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古怪的反应

在一段长时间对往事的拾忆后,哈密尔顿回到了此前的劳工案话题,她的声线仍旧均匀平静,但隐隐约约还是能感受到怒意和无可奈何:

“抱歉对你们进行了先入为主的设想。因为此种类似掮客的事情,我十多年来已听闻和遇见不止一起,越是强调在当局有门路的人,越是对劳工赔偿克扣得更狠…所以自从那最后一次经历后,我虽一如既往地向咨询者答疑解惑,但默认拒绝与所谓这些公益人士合作,去年伊格士东南的铜矿事故,我就是选择带着助手亲自进入黑暗的矿洞取证.”

“向您的奉献精神致敬。”想到这位已经年事已高的女医学家,仍在第一线为劳工的职业卫生状况发声,范宁的语气中带着钦佩。

“我们的确是来自官方背书的非凡组织,但和当局的关系相对独立.我们的动机是让那些遭受打击的家庭获得相对更公平的赔偿,您在岗位卫生状况调查、病理学研究以及职业病收录名单引入上面,具备我们所缺失的经验.您的担忧不无道理,但若您知悉我们的组织早已针对困难家庭提供了额外的物质救助,想必就可以打消这种‘克扣差价’的顾虑了.”

于是接下来的谈话变得高效起来,范宁拿出的近日激增死亡数据让哈密尔顿意识到了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随后他又着重阐述了目前的困境——申请了几次三方鉴定,对方都表示没有在尸体里分析出职业病规定情形中的因素。

当局在发表的调查报告中认为发光表盘生产工艺不存在工业危害,劳工所患疾病的症状可能是梅毒、溃疡膜性咽峡炎或细菌感染引起的,包括尸体的发光,是因为某些微生物的代谢产物中含有荧光物质。

哈密尔顿表示她习惯了这些总是利于厂方的调查报告,根据以往经验,只有己方亦在权威媒体和医学期刊上发表内容详实、证据清晰、同时具有学术和法律说服力的文章后,才能让斗争出现转机。

她会先去着手调查,先调查死者,再调查活着的受害者,但有两件关键的事情需要范宁去做:

其一,范宁需要尽量排查是否在其他地方还存在这种生产线。因为目前唯一已知的生产线已经停产,导致没法开展比“做实验”更具有说服力的“现场病理学调查”,而以前调查遍地开花的重金属或化工行业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其二,范宁必须弄到一定量的那种未知物质的高纯度样品。因为涉事怀疑物质几乎没了,当时几人的确下了命令缴获现场的颜料,但战斗打响后,警察们优先在安全转移劳工,很多颜料罐被砸毁了,罐子本身又只有瓶盖大小,凑在一起也没多少,而其中的有效成分更是浓度极低…

至此这件事情的谈话进展就圆满结束了,看到两人有身份背书,又是在真心探讨问题,哈密尔顿女士的态度也逐渐和善起来,并表达了对于他们关注工人职业卫生领域的感激。

范宁看此时尾声的气氛较好,于是询问了当年维埃恩去世之后,她出任那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的经历,并斟酌着表达了自己对于医院改建竣工后又匆匆被叫停的疑惑。

谁知道哈密尔顿女士听到范宁的这个提问后,脸色却显露出了些许的惶恐不安,老太太本来已经放松的身形,一点一点紧张地绷直了起来。

那是一种古怪而惊恐的神情,范宁见情况不对,哪敢对着这位一把年纪的女士继续追问?他只得安抚似地随意闲聊了几句,等老太太情绪稳定一点后,又尝试着问了一下维埃恩后来的眼疾到底治得怎么样了。

可这位医学家此刻的严谨条理似乎全然不见了,一会说“是个奇迹”,一会说“依旧不幸”,一会机械式地罗列了很多形容词,一会又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然后老太太站起身来,边往外颤颤巍巍地走,边反复地交代范宁不要再去打听这些事情,语气中带着恳求,又带有浓烈的不详意味,彷佛谈论或探听此事就会给大家都招致厄运一样。

于是此次谈话从最开始的拘谨戒备,到中间的热忱高效,却在最后以意想不到的场景荒诞收尾了。

范宁和希兰在夜晚的大街上面色古怪地对视了几十秒。

“…我想知道,之前谈的劳工案调查计划,她还算数吗?”希兰问道。

“应该…算吧…?”范宁的语气充满迷茫,“这不是一回事吧?而且我觉得,她后来的反应也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此刻庆幸,还好今天的谈话顺序,把劳工案放到了前面,否则今天这一顿饭钱都算白出了。

“如此还好,至少我们可以先去排查城市里其余类似生产线的存在,以及想办法弄到那种未知物质的高纯样品…不过,特纳美术馆暗门溯源调查的事情之后怎么办呢?”

“…只能我们自己继续了。”范宁低头看手,“我这里还有个备选思路,只是更间接更麻烦:那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前身的济贫院名,我认为再费费时间,应该可以查到,毕竟这在近一百年来都是社会学家们关注的热门领域…”

虽然医疗体系从济贫院独立出来后,接收对象变成了城市所有贫民病患,与原济贫院一对一的对应关系逐渐消失了…但刚开始分离出时,第一批服务的医疗对象,应还是和原先人员有大量重合的,没有谁去故意打乱错开。

只要能查到名字,就可分析出下一步的线索,比如‘这个济贫院是否还存在’之类的…那时就能通过走访知情人或查阅档案的方式,了解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在路途马车上,坐在对面的小姑娘又开口道:“范宁教授,还有件事刚刚忘了说,学派查到了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和格拉海姆有关系。”

范宁皱眉道:“格拉海姆?那位圣莱尼亚大学的理工学院院长,化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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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6章 希兰的毕业礼物

“这位格拉海姆教授是博洛尼亚学派会员,我只在罗伊小姐的音乐沙龙上打过照面,初次印象尚可,但总体是不太熟”

范宁搜索了一番记忆,只觉得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无非是这位教授让自己回想起了前世被实验室搬砖支配的恐惧.

“赫胥黎副校长在沙龙上介绍过一些他的化学理论研究成果,然后好像顺带提过,他在帝都圣塔兰堡为多家公司提供技术咨询服务,看来其中就包括了那家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

“嗯,这不一定能确定他有问题,也许只是单纯的生财手段,但更加重了其怀疑程度,因为特巡厅传递出的信号是本就不信任那帮家伙,需要顺着线索再仔细调查调查.对了,你刚怎么还在叫我范宁教授?”范宁边回忆边分析着,突然又发觉希兰的称呼奇奇怪怪。

“或者,范宁先生?”小姑娘双手抱胸,仰头看着范宁:“大家不都是这么叫的吗?我不可以?”

…希兰这是还在生之前的气?

看到她如此神态,范宁心中有些纳闷又有些好笑。

“…给你看个东西吧。”他想了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乐谱,探身递到少女手中。

“你又写了什么曲子对吗?”小姑娘脸蛋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兴趣,接过后开始翻阅起来。

她先看到一行小提琴的高音谱表,和两行钢琴的高低音谱表,又读了读开头:“一个升号,主和弦是e小调,你写了一首小提琴奏鸣曲吗?”

“xi——xi,sol,mi——mi…”她轻轻哼唱起来旋律线的开头,发出了“好好听呀”的感叹,随后目光又扫到了右上角的题献位置,终于轻呼起来,“你给我写的?”

“你的毕业礼物。”范宁解释道,“…其实这是首小提琴协奏曲,只不过最近太忙,乐队部分暂时只写出了钢琴缩编,总谱出炉还需一些时日…”

“喔…那你怎么今天提前给我了呢?”希兰抱着乐谱抬头问道。

…你今天的每个问题都挺难回答的啊。

范宁揉了揉额头,选择跳过这个问题:“我计划在8月份的提欧莱恩夏季艺术节上首演这部协奏曲,届时会邀请你以小提琴独奏家的身份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合作,嗯…走正规合同,会有演出报酬,按照固定金额或票房比例的形式再议…”

这部作品并不是他此前了解维埃恩一生后,关于“死亡”和“葬礼”的思考和表达欲,那是一首还处于想法阶段的单乐章交响诗…

此为浪漫主义大师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范宁在前世用钢琴改编谱同别人合奏过它,因此这一步的再现非常熟悉容易。然后他现在灵感更高了,而且这部作品配器也不复杂,接下来稍微花点时间,就能回忆和推理出来。

在前世它与贝多芬、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的三首同名《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并称为“世界四大小提琴协奏曲”——这是公认且无争议的共识,足以见其地位。

尽管《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篇幅上不算最宏伟、技术上不会被排入最炫技的行列,但这首作品无时不透露出它高贵的气质与典雅的光辉:清澈动人的传世旋律,灵动活泼的天才乐思,逻辑缜密的完美架构…尤其它第一乐章开始的旋律,实在是太真挚太感人太让人沉醉了,属于蓝星上的乐迷一听到就“DNA动了”的类型…

范宁之所以考虑在音乐会上选它,是因为这部作品既有浪漫主义风格的真挚柔情,在作曲技法上又体现出纯正的古典主义结构美感——换句话讲,它对于现今学院派那帮家伙的审美喜好来说是个“大杀器”,范宁预计哪怕是对自己《第一交响曲》无感的人,在它面前能把持住的也不多。

嗯,毕竟届时演出的票房和音乐界反响,将对帝国学生交响乐团的排名更新产生重要影响…自己既然收了钱,也是要做出点实质性的成绩来的。

“你接受吗?”

“不光题献,还有报酬?那我当然接受邀请。”马车对面的希兰依旧抱着乐谱,昂头看天花板,“说起来,我们文法学校的毕业晚会也只剩几天了,那里的条件没有整编的交响乐团,目前状态的乐谱倒是正好,也不算挤兑掉正式首演…”小姑娘眼珠乌溜溜转动作思索状,“嗯,到时候的钢琴伴奏邀谁呢?.”

“……车夫先生,下个路口直行,直接去内莱尼亚区。”范宁掀开帘子吩咐了一声。

“你想干嘛?”希兰问道。

“晚上陪你先练一会我再回去。”他神色如常。

两人回到圣莱尼亚大学安东教授家的小别墅,希兰去闺房取出小提琴,夹好后开始轻轻地在琴弓上擦拭松香。

“今天换松香了?”

范宁正在用指甲钳修着有近一周没剪的指甲,然后抬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你鼻子挺灵的,‘安德尔’牌的独奏版。”希兰手中涂抹动作未停,侧脸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

“牌子我知道,不过还分什么独奏版?”

“独奏版的粉末比乐队版附着力强一些,声音穿透力更好,强运弓尤其是强跳弓时杂刺音比较少,适合做一些个人化的激烈处理…但是声线比其之前‘考斯特’牌的又更敏感纤细,和你这首协奏曲的气质较般配。”

“原来如此。”

“好闻吗?”

“嗯。”范宁揭开“克缇西比奥”七尺钢琴的琴盖,做了几组音阶琶音练习后,将双手移到了中音区和低音区。

他的右手奏出反复的半分解和弦,模仿弦乐组开头的呢喃低语,而左手撑开八度,在E音和下方五度B音上来回敲击,正是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的拨弦声。

不到两个小节的伴奏,瞬间将两人带入了一个幸福与感伤并存的氛围里:在e小调优雅而寂寥的海风中,类附点节奏的低音似浪涛孤寂地拍击海岸,变幻出华丽的花朵,又一朵朵溃散在沙滩上。

在此背景之下,少女将左手移到第二把位,如葱白般的无名指轻轻在E弦上揉动,一支典雅、高贵、又荡漾着忧愁的如歌旋律从她的琴弓下徐徐奏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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