,都是诧异,他们没料到山长竟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弟子来照办。

先是缮写道:“书坊那催促得很紧,你可来得及吗?误了事,山长责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

林延潮道:“只要你们照我说得去做,一个月内可以无忧。”

然后刻书疑虑地问道:“校勘的精粗,版式的规制,墨色的好坏,字体大小,你可略知一二?”

林延潮笑着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平日读书买书无数,对这些也是懂的。”

最后管书道:“你要校书,难免查看古籍,藏书楼内任何古籍善本。这些古籍善本放到书楼里,你都可以拿去看,唯一一点,就是藏书楼里有‘书不出楼’的规矩。若是你要吃喝拉撒,出楼一步,要给我搜查,以防止不小心带走。我这么说,你不要见怪啊,这都是山长定下的规矩。”

林延潮听了规矩后,犹豫了一会道:“这样啊!”

几人都是相视一笑道:“是啊,不然你就在书楼外好了,其他事交给我们办就好了,不必事事盯着。”

众人的是一个心思,眼下明显是山长不放心,让这个学生来监督他们办事。监督也没什么的,只是随时有一双眼睛盯着,着实令人不舒服,所以还是赶走为好。

林延潮却道:“你们等我一会。”

说着林延潮就走了,几人都不知这弟子搞什么名堂,不是被恐吓一下就打退堂鼓了吧。

不久但见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你这是作什么?”三人都是奇怪问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当然是住进书楼里面拉,书院有说‘书不出楼’,但没说‘人不住楼’吧!我以后就在书楼里安营扎寨了。”

众人听了都是露出‘我服了’这个表情。

“对了,我现在要吃喝拉撒都在书楼里,我已是告诉厨房将饭菜直接送来了,只是出恭马桶,要麻烦几位大哥帮我倒了,别见怪哈!”

“好,你狠……你很勤快,山长看来是选对人了。”几人都是哭丧着脸道。

管书他们都是拿林延潮没办法了,人家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能有什么好说,被监督也就被监督吧。

对于林延潮而言,校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代就有校书郎的官员,专门为皇家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校书又分内校,外校。内校是据原书上下文义校订,外校则参考其他典籍对比校订。

校订的事,并不太难,大部分林垠,林燎都已是作了。林延潮只要负责最后的排版,勘定就是,还要加注些音韵,疏引就好了,校订完一篇就给缮写抄录,缮写抄录后,由刻书拿出书坊里印制。

书坊里底本弄好后,最后林延潮还要过手再看一遍,才能最终拍板。

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难,但林延潮作得却极为认真,为了查一词古意,林延潮翻了好几本古籍,认真比对之后,这才肯写在书页的注释上。

这考据训诂的功夫,最拿手的就是汉儒了,到了清朝就演变为朴学,其精髓就是每一字必求其义,到了现代有的专家能将一个字考据训诂写上一篇十几万字的论文。

对于王阳明粉的林延潮来说,这种治学其实很没必要,按照经义上一个字一个字去抠古意如何,实在违背了读书人经世致用的本意。读书依着陆九渊说的,按照‘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去做就可以了。

不过要成为贯通六经的大儒,却要从‘我注六经,六经注我’反着来。

(本章完)

144.第144章 读书等身算什么(二更)

第144章 读书等身算什么(二更)

想到‘我注六经,六经注我’,林延潮思绪翻涌,这八个字是什么,是圣贤之道。

自己要为尚书作注时,将来要立言,让自己名满天下,就不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其他汉儒,宋儒的后面,只是用尚书的经义来诠释圣贤的思想,而应该是用尚书的经义来诠释自己的思想才对。

这才是‘我注六经,六经注我’的精髓,成为名儒的道。

林延潮想起当初读《大学》时,大学全篇经一传十。

经是孔子说的,就是大学之道在于明明德……。

传十是曾子说的,大体是解释,孔子的原话。曾子用注释孔子的原话,引申出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道理。

到了朱子写大学章句时,用了自己和程子的见解,来注释孔曾二人所言经一传十,他并没有亦步亦趋地作注释,而也是提出了自己的道。

注经有两种注法,一种是汉儒那般,只做训诂的功夫,无限苛刻地求圣贤古意,没有自己思想,还有一种是托古言志。

当然到了王阳明格竹子后,又是一种注法。

那王阳明格竹子来说。

大学里经一篇,致知在格物。

传三篇解释,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朱子注解,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还有几百字话,但大意格物穷理。王阳明问何为格物穷理,表示不理解,老师与他格物穷理是,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

于是王阳明就去格了七天的竹子,最后发烧病倒。

之后王阳明开创心学后,再也没有格过竹子,只是道尔等把经书解释再好,看起来再有道理,又怎么样,那只是圣贤的道理,却不是我的道理,只要我内心不认同,那就是然并卵!

没错,连托古都不必了,咱们用自己认同圣贤之意,来注经。

千百年来,有人著书立作,都离不开此三道。用理学心学来叙述,第一条道是有理无心,第二条道是先理后心,第三条道则是先心后理。

林延潮注尚书要取哪一道?

林延潮独自在书楼里,想了一天,第一条道,汉儒的经历告诉我们,圣贤已是不可能活过来了,告诉你这样注经是不是他的本意。

如孔夫子的弟子,七十二贤人,亲传弟子,尚且不能真正得其道,又何况数百年之后的人。

第三条道自己更认同一点,不过相较于这个时代,前卫了一些。王学得到社会主流真正的认同,还需要几百年。

只有第二条路,看得更靠谱一些,更附和现在理学唱主角的大潮流。

每个理学弟子,为何要先拜孔子,拜孟子,再拜朱子,程子,依次拜下来,这是因为理学的宗旨,就是认为‘道统犹如天道,传承自有脉络,圣圣相承’。

先王之学,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口口相传,再之后汤传周文王,周公又传孔子。

所以我们理学的儒家弟子,可以高喊一声,我们学得是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道理也就在这里。

不过现在理学暮气有点重了,朱子之后,元明的经学,大体上就是把别人掰烂了揉碎了,咀嚼过一遍的东西,你再拿来再咀嚼一遍,吐出来再给别人吃。

说起来有点恶心,大体就是这样。

真正能替朱子,传承衣钵只有刘宗周一人。刘宗周死后,理学就再也没有大兴过。

至于满清思想受到钳制,故而朴学大兴,所谓朴学就是汉儒训诂考据的一套,这就是在开倒车了。

但是令林延潮最哭笑不得的就是,身为穿越者,他身上所携带的大杀器,就是阎若璩写的《尚书古文疏证》,以及后世专家对《尚书古文疏证》的补充。

《尚书古文疏证》正好就是朴学大成之作。

林延潮不由心道,我的天,这难道是我主动在给时代开倒车吗?

随即林延潮转念一想,只要是书是好的就行,管你N条道路,我只选一条,最快能帮我成名的道路!

咱可是彻彻底底现实主义者,不管黑猫白猫,能给我抓老鼠才是好猫。

想到了这一点,林延潮不由推开窗户朝窗外望去,但见已是繁星如斗的夜景。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在书楼里,独坐了一天,连饭也忘记了吃。

不过此刻林延潮却心情大好,见眼前星空如洗,不由仰天大笑起来。

后世野史里记载这一幕,写着‘忽一夏夜,林公心忽开朗,如门牖顿辟,屏障壁落,从此学问大成。’

但事实上这一夜……

“别吵了!”

“还要不要睡了?”

“我们白日刊书干了一天,你倒好在书楼睡了一日,半夜还要作鬼笑,让不让人活了。”

“几位兄台,抱歉,抱歉!”林延潮赶紧道歉。

众人走后,林延潮随即想到,当初阎若璩可是读书的牛人啊,为了强迫自己背诵,他将书读熟,就立即将书烧去,号称读书等身。

但即便如此,也是经三十年之功,学问大成后,才写得这《尚书古文疏证》,自己虽是抄他原书,但怎么样也是要抄出新意来。

默书没有意思,还是要有自己的思想在。

于是林延潮就校书,勘书的名义,在藏书楼里住下,实现了什么叫真正的‘足不出户’,吃喝拉撒都在书楼里解决,晚上困了就在书堆旁睡下,醒了就从书堆旁起来,抱着书继续读。

读书就是要经历这么一段,不疯魔不成活的过程。

林烃当初以庄子的话告诫林延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是让林延潮读书不要只是仗着记性好就行了,那样只是两脚书橱,主要是有自己的道,正如孔子说的那句话,吾道一以贯之。

这也是理学和心学的观点,找到自己的道,也是六经注我的‘我’。

但是朴学这东西,还真的没别的功夫,所谓道,一点不重要。

一些基本方法掌握以后,主要就是考据和训诂了,这是要博闻强记来搞定了。这正好是林延潮的专长啊!

林延潮读书之余,不由感叹,什么心学理学都是扯淡啊!丝毫没有朴学对我用处大,此题何解啊?

和阎若璩比起来,林延潮自信自己读书‘过目不忘’的本事,还要强他数筹。

读书等身算什么?学富五车算个球?

在我面前都是小儿科!

没想到这一章写得更加晚了,里面论述纯粹是个人私货,大家看了一笑即可,不必太认真,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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