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合院天井,谭文彬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名的羹,边拿勺子吃着边转着圈欣赏着他最喜爱的那口莲花缸。

林书友也去盛了一碗,想着问问其他人要不要,抬头一看,润生坐在阴影角落里一动不动,小远哥则坐在水渠边的板凳上,闭目沉思。

阿友只得端着碗,走到谭文彬身边。

“彬哥,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口缸,那我们在李大爷家也整一个。”

“这得让李大爷同意把坝子铲了、房子推了,地基往下挖十米布置阵法,再每年修缮维护。”

“要这样啊,那不可能了。彬哥,你懂得可真多。”

“嗯,你平时可以和我一样,多看点阵法书。”

李追远正在将自己的记忆回溯。

第一个节点,在上次去丰都路上的三根香事件,当时赵毅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实则前两根香他都得到了益处。

第二个节点是赵毅被自己派去苏洛那里,解决菩萨的后手,赵毅动用了自己留在墓主人苏洛体内的黑皮书秘术,给他自个儿带来了副作用。

但抛开副作用不谈,这种能上手黑皮书秘术的体验,本就极为珍贵,哪怕他不会去学这个,但对其自身傀儡术必然大有精进。

鬼街上面对受菩萨控制的群鬼冲门,自己要偷偷换鬼门关的锁,提前榨取了赵毅的精力,这使得赵毅没能轰轰烈烈地去死。

记忆画面定格在了这里,李追远站在鬼街上,身前就是死亡前一刻的赵毅。

林书友是在前头死的,死得很是悲壮,很符合阿友的那种心境,赵毅就死得着实有些潦草。

记忆画面中,少年的手轻轻往前挥,赵毅死了,再往后挥,赵毅又活了。

往复了好多次,赵毅也死去活来了好多次后,少年终于放过了这个画面。

接下来,就是来自大帝的馈赠。

前期的确是馈赠,后期就是“报复”,原本只是初始副作用的苏洛,被大帝赋予了更高的活性。

无论赵毅在做什么,苏洛都能很自然地醒来,接管住这具身体,这意味着在实力对比上,苏洛其实和赵毅是对等的。

新的记忆画面中,李追远站在卡车车头上,隔着前车窗,看着驾驶室里的人。

里面除了赵毅外,副驾驶位置上还坐着自己。

记忆画面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苏洛每次都很自然地出现,控制了赵毅。

随后,就是副驾驶位上的自己及时踩下了刹车,才避免了卡车栽入坡下。

下一个记忆画面里,赵毅在桃林内被吊起来抽,抽得灵肉几乎分崩,随后就是清安将“苏洛”剥离到一棵桃树上,实则是转移到清安自己身上。

李追远站在桃树下,与记忆画面中的那个自己并排,二人都在目睹着苏洛从树上“走出”的过程。

随即,李追远将注意力又落在了清安身上。

以清安的性格,要么不帮,帮的话就不会在意什么代价,因为它本就在求死,没什么是它舍不得失去的。

所以,清安不可能还会觊觎“苏洛”的那点力量,应该只是剥离出了“苏洛”的人格到自己身上,而“苏洛”的力量,则全都留在赵毅体内。

笼统地来说,赵毅在丰都那一浪中的收获有两个主要方面:

其一,生死门缝跨越一个大台阶,产生质的变化;其二,吞并了苏洛的实力,等同于吞了一个他自己。

次要方面的提升,一个是傀儡术;另一个可能和苏洛本身容易被附身的特性有关,毕竟赵毅曾进入过苏洛的身体,苏洛后来也进入了他体内,如此深入且彻底的交流下,要是没能感悟留下点什么,那他就不是赵毅了。

相较而言,单纯可量化的实力提升不是关键,比如实力吞并和傀儡术进步。

反倒是生死门缝质变后的效果以及苏洛特性的掌握……无法去做具体估测。

最后一段记忆画面,是前阵子雷雨夜击杀赵阳林一伙人。

赵毅明显收了力,毕竟己方人多势众全面占优。

记忆画面消失,李追远缓缓睁开眼。

这意味着,赵毅近期不断收获不断积攒,却未曾真正展现过现如今的具体实力。

倒不是赵毅在针对自己进行刻意隐瞒,而是他们这种人,收敛本就是一种本能。

林书友每次提升后都渴望马上找人打一架,赵毅不会。

李追远站起身。

这让对面的林书友尴尬了一下,他正拿着罐将最后一点羹刮入自己碗里。

“小远哥,你吃?”

“你吃吧。”

“哦,好。”林书友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三只眼白天在饭桌上,可真威风。”

谭文彬:“你下次回老家时能更威风,如果你能抛下伦理道德的约束。”

“咳咳咳……”

林书友被羹呛到了。

谭文彬:“不骗你,你家庙里的乩童,现在能起乩成功的都不多了吧?”

林书友:“我不知道,在南通时跟家里打过电话,师父和爷爷都没跟我说。”

谭文彬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将碗筷往石桌上一放,谭文彬开口道:

“事前我只是有点猜测,等看见赵毅真的以自己身份回赵家时,我反而觉得,先前的担忧好像不算回事儿了,原本敌在暗我在明是劣势,可如果知道在暗的敌人在哪里的话,那么站在明处,反而成了优势。”

林书友放下碗勺,道:“他们都不敢在三只眼面前表露出身份,轮到他们开始忐忑猜忌不安了。”

谭文彬:“这里是九江,是赵家的地盘,赵毅在这里,有着天然主场之利。明早我们就要从外宅出发去山里祖宅祭祖了,我觉得,赵毅应该很快就会对他们动手。”

李追远开口道:“他们,是谁?”

谭文彬愣住了,随即目露深思。

林书友:“就是今天家宴坐在桌上的那群人啊。”

李追远:“你们两个,不也坐在桌上么?”

林书友:“可三只眼怎么可能会对……”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赵毅可能会对我们一视同仁?”

林书友:“可是,是三只眼请我们来的九江帮他的……”

“我不觉得赵毅会这么做,但现在的赵毅,有了这么做的动机。”李追远走到莲花缸前,将手放入水面中,白色的冷气开始回缩,少年继续道,“他打算亲手点燃赵家,燃烧赵家的同时,也烧死这帮潜入赵家的人。”

缸面凝结出冰晶,少年掌心上移,冰晶连带着一起上移,凝结成一朵冰莲花。

李追远:“我们不是单纯来九江帮他的,一直以来,我与赵毅都是各取所需,包括这次来九江,也是因为我看中了赵家宝库。

如果赵家这团腐朽的柴火,在烧死那帮家伙后,仍留有大量可燃部分,你站在赵毅的角度,也会忍不住去思考,该不该顺手把我们这伙人也一并烧掉。”

角落阴暗处,润生的双眸泛起一道绿光,随后敛去。

李追远看着林书友:“青城山上,你揍了徐明一顿,其目的,是提前对赵毅进行敲打以期更好地达成接下来的合作。

我不是想要离间你们之间的关系,赵毅与我们相处这么久,彼此都那么熟悉,产生感情与信任很正常。

但这是在江上,我们正在经历一浪,任何合作关系,都要根据时局变化不断进行新的考量。

自即刻起,

认真走这一浪,不要把赵家宝库当作我们的主要目标。

也不要觉得我们是在帮赵毅,是在自上而下的施恩于他。

拉开合适距离,保持分寸感,把赵毅当作这一浪中的另一个团队,重新磨合,求同存异,争取合作。”

“明白!”

“明白。”

李追远最后看了一眼谭文彬,就回屋休息去了,润生跟着一起离开。

林书友用牙齿咬着嘴唇,时而皱眉,时而惆怅。

谭文彬伸手搂住林书友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林书友:“彬哥,三只眼真会放火烧我们么?”

谭文彬:“你对小远哥的话理解肤浅了,你没听小远哥说么,小远哥自己都认为赵毅不会对我们出手。”

林书友:“那……”

谭文彬:“赵毅一开始想的,是自己清减赵家,好方便他以后掌握重新崛起,现在事儿大了,性质变了,整个赵家都将可能不复存在,赵毅就从想保护破罐子的人,变成了要亲手摔罐子的人。

刚刚小远哥讲的其实是一种人际关系,小时候一起穿开裆裤玩泥巴的发小,伴随着各自身份地位的改变,你不可能再见面就朝他丢泥巴吧?

在这时候,相处模式的调整与改变,不是为了主动疏离,恰恰是为了更好地维护两人当初的那段关系。”

林书友:“我懂了。”

谭文彬:“真的懂了?”

林书友目光坚定道:“三只眼如果敢对我们出手,我的金锏会砸爆他的眼球。”

谭文彬:“唉,下次这种问题,你该和润生去交流。”

留下这句话后,谭文彬也回屋去睡了。

林书友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月亮。

他原本是最讨厌三只眼的人,但在听到小远哥说三只眼很可能也会对他们动手时,他的内心也最为复杂。

“童子,三只眼的老田,可还在南通住着呢……”

“这就是他那么喜欢你的原因,一个人越缺什么就越是渴望什么。”

“哗啦啦!”

林书友扭头看向莲花缸。

缸面上,先前小远哥随手制出的冰莲花,分崩碎落。

……

赵毅住回了自己的小院。

此时,他站在小院门口,外头站着的是赵河铭与陈翠儿。

选三房来替代,本来是最简单的一个选择。

三房地位超然,一个只知道附庸风雅,一个整日里伤春悲秋。

但怎么都没想到,这演着演着,“自己”的儿子回来了。

如果是其它房里的普通三代子女,那么大可随意揉搓,杀了埋了换了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偏偏眼前这个,你不敢随意出手,甚至连试探时,都得小心翼翼。

“我以前就说过,我的院子不欢迎你们,你们请回吧。”

赵毅毫不留情地送客。

赵河铭与陈翠儿对视一眼,转身离开,父亲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母亲则一步三回头。

赵毅没理会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上小床。

老田的床当初本就是临时搭的,别人是陪寝丫头,他是陪寝老头。

成年人的体重躺上去后,稍微动一动,下面就传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小时候,自己和老田一起睡在这张小床上,是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混合着床晃的声响伴随着自己入眠。

赵毅眼皮缓缓降低,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泛起了火光。

火烧的不仅是这张床,这间屋子,是整个赵宅都处于大火之中,耳畔更是充斥着赵家上下的凄厉惨叫。

赵毅神情平静,这种程度的心绪杂乱,无法对他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如若赵家必然要下地狱,那这鬼门,也该由他赵毅来亲自推开。

那些企图伸过来的手,

都将被自己斩断!

……

翌日凌晨,天还远未亮,但宅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祭祖的吉时很早,这意味着从外宅出发的时间将更早,况且等祭祖回来后,还得招呼今日前来的宾客。

赵家人今日的穿着都比较复古,主色调偏蓝,抬运祭品的队伍已准备就绪,只等家主和四房人员到来。

赵山安来了,站在台阶上。

其余四房也都来了。

大房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三房两个人站在那儿;四房四爷看起来显得挺年轻,旁边的女人脸上已爬上皱纹,身边站着两个很年轻的龙凤胎兄妹。

赵山安的目光,在二房那里多停留了一下,二房将那个外室子也带着了。

有点荒唐,毕竟刚从外头带回家,都没来得及举行归门仪式,但二房向来荒唐。

赵毅是全场的焦点,他来了后,对赵山安点了点头,然后沿着一侧走下去,经过四房人身前。

在大房四人面前,赵毅全程淡漠。

赵山安微微颔首,大房是确定被顶替了的,因为前后行为反差太明显。

当然,也能理解,替换一个人容易,可替换一个人的同时再掌管一个家族的运转,要求着实太高。

走到二房面前时,赵毅停下了脚步。

赵毅:“二伯,老当益壮。”

谭文彬:“老了,比不得毅哥儿你。”

赵毅:“二伯不老,还玩得很花,小心把自己玩儿死。”

谭文彬面露窘迫,目光游离,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腌臜心事,马上上前一步凑到赵毅面前,压低声音道:

“毅哥儿,你二伯我也是有难言之隐,真的。”

声音是压低了,但对这里的人而言,依旧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赵毅有些嫌弃地推开“赵二爷”,手还在赵二爷身前衣服上擦了擦。

随后,赵毅看向自己的……二婶。

赵毅:“二婶倒是变年轻了。”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不知如何做回应,主要是小远哥也不在心里提醒自己,只能手足无措。

但这种反应,倒恰如其分。

赵毅看了一眼赵勇。

等低头,看向李追远时,赵毅眼里流露出些许柔和。

赵毅:“不记得二房有你。”

赵山安开口道:“你二伯前儿个刚从外面带回来的。”

“哦,外面刚带回来的?”

赵毅弯下腰,看着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

这是回家以来,赵家大少第一次显露出这般神情。

他的双手,捧住身前少年的脸,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外面带回来的啊……”

赵毅的手,在李追远脸上,揉了揉,临收手时,还轻轻捏了捏。

赵山安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其余房的目光也是如此。

对大房无视,对二房哪怕是最恶心的赵二爷都有接触,对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少年更显热情。

如果赵毅真的知道什么的话,那么可以说明,二房……没有被替换。

接下来,赵毅走到自己“父母”面前。

“父亲,您憔悴了。”

“是你在外辛苦了。”

“母亲,你得注意身体。”

“我儿这次回来,还出去么?”

赵毅没回答,离开自己“父母”跟前,从四房前面直接走了过去。

对父母过度温柔,反倒证明父母是假的。

可以说,通过赵毅的这一连串举动,一房、三房和四房,互相都洞悉了对方的身份,不再是先前云遮雾绕。

赵山安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他觉得,这好像太简单了。

赵毅走到祭祖队伍前,对着后头挥了一下手:“可以出发了。”

赵山安:“出发,祭祖。”

六顶大轿子,最前面那顶是赵山安的,第二顶是赵毅的,余下四顶,四房坐入。

起轿,出宅。

队伍前中后,都有唢呐锣鼓,蹦跳前行。

他们的存在,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隔绝。

坐在轿子里的林书友伸手揭开轿帘,外头虽还是天黑,却也有车不时驶过,却没有任何一辆车觉得在这个点路上有这样一支风格的队伍有什么不对劲。

再低头看向轿下的轿夫,只看见扛着轿杆的手和肩膀以及下方在行走的腿,看不见轿夫的脑袋与中间的身子。

林书友放下帘子,问道:“彬哥,这是什么术法?”

谭文彬:“奇门遁甲。”

回答时,谭文彬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远哥,小远哥不回话,就说明自己答案正确。

林书友:“好有意思。”

谭文彬:“童子不会?”

林书友:“他们没有灵,不是活物也不是鬼魂,和童子会的那种不是一个路数。”

李追远:“彬彬哥,你听一下,外围是否有其它队伍跟着。”

谭文彬认真侧耳倾听后回答道:“小远哥,我没听到。”

李追远闭上眼。

诡异的队伍,穿行过明暗交替间的城市,两侧林子开始越来越密,行进的坡度也变得越来越陡峭,不过坐在轿子里,倒是感受不到丁点颠簸。

等天终于蒙蒙亮时,队伍彻底进入了山里,周遭的一切,很是原始,但很快,雾气就起来了,将视线彻底遮蔽。

“落轿!”

所有轿子落地。

祭祀物也都落下,吹弹演奏的以及抬轿的人,全部消失不见。

大家都从轿子里走出,近景周围倒是清晰,可远处四周俱是白茫茫的一片,再结合这里是庐山地界,还真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

一座巍峨的石碑,立在前方,上面书写着苍遒有力的四个字:

【九江赵氏】

里面,应该就属于赵家祖宅的范围。

赵山安作为家主,本该由他上前,将手覆于石碑凹槽之中,进行通禀。

他也的确准备好了,右手掌心泛起油腻,似有蓝色的液体流转,捏合出赵家本诀的韵律。

这时,赵毅站到了他前面。

赵山安将右手握起,道:“毅儿刚回来,就由你去通禀祖宅长老们吧,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赵毅摇摇头:“大概率不会。”

赵山安装作没听懂,心里则在分析着,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二次点灯从江上下来了?

赵毅走上前,将手置于石碑上,闭上眼。

石碑微微颤动。

前方的大雾向两侧撇开,让出了一条清晰的道路,道路两旁,有一座座石雕。

石雕头戴斗笠,身穿绳衣,拄剑而立,虽历经风霜有些模糊,却依旧散发着威严煞气。

这雕刻的,是赵家的守灵卫。

赵家大部分守灵卫,都在山里祖宅。

有一小部分在外宅,令牌在族长手中。

那场雷雨夜里,赵二爷带出来了四个守灵卫,是因为他察觉到有人要设局钓杀赵旭,故而想要反钓一竿。

至于说他手里为什么会有四个守灵卫的指挥权……只能说,家里最没正形的那个儿子,往往最擅长拍老爷子的马屁。

赵山安摸了摸自己袖口里的令牌,可惜,能被这令牌指挥的那部分守灵卫,都已经死了。

他为此感到遗憾,虽说守灵卫个体实力没有那么强大,但只要数目达到一定程度,结阵配合起来的效果,还是能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

老东西那一日如若不是被自己示敌以弱弄得太过自信,没有第一时间召唤守灵卫结阵为自己断后,而是非要亲自上前了结掉自己这个敢于挑衅的小杂鱼,自己想安安静静地杀了他,还真没那么容易。

可惜了,这令牌只能以活着的赵家人精血为操控条件,自己事后不得不把那些守灵卫全部镇坑掉,真是浪费啊。

赵毅回过头,对所有人道:“可以走了,大家入轿吧。”

赵山安开口道:“毅儿,这不符合规矩,祖宅在前,哪有我们晚辈坐轿的份儿?”

赵毅:“长老体恤我们,特意吩咐的。”

说完,赵毅掏出符纸,一张张飞出,贴在那六顶轿子上,原先消失的轿夫,又一次缓缓浮现。

赵山安:“看来,长老是心疼我们毅儿,那我们就都跟着毅儿沾光吧。”

大家伙又都各自回到轿子中。

第一顶轿子起身,向前行进,通过石碑。

接下来是第二顶……第三顶……第四顶……

前面的人或许不察,但后头的人感受明显。

处于第四顶轿子中的李追远开口道:“轿子之间距离被拉大了。”

谭文彬:“这么快?”

李追远:“连你都觉得不应该的话,那么后头的人,更是会如此觉得。”

谭文彬:“这风格,有点不像赵毅。”

李追远:“这风格,其实很赵毅。再高端的谋划,所求的无非也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当你已经有了这个前提下,一切就都能变得很简单了。

他们,其实犯了和先前赵毅一样的毛病,当赵毅已经明牌回家时,他们却还在那里遮遮掩掩,不舍得抛下那层伪装的皮。”

四房的人,坐在第六顶也是最后一顶轿子里。

上了年岁的妇人开口道:“轿子之间距离被拉长了。”

显得年轻的男人开口道:“施法者赵毅坐在第二顶轿子里,又隔着赵家结界,术法效果变得迟缓,很正常。”

妇人点了点头,说道:“他到底二次点灯没有?”

年轻男人:“不知道,浪里不止我们一队人,大家聚在一起,因果气机互相干扰,不好感知,更不好推演。”

妇人:“如果他二次点灯了,那还能理解,如若没有,他是怎么敢回来的?”

年轻男人:“没必要猜这个了,除了二房外,另外几伙人,应该也在寻思着这件事,反正不止我们在头疼。”

最后一顶轿子起身,通过石碑。

这时,这一顶轿子,已经与前面那顶,拉开了相当长一段距离。

结界内的环境复杂特殊,外面现实中的正常感知方位,已不适用。

大雾闭合。

石碑上,赵毅先前用手覆盖的位置,有一缕缕鲜血不断渗出,逐渐化作了一道血红色的掌印。

坐在第二顶轿子里的赵毅,伸手,撕扯下了自己右手掌心的一层皮。

很薄,很嫩,里头是泛红的血肉。

赵毅双手开始交叉,一条条鲜血线路溢出,被其不断缠绕。

下一刻,赵毅十指交叉,合并、向上一拱——傩戏傀儡术!

入口处,道路两侧的石雕,表皮全部开始脱落,一缕缕鲜红自石雕底部不断向上窜入。

此时若是能将石雕挪开,能看见每座石雕下面,都画有一个阵法,很新。

“哐当!”

第六顶轿子落了下来。

四房的人掀开轿帘,走出。

恰好这时,一座座石雕外皮几乎脱落干净,显露出里面干瘪的守灵卫身躯,伴随着他们的移动,身体好似在充气般,变得充盈,就连苍白的脸上,也多出了异样的青筋痕迹。

两排石雕,数量众多,他们分为四组,结合成阵,将四房的人,封锁围住。

妇人:“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男人:“这意思是,他真的敢。”

两个龙凤胎姐弟,先一步撕扯下自己身上的伪装,显露出自己的本相。

“那个赵毅,是疯了么?”

“但他凭什么觉得,就这些守灵卫,就能拦得住我们?”

“嗡!”“嗡!”“嗡!”

所有守灵卫,身体集体颤栗,紧接着,他们集体抽出佩刀佩剑,对着自己的胸口先刺了下去,再抽出。

蓝色的火焰,自他们伤口处溢出,气息强度,也随之猛增。

这意味着,所有守灵卫,都只余下不到一刻钟的存在时间,一刻钟后,他们就将集体灰飞烟灭。

四房的四个人,面色全都凝重起来。

妇人沉声道:“他不是要用这些东西拦住我们。”

年轻男人:“他是想用他们,来尽可能地对我们进行杀伤削弱。”

妇人咬着牙道:“他可真是……舍得。”

年轻男人:“我现在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想要保护赵家了。”

守灵卫一改先前防御封困阵型,四个方位,全部切换为攻势之阵。

而后,

所有守灵卫发出无声的低吼,如疯魔般,集体冲了上来!

……

林书友:“彬哥,外面这是什么树?”

轿外,出现了一片特殊的林子,树根是黑色的,主干部分是白色的,树杈树叶也都是绿色。

眨眼一看,还以为是为了防虫特意涂了漆。

但放在这里,很显然不可能,就算要除虫,也不会涂抹油漆。

谭文彬:“《江湖志怪录》里有记载,这叫殉葬树。”

林书友:“那里面埋的,也是赵家人?”

谭文彬:“应该是的,能有资格正式埋入祖坟的条件很苛刻,历代大部分赵家人,只能埋在这里,为祖坟守望,遮风避雨。”

林书友:“那这里也算是赵家祖坟的一部分,但只能算外围?”

谭文彬:“嗯。”

李追远:“不仅是祖坟,还有阵法,每棵树都是独立的阵眼,下面埋葬的白骨,都是阵法纹路,不少弥留之际未死透之人,被提前埋进去,死后不得超生……灵魂化作阵灵。”

少年话说完后,谭文彬和林书友,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书友才开口道:“赵家人做事,这么绝?”

居然连历代先人的尸骸都不放过,人死后,还要再次被榨取利用。

李追远:“赵家,善于经营。”

林书友嗫嚅了一下嘴唇:“怪不得三只眼,对自己这么狠,原来是遗传。”

就在这时,林书友眼睛一瞪,他看见了轿外路旁站着一个人,正是赵毅。

赵毅闭着眼,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书友指着他道:“三,三,三只眼!”

谭文彬仔细感知了一下,道:“确实是他。”

李追远:“不是他。”

即使是少年,也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看出丝毫不对劲,仿佛他真就是赵毅。

但赵毅闭着眼,故意不看向自己等人所在的轿子,此举是为了避免误会。

李追远:“生死门缝。”

……

此时,第二顶轿子里坐着的赵毅,脑袋已经低垂了下去。

如果这时来到他的轿子,可以发现,他已经死去,没了生机,除了躯壳还在外,简直死得不能再死。

……

陈翠儿:“看不见四房的轿子了。”

赵河铭:“也看不见前面的轿子了,这里的环境本就特殊,很正常。”

陈翠儿:“赵家的祖地,还真是别有洞天。”

赵河铭:“好歹是曾出过龙王的家族。”

陈翠儿:“只出过一位龙王的家族就已经这样了,我很好奇,那几座正统龙王家的底蕴,到底该有多么可怕。”

赵河铭:“与其瞻仰别人,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建立一座属于我们的龙王家族。”

陈翠儿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丈夫,笑靥如花。

就在这时,轿外传来赵毅的声音:

“父亲、母亲,还记得这里么?”

轿子落地。

赵河铭与陈翠儿走出轿子,来到外面,那边正好对应着一片奇诡的树林。

赵毅:“还记得那年,我与你们一同乘坐轿子来到这里,你们牵着我的手,带我进这片林子里玩耍,那是我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情。”

赵河铭:“毅儿,你这是何意?”

陈翠儿:“我儿,是触景生情了么?”

如今虽已进入赵氏祖地,但距离祖宅还有一段距离,而且祭祀典礼还没开启,也没有见到那些个赵家长老。

赵毅张开嘴,自舌尖吐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紫色符纸。

在看见这张符纸时,赵河铭与陈翠儿目光微凝。

赵毅将这符纸向前丢去。

符纸飘入树林。

“轰!”

似是有雷坐地而生,而后是一大片的雷火,朝着赵毅汹涌而来。

陈翠儿和赵河铭不知何意,因为他们能确认,眼前的这个,是真的赵毅。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在自杀?

赵毅的身形快速被这雷火吞没,消融中,赵毅转过身,看向赵河铭与陈翠儿,露出笑容。

虽然这块区域不是赵家祖坟核心位置,但亦是赵家祖坟。

刚刚,赵毅点燃了自家祖坟。

由他亲自吸引而来的雷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各种阵法效果以及赵家亡灵失去理智的怨念,将会成为第二波第三波的巨浪,向这里呼啸而来。

赵毅等同于当着赵河铭与陈翠儿的面,引爆了一片雷场。

他们俩本有机会逃脱,是能及时远离的,但前期他们还在扮演着赵毅的父母,后期还不相信赵毅愿意自杀,因此耽搁了时间,等清醒过来时,二人以及所在的轿子四周,都被雷火环绕。

远处,更有一道道扭曲的风水气象正在激发,更有怨念在不断盘踞。

高端的计谋,有时候只需要最简单的呈现。

第二顶轿子中。

“嘶!啊!!!”

本来已经死去的赵毅,猛地抬起头。

胸前,生死门缝处散发出的黑线,将其全身覆盖。

而后,他的皮囊开始龟裂,卷起,像是被烧焦,接着是大面积的脱落。

浑身是血的赵毅,站起身,又蹲了下来,他双拳攥紧,强迫自己又很快站起身。

手指一指,前方摆放的一众瓶瓶罐罐直接炸裂,药粉瞬间充斥在整个轿子空间内。

“啊!”

这种痛感,不亚于普通人被剥去一块皮后,再在上面不断地使劲揉搓粗盐。

不一会儿,赵毅整个人被药粉覆盖。

找了件蓝色的袍子,赵毅将其穿在身上,又取出一张符纸,往衣服上一贴,符纸燃烧,连带着将这套袍子燃起。

等火焰熄灭后,被烧融的衣服与赵毅的皮肤,紧密贴合到了一起。

赵毅长舒一口气,坐了回去。

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后方,也是第三顶,由大房乘坐的轿子,落地,正好落在一处分岔口。

大房的四个人走出轿子。

赵家大爷:“看起来,是轿子出了问题。”

赵家大夫人:“事情,真会这么简单么?”

赵家大爷:“不管怎样,先占卜出应该走哪条道吧。”

赵家大夫人盘膝而坐,拿出龟甲,开始摇晃。

这里是赵家祖地,气场特殊,占卜也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大夫人:“占卜出来了,走左边这条。”

这时,后方的那顶,也就是二房所乘坐的轿子一切正常地被抬了过来。

谭文彬掀开帘子,看向停在那里的大房,问道:“怎么了?”

大爷:“轿子坏了。”

谭文彬:“轿子坏了,为何不徒步,而是在这里等着?”

大爷没说话。

谭文彬:“呵,总不可能,是连前往祖宅的路,都不记得了吧?”

大爷:“你走你的,莫废话。”

谭文彬:“真是个笑话!”

说完,谭文彬就将帘子放了下来。

林书友对谭文彬竖起大拇指。

明明都是假货,但彬哥这假货演得就跟真的一样,别说,还真有赵二爷那味儿了。

二房所乘坐的轿子绕开了前面停着的轿子,走向左边的岔路。

大房四人见了,不再管那坏了的轿子,也走向左边的岔路。

李追远用手背,在身后轿壁上敲了敲。

本来正常行进的二房轿子,落地。

谭文彬和林书友看向李追远,润生也终于在此时睁开了眼。

李追远:

“我们下轿,帮赵毅拦住大房的人。”

……

第二顶轿子内。

浑身没一块好肉,细瞧起来称得上无比惊恐渗人的赵毅,喉咙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姓李的……谢了。”

(本章完)

第315章 求月票!

前方轿子落下。

赵家大爷抬起手,大房的人止步。

二房夫人先行出轿,她双手握着两把金锏,交叉叠于脑后,似架似枕。

以她当下的形象,做出这种动作,真有种女版程咬金的反差感。

随后是赵二爷,赵二爷伸手搭在自己夫人肩膀上,没将她往后拉好让自己这老爷们儿站前面去,而是将她往前又多推了两步,让她更好地挡在自己身前。

等后头体格高大的儿子赵勇拿着一把铲子下轿时,赵二爷更是主动侧身让路,让儿子顶到最前头。

谭文彬不是没想过,用“文戏”的方式来拖延时间。

但这风险太大,因为大房这家子,明显是不爱演戏的,要不然也不至于替换后就装病不出,消极怠工。

可别自己这里正兴高采烈地表演、唾沫星子横飞时,大房那四位一个前冲,就把自己给交代了。

不过,有“老婆儿子”在前,谭文彬也能有底气活跃一下氛围,对着那边喊道:

“大哥,咱们兄弟已许久未亲近,你瞧瞧这儿的风景不错,要不咱两家人先搞个野炊,等等后头的三弟四弟。”

赵家大爷闻言,抽出了一把精悍的小斧头,斧头两面镶嵌着两颗小骷髅头,嘴巴还在一收一闭,发出“咯咯”笑声。

谭文彬见状,笑道:“大哥真是童心未泯,这玩具好有情趣!”

赵家大爷:“你们二房,到底是人是鬼?”

谭文彬:“这就说来话长了……”

赵家大爷将斧头指向谭文彬:“那就莫说了。”

谭文彬砸吧了两下嘴,果然,聊不下去,靠嘴拖延时间不可取。

李追远出来了。

其实,站在李追远角度,大家先维系住表面默契,等集体进入赵家祖宅、让他们先对赵家大长老出手后,再各自撕破伪装,才符合利益最大化。

毕竟,这帮人这一浪的名义目的就是杀死大长老。

至于杀大长老的过程中会遭遇什么意外,以及杀了大长老后会引发出什么新变故,那反而算是李追远这里借力了。

因为,李追远这一浪的目的,是赵无恙。

赵家祖宅闹得越凶,少年这边的压力也就越轻。

可偏偏,赵毅没这么做。

在进入祖宅前,赵毅就动手了。

前提条件发生改变,这让李追远也不得不做出新的选择。

要么,帮这帮走江者突破赵毅阻拦,最终齐聚赵家祖宅;

要么,熟视无睹,反正自己这边的二房最不显眼,完全可以继续装傻充愣,你们干你们的,我们坐着轿子去祖宅门口候着;

要么,就站赵毅这边,帮他拦人。

三个选择,对应着上中下三策。

现在,李追远选择了下策。

新的合作关系,需要重新磨合。

李追远不认为自己是在感情用事,他觉得这是基于自己对赵毅的了解,暂且忽略眼前利益,以期在这一浪中后期,安全与收益最大化。

可归根究底,“了解”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偏向性。

尤其是当你只了解赵毅,却并不了解眼前的对手时。

因而,

这次下轿,倒也可以说是押上了与赵毅的过往情分。

少年相信,赵毅那边能感知到这两顶轿子的位置与变化,也能从上面知道,自己这里做了怎样的选择。

这一次,是他李追远先出手帮忙,将筹码摆了上去。

等于是少年先释放出了“盟友申请”。

若是赵毅不接受,不反馈,那就是敌人,而且这敌对程度远超寻常,将更深更激烈。

李追远没有站在团队最后,向前又迈了几步,“赵二爷”则很自觉地继续后退,将一家妻小,全部摆在自个儿身前。

刚换位成功,一道黑影就出现在他们身后,寒芒显露,袭杀降临。

谭文彬察觉到了,在此之前,他心底就传出了小远哥的提醒。

彻底压制掌控了那四头灵兽后,谭文彬的五感已经提到一个极强的地步,但配置太高导致他想要去流畅运转的难度也随之加大。

但在红线牵扯下,他的精神意识与李追远互通,那么他的感知自然也就与李追远同步。

突发情况如一道临时布置的题,在自己题目还没看完时,小远哥就解出了答案,将纸条甩给自己抄。

谭文彬照抄了。

他没回头,而是双手成印,两只食指合并,同时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成慑。”

那道黑影为了确保偷袭的成功,尽可能地剔除掉一切累赘,可也正因此,意味着他没有任何防备。

原本手中的刀就要切割向“赵二爷”的脖颈,忽然间,赵二爷后脑出现了一双蛇眸。

黑影的空间感知立刻出现紊乱。

当偷袭失效后,他立刻选择后退,黑影迅速消散。

然而,原本还站在前面的二奶奶,此时却出现在了后方。

一把金锏砸下,还未完全消散的黑影即刻炸裂,“砰”的一声,化作一片粉尘。

正当林书友习惯性地想要借用童子术法,将这粉尘也一并框起继续做炮烙时,心底传来了小远哥的声音,马上收住了动作,没有将这次反袭杀成功的利益最大化。

李追远制止的原因是,要是顺着这蔓拉扯下去,那么双方的火拼,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自己的目的是拦住对方,代价越低越好。

“噗!”

大房身后的小儿子,吐出一口鲜血。

赵家大夫人:“没阵法,没结界,没提前扩瘴。”

赵家大爷:“那就是听到的,或者闻到的,走的是本能五感。”

“藏得可真深,是赵毅故意将他们隐藏下去的。”

“他们站到赵毅那边了。”

“他们怎么敢的。”

“应该是有倚仗吧。”

“那现在还演么?”

“不演了。”

“正好,我也演腻了。”

赵家大爷张开嘴,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喝,其面容快速虚化,全部汇聚于舌尖一颗珠子,等其闭上嘴后,一个目光冷冽的中年男人形象显现而出。

这种自厮杀中淬炼出的质感,绝不是赵家大爷那种在家勾心斗角、操持族务所能养出的。

赵家大夫人也是张开嘴,形体一阵虚幻后,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人,嘴角有颗痣,谈不上美艳动人,但也算留有一缕风情。

其身后两个“儿子”亦是有样学样,揭开伪装,露出本来面目,一个全身布满疤痕,体格健硕,另一个明显有些发虚,微风吹过时,显得肥大的衣服不停贴着身体晃动。

李追远多看了那位发虚青年一眼,刚刚偷袭的黑影就是这青年释放出来的,但不是傀儡。

而且,那青年先前吐出来的鲜血,似乎也不是他本人的。

李追远大脑快速思索,想要甄别出对方到底用的是何种法门。

筛选后得出的一个结论,让少年都有些意外。

这法门,怎么这么贴近阴司风格的传承?

有点像是自己的“拘灵遣将”,但比之低端和粗糙了很多,不是一个基础路数,可效果与属性趋近。

“彬彬哥,让对面报家门。”

“明白。”

谭文彬一甩袖口,不屑道:

“耍这种手段,未免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到底是哪家小门小户出来的,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原本,赵家大爷不以为意,其四人气机已经各自锁定,这是要全面动手的征兆。

但谭文彬得到李追远提醒后,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他们气机一滞。

谭文彬:“呵,一帮可笑的孤魂野鬼。”

赵家大爷再次站直了身子,神情严肃。

赵家大夫人小声道:“我们被看穿了?”

赵家大爷:“还是先探探底吧。”

话毕,赵家大爷将斧头横于身前,转起斧花,营造出凄啸之音,似有厉鬼哀嚎。

“活人谷祭官——卜晨。”

赵家大夫人将戒尺横放于唇边,笛声扬起,两侧草木如有呼应。

“活人谷裁官——仇楚音。”

那满是刀疤的青年双拳攥紧,收于两侧,风眼凝聚,音爆不绝。

“活人谷刑徒——罗安。”

体虚青年阴森一笑,身体里随即传来各种附和的笑声,森然道:

“活人谷刑徒——郑明。”

江湖上的礼仪,并不是简单地走形式,如若你是草莽出身,那无所谓;可行走江湖,怕的就是那种背景复杂的,一不留神杀了坑了哪个,就会酿出一连串的后续祸患。

谭文彬心道:“呼,这四个人,看起来怎么这么阴间。”

林书友心道:“他们身上,鬼气好重。”

先前迎战邱怀玉团队时,里面有个绰号叫“白无常”的,但他只是机关术后的形象接近,其实和阴间没半点关系。

可眼前的四人,身上气息属性完全一致,当然,他们自报家门时,也是报出了一个地方。

李追远心道:“活人谷,在云南玉溪境内,那个地方现在还有一个名字,叫哀牢山。

身上有鬼气很正常,这世上不是只有丰都才叫地府,只是大帝太强,将自己的道场开拓成神话中的唯一。

实际上各地小阴间很多,活人谷就是以此为根基的门派势力。”

李追远知道这个门派,还是在太爷家地下室里的一本养生经残卷上看到的,该书作者是位云游高人,曾试图找寻白骨再肉之秘法。

书中记录了他前往活人谷的经历,本以为终于有幸得见真传,可最后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这不是他想要的长生。

从书中描述中可以看出,那活人谷,就是一个小阴曹地府。

菩萨想要再建一个新地狱,那就得先封死现存的大阴间,同理,那些小阴间之所以前面会有一个“小”作为前缀,也是因为酆都在那里压着。

现在已知的是,三房的赵河铭与陈翠儿替换者,出身佛门,可能是受菩萨当年所留那一手指引。

那这活人谷小阴间所出的走江者,很大概率是受大帝对赵家“阖族候封”的指引。

虽然不是一派的,甚至彼此还存在着竞争关系,可如果是你,也会对压在你头上那个势力的特殊举动感到好奇。

江水,应该就是利用的这一点,以不同形式的浪花将不同身份背景的走江者进行串联。

李追远抬眼向天上看了一眼,这几乎明示了:天道,是会政审的。

对面自报家门完了,那么就该自己这里介绍了。

可身为船头吆喝的谭文彬,却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主要是他们的身份比较多,而且不同身份代表着不同的抉择。

“彬彬哥……”

“明白。”

谭文彬面露笑意,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真容。

林书友和润生也是将那陶瓷剔除,人偶放回兜里。

润生无所谓,林书友则是终于舒了口气。

堂堂热血青年,这几日一直在扮演一位少奶奶,还真是把阿友给憋坏了。

当然,比之坏的结果是,他真怕自己演久了给演习惯了。

谭文彬开口自报家门道:

“酆都阴司传承者,秉大帝意志,来此宣旨!”

谭文彬这里话刚落下,林书友眉心印记浮现,鬼帅气息显露而出。

阿友的鬼帅官位,得到了大帝与大帝传承者的接连肯定,可谓正宗得不能再正宗。

李追远掌心向下,两根淡淡的锁魂柱虚影浮现在众人身后。

锁魂柱虚影加鬼帅气息,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李追远故意没将鬼门虚影开出来。

这下子,把对面活人谷四人给整得有些不会了。

卜晨:“酆都来人?”

谭文彬:“没错。”

卜晨:“可我从未听说过,酆都有过传承者?”

谭文彬:“呵,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去了。”

卜晨:“既是酆都之人,为何要帮那九江赵毅?”

谭文彬:“我酆都阴司行事,还需向尔等解释?”

卜晨:“这九江赵毅曾为菩萨座犬,封堵酆都鬼门,不该是你酆都仇人么?”

谭文彬心道:“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明明是菩萨败了,被大帝镇压了,怎么听起来像是菩萨赢了?

林书友的想法更直接:“怎么事迹又落到三只眼头上了?”

李追远:“菩萨打着入主酆都的名义,现在是进去了;大帝正在忙着镇压菩萨,鬼门也闭合了。

站在外界视角,确实很难分清楚到底是谁赢了。

至于赵毅……活人谷应该派人前往丰都探查过,阴萌棺材铺合同的事,是赵毅负责的,也是赵毅陪着秀秀兄妹去街道办的手续。

再加上大帝对九江赵的‘阖族候封’,并非宣的明旨,起初知道的人应该寥寥,对面在杀了大房的人后,发现他们的亡魂会被彼岸花裹入酆都阴司,自然就会认为这是大帝事后对菩萨座下鹰犬赵毅的报复。”

林书友眼睛睁大,感慨道:“竟,好符合逻辑!”

谭文彬心道:“小远哥,顺着编?”

李追远回应:“嗯,只为拖时间,你可自由发挥。”

谭文彬点点头,朗声道:

“我酆都丢的面子,自然得由我酆都亲自捡回,我家大帝亲传弟子已坐入第一顶轿子,至多三根香时间,就能将那九江赵毅诛杀捆魂带回!”

卜晨:“赵家族长也被替换了?”

谭文彬:“不错,那位族长正是我家少君大人!”

卜晨:“我等欲要入赵家祖宅,诛赵家獠首,还请莫要阻拦。”

谭文彬:“我家少君大人严令,这赵毅,必须由他亲自缉拿,以求在大帝面前献上全功,外人不得插手,尔等如若继续上前,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

卜晨和仇楚音对视一眼,彼此眼神交汇。

仇楚音:“他们是要对付赵毅的,也算是在帮我们对付赵家。”

卜晨:“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仇楚音:“哪里不对劲?”

卜晨:“说不上来。”

仇楚音:“总不可能阴司的人,会真的和赵毅是一伙的吧?”

卜晨:“我脑子好乱。”

仇楚音:“你安静一下,小心体内大鬼趁机作乱。”

卜晨:“那就……等等?”

仇楚音往后看了一眼:“等等吧,也等等后面的两房。”

卜晨:“三根香时间?”

谭文彬:“对我家少君而言,足矣!”

仇楚音手掌摊开,掌心出现三根香,再一瞬,三根香连并到一起,刺入地面,开始燃烧。

随后,活人谷四人全部盘膝而坐。

仇楚音盯着香,罗安数着手指头,郑明身子不停做前后摇摆。

卜晨则闭上眼,脸上有鬼影时而浮现时而消散,似在做着某种压制。

谭文彬心里舒了口气,心道:“居然还真唬住了,不愧是最不爱动脑子演戏的一房。”

林书友心道:“对面那四个人,脑子好像不太好使的样子。”

谭文彬心道:“连你都觉得他们脑子不好使了,那应该真是不好使。”

林书友:“彬哥你这是在损我么?”

谭文彬:“在夸你慧眼如炬。”

李追远:“是他们掌握的信息有误差,坚信自己手里掌握的信息是正确的,就会忽略压制住其它矛盾点。”

真正的江湖大事件,往往会让江湖里大部分人都看得云里雾里,能第一时间看清晰的,大概只有江湖上的顶尖势力,他们是真的会互通有无。

当初大帝发威灭门时,自己走江还没回家,柳奶奶手里就拿到信报了。

第一根香,烧完了。

仇楚音抬头,看向前方。

谭文彬大声道:“看来,这九江赵毅还真有点本事,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第二根香,烧完了。

除了还在闭目的卜晨,其余三人全都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是有点棘手,但他注定翻不出我家少君的手掌心!”

第三根香,燃尽。

卜晨睁开眼,站起身:“我们不等了。”

谭文彬:“我家少君必然正与赵毅那厮对战至最后一刻,快了!”

卜晨:“我们可以去帮他。”

谭文彬:“我酆都做事,用得着你们来干预,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么!”

卜晨:“如若只是你酆都的事,那倒简单了,我活人谷理应给这个面子,可今日之事,上遵的是天意,你们阻挡不了!”

谭文彬:“尔等就不怕我家大帝震怒,降下法旨!”

卜晨:“大帝现在,还是那位大帝么?如若大帝真如过往鼎盛,何至于降罚一座九江赵,都要如此磨蹭?”

谭文彬:“放肆!”

卜晨:“酆都浩劫,阴司变天,这日后阴间,将不再是你酆都一家说了算!”

谭文彬心道:“这帮人真奇怪,该犹豫时犹豫,该果决时果决。”

李追远:“他们身上都带着东西,会压制干扰思维。”

谭文彬:“怪不得,一帮神经质。”

仇楚音将龟壳往地上一丢,手持戒尺不断抽打,一道道符文显现,扩散至四周,这是在布阵。

李追远:“可以打了。”

少年右手掌心摊开,血瓷色阵旗凝聚,攥住后不断摇晃。

双方两位阵法师的对弈,先于团队开始。

甫一接触,仇楚音就发现自己龟壳开始颤抖,立刻出声道:

“快动手,对方那里有阵法高人,我远不及他,别给他机会将阵法布置起来!”

卜晨手持斧子,俯身向右侧前冲,罗安双臂疤痕流动,自左侧前冲。

郑明指尖掐动,阴森森的笑声再度从他身上传出。

润生手持黄河铲,立在最前端。

他没主动冲过去,作为阻截方,主动出击本就是没必要的事,再者,己方还有阵法师优势,更着急的肯定是对面。

卜晨的斧头落下,润生以铲子格挡。

对撞发生的瞬间,卜晨就感到胸口一闷,对方这个持铲者立在那儿,就像是一座厚重的铁门。

“咯咯咯……咯咯咯……”

斧头上的骷髅发出怪笑,强烈的迷幻袭扰朝着润生涌去。

趁着这个机会,卜晨又是一斧挥下。

“哐当!”

然而,润生依旧是照常出铲,和先前一般无二的阻挡,朴实无华。

卜晨微微皱眉,这家伙是活人么,竟不受这等靡音干扰?

润生不知道干扰是什么,只要他不用脑子去想东想西,那就没什么烦恼。

不过,自丰都回来后,他的习惯就发生了点改变,每天,会抽出一点点时间,睡前坐在床边,用一下脑子,想一个人。

但肯定不是现在。

卜晨又是连续多斧劈砍下去,都被对方化解,对方甚至都没挪动过步伐。

而本该绕另一侧寻找突破口的罗安,也被抽调回来,与卜晨一同攻击润生。

罗安身上的疤痕裂开,该是白骨的位置,却变成了锁链,这是换过骨。

润生一对二,压力大了起来,接招时开始后退,但换力时又会主动顶上去。

这压力,他很享受,顺便开始了蓄势。

林书友原本是准备应对罗安的,但罗安折返去对付润生了,他就站在那里没动,也不去支援。

郑明:“嘻嘻嘻……”

仇楚音:“嗯。”

女人将戒尺往掌心一滑,划开口子后,鲜血将戒尺浸润,紧接着以更大的力道抽打龟壳,溢散出去的符文当即变得更多也更大。

李追远适当收手,营造出自己这边暂时被压制下去的态势。

毕竟对方都上了精血进行增幅,自己也该弱一下。

“嗡!”“嗡!”“嗡!”“嗡!”

一连串八道黑影浮现,各个都带杀机。

很明显,是仇楚音那里给压力,为郑明的偷袭创造机会。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双臂摊开。

一下子这么多目标,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好在,他只需要按照小远哥的要求去做。

蜈蚣、青牛、蛇眸不断自上方显现,进行锁定,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发,整个人跳跃而起,朝着那边砸,对着另一边跺,奔着下一处撞。

速度很快,但姿势很违和,像是临交卷前争分夺秒抄答案的考生,已顾不得字迹是否工整好看了。

林书友看着润生一挑二,又看着彬哥跟只疯猴子般蹦来跳去。

阿友心里有些焦急,他很想帮忙,但小远哥让他待着,肯定有道理。

少年的团队里,只要少年保持清醒,那就没人会违背他的指令。

很快,阿友就不急了,因为一连串的数字出现在他心底。

这些数字,是阵法方位的延伸,林书友只得拼尽全力,快速将这些数字记下、理解。

如果说谭文彬那边是在临交卷的匆忙,那么林书友现在就是临开考前背书。

郑明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胸膛处,一缕微弱的光芒流转,映照出了衣服。

先前八道黑影是掩护,一道血影,在悄无声息间,来到了李追远身后。

谭文彬留意到了,下一个下意识想要去阻拦,但心底来自小远哥的提醒变成他第二个下意识,反而朝着远处的黑影去捶。

血影头部裂开,对着少年咬了下去。

少年右手继续挥动着阵旗,左手向后伸去,透入了血影口中。

刹那间,黑色的业火汹涌而出,将血影整个填满。

血影身躯僵住,李追远的左手缓缓从血影嘴巴里抽出,一个蠕动的透明肉球,被少年攥在手里。

郑明不笑了。

他身上衣服散开,显露出其枯瘦的身躯,里面的模样,很是渗人。

其本人如同一具枯木,上面结着密密麻麻的菌菇,是一个个大小不一且五颜六色的肉瘤。

郑明伸手抓住正在变黑的那一颗,准备主动将其捏爆。

可手刚触摸上去,他就犹豫了,这颗肉瘤,他蓄养了很久,最为鬼魅,暗杀效果最好。

而且,就算那个少年能施展出业火,可光凭业火,可毁不掉自己的血影。

他该果断的。

但人性使然,能在危急时刻果断,就已经不易,又有几人能做到一开场就不惜一切代价?

李追远左手抓着透明肉球,半眯起眼,业火迅猛燃烧,却始终无法将这血影炼化。

郑明又笑了。

许是分了太多心思,使得那边与仇楚音的阵法博弈里,少年也落入了下风。

他们先前本就在互相见招拆招,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布置成阵法,现在少年反抗下降,仇楚音的第一个阵法几乎就要布置好了。

少年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危机,眼睛大睁。

左手松开,那始终无法奈何得了的肉球回归血影体内,血影开始消散。

郑明低头,看着那颗只是干瘪了一点的肉瘤,目光柔和,像是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宠物。

可他的笑容,又僵住了。

因为这颗肉瘤破开了一道口子,脓血溢出的同时,得到重新滋养的血影再次凝聚,一口咬住了郑明的脖子。

郑明无法理解,自己精心培育的血影,为什么会在此时反水攻击自己。

李追远:“润生,压!”

润生强行一铲横扫,将卜晨和罗安压制了下去,但润生的势并未蓄积足够,因此这一铲也让他体内气血一阵翻涌,身上的沟壑很多处都出现了“决堤”。

虽不严重,却也是小伤。

李追远:“林书友,上!”

林书友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直奔郑明。

这个节点上,卜晨和罗安正好被润生压制,无法抽身阻拦。

林书友得以长驱直入,心里还在快速默念着数字。

本就无措的郑明,此时更显慌乱,但他脖子下那三颗肉瘤,却显露出了一种跃跃欲试般的兴奋。

仇楚音将自己身前的龟壳丢到郑明面前,郑明赶忙伸手抓住龟壳,将其挡于身前。

林书友数字念到了,

转!

本来直扑郑明的林书友,一个急转向,朝着仇楚音冲去。

仇楚音没有慌乱,甚至嘴角还露出一抹笑意,她的第一个阵法可是已经布置好了,全场就没有人能比她更安全。

女人将手中戒尺横举再接上下甩动,阵法开启,压制降临。

然而,下一刻,仇楚音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持双锏的年轻人,开始甩出极为诡异的身法,每一个落点位置,都在自己这个阵法的生门上。

哪怕自己现在就改阵法,也根本就来不及,因为这不仅仅是自己阵法压制效果对其完全无效这么简单,反而让其反向得到了阵法助力,速度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此刻,仇楚音终于意识到,那个少年是在表演被自己压制,其实他是在故意放任自己先布置好第一个阵法,他直接提前预判了这个阵法,且第一时间就破解了出来。

虽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眼前持锏青年本身就是个阵法大天才,是他看穿了一切。

可看他这般闷头狼奔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

要是这些都是少年的谋划,那他岂不是从郑明第一次尝试偷袭他们时,就开始了?

这真的……是人么?

林书友现在好痛,他本就是在以最快的速度冲锋,然后根据小远哥先前给自己的数字调整方位,这调着调着,这速度越来越离谱了,导致连他的身体都有些无法承受这种压力。

但现在阿友也顾不得其它了,还有几串数字,走完,走完,必须走完!

林书友就这样,毫无阻滞且被加速的,冲到了仇楚音面前。

李追远这种没练武的阵法师,确实很罕见,但绝大部分阵法师就算练武了,也只是练出个花花架子。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那也是根本没法看。

当林书友能以这种方式,和仇楚音面对面贴近时,结局,就已然注定。

“童子,童子!!!”

林书友在心里呐喊。

他要让童子帮自己把锏提起来,现在这种速度下,他根本就没办法去做出什么动作,哪怕是插针提升也来不及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整个人撞到仇楚音身上了。

虽然,比谁体魄更硬的话,林书友肯定不怵。

可自己好不容易背下来那些数字,再叠加小远哥那精妙的布局,终于给自己创造出直面对方阵法师的机会,结果自己是把她给撞死的?

童子:“那真是太难看了!”

林书友和童子,齐心协力,彼此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在撞上前,将两只金锏都举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布置这一切的李追远都多眨了一下眼。

在他的推演里,其实就是让林书友以极快的速度,把对方的那位阵法师给撞成一滩血雾的。

可少年还是低估了年轻人对形象上的执念与追求,尤其是那边还有一个听起来年纪更小的“童子”。

这俩家伙,硬生生地让李追远的推演,出了错误。

只是,这错误并不影响结果。

先是一锏抡起。

“砰!”

仇楚音的脑袋被砸烂。

下一锏则捅入仇楚音的胸口,旋转,其身躯彻底炸开。

白鹤真君张开嘴,仇楚音死后的残魂被其吸入口中。

做完这些后,林书友身形不止,继续前冲的过程中将双锏刺入地面,划出两条又长又深的沟渠以此来消耗身上的势能。

等其身形终于静止时,先是微微往前一倾,却并未向前栽倒,而是将双锏抽出,向两侧高高举起。

转身,面朝众人方向,挺胸,抬颚,收锏。

己方阵法师身亡,死得肉渣和魂魄都不剩,卜晨和罗安立刻回撤,与郑明站到了一起。

卜晨张着嘴,一只手按住自己额头,时而抬头红目,时而低头呢喃。

郑明将自己那颗肉瘤挤爆了,血影也随之消失,但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印记,人站在那里,可身体却在抑制不住地抽搐。

脖子下的三颗肉瘤,更是在不断向头部移动,企图去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李追远手中阵旗一捏,第一个阵法落下,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临时阵法不能长久,也不够坚固,却能在及时冲突中发挥出重要效果。

润生双手拄着铲子,站在那里。

其实先前谋划的可实施基点,就在于润生能够挡住少年面前一切肉眼可见的威胁,在此基础上,一切都可以从容,哪怕失败了也无所谓。

林书友面色泛红,他的脸和手臂……是所有朝前的皮肤,全都是红的,但心底依旧澎湃。

看了看小远哥,见小远哥似乎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阿友还有些疑惑。

红线连系之下,阿友的心声被李追远听到。

李追远:“他们中最有用也是最容易死的,已经被杀了,余下的三个,都不好杀。”

卜晨体内明显封印着某种凶物,罗安的锁链有着更多的呈现方式。

那个郑明,看那已经顶到下巴处的三颗肉瘤,李追远怀疑他根本已经不能算人了,而是一个肉瘤的集合体,就是现在的郑明,都有可能是曾经某个肉瘤入主大脑成功的案例。

这三个家伙,等于都拥有类似林书友扎针、润生气门全开的秘术,在剪除掉对方阵法师后,团战方面他们必然不是己方的对手,可自己想要弄死他们,也得耗时间耗精力……甚至最后很难清理干净,还得选择镇压封印。

这一刻,李追远也算是理解到了以前那些龙王,为什么要将那些邪祟封印起来以交岁月消亡了,是真能打得过,却也是真不好杀,一个弄不好,给这玩意儿哪怕是部分跑出去了,都会酿出新的灾祸。

本来这次来九江,目的是赵家宝库,想带着材料回去造符甲,再在田地里布置出一个永久性阵法区域。

李追远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把他们封印后,带回家继续镇压,由自己亲自看管。

随即,李追远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这不就是龙王门庭的祖宅么?

前人遇到过一样的问题,也生起过一样的想法,更是已付诸实践。

不行,这太麻烦了,把问题留给后人,岂不又是一种重复?

李追远不喜欢这么做,他还是喜欢销得干干净净,不留残余。

这时,少年脑子里回响起一句话:

为正道所灭。

《江湖志怪录》里,所有死倒邪祟的结局,都是统一格式:为正道所灭。

以前对这句话,李追远有过很多种猜想,尤其是在知道写书者的名字叫“魏正道”后。

但现在看来,这句话可能还有另一层含意,魏正道是走过江的,那他应该也为此苦恼过,他是已经找到彻底灭杀的方法了么?

李追远决定,回去后抽出时间,把以前看过书的书,再重新看一遍,如果有答案,那真可能就在书里。

魏正道想了,就等于自己想了,自己能为此节约很多时间。

卜晨再次镇压好了体内的东西,他直起身,先看了看仇楚音死去的位置,又看向前方的少年,往前迈出了一步。

罗安跟着一起迈出步子,郑明留在原地没动,三颗肉瘤这会儿已爬到他脸上,像是在比赛般的,往脑袋里钻。

谭文彬对小远哥点了点头,走上前,开口喊道:

“想为她报仇,就来吧,但再像先前那般打,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要打,就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

然后……我们保证转身就跑,坚决不和你们打!”

卜晨:“……”

秘法这东西,是有时效性的,越强大的秘法副作用也就越可怕,这会儿真正的赵家祖宅还没进呢,这一浪的目标人物大长老还没看见,要是在这里就把真家伙使出来,那三人估摸着来到赵家祖宅门口时就得全部昏厥,真就成了主动送上门的“贺礼”。

谭文彬见到他们的神情,心里很开心,有种看到当初自己等人集体趴窝的场景,有时候小远哥还得掐算时间,一浪中大家趴两次窝。

“我建议你们暂且等着,后头,还有三弟和四弟他们一家子呢。”

就这样,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下去。

在这期间,一颗肉瘤抢先入了郑明的脑,其余两颗肉瘤又蠕动着向下,回到了脖子上。

郑明不再笑嘻嘻,而是一脸苦相,发出的声音也类似于“呜呜”的哭声。

卜晨和罗安很担心对面会趁着郑明换脑子的机会发动攻击,为此二人一左一右,护持在郑明身边,但对面并未有所动作。

安静,被后头赶来的人打破。

一个和尚与一个尼姑,缓步走了过来。

他们气息萎靡混乱,身上的袈裟被焚毁大半,满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深可见骨。

连最基础的伤口处理都没做,意味着内部还有残留力量暂时没办法清理出去。

李追远大概猜到了,他们经历了什么。

赵毅,应该是点了自家的祖坟。

能从那块区域里,活着出来,也真是不容易。

慧悟和尚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正处于诡异对峙中的双方,随即,对拦住前路的李追远那边双手合什:

“阿弥陀佛,施主,能否让开,给贫僧行个方便?”

谭文彬:“再等等。”

慧悟和尚笑道:“好说,那就再等等。”

说完,他就与慧音师太手牵着手,在道旁石头上坐了下来。

一个帮另一个清理伤口里的小石子儿和灰屑,另一个帮对方撕扯下与皮肉融合在一起的袈裟。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认真打理,时不时还微微顿手,询问是否弄疼了对方。

又过了会儿,四房的人来了。

一个小男人,一个大女人,小男人坐在女人的肩膀处,二人看起来很是轻松闲适,没丁点受伤的样子。

但他们的那对“龙凤胎子女”却不见了。

慧悟和尚主动开口问道:“阿弥陀佛,你们不该有四位么?”

小男人一边晃着腿一边回答道:“他们为了掩护我们逃出赵家守灵卫的追杀,主动牺牲了。”

大女人也点了点头:“嗯,没错。”

慧悟和尚发出一声叹息:“唉,真是让人敬佩啊。”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是会存在为伙伴主动牺牲的情况,但不至于活下来的二人状态完整、毫发无伤。

只能说,那两个,是被他们俩给“主动”牺牲了。

这种行为,在江面上并不罕见,甚至可以称得上普遍。

不过,能以“牺牲”换来度过一劫,看来那两位也不是普通的炮灰,折损了他们,对四房而言,亦是一个巨大打击。

小男人看着慧悟和尚:“来时路上走过一片焚化废墟,我还与我家这位打赌,说你们肯定烧成灰烬了,谁成想,你们让我赌输了。”

大女人:“我说你们不会被烧死,他说要捡舍利子。”

慧悟和尚:“阿弥陀佛,本是必死之局,幸得佛祖保佑,这才侥幸捡下一条命。”

小男人指了指前面,问道:“怎的不走了?”

慧悟和尚:“二房的在拦路。”

“哦?”小男人看过去,“是怎么分辨出……哦,我知道了,那位少年郎还是那个模样,还真是有趣,二房是真的融入了这赵家的生活。”

慧悟和尚:“是啊,贫僧比不过他们,只学了个表面皮毛。”

小男人喊道:“喂,二房的,这般拦路,就不怕遭天谴么?”

这声呼喊之后,大女人扛着小男人,与卜晨他们三人站成一排。

慧悟和尚与慧音师太,也站了过来。

三房一起,施加上了压力。

谭文彬笑道:“这样才对嘛,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人不齐,还祭个什么祖。”

李追远伸手敲了敲轿子,轿子再次立起,少年走入轿中,轿子开始行进。

润生拿着黄河铲,跟在轿子后头,林书友则走在轿子前面。

谭文彬伸手往轿子上一抓,脚尖踩了上去,像是挂上了一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

保留这顶轿子的原因是,接下来的路还得靠它自己走,万一再遇到什么分岔路也省事,再者,也需要让赵毅那边通过这顶轿子,清楚自己等人现在的位置。

为什么不全体坐进轿子里?

因为怕被偷袭。

轿走阵还在。

慧音师太上前,花费了些许功夫,将留下的阵法解除。临时阵法,且主阵者已不在,解起来自然没什么难度。

不过,解完后,慧音师太还是赞叹道:“这阵法,当真玄妙。”

慧悟和尚:“倒是很少见你夸赞过别人的阵法。”

慧音师太:“我不如他,这阵法本身类型很普通常见,可其中不仅有风水气象之力,还有精细入微的布置手段,无论是哪一点,都是寻常阵法师穷极一生都无法参悟的高度。”

小男人:“那这少年到底是谁,那个赵毅不管有没有从江上下来,他都在发疯,可这少年为何还愿意帮他?”

卜晨:“他们来自酆都,队伍中有一位说是大帝传人的少君,那位少君替换了赵家族长坐在第一顶轿子里,现在正与那赵毅厮杀。”

小男人:“此话当真?”

卜晨:“我觉得他们骗了我,但那气息,又没问题,确实来自酆都。”

慧悟和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好的谎言就是真假参半,或许可以跳着听,比如:

‘他们队伍里有一位大帝传人,赵毅现在正和第一顶轿子里的族长厮杀’。”

小男人:“大帝传人?”

慧悟和尚:“如果赵家族长确认被替换了,那也不该和他二房是一路人,没理由一伙人两边一起演,施主,你怎么连这种话都信?”

卜晨皱眉。

小男人:“他不知道,他一直在装病,最懒的就是他。”

慧悟和尚看向小男人:“您不也是一直在闭关。”

小男人:“那是因为我替换的四房,本就喜欢闭关,忽然不闭关了,岂不是引人怀疑?”

慧音师太:“不该如此的,正是因为我们的消极,这才给了对方钻空子的机会。”

慧悟和尚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没好意思说出来,自己还曾亲自试探过那少年,结果被他当面骗过去了。

卜晨:“可是,酆都的人,为什么会帮赵毅?”

小男人:“就是,江湖上不是传闻,那赵毅在丰都帮菩萨镇了大帝么?”

慧悟和尚与慧音师太闭口不语。

小男人看着他们,问道:“真相不是这样?”

慧悟和尚:“真相假相,皆为虚妄。”

小男人:“这传闻是假的?”

慧悟和尚:“施主,你着相了。”

小男人:“也对,诸位,事已至此,我们也该清醒点了,先前大家伙心里都有各自的盘算,可现在,算盘珠子已崩了一地。

我们就是自己的小心思太多,都藏着掖着,不到最后都舍不得撕下那层皮,这才给了赵毅那小子各个下手的机会。

接下来,我们该捏合成一个整体,就算貌合神离也得站在一块儿,把这一浪度过去。”

慧悟和尚:“施主所言极是。”

卜晨:“嗯。”

小男人:“那我们现在能追上去,联手把二房给杀了么?”

慧悟和尚:“大房应该想这么做过,然后他们就少了一个人。”

小男人:“我说的是我们三房联手。”

慧悟和尚:“恕贫僧直言,三房联手的效果,大体都比不上先前大房一家拼命。”

主要是提出这个建议的小男人,先前将团队里的俩人当炮灰给献祭了。

小男人:“就算各怀心思,我们慢慢磨,也能磨死他们。”

慧悟和尚:“但他们想要换命时,哪一房的人去换?”

小男人:“呵。”

慧悟和尚指了指卜晨:“这位施主都已放下仇恨,以大局为重了,您还在执着于什么,要联合的话,也是您刚刚自己提出来的,贫僧原本还以为您最明白。”

小男人:“我只是开个玩笑。”

慧悟和尚:“接下来,我们就维系这种联盟,直到见到赵家那位大长老,我想,那时候愿意去拼命的动力,应该会更大些。”

谭文彬目光眺望后,掀开轿帘:“小远哥,他们没急着跟上来。”

走在前面的林书友回头道:“我还真担心他们会一拥而上。”

谭文彬:“这倒不至于,当他们三家凑一起时,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最安全的时候,三个和尚没水吃。”

林书友忽然问道:“彬哥,你说三只眼现在在干嘛?”

谭文彬不知道。

李追远开口道:

“他应该进柴火房了吧。”

……

赵家祖宅前,停着两顶轿子。

赵山安从里面走出,先往后看了一眼,不见其余轿子踪迹。

少顷,旁边轿子里,赵毅走了出来。

他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就是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如果此时掀开轿帘,看向里面的话,可以看见一地的颜料、毛笔、剪刀、针线……

最后一段乘轿时间,赵毅在里面对彻底毁容的自己,先是缝缝补补,再进行涂画。

毕竟是来祭祖的,怎么着也该给先人看见自己光鲜的一面,哪怕此时赵毅都能嗅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烤肉味。

赵山安:“毅儿,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赵毅摇了摇头,对着赵山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山安:“他们还没到,且等他们吧。”

一直自信的赵山安心里,涌现出一股不安全感,一是因为后头的轿子消失了,二是此时给人以画皮般诡异感的赵毅。

但很快,这股不安全感又转化为了兴奋。

他甚至不顾形象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赵毅笑了。

只是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最大幅度就到这里了,再多笑一点,里面的线就要崩开。

一个人走江,直接选自己族长替换的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种癫狂,姓李的身上也有,但姓李的隐藏得很好,不像眼前这个,会情不自禁地表露。

他们这种人,是把走江当作一种获得乐趣体验的途径,疯子。

赵山安:“真的不等他们了么?”

赵毅再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赵山安:“行,那我们就先进去吧,进去等,也是一样的。”

赵毅走上前,伸手抓住门环,轻轻敲动。

赵山安在旁安静地等着。

少顷,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地上飘着。

“吱呀……”

门被从里面打开。

二长老手持灯笼,瘦小的身躯从里面探出,是一个慈祥的小老头。

但就是在看见这个小老头时,赵山安的眼皮子连续跳动了好几下,为了遮掩,他马上俯身行礼。

眼前这位所代表的,才是九江赵的真正底蕴。

那外宅与之比起来,真就只是个养猪的圈栏。

二长老:“路上辛苦了,快,进去歇着吧。”

赵毅走了进去。

赵山安直起身,也准备进去,但二长老却挡在了门口,依旧慈祥满面。

“二长老,您这是?”

二长老微笑道:

“披着我赵家人皮的感觉,得劲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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