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谁又不是临渊而行

月落日升,日又落。

一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李钧才在一双又爱又恨的目光注视下,昂头挺胸从教坊司离开。

不得不说大集团的服务确实周到至极,李钧刚步出教坊司的门口,就看到专门来接自己的专车。

车上还准备了全套崭新的武服和武器,规格等级和先前一样。

不过李钧并没直接去蜀道物流安保部报道,而是让司机把他送回了鸡鹅区。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乌鸦诊所的监控摄像里时,满脸堆笑的乌鸦华立马殷勤地跑去开门。

“李主管大驾光临,本诊所实在是蓬荜生辉啊。”

“大家知根知底,你就别糗我了。”

李钧熟门熟路的穿过那条拥挤狭窄的走廊,看着工作室里新添置的不少医疗设备,打趣道:“老华,几天不见,家当日渐丰厚啊。”

“你也别说我拍你马屁,这还真是沾了伱的光。”

乌鸦华笑道:“自从况青云上位之后,袍哥会没少照顾我们的生意,一天少说也要送来四五个伤号,诊金收到手软啊。”

况青云.袍哥会.

李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间,那里曾经刺有一头睚眦纹身,但现在已经看不出半点痕迹。

对于袍哥会,李钧心底的感情很复杂,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形容。

在外人眼中,袍哥会就是个抱团排外、心狠手辣的明人黑帮。

可在九龙街,浑水袍哥从来都不是个贬义词,几乎所有年轻人都以能在脖间刺上一头睚眦为荣。

互为肩背,攘外安内。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这种只有明人才能体会的同袍之谊,让人回忆起来总会会心一笑。

可赵鼎的心机手腕,却又让李钧十分忌惮。

虽然现在赵鼎已经死去,但李钧感觉自己心里还是有些阴影。

李钧按下心中繁杂的念头,岔开话题问道:“你孙女呢。”

乌鸦华瞪眼,一脸警惕,“你问这个干啥?”

李钧故意挑眉一笑,“你猜?”

“我猜你大爷的,李钧你个龟儿子。”

乌鸦华勃然暴怒,霎时天花板传来密集的卡卡声响,一座火力矩阵翻转下来,无数红点锁定李钧。

“开个玩笑你要开枪打我?”李钧顶着一脸红光怒道。

“谁跟你开玩笑呢,看你一脸猥琐样,肯定是不怀好意。”

“我要是不怀好意那也去教坊司啊,谁来你这破诊所。”

“就你这身家,逛的起教坊司?!我呸!”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工作室杂物堆积的角落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丸子头。

乌鸦朵朵提着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走了出来。

少女径直走到一处巨大的冰柜前将之断肢放了进去,随手在在马面裙上擦了擦血迹,这才看向李钧。

“找我什么事。”

乌鸦华和李钧对视一眼,瞬间偃旗息鼓。

李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想让你帮忙看看基因情况。”

“可以,诊金五万。”

乌鸦朵朵点了点头,漠然问道:“快断了?”

李钧挠了挠头,“不是,应该是已经没问题了。”

“你晋升武道序列八了?!”

乌鸦朵朵一脸震惊的看向李钧,乌鸦华同样满脸呆滞,工作室内陷入死寂,倒是头顶的火力矩阵悄然翻转了回去。

李钧晋升的速度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第一次上门的时候还是个普通人,这才多长时间就晋升武八了!

什么时候武道序列的晋升速度比兵道还快了?

“快上来,不然插了你!”

乌鸦朵朵一脚扫开手术台周围堆放的杂物,狠狠拍了拍手术台。

李钧忍住心底浮现的对机械的抗拒和不适,老老实实躺了上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后,乌鸦朵朵看着医疗设备上呈现的基因结构和血液分析结果,口中呐呐自语:“还真的是武八。”

乌鸦朵朵猛然回头,紧紧盯着李钧,“你怎么做到的。”

“一点天分加上无数的汗水。”

李钧随口胡诌一句,同时心底暗出了一口气。

从乌鸦朵朵的表情不难看出,自己基因崩解的风险确实已经消弭了。

“不要说这些骗鬼的屁话,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李钧看着如同炸毛野猫般的乌鸦朵朵,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名少女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朵朵,我们只管治病,别人的事情不要多问。”

乌鸦华突然呵斥一声,随后一脸歉意的看李钧,“你也知道这丫头有多痴迷武道,肯定是看你进步神速所以受了点打击,你别介意啊。”

李钧看着少女脸上挣扎的表情,他能感觉到乌鸦朵朵似乎有话想跟自己说。

但既然对方没有说出口,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他不怕麻烦,但是不喜欢向别人说出无能为力这几个字。

毕竟自己现在不过也是临渊而行。

“没关系。”

李钧语气平静,弯腰捡起被掉落在地上的刷卡器,掏出顾邕给的那张钱庄卡将诊金刷了过去。

乌鸦华脸上笑意勉强,“多谢惠顾。”

此时的气氛显然不适合再继续呆下去,李钧也不扭捏,径直向外走去。

等李钧离开诊所之后,乌鸦华双手挥动,安放在工作室中的反窃听设备和神识干扰器同时开启。

“老头”

乌鸦朵朵口中传出低声的呼唤,声线颤抖,带着淡淡的哭腔。

乌鸦华长叹了一声,背对着少女没有转身。

“朵朵,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当年咱们门派里那么多武七武六的高手都没能改变灭派的结果,他一个武八真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咱们和李钧之间的关系,说好听点叫有点生死情分,说难听点不过是互相抓着些把柄。”

“如果他还只是个武九,还能彼此制衡。可李钧现在已经是武八,咱们已经要挟不了人家了。等他勘破红血者的真意,到时候成都府这群锦衣卫,恐怕也拿他没有办法了。”

“所以咱们也别奢求太多,好好维系这点浅薄的情谊。如果那个胖子找上门来发展你当锦衣卫,他也能帮我们挡一挡。”

乌鸦朵朵委屈道:“我没想过威逼他,我们完全可以跟他合作,门派里还留下来那么多”

乌鸦华摇着头道:“李钧不是那么简单能动心的人。”

“他这种时刻踩在薄冰上挣扎求生的人,最是谨慎。”

乌鸦华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也怪我,要不是你传承了我的废物基因,以你对血肉的认识和对武学的领悟力,晋升的速度不会比他李钧慢。”

乌鸦华嘴唇颤动,本就枯瘦的身形更加佝偻。

乌鸦朵朵慢慢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抱住这个自责的老头。

少女的脸庞搭在乌鸦华的肩头,轻声道:“没事的爷爷,我肯定还能找到其他的办法。”

老人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哎,安稳比啥都强。”

乌鸦朵朵轻轻嗯了一声,黑色的瞳仁中眸光却没有丝毫动摇。

满脸郁气的李钧刚刚走出乌鸦诊所诊所,就看到一袭青衫依靠在墙边。

况青云抬手擦了擦眉头沾染的血迹,咧嘴露出开怀笑意。

“怎么,现在当了主管就连家也不回了?”

(本章完)

第49章 年轻的舵把子

成都府二月的天气依旧没有回暖,刚才瓢泼的雨势虽然已经转小,但这种小儿撒尿般的淅沥模样,却更让人感觉寒冷潮湿。

对于蜀中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在这种天气中吃上一顿火锅来的畅快安逸。

“在烧的发白的碳火上架上一口铁锅,中间放上竹编的九宫格,将锅中天地隔成一个个表面独立,下底交融的空间。”

“倒入半锅红油和辣椒炒制的火红色汤底,静待葱姜蒜等调味料在红浪中翻滚冒泡,要不了片刻就能闻到扑鼻而来的辛辣香气,让人手脚忍不住浸出汗水。”

“这时候再夹起一片毛肚放在滚烫的红汤中轻轻一荡,最多四五下,千万不能贪多,否则便是过犹不及。”

“接着裹着上清油蘸料放入口中,轻轻一咬,嘶,那滋味简直回味无穷!”

“所以你们都记住喽,吃火锅儿讲究的就是个‘涮’字,涮菜的时间一定要把握精准了,老了柴,早了生,不老不早那才是恰到好处。”

鬼街一家临街的火锅店中,一名老饕正在眉飞色舞的讲着吃火锅的精髓,眼神朝着角落里撇了一眼,顿时不忿的扯了扯嘴角。

“千万不能像那两个背时娃儿一样,一股脑把菜全倒进去。这种吃法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同桌的食客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一张支在角落的小桌上空盘堆积如山,锅里煮着的食物堆的冒尖,沸腾的汤汁扑簌簌往锅外溢出去。

“丢人现眼!”

两个汉子埋头其间,运箸如飞,吞咽声大到连周围不少自认脸皮够厚的鬼街居民都觉得有些丢人。

一双筷子插进锅中来回搜寻了数次,在反复确定没有发现任何漏网之鱼后,筷子的主人这才意犹未尽的选择放弃。

况青云把身子往后一靠,变戏法一般从青衫下掏出一根烟杆叼在嘴角,指尖冒出一簇火焰伸向烟斗。

他的整条手臂上看不到半点仿生皮肤,银色的械骨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弹孔和刀痕。

“怎么样,我推荐的这家馆子地道吧。我告诉你,要想吃到好东西,还得是这种在犄角旮旯里的苍蝇馆子。”

“确实不错。”

李钧抹了把嘴,笑道:“就是你吃的太快,我都没抢到几片肉。怎么,现在袍哥会的舵把子都沦落到吃不饱饭了?”

况青云怒道:“看不起谁呢,信不信我一句话,立马让人牵一条地道的原生牛过来,让伱现杀现吃都行啊。”

李钧竖起大拇指,“这话豪迈,有几分鼎爷的气魄了。”

“这还像句人话。”

况青云砸了口烟,憋在肺里许久才慢慢吐出,迷蒙的烟气中,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鼎爷就葬在堂口的后院,你有空可以回去看看。不管过去怎么样,人都去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李钧没有说话,只是默然的点了点头,眼神却始终盯着况青云额角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你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没擦干净?”

况青云一愣,用手指蘸着杯里的茶水,在脸上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嘴里埋怨道:“看到也不早说,影响老子的英俊形象。”

李钧看着插科打诨的况青云,脸上神情依旧严肃,“我听乌鸦华说,袍哥会最近送了很多伤员过去,这是跟谁干上了?”

况青云将自己的发髻重新梳理整齐,双手藏进袖中,笑道:“你别问,不然搞得我像是来找你出头一样,我况青云可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谁能把你弄的这么狼狈?”

况青云冷哼一声,“狼狈?那你是没看到对面的有多惨。”

李钧正要继续追问,却被况青云直接打断。

“行了,这点小事你就别管了。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最近小心点。”

李钧眉头一皱,“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最近成都府地面上到处都在传,天府重工在西番松潘卫城外被蜀道物流埋伏了一波,损失惨重。”

“整个行动三处和四处全军覆没,两名位列兵八的处长被人拆成了零件。这不是谣言,我亲眼在黑市上看到了他们的械心。”

蜀道物流竟然在松潘卫外埋伏了天府重工?!

李钧咧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教坊司中,顾邕会那么高兴。

况青云没有注意到李钧眼中如刀般锋利的寒光,还在自顾自说着。

“现在天府重工的人个个都跟红了眼的鬣狗一样,憋着劲想要报仇。你如今也是蜀道物流安保部的人,肯定要被卷进去。”

“你走的武道不跟我们兵道一样,我们只要脑袋和械心还在,打烂几个器官死不了。可你身上可实打实的都是血肉,一个大出血就可能玩完。”

“唉,我没那么.”

在况青云绵密的话语中,根本没有李钧插嘴的空间,刚刚开口便被打断。

“我知道你是能打,但是那些大集团里可不像咱们似的单纯比谁的拳头大,别人是玩脑子的!”

“就拿那个被人打死的顾丁来说,他一个序列都没入的人凭什么能当上你们安保部的主管?还不是靠着伺候顾邕弄了个家奴的身份,改了顾姓,这才上了位。”

“这些职场上勾心斗角的鬼蜮伎俩,那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你得时刻提防着点,别到时候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吃了火锅还是因为靠近碳火,李钧此刻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二哥。”

况青云那双上下翻飞的嘴唇突然一顿,愣了许久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好谢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总堂那晚你为了袍哥会拼的浑身浴血,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这位年轻的舵把子点了点自己脖间的刺青,“你虽然没了这头睚眦,但是我认你,有它没它都一样。”

况青云说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捏,低声自语:“真他妈的矫情,这些话是怎么从我嘴里说出去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碗筷突然来回摇晃,铁锅里的汤汁晃荡在桌面上,一时间店内到处都是惊呼声。

接着店外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况青云眉宇霎时一沉,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朝着李钧笑了笑。

“饭也吃完了,我就不留你了。以后没事就回来九龙街看看,不少兄弟还念叨着他们最能打的红旗五哥呢。”

况青云说罢扔下几张宝钞,大步朝着店外走去。

李钧凝视着他的背影,右手指节一下接着一下轻轻叩着桌面,突然冷笑出声。

“看来老子真是太好说话了?谁都敢来我头上踩两脚啊。”

火锅店门外,一排经过改装看不出原本型号的汽车停靠街边,数十名身穿黑衣的袍哥会弟子就立在雨中。

况青云大步走来,还未走近便朝着其中一名虬须汉子怒道:“出了什么事?”

“大爷,堂口被人扔了炸弹,咱们死了十二个兄弟,还有不少街坊被炸伤。”

况青云脚步一顿,“看清楚人往哪里跑了没有?”

“一直有人咬着。”

“那就好!”

况青云抬脚提袍,撩起袍脚掖进腰间,躬身钻入车中。

“追上去,老子今天必须活剐了这群安南帮的猴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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