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一鲸落,万物生(5k)

刺客!

伴随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发出,安静的漕运衙门内扬起犬吠。

头顶星月的光也变得冷冽起来,宁则臣大声示警的同时,心头亦升起强烈的愤怒与茫然。

然而敌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四名穿着夜行衣的杀手近乎同时,从四个方向朝他袭杀过来。

手中雪亮的刀刃耀目,宛若蛛网,将漕运总督死死封在中央,这等袭杀,莫说已是重伤的他,哪怕全盛时刻,也难抵御。

要死了么……宁总督临死关头,竭力扭头朝卧房望去,看到窗子已亮起,夫人的影子正飞速放大。

“别出……”他想示警,刺客却已到眼前,然而就在这一刻,黑夜的空气仿佛荡起了一圈圈虚幻的涟漪。

远处传来一声叹息般的佛号:

“阿弥陀佛……”

天空中,一朵朵虚幻的莲花旋转着飘落下来,如同一场雪。

四名死士刺客惊恐发现,身周如同泥沼,无法动弹,分明再往前一步,就可刺死宁总督,那一步,却有如天堑。

非但如此,他们四人心中的杀意被佛号抹去,内心失去杀戮欲望,升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冲动。

也就是这一耽搁,黑暗中掠过一团黑影,屋脊上头,蟒袍老太监海春霖破风而至,这位皇族供奉冷眼一扫,双手屈指轻弹。

“叮!”

四柄刀刃同时坠地,黑衣刺客们惊骇对视,同时放弃行动,分别朝四个方向飞身遁逃。

“还想走?”

海公公冷哼一声,跨出一步。

霎时间,竟同时出现了四位“海公公”,分别拦截,一掌打在刺客头上,四名精锐刺客同时殒命,尸体跌落。

旋即,四名海公公融合为一,飘然降落在颓然倒地的宁总督面前

——哪里有分身?只是身法速度太恐怖,同时拉出的四道残影罢了。

“老爷!!”

房门被推开,穿着里衣的宁夫人双手扶门,如遭雷击,面色苍白地发出凄厉呼喊,三两步奔过来,抱住口吐鲜血,嘴唇发青的夫君。

隔壁已经睡着的少女,也被惊醒,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远处夜空中,一片白色纱衣飘然而至,赫然是眉心浮现莲花印记,体态丰腴的般若菩萨。

“他中毒了,应是刺客刀上淬毒。”

海公公蹲下撑开宁总督眼皮,头也不回:

“看你的了。”

般若菩萨嫣然一笑:“毒性猛烈,好在及时。”

她抬手一抓,手中多了一只玉净瓶,白瓷瓶身浮凸出一枚枚佛文,隐约拼凑为一尊小小的法相

——佛门神明之“药师佛”。

瓶中一簇水花激射而出,凝聚为一团佛陀模样的水人,凌空盘绕,钻入近乎昏迷的宁总督口中。

继而,宁总督灰色的面庞泛起一圈圈佛光,而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

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整个人醒来,大口喘气:

“夫……夫人?”

宁总督茫然地看了一圈,才注意到身旁的老太监和女菩萨。

宁夫人喜极而泣,抱住夫君检查伤口,惊讶发现后背的刀伤正飞速愈合。

“贫尼已施法治疗,幸而未伤及要害,只消耗总督些许气血疗愈,将养三日,便可恢复如初。”般若菩萨微笑道。

宁则臣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升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安抚了妻女后,才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先行拜谢,而后疑惑道:

“海供奉?菩萨?你们怎么来了?”

海公公也松了口气,说道:

“赵都安猜到你可能有危险,请我二人前来驰援,他落在后头,稍后便至。”

是赵使君派人来救我?宁则臣一怔。

只是这会不是说话时候,宁则臣先安抚了衙门内值班的公人,命令检查四具尸体,旋即被搀扶回卧房等待。

……

片刻后,被浪十八和霁月保护的赵都安,才姗姗来迟。

“宁总督?还好,看来我们的敌人失算了。”

赵都安跨入卧房,看到人还活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海公公则迅速将事情简略描述一番,末了道:

“几个刺客都是死士,口中藏毒,无法辨认身份。”

般若菩萨笑吟吟道:“使君可欠了贫僧一个人情。”

“出家人救人一命是本分才对,要什么人情?”

赵都安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没给这老尼姑好脸色,快步走到床榻前。

宁总督坐在床上,神色感激:“使君,若不是你,我已死了。”

旁边妻女亦同时行礼,宁夫人眼睛泛红:

“使君先救我母女,又救老爷,无以为报……”

“什么话,该是我道歉才对,若非是我,料想总督今晚也不会受牵连遇险。”赵都安惭愧,看向众人:

“我想与总督单独聊聊。”

众人默契地走出房间。

等屋内只剩下二人,宁则臣忍不住问道:

“使君,你怎知道我会遇刺?”

赵都安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将自己遭遇花魁刺杀的事说了一遍:

“……我就觉察不对劲,后来想到尊夫人被绑架的事,猜测敌人可能是佯装刺杀我,实际对你动手……这样一来,既可阻拦‘新政’,又可令我失去助力。”

宁总督沉默了下,苦涩中夹杂不敢置信:

“使君……那沈家当真有如此胆量?我方才思量,还是难以相信。要知道,再过一个月,陛下的龙船也该抵达,这个节骨眼,沈家……还是说,刺杀我们的,不是沈家?”

身为漕运总督的他,岂会蠢笨?

联想起白日里,靖王世子的出场,心中也有了猜测。

烛光下,赵都安凝视着这位同样靠女人上位的同僚,他的脸孔在蜡烛的光辉中,忽明忽暗:

“总督,是不是沈家,还重要么?”

宁则臣沉默下来!

是啊,重要吗?

赵都安沉声道:

“于朝廷而言,要推行新政,沈家就是最难啃的骨头之一,靖王府是否出手,都无非是将朝廷与地方豪族间的矛盾,加速挑明罢了。

你坐镇建宁府数年,莫非还对这帮宗族心存盼望?指望其幡然醒悟,顺应大势?

我知你在此地,束手束脚,很多事放不开手做,也没法做,所以我这次过来,除了筹备封禅,便是快刀斩乱麻。”

顿了顿,赵都安盯着这位二品大员:

“你不敢说的话,我来说;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你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我只要结果,就是在陛下封禅前,把这帮大族的脊梁打断!”

宁总督愣愣地看着眼前雄心万丈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孔中跃动的火光,心有一股热血翻涌。

今夜险些丧生,死在任上,对他的刺激极为巨大。

身为武官的宁则臣又岂是甘心束手的性格?

“赵使君,你准备如何做?”

赵都安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地图”,借着烛火铺开,上头赫然是沈家庞大的产业。

触角遍及各类生意,以及大量的农田,商铺。

“沈家为豪族之首,只要将其打垮,其余士族自然溃败,但靖王府既出面干预,再强行用漕帮一案,逮捕其族人便困难了。

何况此等粗暴手段,也易引起士族恐惧……反而不好,封禅在即,我们的手段,还是要文雅些。”

“所以,我计划接下来一个月内,你我联手,从各个方面,全方位打击沈家产业……要让庞大的沈家族人们扛不住,去反过来逼迫沈老太君低头……”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每抢下来一点东西,就要将其分给城内其他的小家族……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唯有让其他士族意识到,分食沈家对他们有好处,而这好处……有可能弥补因接受‘新政’,而遭受的损失……”

“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抱团,甚至掉头来帮我们……”

赵都安一项项说着,他这一路上想好的,取名为“鲸落计划”的谋划。

宁则臣听的一愣一愣的,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心说这也叫“文雅手段”?

你这是要挖穿沈家的根呐!

尤其“分食沈家,弥补各家”的思路,更是将朝廷与士族集团的矛盾,转为与沈家一家的矛盾……

活阎王。

这一刻,宁则臣终于明白了,“赵阎王”这个绰号的分量。

“使君此计,可谓绝妙,只是如此一来,接下来你我只怕面对的刺杀会不减反增。”宁则臣叹息一声,说道。

赵都安微笑道:“总督怕了?”

宁则臣哈哈一笑,这位实干家眼底透出一股子近乎疯虎般的戾气:

“庙里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宁某身家性命都要丢了,再软弱下去,岂非令天下人耻笑?”

“来人!”

大喝一声。

卧房门打开,师爷温良垂首走进来:“总督,有何吩咐?”

宁则臣将官印一丢,狠声道:

“调集漕兵!老子要泻火!这窝囊气,老子也受够了!”

……

……

次日,清晨。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建宁府内家家商铺,已是陆续开门迎客。

这个年代,因没有夜生活,人醒的都很早,某座隶属于“沈家”的绸缎庄内。

掌柜指挥伙计洒扫门前街道,整理货品,预备迎客。

“掌柜的,咱这铺面外头的白纸灯笼啥时候能撤下来?从打挂上去,铺子生意就差了不知多少,人家在外头,瞅见就不肯进门来了,都嫌晦气。对面的孙家的铺子还扬言说,咱们这是卖寿衣的……”

一名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抱怨。

旋即,给柜台内掌柜拎着一根长长的木尺敲了下脑袋,瞪眼道:

“不会说话自个把嘴缝上!东家要挂,就挂足了月份,你这话传出去,给东家打断腿我不管,莫要牵连我吃挂落!”

伙计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知道沈家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对这等地方豪族而言,只要不明面上杀人,收拾些许小人物,根本无人在意。

掌柜走到门口,望着对面孙家的绸缎庄哼道:

“且让对门得意几日,放心,等二爷下葬了,请东家吩咐一声,吃了多少生意,不还得乖乖吐出来?在咱们建宁府,咱们就是……”

正吹嘘着,忽然街道上传来呼喝声,大群漕兵穿着整齐划一的兵服,手中拎着刀枪,成群结对行来,为首一人指着长街道:

“凡是门口挂白灯笼的,一律查封!账目封存,送去衙门去给师爷过目!”

一众外地漕兵应声:“是!”

继而,凶神恶煞,成群结队,呼啸而出。

宛若群狼,于百姓们诧异的目光中,冲入挂白布的沈家旗下的商铺,一通粗暴打砸,将人粗暴驱赶出来。

“你们要做什么?”

绸缎庄掌柜看到一群漕兵冲进来,大惊失色:

“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哪个胆敢要你们这般行事?”

自古商贾怕兵丁,但背靠沈家,掌柜的却有底气呵斥这群大头兵。

发号施令的漕兵大摇大摆走进来,冷笑着一脚结结实实将掌柜的踹倒在地,啐道:

“什么沈家?咱们管不着,咱们只奉总督大人命令!总督接到检举,城中有商贾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谁敢阻拦,都丢出去!”

掌柜的惨叫着,与一群伙计被丢到街上,眼睁睁看着漕兵锁上铺子大门,并张贴交叉的,盖着官府红戳大印的封条。

他又惊又怒,在街上百姓们围观指指点点中,抬头望去,只见繁华热闹的长街两侧,凡是沈家的铺子,皆被一律查封,而其他铺子却完好无损。

而类似的一幕,于这个白昼,在建宁府各地上演。

……

……

“啪!”

沈家大宅,一座书房中。

沈家当代家主,死去的“沈二爷”的生父将手中接到的又一份“求救信”狠狠丢在桌上。

他抬起头,如雄狮一般盯着房间中垂首站成一排的家族子弟,咆哮道:

“你们就都眼睁睁看着,那帮兵丁为祸?!”

一群子弟瑟瑟发抖,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道:

“家主,我们接到下边的人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来不及阻拦。”

另一人也叫屈:

“是啊,家主。何况那些人终归是漕兵,虽是一群贱民,但穿着那身兵服,我们也不敢贸然如何,生怕给家族招惹麻烦。”

沈家乃大族,下边寻常产业的掌柜,根本连跨入沈家大宅的资格都没有。

得到消息后,只能向自己头顶的东家,层层上报,小东家再汇报大东家,汇集到沈家各房子弟手里。

因此,等家主得知时,事情已经发生许久了。

“一日之间,非但城中商铺悉数被查封,农庄佃农也被找由头抓走,连本该发出的商队货物,都被扣下……”

家主面色难看:“宁则臣……这是有了姓赵的面首撑腰,终于露出獠牙了啊。”

众人不敢吭声。

他脸色阴沉地挥手,一群子弟如蒙大赦般逃出去,只剩他迈步出了书房,朝灵堂走去。

……

灵堂内。

黑色的棺椁依旧摆在堂内,尚未下葬。

只是今日这里只有老太君和贴身丫鬟红姑娘二人。

身材矮小,穿着纯黑色的丧服,鬓发根根银白的老太君坐在蒲团上,那只龙头拐杖,就放在她身旁的地上。

老太君面前,摆放着一只铜盆,她正独自一人,将一枚枚纸钱投入火盆中。

纸钱被火焰吞噬,燃烧为白灰,这几日,光彻夜烧掉的纸钱就足够堆满五间大屋。

只因老太太一句话:“咱沈家的子孙,去了地府,也不能缺钱花。”

这会,红姑娘领着家主走到灵堂外,朝着老太君的背影道:

“老夫人,大老爷来了。”

方才如雄狮的家主这会温润如猫儿,躬身拱手:“儿子有要事禀告。”

老太君头也没回,继续烧纸钱:“说。”

“下边的人汇报,昨日宁则臣遭遇刺杀,险些丧命……那赵都安原本留宿景园,疑似同样遭遇花魁刺杀,而后夜晚驰援去漕运衙门,救下宁则臣……”

“而今日从天亮起,宁则臣便派出大批漕兵,查封扣押我们诸多店铺货物……”

家主一五一十,将得到的消息说出。

老太君听着听着,手中投喂纸钱的动作停了。

当听到如今家族下辖各产业许多发来求援时,她有了片刻的失神,手险些被火舌舔舐。

吃痛之下收回,这名老妇人才回过神来,说道:

“那些刺客,是我沈家派去的么?”

家主道:“娘。没有您发话,哪敢贸然行刺?昨日无极他们一些小辈,的确有动手的想法,但都没实施,何况……哪怕有人偷偷去做,也不可能这么快,这般周密,双线行刺。”

老太君听着,轻声呢喃:

“是啊,太快了,太周密了,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

家主咬了咬牙,道:

“娘!此事只怕是靖王府做的,欲要嫁祸我等,那宁则臣如今有了姓赵的撑腰,撕破脸面,俨然是要开战。我们……”

老太君头也不回,抬起右手,打断后者的话,轻声道:

“靖王府之心,路人皆知。不意外。”

顿了顿,她道:“我们猜得到,那姓赵的,还有姓宁的,又岂会猜不到?”

家主愣了下:“您是说,他们故意要借这个由头……”

老太君平静道:

“有没有靖王府,这一战都要打,姓赵的小子身边高手众多,若要强行抓你我母子丢去大牢,没人拦得住,徐景隆当然也不行。但他们没有这样做,这不是心善,而是他们心狠。

知道抓了你我,反而会令各大士族恐惧、反抗,投靠八王……相反,如今这种手段,才更高明,也更要命。”

她缓缓站起身,红姑娘忙上前,帮她捡起龙头拐杖。

老太君于灵堂中转回身来,俯瞰下方聆听训诫的长子,她沟壑纵横的脸庞上一片冷漠:

“这场仗,有的打呢。姓赵的要打,那老身就陪他打一场,又如何?”

家主猛地抬起头:“娘……”

老太君威严吩咐:“下令,还击。不死,不休!”

……

错字帮忙捉虫

(本章完)

第458章 不见硝烟的战争(七千字大章)

这一日,建宁府内“热闹非凡”,赵都安主持下的,这场针对沈家的围剿计划刚刚拉开序幕,就令无数人侧目。

城内消息灵通的大人物们,迅速地探知事情的经过。

在得知昨夜赵使君与宁总督皆遭遇刺杀后,尽皆愕然,旋即升起疑惑,猜测这起“刺杀”是真实存在,还是“赵阎王”自导自演。

在许多人眼中,沈家虽根基触角极深,但不该有刺杀二、三品大员的胆气。

然而很快的,刺杀的真伪变得不重要起来,因为伴随漕兵查封商铺后,沈家也开始了反击。

没有预想中的,沈家屈服,主动去漕运衙门请罪谈和的桥段发生。

接下来几日,建宁府内大小官署的官员们,皆惊愕发现,自己的政令开始受阻了。

是的,政令受阻!

朝廷在建宁府内,设置了大大小小的衙门,有如漕运、府衙这等大官署,也有涉及各方面的小官署。

而归根结底,朝廷的法令细化到末端,是要由无数的吏员,去落实到地方百姓头上。

而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系统便瘫痪了大半。

“沈家决定反击了。”

漕运衙门。

宁则臣的“办公室”内。

赵都安负手而立,站在博古架旁,桌上是密密麻麻的,由温师爷递送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皆来自各大小官署衙门,涉及方方面面。

赵都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与我预想的相同。沈家果然决定反击,并且用了世家大族最擅长的手段。

这些宗族,不会选择正面与我们冲突,因为他们手里没有兵,也没有律法的解释权,最重要的是,没有合法性。

所以倘若与朝廷硬拼,几个沈家叠起来,也会化为飞灰。”

宁总督坐在宽大的桌旁,看向他,说道:

“但沈家经营这片地域太多年,触手遍及每一块土地,每一条巷子,论及武力,朝廷占优,但论及对地方的渗透和掌控,却是这群本地人占优。

他们只要递出话去,就可以让许许多多的本地人不配合官府……不,根本不用这么复杂,因为底层的吏员,许多本就是沈家的狗。”

赵都安叹息道:

“是啊,官比吏的流品高,但只靠官如何做事?当各级衙门的吏员们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就会受阻,难以推进。”

宁总督苦涩一笑:

“我之前就深感此事艰难,所以才屡次上求委派新官,但如今看来,之前这群大族根本没有用全力,当他们全力运作,我们这些官员,竟沦落成了架空的下场。”

你才想明白?还是之前不愿相信?

历朝历代,朝廷拉拢士绅宗族为了什么?

倘若皇家掌控力足够强,哪里有世家的事……

赵都安心中嘀咕,却并不沮丧。

他迈步走到桌旁,俯瞰桌上平铺的“地图”。

上头密密麻麻,用红、蓝两色的墨水,圈定了许多区域,就仿佛两军交战。

彼此没有明面上的冲突,但朝廷在针对沈家产业的同时,沈家也令朝廷这台机器日渐瘫痪。

“看来我低估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了。”赵都安低声道。

“什么?”宁总督没听清,然后他就看到,赵都安提笔铺纸,开始写信:“使君,你这是要做什么?”

“拉拢更多的人,参与这场盛宴。”赵都安一边书写,头也不抬解释道:

“总督,你信不信,此刻沈家肯定已开始拉拢其他家族,甚至许以利益,试图聚集更多的盟友,给朝廷使绊子?”

“陛下封禅在即,你猜,倘若陛下抵达时,发现各大官署机构一片混乱,朝廷发令几乎瘫痪,会如何?”

宁总督脸色微变,恍然道:

“使君的意思是,沈家的谋划,就是要拖?将这种对抗,持续地拖下去,他们在赌,你我拖不起。”

赵都安点头,飞快说道:

“如今,我们与沈家,就如同在打一场不见硝烟的消耗战,就看谁先支撑不住。

若是正常计算,肯定是我们先撑不住,因为我们哪怕断了沈家所有的商铺,商队,以其家族底蕴,存储的银钱,就足够坐吃山空很久……

而我们却没法长久地让官署瘫痪下去……”

“不过,他们漏算了我。呵,若是总督你一人,肯定撑不住。但我可以。”

说话间,赵都安已经飞快写完了第一封寄给本地军府的信,并掏出一枚印章,呵了口气,于信纸上盖了个猩红的印戳!

他微笑看向宁则臣,说道:

“陛下给了我封禅使者的位置,准许我可用封禅的名义,协调整个江南朝廷所有机构,哪怕是看似不合理的命令,只要冠以‘封禅’的理由,就可以予以推动。”

宁总督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要写信给其他的官署衙门,要他们一起下手,分割沈家的产业?”

“聪明!”赵都安微笑道:

“沈家底蕴深厚,产业遍及建成道、乃至淮水道。同样的,沈家的族人也很多,每个人族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和利益。”

宁总督激动地站起来,接口道:

“所以,我们只要联合更多的人,一起瓜分,围杀,那些被动了利益的沈家族人,就会反过来,给沈老太君施加压力,而这种大家族,人心凝聚最重要,一旦人心散了,就是垮塌的时候!

沈家的确不怕和我们打银钱上的消耗战,但会害怕我们打心理战!

而老太君既要拉拢盟友,维持持续对朝廷的阻碍,又要不断拿出利益,弥补底下族人们的损失……她也撑不住多久!”

赵都安笑着起草第二封信,这是写给坐镇湖亭的“冯举”的:

“别忘了,我们的盟友还不只有官署衙门,还有新政养出来的那一批皇商,大小的家族。

湖亭主持新政的冯郎中与我有旧,我一封信过去,他就可以调集那批皇商加入围猎。”

赵都安又取出第三封信,干脆写给了淮安王!

淮安王这个骑墙派,在湖亭开市时,呈现出倒向朝廷的倾向,赵都安这次干脆也邀请一下。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

他第四封信,写给了滨海道知府栾成,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吞了沈家在滨海道的积累。

第五封信……

第六封信……

赵都安一口气,写了厚厚一叠的信函,不过考虑到与沈家的这场消耗战,必须在女帝封禅前结束。

又考虑到这时代通信距离,所以他联络的,都是附近的“盟友”。

不知不觉间,赵都安的人脉也早已不再局限于京城那一隅之地,而是辐射至九道十八府。

末了,他召唤供奉宋进喜进来,吩咐道:

“派人将这些信送出去,武功殿的供奉跑一趟吧。我需要足够快,以及安全,避免被人截断。”

“是。”宋进喜点头,接过信函,犹豫了下问道:

“大人,用不用我们分散出去,保护下咱们这边的官员?若是那些刺客调转目标,袭击底下的官员……”

宁总督却摇头道:“不会!这种坏规矩的事,无论是沈家还是靖王府都不会做。”

他语气笃定。

逻辑很简单,若是靖王扭头去杀底下的官员,那赵都安也可以派手下去猎杀靖王府的人……

而考虑到赵都安手下五位世间境,一大群皇族供奉和梨花堂精锐……真要双方不守规矩暗杀起来。

双方都会输的很惨,而且毫无意义。

“宁总督说的对,刺杀也许还会有,但主要还是针对我与宁总督,所以这段日子,我也住进总督府,”

赵都安想了想,忽然心中一动,笑道:

“不过,虽然没必要互相刺杀,但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动防守。

我敢赌,靖王府的密谍肯定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样,我们可以故意丢出一些诱饵,引来王府密谍来抢,然后你们再将其反杀……

可以让城中影卫配合你们,提供情报。

呵,我在京中,就屡次见识王府密谍的手段,这次索性试一试成色。”

宋进喜一听露出笑容,应声退出房间。

武功殿的大内高手们常年困于宫中,好不容易集体外出一趟,一路上都憋坏了,如今猎杀下王府密谍,正好解闷。

……

……

两方彻底开战了!

这是建宁府内大小人物逐步认清的一个事实。

从沈家与总督府开始明里暗里掰手腕开始。

这群当日曾经参与“景园”夜宴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开始打赌,猜测谁会率先停手、屈服。

以及,会持续多久。

起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对抗最多数日就会发生转机。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非但没有“停火”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更令人们尤为注意的是,在这场以漕运衙门为首的地方官场,与本朝地方第一大族争斗的戏码中,本该出面予以调停的靖王府,却沉默的近乎不存在。

开战第十日。

民间案件乱象频发,一日就有数十起,各个县衙焦头烂额。

建宁府城知府扛不住,前往漕运衙门央求停战,被赵都安客气地“请”了出来。

开战第二十日。

从建成、淮水、滨海三道快马加鞭,传回的信函,陆续送到沈家大宅中。

当日,沈家召开家族会议,大半族人列席,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结束后,沈家断腕,主动抛弃了外地的产业,全力收缩。

开战一个月整。

本季漕运粮收取遭遇阻碍,赵都安深夜入牢狱,与被囚禁于此的贺小楼谈了谈。

次日,贺小楼与赵都安身旁二十名强者消失,仅仅两日,大运河中就多了超过五十具尸体。

漕运船只准时启航,未受影响。

……

开战第四十九日。

阴雨,从天亮开始,建宁府上空便飘落下细细的雨丝。

气氛已近乎战场上中军大帐的漕运衙门内,赵都安搬出一张青竹椅坐在双扇门敞开的书房外。

于遮风避雨的屋檐下闭目养神。

“大人,影卫送来的密信!”

小秘书钱可柔脚步轻盈地从前院奔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裤脚。

赵都安撑开眼皮,抬手接过密信,拆开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扫了一遍后,嘴角上扬,面露喜色:

“陛下的龙船已过了淮水,再过几日,就能抵达建宁府了。”

钱可柔惊喜道:“陛下要来了吗?”

旋即,她又表情苦涩:“可咱们这边,现在这状况……”

连续四十九日鏖战,虽不见硝烟,可单单账面上朝廷因机构瘫痪导致的损失,与累积的事务,就足以令建宁府上下全部官员罢免一次。

而局势似乎仍未有改观,双方依旧死死对峙着,沈家大有耗到女帝驾临为止的架势。

一旦女帝驾临,情况依旧,必然会影响封禅事宜。

这等大罪,赵都安或可不在意,凭借女帝宠幸硬抗下来,但以宁则臣为首的,一系列建宁府,乃至整个建成道的地方官员集团,却扛不住。

换言之,哪怕赵都安还不松口,宁总督把命豁出去,其余地方官员为了不被波及,也会开始“造反”了。

“不要慌,可柔,你相信我吗?”赵都安微笑。

小秘书小鸡啄米点头:“我自然相信大人。”

赵都安笑了笑:

“若我判断不错,沈家已经撑不住了,就在这几日,沈老太君必须做出选择。”

钱可柔眨眨眼:“因为昨天那封密信?”

昨日,城中影卫于夜晚送来密信,但除了赵都安外,旁人并不知内容。

赵都安笑而不语,钱可柔猜的没错,根据密信,昨夜沈家大宅中发生了“逼宫”事件。

扛不住损失与压力的沈家人,在赵都安暗中联络,收买的几名沈家子弟的鼓动和联合下,逼宫老太君。

虽最后被压制下来,但外人眼中强大的沈家一族,内里却早已在巨大压力下,行将崩溃。

见赵都安不说,钱可柔聪明地也没追问,而是随口道:

“对了,方才宋供奉又送来两颗密谍头颅。按照您的吩咐,照例送去般若菩萨的院子了,菩萨有点不高兴,要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赵都安撇撇嘴。

这段日子,除开明面上的战火,暗地里,武功殿的供奉们用尽各种手段,钓鱼反杀靖王府密谍。

令赵都安颇为感慨,什么叫降维打击啊……相比于诏衙的锦衣,皇宫大内的供奉们配合影卫,简直是无往不利。

打起密谍来,砍瓜切菜一般……不过想想,皇室为了养出大内供奉这支区区几十人的队伍,砸了多少资源,也就不意外了。

赵都安叹了口气,随手拿起门边的油纸伞,撑伞走去了另外一个单独的小院。

甫一进入,只见小院内一方池塘内,一片片碧色的荷叶覆盖水面,有青蛙游鱼藏在荷叶下“避雨”。

般若菩萨静静站在池塘边缘的方形石柱旁,身上没有半点被打湿的痕迹,仿佛丝丝雨水,到她身周就会被无形力量推开。

她望着圈圈涟漪的水面,缓缓扭回头来,咬牙切齿道:

“赵大人,能否不再往贫尼这里送死人头了?”

赵都安笑吟吟道:“菩萨不是答应过本官,可为死者超度?”

般若菩萨一身轻纱,黑发流泻,半透明的眼珠幽幽盯着他:

“若早知如此,贫尼不如提早就去寺庙去,何必留在这里帮你?”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嗤笑道:

“菩萨还当我不知?你之所以不走,除了馋我身子,不还是答应了陛下保护本官?直到陛下驾临?

告诉你个好消息,陛下的龙船不日即将抵达建宁府,菩萨再撑几日,就自由了,可自行离去。”

般若菩萨幽怨地咬了咬唇瓣,做十八岁少女娇憨姿态:

“大人何故如此狠心?你知晓贫尼对你当日辩经之恩,是感念的,陛下不说,为还此恩,也会帮你。”

呵……帮我?是为了不影响你的禅心修行吧?

佛门讲求因果,我在辩经上帮了你,你得了好处,若不报偿,以后少不了怎么还这个“果”……明明是自私,非说爱我……赵都安鄙夷道:

“行了,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般若菩萨抬手,指了指雨中的小院庭院。

那里,赫然是由一颗颗人头堆积而成的一个“人头塔”,每一颗,都来自于一名密谍。

此刻,人头塔最上头,两颗新鲜的头颅闭着双目,死的极为安详。

这些人头被送来时,几乎都死不瞑目,但经过般若超度,便会转为安详模样。

“贫尼方才‘超度’这二位施主,从其头颅残余记忆中,看到了一点有价值的消息。”

般若菩萨表情异常认真:

“贫尼‘看’到,靖王最近暗中派他们陆续接了一些人进入建宁府。”

赵都安扬眉:“什么人?”

般若菩萨摇头道:

“其中一些人,疑似术士,但都藏头遮面,鬼鬼祟祟。唯一露出容貌的,倒不是术士,而是武夫。你认识的一名武夫。”

我认识的?熟人?赵都安好奇道:“谁?”

“青山武仙魁首徒,断水流。”

……

……

作为王爷住处,靖王府不同于将家族大宅放在城外的沈家,整座王府就建在府城内,一处地段极好的空地上。

此刻,王府深处,一座堆满了从各地买来的奇石假山的花园内。

宽衣大袖,鬓角微白,气质尊贵儒雅的靖王坐在一座六角亭中,面前是一根长长的青竹鱼竿。

鱼竿末端微微下坠,一条细细的鱼线沉入亭子正下方的池塘内。

他的身旁,摆放着一只竹篓,竹篓的后侧,是一套石桌石凳。

此刻,矮而壮硕,脸庞略方,鼻头极大,披着件黑袍的断水流正坐在桌旁,一手抓着一根羊腿,一手抓着酒壶。

大快朵颐。

桌上摆满了吃食,断水流大嘴撕咬下大块香浓的羊肉,咀嚼吞咽,形貌粗鲁,与文雅的靖王形成鲜明对比。

咽下羊肉,又拎起酒壶,仰头将壶嘴往嘴里塞,等倒不出一滴酒液来,便随手一丢。

“砰!”

银质的精美酒壶飞出六角亭,坠入池水,惊动了一池的金色鲤鱼。

“断先生,你惊了本王的鱼。”靖王皱了皱眉,语气无奈地提醒道。

断水流嘿嘿一笑,用袖子抹去嘴上的油花,笑道:

“王爷要鱼,我只需一掌,便助你捞起池中所有,如何?”

靖王摇头道:“青山武道,本王是敬佩的,断先生的掌法,对付游鱼岂非大材小用?”

断水流自嘲道:“王爷莫要吹捧了,我上次在湖亭,对付个赵都安,不也失手了?”

“欸,断先生昔日与海供奉鏖战,那赵都安能逃脱,也非断先生之失。”靖王摆手道。

断水流感慨道:

“那海春霖分明早已年迈,该死的年纪了,气血衰败,却还有那等武力,不愧是昔年巅峰时,代替虞国皇室,来我青山赴约之人。输给他,倒也不丢人!”

顿了顿,道:

“好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王爷召我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又要我去杀那姓赵的吧?呵呵,此子竟能击败肖染,倒是令我颇为意外。”

赵都安……

听到这个名字,靖王面色阴沉了几分,脑海里浮现出,这几日手下密谍连番折损的情报。

他露出笑容:

“那赵都安此番出行,身边高手众多,本王也没兴趣再与他争斗。倒是再过几日,本王那侄女就该入建宁,赴洛山封禅了。”

断水流抬起眉毛,不发一语。

靖王微笑道:“本王前些日子,托断先生回青山,给武山主送的那封信,不知武山主看后,如何说?”

他口中的“山主”,自是“青山之主”,亦是江湖人口中“青城城主”,武道当世第一人,天人武夫武仙魁。

断水流沉默了下,道:“家师看了,随手将信撕碎了,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靖王追问。

断水流不悦道:

“我骗王爷作甚?家师的确未发一语。倒是……当日睡得比往常早了些。”

靖王若有所思,这时候,亭子外头,世子徐景隆快步走过来:

“父亲,沈家老太君求见!”

靖王一怔,蓄着精致胡须的嘴角微微翘起:

“请她进来。”

……

……

当拄着龙头拐杖,一身纯黑丧服,鬓发根根银白的老太君在婢女红姑娘撑起的油纸伞护持下,走过王府的青石路,抵达待客厅时。

只见靖王父子,已在此等候。

“哈哈,老太君今日怎么来了?倒是稀客,这般风雨天气,快快进来,免得吹了凉风。”

靖王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亲自起身出门迎接,世子徐景隆乖巧跟在后头。

“老身见过王爷。”沈老太君驻足,缓缓垂首行礼。

不过一月余不见,这位原本面色红润,精神头不俗的老妇人却已是憔悴了许多。

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中,都藏着心力交瘁的疲倦。

“老太君不必多礼。”

靖王故作不悦,亲自搀扶这位身上有着诰命夫人头衔的老妇人进了待客厅。

等下人奉上茶点,靖王又关切地询问了下沈家二公子下葬事宜,得知棺椁已经入土为安,不由面色戚戚然,安慰了几句莫要太过哀伤之类的场面话。

除此之外,对近日来赵都安与沈家的搏杀,只字不提。

仿佛对外界的风雨,全然不曾知晓。

老太君坐在乌黑的檀木椅中,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

“靖王爷,老身今日冒昧前来,只问一句。当日世子殿下在我沈家灵堂说过的话,是否还作数?”

我说啥来着?哦,对了,说王府的大门随时为沈家打开……徐景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露出微笑:“自然作数。”

老太君没搭理他,继续盯着靖王。

徐景隆:“……”

靖王徐闻竭力压制笑容:“自然作数。”

老太君点了点头,这位掌舵江南第一豪门的老妇人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她那双因连日失眠,而浑浊的灰色眸子盯着徐闻,说道:

“沈家需要王府的帮助。”

靖王大喜,压不住嘴角:“好说,好说……老太君需要什么?”

一身丧服的老妇人平静说道:

“老身不贪图旁的,只要那赵都安给我孙儿陪葬。”

旁边的世子徐景隆皱眉道:“杀死令孙的是那供奉宋进喜……”

老太君冷哼道:

“一区区听命行事的太监,有什么分量?老身只要那赵都安的命!之后,沈家必将唯王爷马首是瞻。”

世子不悦道:“你不要太……”

靖王抬手打断他,仿佛早有所料般点头道:

“可以。”

这下,不光是徐景隆,连老太君都愣了下,怀疑地看向徐闻,觉得答应的太干脆了。

徐景隆则开动脑筋,心想莫非父王请了断先生来府上,就有这层意思?

是了,湖亭刺杀未能成功,但这次可是在自家大本营,成功率自然不同。

“不知王爷准备如何动手?那赵都安身旁高手众多,只怕……”老太君迟疑问道。

靖王微微一笑,竟是早有准备一般,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信封。

旋即,从信封中倒出一缕乌黑的头发。

……

会客厅外。

一名王府侍女意外地抬起头,看向雨中走来的陆燕儿:“王妃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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