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现在,摆在谭文彬面前最大的尴尬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实力深浅。

若是小远哥在这里,小远哥肯定能看出端倪做出判断,且小远哥在这里也就意味着团队都在,保险起见,可以派林书友上来做一番试探性接触。

权衡之下,谭文彬觉得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等亮哥与罗工出现了,他再现身掩护他们离开。

得益于小远哥对大家的细致要求与规划,团队成员的“隐藏能力”极好,在这个面具人视角里,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挺喜欢吸烟的,吸的还是二手烟。

这没问题,你爱吸,我就抽。

谭文彬时而皱眉,时而叹息,表现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惆怅,这烟,自然是一根接着一根。

面具人的脸,就一直与谭文彬贴得很近,鼻子一耸一耸的,尽收一切烟雾。

但似乎是到了某个临界点,面具人对这个牌子的香烟不感兴趣了,亦或者是范树林所说的“时间”临近,亮哥他们就要来了,面具人直起身子,目光看向大门方向。

这可不行,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得给我分心。

谭文彬把手伸进口袋。

他口袋里有个夹层,里面放着一小扎细香还有一根粗香。

都是刘姨特意为润生做的口粮。

图方便,谭文彬每次配装备时,都是从润生那里直接要来做补充。

他当然不是拿来抽的,而是用作器具,尤其是这外形看来和雪茄没什么区别的粗香,需要布祭或者设坛时,能燃很久,仪式结束后掐去头端,余下的还不影响下次使用。

将“雪茄”叼嘴里,用火机点燃。

味儿太劲爆,就算不过肺,嘴里这么一窜,也能在顷刻间将人顶得直翻白眼。

谭文彬尽力保持住自己神色如常,将香雾吐出。

起初,面具人还不在意,但在他鼻子动了动之后,立刻转过脸,猛地一吸。

刹那间,这一块区域,都倒卷起了一阵阴风。

先前被谭文彬吐出去的香雾,没有丁点浪费,全部被其卷入鼻腔。

随即,面具人再度变回先前的姿势,把脸凑在谭文彬面前。

面具之下,其双眸已经泛红,透露出一股杀意。

他原本吸烟,只是兴之所致,现在,因为香太好了,他想杀人夺茄。

第二口香雾被谭文彬及时吐出,面具人吸入后,眼里的红色稍淡。

谭文彬皱眉,脸上流露出雪茄口感似乎有问题的疑惑,然后开始快速嘬再快速吐。

面具人高频吸收之下,眼里的红色渐渐褪去,转而流露出了迷醉与享受。

到底是龙王门庭的香。

材料或许不算珍贵,但刘姨亲手制作的,工艺上自然是顶级。

就在谭文彬抽得腮帮子都有点发酸时,他眼角余光留意到大门处出现的两个人。

一个是薛亮亮,另一个是罗工。

罗工的一只胳膊架在薛亮亮肩膀上,薛亮亮搀扶着他。

刚踏入大门,薛亮亮就抬头看向斜对侧二楼范树林的办公室。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谭文彬。

谭文彬也将目光看向他。

随即,谭文彬大力猛嘬一口,再从口鼻处分散吐出。

面具人张开嘴,再次形成阴风漩涡,将这四散的香雾吸收。

薛亮亮确定谭文彬看见了自己,但谭文彬仍不为所动,继续站在那儿抽着雪茄。

“老师,我们先走。”

薛亮亮搀扶着罗工调头,离开了医院大门。

谭文彬不禁在内心感慨:怪不得小远哥会和亮哥成为好朋友。

面具人并非彻底忘记自己的使命,他也会在吸二手烟的间隙,再回头张望一下大门方向。

但他这次张望时,薛亮亮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接下来,谭文彬要做的,就是顺势脱身。

亮哥看见自己回到了金陵,肯定会主动想办法与自己换个地方碰头。

学校商店。宿舍?老四川?

横竖就这几个大家以前见面互动比较多的地方。

不过,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问题,事情要真这么简单的话,亮哥为什么不打电话?

“唉,被骗了,被骗了啊,这茄是假的。”

润生的“雪茄”经历过多次版本迭代了,自己努力抽了这么久,才抽了不到五分之一。

谭文彬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个很没素质的人,偷偷地将这根雪茄插入手术室窗台的盆栽里。

得嘞,您自个儿凑着吸吧。

面具人果然主动凑过去,因窗台比较矮,他得弯着腰,一边吸一边还要扭头扫一眼大门处,偷感极重。

谭文彬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范树林办公室的门。

范树林仍在那里字字斟酌着情书,在他身后,立着一名骑士。

“范神医,刚我看见了一支穿云箭,老大召集我们去争地盘了,回见!”

说完,谭文彬就把门关上离开了。

范树林想说什么,却没给机会。

就挠挠头,继续研究起下一句话的修辞:“你在我心里,就像是那朵高原上的雪莲……”

那伙人,不,是那伙鬼的目标就是薛亮亮,他们无意在这里对普通人出手,那么范树林和陆壹就很安全。

谭文彬离开医院后,就回了学校。

进入自己寝室,站在窗台边。

他与小远哥的这间寝室在端头,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商店门口。

谭文彬耐心等待着亮哥过来找自己。

等了一段时间后,亮哥还是没过来。

“亮哥他们现在的处境,应该是有点问题,来不了这里?”

谭文彬没有再继续等下去,离开了寝室。

每个阶段点,谭文彬都会用大哥大给林书友拨过去,进行进度汇报与保存。

阿友说,小远哥晚饭后就要进行一场仪式。

阿璃坐在门口藤椅上护法。

小远哥那边的事肯定最重要,不解决好身上的麻烦,小远哥也无法正常出门。

而临时绕开小远哥,把阿友或者润生调来,很容易搞成添油战术。

再者,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出发,从南通到安徽省会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该做的信息汇报绝不能少,有这个通讯条件不及时汇报才是脑子进水,万一接下来自己发生点意外或者也跟亮哥一样“失联”了,也不至于让小远哥再来一遍“解谜游戏”。

医院里。

盆栽里的那根雪茄彻底化作一滩灰。

面具人直起腰,气息变得悠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没埋伏到猎物,他打算离场了。

一挥手,两名骑士各自从手术室与办公室里策马而出。

病房里,陆壹的烧退了。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病房窗外,一个面具人走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骑士,如来自阴间的厉鬼,就这么走了过去。

陆壹翻了个白眼,又晕乎乎了过去,高烧复起。

离开学校的谭文彬来到了老四川。

天色很晚了,但这里的生意还不错。

很多学生情侣坐在一起吃着烤鱼,只要再吃一会儿,就能懊悔于疏忽了时间,宿舍关门了,只能无奈地去校外旅馆开个房间。

隔着老远,谭文彬就注意到外摆的边缘位置,薛亮亮与罗工坐在那里。

可再走近时,却又看不见他们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眼可以花,但蛇眸不会。

谭文彬笃定,亮哥是要在这里与自己汇合的。

这一幕,让谭文彬回想起大鱼的那一浪,亮哥老家所在的那个镇子,因阵法布置,明明一个地方却被硬生生分出了好几处。

可那仅仅是一座小镇,这里则是人口稠密的大学地带。

谁会跑这里来布置这种阵法?

而且,谭文彬并不觉得这是阵法,他怀疑,这与那三个亡灵有关,或者是和罗工有关。

耳畔,又隐约听到了马蹄声。

谭文彬当即离开了这里。

寻到一处角落静谧处,谭文彬隐藏住身形,注视着老四川。

那三个亡灵,也出现在了这里。

面具人手里拿着一个铃铛,不时地在晃动。

那些恩爱撒娇中的年轻情侣,压根不晓得面前正在穿行而过着怎样的东西。

“亮哥在有意识地带着罗工躲避他们。”

自己现在,好像没有办法与亮哥他们取得直接联络,那间医院亮哥还能再进来,或许也和亡灵的刻意布置有关。

思绪有点乱,谭文彬暂时无法理清其中原理。

目前来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先逮住一个亡灵,仔细盘问。

这有点冒险。

退而求其次,就是自己跟踪这仨亡灵,锁定住他们的视野。

这样,一来可以给亮哥他们托底,二来也能给小远哥他们指引好方向。

谭文彬拿出大哥大,同步好最新进度后,跟了上去。

“老师,你得撑住,得撑住。”

薛亮亮鼓励着罗工。

罗工面色苍白,意识模糊,已经说不出话来,背上,还有一根弩箭留在体内未被取出。

薛亮亮目光环视四周。

明明是大学地带,本该是马路、建筑、车流,结果他所见的是农田、草屋,以及在这一片复古背景下,时不时会像海市蜃楼般显现出的一块现代建筑。

……

“小远哥,这是彬哥昨晚的汇报。”

林书友将一个本子递了过来。

记录很简短,但汇报的条理很清晰。

大哥大响起,林书友递给了李追远。

“阿友,告诉小远哥……”

“彬彬哥。”

“小远哥,我感觉我就要陷进去了,刚刚我看见了一辆复古马车,从我身边驶过,然后消失了。”

“继续跟进,确保安全,保持联络,我们来了。”

“明白。”

李追远刚放下电话,就看见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驶上了坝子。

司机是刘昌平。

从认识谭文彬时起,他经历了与对象的认识、彩礼、结婚、妻子怀孕……从一个光棍的哥,快速变成家庭幸福美满。

他觉得与李追远等人相处很愉快,尤其是自从李三江送给他土特产后,刘昌平基本就把李大爷家当南通亲戚家走动。

只要是接到那种到南通或者南通附近的长途单,他都会带点东西过来走动一下。

今天,他又来了。

而且,来得极为“准时”。

家里平时停放的黄色小皮卡被谭文彬开走了,其余车都停在江边白家镇停车场;

李追远正准备让阿友去找辆车,车就自己来了。

虽然江水是会主动将一些事物推向你,但李追远并不认为江水会贴心到如此地步。

这可是,陈曦鸢才能享受到的“车接车送”待遇。

不过,考虑到自己这次要去搭救的两个人是谁,享受一下这种待遇,又很理所应当了。

与罗工同级别的翟老,是酆都大帝都要化作其影子的存在,可谓保持着足够尊重。

再加上一个亮亮哥,要知道,亮亮哥那次回南通,算得上是配合太爷,给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吉人自有天相,用在普通人身上是宽慰语,但对薛亮亮与罗工这样的人而言,是最朴素的形容词。

他们这样的人,现在与未来,身上担着的干系不同,并不是说他们鬼神不侵,事实上,他们就是普通人,随便一个厉鬼或死倒都能要他们的性命,但他们亦有各种庇护存在,能帮他们逢凶化吉。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李追远就是薛亮亮的庇护者,不图回报,救助亮亮哥的同时,还救过亮亮哥的爸妈。

其实,少年最想不通的就是,集安高句丽墓再神秘,到你地界上你再动手那也就罢了,为何它会将手伸出去这么远,对这样的人,不,是对这样的两个人,直接动手?

是无知者无畏,是有恃无恐,还是像大帝影子给自己呈现出的那个画面所描述的那般,那具宴会上的盔甲,真的认为它是在顺应天意行事?

刘昌平刚把车停上来,还没来得及熄火,副驾驶位就被打开,李追远坐了进来。

林书友把后备箱里的礼品取下来,润生将三人的登山包放进去,而后一左一右,上车坐下。

李追远:“回金陵,赶时间。”

刘昌平:“好。”

这还是刘昌平自记事以来,最高效率的一次串门。

但他对这少年,其实也是有着些许敬畏感,主要来自于少年身边人对少年的特殊态度。

在当下,最擅长赶时间的群体,就是出租车司机。

刘昌平聚精会神地开车,这一刻,他身上仿佛出现了山城同行们的身影。

润生开始睡觉了。

林书友拿着大哥大,接着彬哥的电话。

彬哥现在看见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水车,有穿着古人衣服的孩童,还有站在自家篱笆院里指着看不见的地方破口大骂的俏寡妇。

并且,彬哥来电的信号质量越来越差,起初只是说话声中有点杂音,后来变成杂音中有点说话声。

到最后,那个俏寡妇骂人的话,也被收录进来,出租车上的众人都听到了。

李追远伸出手,拍了拍刘昌平的胳膊。

刘昌平快速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少年。

“再开快点。”

“好。”

拍胳膊的瞬间,少年手中释出一道业火,在刘昌平身边环烧了一遍。

刘昌平并无其它感觉,只觉得视线清晰了一些。

李追远又将手搭在了车座上,拍了拍,无形的黑色业火再次缭绕,将整个出租车都“烧”了一遍。

这相当于在“消毒”。

谭文彬的怀疑应该没错,陆壹的发烧,应该是接触到了“脏东西”。

而这种症状,只是最轻的,没什么大碍。

谭文彬现在所出现的状况,要么是近距离跟随那三个亡灵太久了,要么就是受罗工的影响。

自己搭人家的车,没必要让这种影响,外溢到司机这里。

过了一段时间,林书友开口道:

“小远哥,彬哥自从遇到那寡妇后,就失联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电话通讯失效了。

谭文彬如他所料,步入了与亮亮哥一样的困境。

但好在,谭文彬一直注意汇报位置地点,当他发现自己周遭城市化比例远低于乡村化后,他开始根据地标山头观测来继续报点,而且还会根据亡灵的追踪路径,预判接下来会去的点位。

只能庆幸,金陵有山,不是那种纯粹的大平原,要不然连个对标物都没有。

这会儿,出租车已经进入金陵地界。

李追远在脑海里,把地形图与城市图进行重叠,将位置报给了刘昌平,并再次要求刘昌平提速。

若是无法及时赶到,那么这个点位就会失效。

等快要到达位置时,李追远发现这里距离周云云的大学很近。

亮亮哥是不会去周云云大学等待碰头机会的,那也太宽泛了。

李追远:“我记得彬彬哥租了亮亮哥的一套房,就在周云云大学旁,给周云云住,地址在哪里?”

李追远是记性好,但谭文彬只提过这一嘴,也没专门跟李追远汇报是哪个小区哪栋楼。

“我知道!”林书友立刻将地址报了出来,连带着周云云家的门牌号。

许是觉得自己报得太快也太准确了,林书友又补了一句:

“陈琳现在也住周云云那里。”

李追远让刘昌平立刻开去那个小区。

到达小区大门口,三人下了车,林书友去结算车费。

刘昌平摆手道:“看得出来你们有急事,快去忙吧!”

说完,他就一脚油门驶离了。

既然是当朋友亲戚处,那就没收车费的道理,再说了,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大部分时候他都得空载回金陵。

李追远没急着进小区,从谭文彬的汇报视角里,能看出亮亮哥的视角,只会更“纯粹”。

亮亮哥能知道周云云所住小区的大概位置,却肯定无法精确到几栋几单元几号房。

在亮亮哥的视角里,压根就不存在这个小区。

但这个小区原址上曾有个公主祠,后来为了城市开发建设,将公主祠给保护性移走了。

开发商在开发这片地时,对这一概念进行了打造,小区名字里也带着“公主”字样,并且在小区绿化区域里,按原址,修了个假山亭。

李追远带着润生与林书友,来到了这座亭子里。

假山挺高,上下有土坡,旁边还有老人健身以及儿童娱乐设施,在当下,这的确算是高品质楼盘了,也是附近居民眼里的初代富人区。

大白天,人不多,也没什么人闲逛,亭子附近只有李追远三人。

林书友手指着距离这座假山亭最近的一栋楼,对润生介绍道:

“这一栋都是亮亮哥的。”

当初谭文彬请薛亮亮帮忙,买一套租给他,给周云云用,等谭文彬上次回金陵与薛亮亮吃烤鱼时,薛亮亮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份委托书外,装着的全是钥匙。

说让他自己去挑,挑好后余下的帮自己租出去。

李追远:“布阵。”

林书友与润生立刻站起身,红线连接后,他们按照小远的指示,在这块区域布置阵法。

用机关材料重新打磨过的小阵旗,体积更小,布置起阵法来也更简便,像是在插秧。

你甚至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做到无比精确,只要大差不差,小远接下来就能利用机关术来进行集体校准。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将三套符甲布置到了三个角位,同时让林书友站在另一个角位,形成四方正图,以此来尽可能地扩大阵法感应范围。

林书友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小远哥的声音自心底响起:“自然点。”

林书友在花圃边台位置坐了下来,身子前倾,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迷茫,神情忧郁。

偶有年轻女住户进出,看见林书友,都会捂着嘴窃窃私语,有的明明走过去了,还会再刻意绕个圈,回来再看一遍。

主要是,知道林书友性格的,晓得他是怎样一个单纯耿直的人。

但真君与鬼帅的身份,本就赋予他一种特殊的气质,以及白鹤童子更是以张狂诡魅著称,这就使得林书友个人形象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十分干净的痞帅。

这亦正是当下,最流行的男性时尚画风。

坐久了,甚至有人主动来搭讪,有年轻的,还有穿金戴银的阿姨。

这亦算是另一种伪装了。

李追远坐在亭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至于润生,他在亭子那一侧,把黄河铲铲柄拿出来,放在头下枕着继续睡觉,像是谁家请来的装修工正在午休。

中途稍稍出了一点点意外。

那就是周云云与陈琳挎着手回到了小区。

周云云看见了坐在那里正与一位年轻女孩交谈的林书友。

陈琳则看见了坐在远处亭子上的李追远。

“云云,我的数据资料落在图书馆了,辛苦你陪我回去拿一下。”

“嗯,好。”

陈琳主动把周云云拉出了小区。

李追远收回视线。

家里老太太喜欢陈琳,不是没原因的。

看了眼脚下亭子阴影,不出意外的话,以脚程算,应该要到了。

要是这里等不到亮亮哥,那事情就要变得复杂许多。

好在,阵法起反应了。

李追远作为大阵的主持者,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又浓重的阴影,正在浸润自己的阵法格局。

它无法对大阵造成事实上的破坏,可它的影响与存在却又如此清晰。

三批人,逃跑躲藏的薛亮亮与罗工是第一批,第二批是追捕他们的三个亡灵,第三批是谭文彬。

故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应该就是罗工。

从失踪地,又莫名回到金陵的罗工,是这一切“污染”的源头。

李追远将阵法激活,结合风水气象,开启走阴。

视野中的环境,正发生着明显变化。

高档小区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香火缭绕。

开发商的确没骗人,真的是原址重建。

因为当少年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祠的顶部。

身前门口,是很多前来进香的香客。

只是,这些香客身上的服饰……

高句丽国祚很长,有近七个世纪,横跨汉唐。

但这些香客上的衣服,并不属于汉唐任何时期的款式,有钱人身上的衣服更容易看出细节与风格,就比如那位胖胖的员外,从他服饰穿着上来看,他应该是明朝人。

若是这真的是高句丽墓所引发的,这种呈现,明显有问题。

紧接着,李追远看见了搀扶着罗工正向这里走来的薛亮亮。

罗工受伤了,但罗工身上的颜色很深。

从风水气象上来看,一缕缕特殊的气息,是从罗工身上散发出来,是他在改变周围的环境,当然,这肯定是被动的。

罗工身上,应该是被附着着什么东西。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既然看到人了,那就得先将他们保下来。

李追远看见了远处街面上,手里晃动着铃铛向这里走来的面具人,以及其身后跟着的两位骑士。

少年伸出手,指尖来回拨弄,与阵法产生共振。

有时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事情反而能很容易,比如李追远根本不用费心去研究这一现象为何会产生,他要做的,就是带着润生和阿友,进去。

然而,当李追远快要成功时,原本被薛亮亮架着的,病怏怏的罗工,忽然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祠庙屋顶上的李追远。

一股汹涌的排斥之力袭来,这是要将企图进入的李追远,给强行推出去。

罗工的体内,确实有东西。

而且这东西,它居然不要自己来救!

薛亮亮察觉到了罗工的异常,看了罗工一眼后,就又抬头看向祠庙上方。

上方只有几只鸟停在那里,他没看见李追远。

但罗工的这一反应,让他清楚,那上面,肯定有人,且大概率是小远!

他是彻底走投无路了,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要去下一个有机会碰头的位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当你有一个聪明到不像话的朋友时,他真的能懂你。

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

薛亮亮:“老师?”

罗工没反应,仍旧继续盯着祠庙上方。

薛亮亮咬了咬牙。

在李追远的视角里,亮亮哥似乎也知道罗工身上有其它东西。

只见亮亮哥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直接撒开手,让一直被自己搀扶的罗工瘫倒在了地上。

可即使如此,罗工依旧保持着抬头看向自己这里的姿势,继续着对自己的排斥。

薛亮亮:“我不走了,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要救的,是我老师,并不是你,既然你想这样,可以,我和我老师,再加上你,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我不跑了,也不躲了!”

说完后,薛亮亮干脆也坐在了地上。

罗工扭头,看了一眼薛亮亮,然后低下头,闭上了眼。

李追远察觉到,排斥消失。

因为薛亮亮的赌气,这次,他们没能及时逃脱转移,面具人带着两个骑士,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面具人胸口一阵起伏,似是积攒着强烈的怨气。

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硬是带着他要猎杀的目标,与自己兜了好几天的圈子,而他,用了各种方法、陷阱,却始终无法将其真的抓住。

好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要结束了。

面具人举起手,身后两名骑士举起手中的弩,都瞄准的是罗工。

这时,面具人鼻子嗅了嗅,好香?

他回过头,看向就出现在他身后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根粗香没了,谭文彬点了一把细香,正对着面具人那边扇风。

没办法了,亮哥他们停下了,箭在弦上,他不得不站出来。

面具人歪着头,看着谭文彬。

似是终于发现,这个人,也不简单。

谭文彬开口道:“大哥,你要烟不,正统狼山牌香烟,你要多少我有多少,要不,先验验货?”

面具人看了看谭文彬手里的香,举起的手没做犹豫,用力放了下来。

只是,弩箭没有释出,两个骑士的手,正在颤抖。

“嘶……!”

谭文彬咬着牙,忍受着剧烈的头痛。

他用慑术震住了那两个骑士,但这几乎到达了他的极限,也就意味着,自己应该是有能力解决掉那两个骑士的,但再加上这个面具人,哪怕他最次也是等同一个骑士的实力,这也超出自己目前的可应对范围了。

谭文彬一边按着脑袋,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香:

“大哥,咱有话好好说,先抽根烟嘛……”

面具人的拳头,忽然一攥。

“啊!”

谭文彬踉跄地后退几步,眼眶泛红,脑袋发沉,他对那两个骑士的慑术,被面具人破开了。

身上血色燃烧,正当谭文彬想要冲上去以肉搏方式争取时间时……

“嗡!”“嗡!”

骑士手中的弩箭释出。

来不及了。

谭文彬心下懊悔,早知道自己应该早点动手的,哪怕想办法拼着受伤把这仨先引开,但他实在是没想到,亮哥本来躲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走了!

这一节奏变化,让谭文彬始料未及。

“砰!砰!”

一双金锏出现,将两根弩箭砸开。

阿友缓缓抬起头,显露出白鹤真君的邪魅法相。

薛亮亮只觉得自己面前很突兀地多了一个人。

“啊~”

润生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站起身,将黄河铲拼起,举着铲子,站在了薛亮亮与罗工面前。

后方祠庙顶部,少年的身形也随之显现。

谭文彬见状,即刻止住身形,把手里的这把细香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

“呵,敬烟不抽抽罚烟!”

(本章完)

第405章

闭着眼的罗工,伸出手,抓住了薛亮亮的肩膀。

刹那间,这几日所有的惊慌与焦虑,化作了最为强烈且直接的疲惫,冲垮了薛亮亮的所有思维。

坐在地上的薛亮亮低下头,昏睡了过去。

这一幕,落入李追远眼里。

少年由此改变了对罗工身上那东西的评级。

像薛亮亮这样的人,他得干净。

他可以知道一些事情,也可以适当参与,但不要涉入过深。

古往今来,很多大人物身上都不乏“奇闻异事”,要么是出生时的异象、要么是童年时遇仙、要么是潜龙时斩蟒,要么是她是热的……

里面确实不乏发迹后被杜撰出来提升神圣性的,但其实,很多是真的。

江湖,可以视作一口因果的大染缸。

能入其中,最后角逐而胜的,毕竟寥寥;但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过水缸而不湿身,浅尝辄止。

谈不上孰优孰劣,但后者的入场券,世间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获得。

李兰说她入门晚了,就干脆不入了,但实则,她可能走的也是这条路。

而最后,她又选择“自我堕落”,想要一蹴而就,估摸着也是发现,这条路她也没办法走到她想要的高度。

若是纷争乱世,那大家就都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可太平盛世,蓄势待发,龙欲抬头,连酆都大帝都只敢做翟老的影子,不去阻止水淹道场,只是顺势而为借力算计菩萨;她李兰,再怎么演,都不可能演过关的。

李兰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那块“父亲”送予她的定情信物怀表,可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传承父母的爱情故事。

怀表里的那片银杏叶标本,寓意着那座他们相识相恋的京里大学内,留下了李兰想要给自己的东西,最简单点,很可能就在那棵银杏树下埋着。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就留下了李兰在道路选择上的记录与独白,称得上是另一种版本的《不走江行为规范》。

罗工身上的那个东西,让薛亮亮此时入睡,是不想让他看见接下来的剧烈冲突,希望将这起事件的影响,压制在《聊斋志异》的层次。

说不得几十年后,薛亮亮也能像当初罗工在万州夜宵摊时那样,对自己的学生后辈,聊述起曾经的秘闻经历,再在晚辈们的意犹未尽中,温柔大方的师母出现,带着微醺的薛亮亮回家。

这东西,他懂薛亮亮身上的特殊,他不仅上了罗工的身,他还利用薛亮亮来让自己活命。

普通的邪祟,不,就算是那些称得上强大的邪祟,也认知不到这一层次。

还真挺有意思。

那座高句丽墓,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竟然能从里面,逃出这样的“人”。

李追远:“林书友为主,其余人辅助,分割解决战场!”

谭文彬刚刚已经试探出了这三个亡灵的实力水平,是不俗,但未超标。

李追远都不需要依靠红线指挥,只需要提供一个大致方案,他们自己根据以往默契就可以搞定。

以林书友为主,是因为对面毕竟是三个亡灵,白鹤真君兼鬼帅,对这样的存在有着天然克制能力。

被点为主将的林书友,情绪与气息一下子倾泻而出。

“真君,恶鬼只杀不渡~”

林书友冲了上去,两名骑士也催动胯下战马主动迎击。

就在双方接触前的那个瞬间,谭文彬指尖抵住自己眉心,眼眸处浮现出撕裂质感的血色。

两名骑士身形一颤,明显遭受到了极大影响。

“砰。”“砰!”

两名骑士被林书友从战马背上砸了下来,滚落在地。

面具人抽出一把生锈的刀,身形一闪,气势喷涌,想要袭击阿友侧翼。

一把黄河铲将其稳稳挡住。

双方的力道在顷刻间不停加码,但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扭曲,对方的锈刀竟穿过了润生的铲柄,直扑润生的面门。

润生气门开启,一道道气浪虽然达不到秦叔那种化形恶蛟的层次,却也形成了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阻滞,将这把锈刀拦了下来。

随后,黄河铲下行,打在了面具人身上。

面具人身形一阵扭曲,黄河铲穿过了他的身体,未造成实质性伤害。

谭文彬速度提起,没管润生那里,直接去了林书友那头,与阿友配合。

林书友双锏交叉,对撞了一下。

右手金锏上燃烧起白色的火焰,这是阴神之火;左手金锏上染上了黑霜,阴司里的阴官就是以这种东西,惩戒不听话的恶鬼。

有了谭文彬的加入后,战场被做好了分割。

润生打得再不舒服再不得劲,好歹将那面具人拦住了。

谭文彬一边对一名骑士放风筝,一边不忘对另一个骑士施展慑术。

而林书友,则专注于对那名骑士进行快速连续地冲击与绞杀。

那名骑士被一次次抽飞,他的亡灵体质在林书友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

就在这名骑士已经“伤痕累累”时,他的脚下出现了一只大眼睛。

眼睛先是睁开,再是闭合。

下一刻,闭合的眼睛瞬间覆盖到了他的下半身,不仅将其完成了禁锢,更是将他本身的力量压缩了回去。

站在祠庙顶上的李追远,轻轻出手,加速进程的同时,也顺便做了一下测试。

以前的这一瞬发阵法只有禁锢效果,但经过本体改良研究后,效果被进一步提升。

可以说,继承了本体的“学习笔记”后,李追远过往所掌握的所有风水、术、阵等,强度上都至少提升了三成,就这,还是次要的,真正的关键点是,它们普遍还被开发出了新的效果。

本就被自己打得快不行的对手,这下还出现了封印与僵直;

林书友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眉心印记大绽的同时,身体旋转而起,两只金锏同一时刻砸在了对方脑袋上。

“砰!”

第一轮攻击后,双锏再行交叉。

“咔嚓!”

骑士脖子以上直接炸开,化作黑雾。

林书友张开嘴,回吸一口,这些黑雾全部进入他嘴里,脸上浮现出享受之色。

这还不是结束,等于是饮料罐被打开,插入吸管,连续猛吸之下,这名骑士身体不停颤抖,里头完全被抽干。

“哗啦啦……”

原地,只余下一堆生锈的甲胄。

一个解决。

林书友转身,对准下一名骑士。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套路。

区别在于,李追远这次用的是风水绞杀。

在这名骑士也被林书友打得灵体将崩时,一条条无形的风水气劲,洞穿了他的躯体。

祠庙顶上的少年,缓缓抬起右手。

那名骑士双脚离地,被吊了起来。

林书友双锏齐出,砸中骑士脑袋,但等要行绞杀时,李追远开口道:

“等一下。”

林书友立刻止住动作。

柳奶奶是风水之道的翘楚,而且她已将剑意融入风水变化之中,所以她的手段往往十分凌厉。

剑,李追远没练过。

但枪,他学过。

那个叫徐锋芝的老人,在死前,特意将徐家枪的枪意演绎传授给了自己。

李追远左手在面前横向一划,而后掌心自中间向上一拍。

无形的枪意借助风水之气凝聚,被少年向前投掷。

这一手段,对付有实体的存在,会显得华而不实,但对付灵体,却有奇效。

“噗!”

骑士的脑袋在一阵扭曲后,直接化作虚无。

林书友张嘴一吸,没有黑雾出来。

他眨了眨竖瞳。

过了会儿,这黑气忽然崩散。

林书友赶紧再次张嘴,使出所有力道,才将这散开的黑雾大部分吸入,因吸入了太多空气,肚皮都因此滚胀了起来。

“嗝儿……”

长长的嗝儿发出,肚皮瘪了下去。

这是因为小远哥的术法太过凌厉,像是刽子手下手太快,人脑袋没了,可身体还没反应,连血都没有在第一时间飙出。

阿友心里只觉得震撼,我家小远哥好厉害。

童子心里则是骇然。

只能说,那位不愧是酆都大帝传承者,世间所有灵体的劣势就是没有完整意义的实体,而那位也没练武,恰好劣势彼此抵消。

但在这一基础上,那位是真的有太多丰富手段,把灵体类的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追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刚他其实还可以在风水枪意上附加上业火以及酆都其它秘术,可本就是大炮打蚊子,再继续增大口径就越来越没意义了,反而会一不留神把那骑士彻底灭杀了,连童子的零嘴都无法保留。

过去,他施展这种强度的术法时,没这么随心所欲,而且消耗感很明显,次数稍微一多就容易疲惫,现在,他能做到很从容。

可以说,在当下,只要自己不被近身贴脸,比拼其它手段的话,他不仅可以以脑力优势取胜,更是能做到无脑碾压。

润生那里打得很不舒服,他可以拦得住面具人,但无法像以往那样蓄势。

但伴随着那两名骑士被解决,谭文彬和林书友加入了他这边的战局,形势一下子就发生了逆转。

润生负责封锁面具人逃离路线,谭文彬进行震慑压制,林书友主攻。

没有红线指挥,可大家的节奏感都很清晰明确。

不追求速度,只要无伤。

而这,对于被围攻方,就是非常大的难受了。

毫无机会,毫无空隙,甫一交手就能看得到结尾。

面具人不是没想过撤离,只是他先前刚有这一动作,就发现外围的阵法立了起来。

他无法理解,明明自己是作为猎人的一方,怎么追着追着,反而步入了猎物设下的陷阱。

时间,不断流逝。

当林书友的金锏抽碎面具人胸口的甲胄,面具人终于不支,跪伏在地。

面具之下的双眼,满是不甘。

祠庙屋顶,李追远再次扬起手,准备配合做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面具人手中出现了一枚令牌,他将其举起。

令牌,就仅仅是个令牌,没有其它功效。

它造型古朴,通体漆黑,除了边纹外,中央没有任何雕刻。

正因为它的“无害”,反而让李追远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并且,少年也留意到,在面具人掏出令牌时,罗工身上溢散出的黑雾,出现了一丝紊乱。

还没去集安,故而这一浪并不能算是开始。

浪前阶段,最重要的就是收集到足够线索。

它不愿意死战,那就先留它一下。

目前,在李追远的猜测中,高句丽墓应该是座囚笼,罗工身上的那个东西是逃犯,面具人则是派出来缉拿的捕头。

李追远:“自我封禁。”

林书友、润生与谭文彬全部收手,围而不攻。

面具人似在做迟疑,最后,他举起另一只手,握拳,砸向自己胸口。

为了活命,他打算自我束缚。

可这一举动刚开始,其手中的令牌就融化了,化作金属色泽的光影,没入其体内。

面具人痛苦挣扎,身上出现一个个孔洞,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筛子,一点点阳光照射,就将其消融得无影无踪。

李追远都愣了一下。

少年实在是无法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禁制,叛令则死,刚刚为何还要选择投降。

这也就是李追远不知道谭文彬靠根香,就把面具人注意力吸引走,掩护薛亮亮逃离埋伏,要不然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和鬼,都能套用纯理性思维。

自此,三个亡灵全部消亡。

润生走到祠庙下方,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身形落下,被润生的铲子稳稳接住,润生将铲子下移,少年第二步,就直接落在了地上。

罗工仍旧闭着眼。

谭文彬将昏睡中的薛亮亮抱开,罗工并未阻止。

林书友站在李追远身侧,预防可能出现的突然发难。

李追远开口道:“他是我的老师。”

罗工:“什么意思?”

李追远:“意思是,你此举,罪大恶极。”

罗工:“你觉得你能杀得死我?”

李追远:“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说过一样的话,然后他们就都不在世上了。”

罗工:“我若是不主动出来,你杀我,等于是在杀你老师。”

李追远:“我能接受。”

罗工:“什么?”

李追远:“我不喜欢威胁,我能接受,把你和我的老师一同镇杀,能接受我的老师,干干净净地离开人世。”

罗工:“你可真是位好徒弟。”

李追远:“我给你十息,来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少年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这东西如若不愿意自己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剥离。

与其受其要挟、拉扯,不如让一切都变得简单点。

没有到十息,也就是李追远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就从罗工身上飞出,落在了旁边。

他很果决。

黑影模糊,能看出是一个男子,身上的衣服应该是那种宽袍长袖,书生打扮。

头下摇摆的黑色,应是胡须,证明他年纪很大,嗯,死时就很大。

结合其所呈现出的视角,明朝人,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李追远:“我问你答。”

“好。”

李追远:“姓名。”

“叶良仲。”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李追远目光一凝。

“你知道老夫?”

“叶兑,字良仲,号四梅先生、归根子,台州人。抱歉,应该是宁海县纡岸人。”

“老夫这么有名?”

“你曾将《武事一纲三目策》献予吴国公,并预言‘华运中兴,胡运既终’。”

“没错,是老夫所为,你与老夫有旧?”

“我曾捡到过一尊鬼脸香炉,下面刻着一句话:‘此乃叶兑真容’。”

“挚友与我打赌,把那鬼面炉输给了我,却又不甘心,故留此言泄愤罢了。”

那尊香炉,李追远是在金陵一处工地里捡到的。

当时工地发生了怪事,频繁渗水,导致工期不得不暂停,施工方那晚请了一车的假和尚、假道士来做法,结果没想到工地里真有一头尸妖。

尸妖是人的尸体与动物尸体异变到一起所形成的死倒,当初老家的牛老太也是这种情况。

彼时,李追远还未被点灯走江,那次与尸妖的一战,算是团队在正式走江前的正式一战。

解决完尸妖后,润生潜入水下,在尸妖墓穴里翻找出了这尊看起来唯一有点价值的炉子。

而且,李追远之所以会牵扯上这事,是因为罗工妻子赵慧的外甥女晶晶,被这头尸妖给祟上了,晶晶当时就住在罗工家里,李追远和薛亮亮被罗工邀请去家里吃师母亲手做的饭。

当初,李追远得到这尊鬼面炉是靠罗工“牵线”,今天,看见炉子的主人叶兑,也是罗工“牵的线”。

这位,确实是个聪明人,他所献之策,几乎准确预言了接下来的走势,可却又拒绝吴国公的挽留,及时抽身离开,归隐乡野,避开了明初那可怕的政治漩涡。

只是,这个聪明人,现在的状态,有点凄惨。

李追远:“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叶兑:“人可以镇压消磨邪祟,邪祟亦可镇压消磨人,那里,就是后者这样的地方。”

李追远:“人活了这么久,那还是人么?”

叶兑:“确实不算人了,你看老夫,现在不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么?”

李追远:“那为何不死?”

叶兑:“因为不甘心。”

李追远:“具体点。”

叶兑:“小友,老夫敢说,你可敢听?”

李追远:“敢的。”

叶兑摇摇头:“这若是听了,对你可没好处。”

李追远抬起手:“那你可以去死了。”

叶兑:“我们有旧,而且刚刚聊得很好,何至于此?”

李追远:“信息价值不够,不值得把你留下。”

叶兑:“小友可真是……罢了,老夫说了。老夫不甘心,自己一生推演天机,一言一行从不逾矩,竟还要遭天弃,被天道假邪祟之手镇杀!”

李追远:“你确认你从未逾矩?”

叶兑:“自是确认。”

李追远:“那你就是把它的规矩,摸得太清楚了,身体没逾矩,但心里早就不知过线了多久。”

叶兑:“其实……老夫原本也是这般想的。”

李追远:“那现在呢?”

叶兑:“现在,老夫开始怀疑这一切,咱们头顶的那块天,就算想要弄死人,也不至于亲自下场做这么明显的事。”

李追远不置可否。

但叶兑说的,也不能算是错的,走江之灯未点自燃,认输之灯死活点不着,这算是很明显了,可好歹,天道没一道雷给自己劈死。

那道几乎劈死小黑的雷,也不是“自然现象”。

在对待自己的这件事上,它出格了,但并未破格。

李追远:“那里,像你这样被关押的‘人’,还有多少?”

叶兑:“不多了,寥寥无几。其实,那里早就封闭甚至称得上废弛了很久,我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李追远:“主动进去?”

叶兑:“掐算天机,测出吉位,以为有仙缘,结果却直接落入虎口。

故而一开始我才恨,恨天道故意坑杀于我!我才不愿意死,不想要消亡,为了继续存在下去,不惜把自己变成这样。

我能感知到,那里曾同样镇杀过很多人,绝大部分人都做出了与我一样的选择,但他们基本都在岁月流逝中消亡。

我是岁数小,才能挺到现在。

当年一场机缘巧合,我所被镇封的地方出现了破口,这给我看见了希望,这小子,当年还年轻……”

这话,叶兑是看着罗工说的。

“他本该命葬于那里的,但老夫瞧他身上有气数,想着留其命可造福世间,就出手帮他活着出去。”

李追远:“说人话。”

叶兑滞了一下。

良久,他苦笑一声,道:

“当初我见他身负气运,想着先结一段因果,待其气运饱满后,图谋未来将我接应而出。”

李追远:“骗鬼呢?”

叶兑:“这小子本来没事的,可以安全逃出去。

但我实在是不愿意放弃这几百年间唯一的逃脱曙光,就故意使手段把他牵扯进来,让他在那里头逛了一圈,想着这里的光怪陆离能让他铭记在心底,日后说不得还能故地重游。

同时,老夫又将自身气数功德分润给他,为未来谋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结果,他真来了,我就走了。

但有一说一,老夫没料到,当年只是浇灌下一碗水,昔日他自己能汇聚出一条河。

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同时也受大势所影响,他算是能与大势贴合之人,老夫,终究是沾了光。

不过,这个年轻的,他的学生……才是真的吓人。

世人庸庸碌碌,能看穿一段大势者,即可成人中翘楚,而他……几乎是应势而生,潜龙在渊啊!

这样的人,吉人自有天相,遇难逢贵人庇护。

我费尽心思逃出来,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只有找到他,来到他身边,才有望搭得其顺风,得其贵人相助。

小友,论算起来,你亦是老夫的贵人。”

李追远:“既然知道贵人来了,那你为何一开始,不想让我进来,而是想把我排斥在外?”

叶兑:“老夫一路逃亡,早已是惊弓之鸟,小友你手段了得,提前布局、请君入瓮,让老夫一时无法分清是敌是友。”

李追远:“别人说这话我或许会信,但你说这话,我不信。”

叶兑:“小友……”

李追远把自己的脸,凑到叶兑的黑影面前,问道:

“你这么会看相,第一眼,就没有看看我的?”

叶兑:“小友之命极好,富贵在天!”

李追远:“果然是看出来了。”

叶兑沉默了。

李追远:“我来说吧,你知道,有薛亮亮在,那三个蠢笨的亡灵,基本不可能追得上你,罗工身上的运数还不够,你还想借亮亮哥身上的气运,来消磨掉自身所裹挟的业障。

所以,你不希望我的出现,毁了你的好事。

也就是薛亮亮忽然罢工了,这才迫使你不得不让我进来做接应保护,要不然你必死无疑,哦不,是会被缉拿回那里去。”

叶兑:“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等他笑结束。

叶兑:“小友所言,的确合情合理,但小友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小友你,看错了老夫!”

李追远等他继续说下去。

叶兑:“老夫一生行事不逾矩,苟存一世不甘死去,只为求一个明白。若真行此之举,那老夫又何必于那墓下囚笼坚韧苦熬至此,岂不是罪有应得?

对这罗廷锐,老夫当年是使了些手段,但老夫又没害他,他既是你老师,你也早就与他接触,可曾从他身上瞧出我所留其它布置?

老夫让其见识梦游一番,又分润其功德,助其平安顺遂;此举让老夫自己在接下来这些年里,所受之酷刑折磨更甚不知过往多少倍。

诚然,老夫的做法是有些不地道,有玩弄人心之嫌,可讲道理,老夫也没亏欠他什么。

老夫是想求这年轻人身边的贵人相助,但当老夫抬眸一看,见这贵人竟是你时……

呵呵,老夫实不忍,这年轻孩子,沦为你这厮掌中的消磨业障之物!

你也不照着镜子瞧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你富贵在天,是因你一切所得所应所需,皆为天意裁定。

而你,受天地厌弃!”

叶兑目露慈爱,看着薛亮亮,继续感慨道:

“你自己数数,这孩子,已经被你利用多少次了,你靠他,又消解了多少次业障。”

李追远:“我们是朋友。”

叶兑:“朋友?你有朋友么?”

李追远目光沉了下来:“继续说下去。”

叶兑:“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会有朋友?你怕是连人皮都没有吧!”

李追远:“你在那座墓下面,还见到了谁?”

对方不可能见过自己,但对方明显洞悉自己的特征,且有参照物。

这意味着,对方见过与自己……很像很像的一个人。

如果那位在历史上,曾与高句丽墓有关系的话,那这,或许会成为自己下面这一浪的关键!

甚至,也是江水把这一浪推给自己的目的。

叶兑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李追远笑了。

叶兑也笑了。

对方是故意将话头引到这里的,先前的嬉笑怒骂各种铺垫,只为将一切推进到你最感兴趣的那个点,然后,断在这里。

他想活下来,他想继续存在于世。

李追远:“在我进来后,你就闭上了眼,是不是不想让我察觉到你眼里的思考?”

叶兑:“小友莫怪,实乃世道艰难,苟活不易。”

李追远:“你成功了,我会把你留下来,让你继续存于世间。”

叶兑:“小友放心,你想知道的,老夫自然会告诉你。”

李追远:“成交。”

叶兑:“爽快。”

李追远:“可是,失踪的人,不仅仅是罗工一位,还有三位呢?”

叶兑:“小友小小年纪,心智如此,唉,不怪天妒英才啊。”

李追远:“我们把当初的那件事,称之为《集安572人防工程事件》,那起事件中,有人永远都没有再出来,但也有一些与罗工一样,见识到了里面的诡异后,又活着出来的。

所以,那时候,在为越狱布局的,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你选中了罗工,还有另外三个老东西,也有各自的选择。

这次逃出来的,算上你,有四个!”

叶兑:“然。”

李追远:“那三个,是什么人,去了哪里,告诉我。”

叶兑:“小友为何会对此感兴趣?难道小友你想将这次逃出来的人,都抓了送回去?”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会执意把他们都送回去,我没理由这么做。”

叶兑:“那是。”

李追远:“但我得把他们都抓在手里。”

叶兑环视四周,看向谭文彬、林书友与润生,问道:“小友现在是在江上吧?”

李追远点了点头。

叶兑:“一浪有一浪的难,一浪也有一浪的过法,老夫既身处小友这一浪因果之中,自当帮小友度过这一浪,有老夫一人,足矣。”

李追远:“你还真挺讲义气。”

叶兑:“数百年牢笼之灾,就我们四人互相鼓劲,要不然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李追远:“但我还是要全都抓在手里,如你所说,你能帮我度过这一浪,那如果我再加上三个,岂不是多了三个军师,这一浪过得不就更容易了?”

叶兑:“小友,何须如此?”

李追远:“必须如此。”

叶兑:“小友如此汲汲那功德?”

李追远:“我说不是,你信么?”

叶兑:“也罢,他们的事,他们会去哪里,老夫日后,也会慢慢告知小友。如今之际,小友应先想好,如何将我安置起来。

我这一身的业障之气,行至何处,都会将周遭的人与物弄脏。

唉,当年行走江湖,也是见过诸多邪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沦为此间之最,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李追远:“我有一个好地方,正好能安置你。那里不仅书香芳华浓郁,还有佳人红袖添香。”

叶兑闻言,忍不住抚摸长须:“妙极妙极,还请小友速速带我去那宝地,老夫受折磨摧残这般久,也该好好松快松快了。”

“嗯,我现在就带你去。”

李追远拿出了《无字书》。

叶兑身上的黑雾,瞬间激荡起来,他预感到了不对。

李追远将《无字书》翻开。

叶兑:“小友,我忽然觉得还是不必如此麻烦,我们应该还能想到其它方法……”

无字书,有书香,第一页,有佳人。

李追远将《无字书》,对着叶兑砸了下去。

书内爆发出强劲的吸扯力,叶兑在奋力挣扎。

“小友,此地实在是太过精贵,老夫身上脏,怕污秽了宝地,还是再换个地方吧!”

李追远右手掐印,一道鬼门出现在叶兑身后,对其进行镇压。

叶兑还在坚挺。

“小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风水气象将叶兑捆缚。

“小友……切莫……”

蛟龙之灵自少年掌心呼啸而出,对其进行裹挟,然后带着叶兑一起,撞入这无字书中。

第二页,出现了一座牢笼,叶兑坐在里面。

他身上的黑雾也不见了,变得很清爽,一位气质极佳的老儒生。

整本《无字书》,永远都是流水的第二页,铁打的第一页。

李追远翻到第一页。

由《邪书》幻化出的女人,身体跪伏,额头触地,准备聆听主人的命令。

《邪书》,喜欢这种正式的感觉,而且她还会自己给自己加戏。

长时间的磨合下,《邪书》已经在少年这里寻找到了一种归属感,毕竟,《邪书》就该落在真正的邪人手里。

李追远:“把我想知道的,全都刑讯逼供出来,他若扛得住,那你就没继续存在的价值了。”

画风一转,邪书所在的牢笼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刑具”。

作为奖励,李追远这段日子并没有对其进行固定压榨,所以《邪书》近期养肥了很多,她展示出的“刑具”,可不是传统器具,而是一本本挂在墙上的专以摧残折磨人著称的术法。

这些术法,并不高级,李追远不会感兴趣,但当你需要时,还真挺难收集。

李追远返回第二页,将盘踞在牢笼栏杆上的黑蛟之灵抽出。

等画风再度变化时,无比妩媚的女人,已经出现在了第二页的牢笼里。

将书闭合,收回。

叶兑的选择不算错,保留足够价值的秘密来换取自己的目的达成,也无可厚非。

但李追远,就是不喜欢这种被胁迫与算计的感觉。

善于动心思的人,做事时往往喜欢追求不动心思。

要是叶兑一开始就将秘密吐露,依少年的行事风格,反而会答应他想要的,并给予较好的安置待遇。

叶兑被收走封印进书里后,周围的环境,正在慢慢褪去。

李追远懒得等了,主动出手破开这片瘴气,众人又回归于现实。

少年检查了一下罗工的身体,很虚弱,但没性命之忧。

至于亮亮哥,他睡得很香,嘴里还在念叨着:

“芷兰……芷兰……我好想你和孩子……”

林书友:“所以,嫂子叫白芷兰?”

润生:“你每个都要记清楚?”

林书友:“……”

李追远:“用不着送医院了,我给他们针灸化解一下疲惫,再开些药做一下调理,他们现在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阿友,你待会儿去附近药房抓药,我会给陆壹也煎一份,你送去校医务室给他服下。”

他们背包里是有药,但都是虎狼之药,普通人承受不住。

“润生哥,把人扛起来。

彬彬哥,这一栋都是亮亮哥的房子吧?”

谭文彬点了点头:“他要是没再顺手买的话,应该就这一栋。

不过其它房子都交给中介租出去了,就安排住进云云屋吧,里面东西都是全的,我手里有钥匙。”

“阿友,你给陈琳打个传呼,让她把周云云支开,再帮忙采购点生活用品回来。”

谭文彬拿出大哥大:

“小远哥,还是我来打吧,阿友打的话,又得从刚在介绍人手里拿到相亲对象号码开始走流程。

阿友,你给我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在这里。”

林书友点头道:“哦,好。”

……

在全国排行前列的大城市里找一个失踪人员,这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哪怕可以从对方的工作生活轨迹入手,可薛亮亮的工作量以及对接的各个单位,列成表放在谭云龙面前时,让这位老刑警都感到一阵头大。

而且,有些不方便上表的部门还没列进去呢。

谭云龙夹着烟,他真的无法理解,一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他不会累么?

期间,好几位局领导也打来电话,询问了查找进度,谭云龙能听出来,是帮更上面的人问的,哪怕明知道暂时没有调查结果,可这种电话打过来,本身就是一种敦促态度。

这时,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起,他就近找了个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我是谭云龙。哦,是你啊,阿友。什么,人已经找到了?在哪里!

什么,薛亮亮在周云云的屋里被找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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