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大艺术家科林

皇家监狱的深处,空气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惨叫声此起彼伏,就连躲在阴影中的老鼠都哆嗦着不敢磨牙发出声音。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哗啦啦的铰链声充斥着整个阴暗的空间。

这里是审讯室。

审讯室的中央,摆着一台由花岗岩与黑铁铸造的庞然大物,皇家监狱的狱卒们将其称为“血肉磨盘”,据说是卡修斯大人亲自发明了它。

显然,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马吕斯大人已经用它杀了不知多少莱恩人,卡修斯也不过是捡现成的便宜,唯一的创新顶多是将它搬到台面上不演了而已。

此时此刻,这台处刑机器正在运转。

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咀嚼着它的晚餐。

“妈的……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少了什么东西?!圣水根本不是这个颜色!该死!”

卡修斯死死盯着机器下方的导流槽,声音因极度的焦躁而变得尖锐刺耳。他的手上仍然戴着洁白的手套,仪容端正的脸上却已看不见游刃有余的淡定,只剩下癫狂。

卡槽中流出的唯有暗红的血水与腻黄的脂肪,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无论他怎么过滤,都看不见圣水的踪迹。

毫无疑问——

是这些贱民的灵魂过于肮脏。

“这根本不是陛下要的东西!废物!一群废物。”

卡修斯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个负责操作机器的狱卒身上。

那狱卒惨叫一声滚出老远,却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哪怕他肋骨断了好几根,也不敢看一眼站在刑讯室内的“丧钟”大人。

哥布林在恶魔的面前大抵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恶魔已经玩腻了,懒得带哥布林们玩,而卡修斯才刚刚开始。

“呵……”

一声虚弱的嘲笑,突兀地从磨盘的入料口上方传来。

那是一位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起义者,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固定在了磨盘的碾压槽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每隔几秒就会响起。

换做常人早已痛死过去。

而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失去了痛觉,他却没有昏死过去,反而抬起了那满是血污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要将其生吞活剥的蔑视。

“你就……这点能耐吗?国王的走狗。”

陷入癫狂的卡修斯冷笑着,正要说些什么,一口带血的唾沫却落在了他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就像一时失足踩着了一只放屁虫。

而那起义者却仍旧嘲笑着。

“你的主子渴了……怎么还不把你的血……喂给他喝?是因为脏吗?哈哈……”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豪迈的笑声。

站在周围的狱卒们早就被吓破了胆,这次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连站在角落里的守墓人精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唾沫,脸色紧绷……

他们低估了暴民对王室的仇恨。

也低估了卡修斯的疯狂。

那双蔑视的眼睛像是一杆生锈的草叉,狠狠戳进了卡修斯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住口!你这只下水道里的老鼠!阴沟里的蛆虫!你什么灵魂等级,也配谈论我?”

优雅的面具被彻底撕碎,露出的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

他一把上前,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右手已经捏住了那谋逆之徒的脖子,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没有审问。

因为根本没必要。

他只是随手一握,便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断了那根比鸿毛还轻的脖子。

咔嚓——

一声脆响,嘲弄的笑声戛然而止。义军战士的头无力地垂向一旁,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等着——

只要有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也许是那股怨念太过直白,这个死去的灵魂竟没有变成亡灵,倒是让准备超度他的牧师们失去了表现的机会。

恐惧是信仰,怨恨亦是。

刻骨铭心的仇恨,某种意义上能够代替圣西斯,把他的灵魂塞进仇人身边的瓶子里。

哪怕他的记忆已经随着回归蜂巢的灵质散去,已经忘了恨的人是谁,那强烈的执念仍然会种在魂质里很久。

那是连神灵都会忌惮的业力,倒是无知无畏的超凡者反而不怕了。

人死了。

卡修斯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撕咬着他脑海中仅剩的那点理智。

他松开手,有些神经质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瞳孔却没有聚焦在无关紧要的指针上。

快了。

他能感觉到,他的噩梦正在逼近。

城外的探子传来确切消息,辉光骑士海格默已经彻底疯了。那家伙不再满足于收留一群无用的乞丐,这回直接拔剑率领骑士团的主力攻克了罗兰郡的外围防线,朝着城市的方向进军。

那家伙无视了国王的命令,而且荒谬地将自己当成了蒙蔽国王的奸佞。

圣西斯在上,他卡修斯何德何能蒙蔽国王,就连马吕斯大人也不过是缠绕住了国王的手腕。

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他海格默的兄长默许?

而海格默,是真正的半神,德瓦卢家族最强之剑,连坎贝尔家的勇者在勇武上都输他一分!

那个像狮子一样威严的男人,是所有阴沟里老鼠的天敌,也是忠臣们的天敌。

一旦他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国王真的会放弃他,而他也将成为第一个被西奥登抛出去平息众人怒火的弃子。

真相就是如此残忍。

只要把锅都甩给了一个赌输了的赌徒,无论是铜币还是面包,都会成为昨天的问题。

而那些受到爱德华怂恿的义军们,也将因为内部怒火的平息,而面临分崩离析的败局。

卡修斯很清楚,自己想要活命只有一个机会,那便是将“圣水”从这些“人汁”里提炼出来。

然而问题,也就在这里。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看着那依然在空转的磨盘,卡修斯抓扯着自己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嘴里癫狂地碎碎念道。

“明明是按照马吕斯的技术……为什么只能弄出一堆烂肉?灵魂呢?那些该死的灵魂去哪儿了?”

站在周围的众人不敢吱声。

甚至就连那些为虎作伥的“牧师”们,也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解释不出来一个所以然。

他们只是超度灵魂的,哪里懂灵魂是个什么东西。圣西斯可不支持他的信徒们钻研这些旁门左道,别说解剖灵魂这种亵.渎的事情,就是解剖肉体都被圣克莱门教廷视为禁忌。

只是近百年来,教廷的影响力日薄西山,已经管不着这帮亵.渎的玩意儿而已。

“可怜”的卡修斯并不知道,那些信誓旦旦传授他“圣水制作法”的马吕斯嫡系,不过是为了在他手里求一个痛快的解脱,才顺着他的心意编了一套似是而非的糊弄玩意儿。

其实别说是那些心腹。

就算是马吕斯本人,也从未真正搞懂过学邦那些法师的核心技术,只是拷贝了一些外围研究者的实验日志而已。

国王坐在自己的枯井中,只能听见枯井里的回音。而作为“呵护”着国王的枯井,他也未尝不是枯坐在自己的井里。

“真是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就在卡修斯陷入无能狂怒的深渊时,阴影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亮而优雅,回荡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地牢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谁?!”

卡修斯猛地回头。

只见在刑讯室那照不到光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身穿湛蓝色法袍的年轻男子。他的衣袍上绣着精密繁复的银色符文,在昏暗的火光下流淌着微光。

他负手而立,气质儒雅,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眼中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带着上位者的冷傲。

“哗——”

周围的守墓人和狱卒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却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握在他们手中的只是玩具。

事实也的确如此。

凡人只有形成军团级的力量,才能真正意义上对上位超凡者构成威胁。

卡修斯眯了眯眼睛,抬起右手,示意周围的手下将武器收起。

作为紫晶级巅峰的强者,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这意味着对方的实力要么在他之上,要么身上带着他不了解的秘宝。

而那身法袍……似乎属于学邦。

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几分属于守墓人首领的威严。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名年轻法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用平缓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都在,卡修斯‘大人’。”

卡修斯眯起了眼睛,打量了这家伙两眼,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从这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和以前总是出现在马吕斯周围的埃德加·考夫曼教授如出一辙。

如今马吕斯不知所踪,埃德加也不再露面,想来这对苦命鸳鸯怕是一起埋进了土里。

卡修斯脸上的笑容,让那年轻法师感到了一抹厌烦。虽然不知道这只不知体面的猴子在想什么,但想来一定是什么失礼的事情。

不过——

一只猴子的态度也不重要就是了。

奥蒙大人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才,来顶替埃德加·考夫曼这个被拿下的叛徒。只要他能把罗兰城的项目办妥,他就是下一位站在奥蒙大人斗篷之下的黑手,从众魔法师中脱颖而出。

“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卡修斯阁下。”

看着迟迟没有开口的卡修斯,年轻的魔法师主动打破了沉默,用丝毫不遮掩傲慢的语气说道。

“鄙人名叫埃迪,来自北部荒原。虽然您可能不认识我们,但我们一直都在注视着您。甚至早在您的前任上司马吕斯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

听到对方主动亮明了身份,卡修斯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上了几分惊喜,虽然那虚假的真诚仍旧令人作呕。

“原来是来自北方的朋友!欢迎!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夸张地张开了双臂,仿佛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做作地上前了一步,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我就知道……马吕斯那个叛徒留下了后手!您才是这台机器真正的说明书!快,快教教我!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为什么它只能榨出血水,却榨不出里面的灵魂?”

面对那近乎疯癫的热情,埃迪并没有回应,反而眉头微蹙,向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眼神,就像一个兜里揣着火柴的文明人,看着原始人在用石头费力地钻木取火。

“说明书?”

埃迪轻蔑地扫视着那台还在咯吱作响的巨大磨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卡修斯阁下,您对魔法的误解似乎有些深,你以为灵魂是你地窖里的红酒吗?恕我直言,我们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一本说明书,而是一整片北部荒原。你弄出来的这玩意儿别说触碰神圣的灵魂,就连半瓶子晃荡的炼金术士看到了都会笑出声来。”

卡修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忽略了这层羞辱。只要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这点讥讽根本不算什么。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卡修斯再次上前了一步,热切的声音愈发癫狂,就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魔兽,“只要你能帮我弄出圣水,任何代价都可以谈!金币?爵位?还是人?对了,你们不是要人口吗?这个监狱里的人都可以送给你!”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狱卒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就连站在阴影里的守墓人精英,甚至是那些貌似无关的牧师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惶恐。

圣西斯在上——

他们可太了解自己的老板了。

虽然卡修斯大人指的应该是“关在笼子里的人”,但如果这位尊贵的法师老爷真开口要他们的命,或者是他们家中妻儿的命……这位丧钟大人也一定不会皱一下眉头。

所有人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交易的筹码。

他已经彻底疯了。

看着这群被恐惧笼罩的蝼蚁,埃迪只觉无趣地摇了摇头。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细节地抬起手,食指在空气中随意地一划,割开了一道幽蓝色的裂缝。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将他和卡修斯笼罩其中,隔绝了那越来越聒噪的喘息。

卡修斯微微皱眉,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隔音结界。

魔法,还真是个好用的东西。

难怪帝国让他们去当骑士之乡,钻研那些强大而无用的神圣之力,而自己却关起门来研究魔法。

没了外人的耳朵,埃迪缓缓开口,说了些直入正题的话。

“你如此渴望圣水,无非是想用它去讨好那个年迈的疯王,从而保住你这摇摇欲坠的地位,以及掌握世俗的权力。其次,你渴望通过这种力量让自己突破瓶颈,成为真正的强者,不再像条狗一样畏惧那位正在赶来的辉光骑士……我说的对吗?”

卡修斯盯着埃迪,冷笑了一声。

“我不否认。在这混乱的世道,谁不想成为万人之上的存在?你不也是如此吗?”

“当然,我和你一样,都想成为那样伟大的人。”

埃迪点了点头,那张儒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就像吐信的毒蛇一样。

“不过恕我直言,你的方法有点太绕圈子了。”

卡修斯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无视了卡修斯的皱眉,埃迪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这两个目的,我们都可以帮你达到,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快死的老疯子身上呢?你难道不想……自己成为掌握一切的神灵吗?”

“我们甚至可以跳过‘圣水’这一步,让那位至高无上的国王,成为你的东西。”

卡修斯猛地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疯子,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这般亵.渎的话。

不过很快,他眼中的错愕便化作了一丝无法遏制的贪婪。

让国王……成为我的东西?

这听起来,就好像是将王冠戴在自己的头上。虽然有些疯狂不假,但他其实也没得选不是吗?

如果不赌一把,很快他就会以叛徒的身份死去,成为“辉光骑士”海格默胸前的勋章。

“你想要什么?”

看着这条终于咬钩的大鱼,埃迪欣然颔首。

“很简单,罗兰城。”

无视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他的视线越过透明的结界,看着那些刚刚为自己掘好坟墓却又毫不自知的蝼蚁们,轻声吐出了那句犹如魔鬼低语般的答案。

“我们需要一场大火,那将是一场比‘冬月大火’还要猛烈十倍的浩荡之火,它会将所有人都吞没进去,将众人的信仰化为柴薪,并从那灰烬之中孕育新的神灵。”

“而你,就是我们选中的那个神灵。”

……

雷鸣城的深秋总是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阴雨,奔流河上游的风雨似乎与这里并无关系。

雨水顺着庄园的屋檐不断滴落,在大理石台阶上敲出啪嗒的声音。狐耳女仆打着哈欠,听着富有节奏的雨声安然入眠,嘴角挂着口水,梦里似乎梦见了好吃的东西。

人类世界的生活真不错啊——

虽然魔都也不赖就是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书房,尊敬的魔王正坐在书桌前,过去一周的时间里哪也没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魔王很闲。

一方面,他需要通过冥想和阅读魔法典籍来巩固自己的力量,而另一方面,他还需要研究从马吕斯那里缴获的笔记。

这家伙从灵魂学派那里囫囵吞枣地偷了不少东西,而灵魂学派对于有意扶持的傀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成了魔王的战利品。

对于魂质和灵质的研究,罗炎充满了兴趣。他倒不是为了提炼什么圣水,而是为了搞清楚所谓投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说的更哲学一点,人死后会去哪里?

这关系到他重建冥界,以及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把脚下这座漏风的蜂巢给补上。

那是他成神之路上的诸多支线之一。

毕竟若周围都是第一次投胎的“野草”,把无知无畏无德无心挂在胸口当奖状,这对他这个未来的神灵而言也绝非一件好事。

卡奥行星就是奥斯大陆的前车之鉴。

当然,除了这些遥远的事情,罗炎也有在琢磨一些现实的问题。

譬如对于即将成立的魔法师公会,他这位首任会长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留意组织架构的设计与公会装修的事情。

另外,因为这件事情,艾琳也找了个借口留宿了下来,理由是协助魔法师公会的筹备工作。

人族与地狱的关系从未如此“和谐”。

而坎贝尔的大公对此不仅默许,还特意拜托科林务必照顾好他的妹妹,不要留下遗憾云云……

虽然罗炎总觉得,那句语重心长的“照顾”,还托付了许多别样的意思在里面。

包括安东妮夫人离开时的姨母笑容,也藏着一些别样的期许……或者说对事态发展的好奇。

老实说,罗炎暂时不想去考虑这些事情。

一方面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有点儿摘不下来了,而另一方面是最近科林庄园气氛的确有些“诡异”。

米娅和薇薇安似乎把魔都的歪风邪气带到了这里,隔三差五就互相哈气。

在这一点上,帕德里奇小姐确实不大聪明,何必和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小鬼较劲?

对薇薇安这种家伙,越是激烈的制裁,她只会越来劲。

相反,若是一会儿不搭理她,她自己反而会浑身刺挠,阴暗爬行。

说到这就不得不夸一下南孚了,他是最安分守己的人,俨然已经变成了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他每天不是抱着本书坐在角落里自己看,就是给偶尔造访这里的丽诺小姐读绘本。

或者,被那个人类当马骑。

罗炎有时候觉得,这帮恶魔之所以被人类骑在头上,多少还是和他们整天内斗有点关系。

不过他转念一想,圣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虽然他只是惊鸿一瞥地路过,随手布下几枚棋子就走了,但那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涌动,也是能够用肉眼看见的。

唐泰斯和蒂奇经常会和他写信,告诉他圣城的上流社会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新鲜的事情。

如果把问题仅仅归咎于内斗,未免太草率了。真相其实非常简单,帝国与地狱之间的平衡,仅仅是因为双方都找到了各自的舒适区。

当然,这些宏大的命题对于尊敬的罗炎议员而言都太过遥远,他在乎的从来都是身边的人。

至于地狱如何,帝国又如何,还是留给实在没事干的人操心吧。

比如最近,他对于科林庄园内的气氛就很是在意。

米娅对薇薇安莫名其妙的醋意倒也罢了,脑袋有问题的确会传染,而魅魔又是敏感体质。

真正让他不淡定的是,最近连他养的猫咪都翘起了尾巴,那双忠诚温柔的眸子里,居然渐渐浮现了跃跃欲试的野心。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恶魔们都太弱了。站在魔人的立场上,那当然是“吾剑也未尝不利”。

当然,罗炎并不只是挑别人的毛病,也是“吾日三省吾身”了的。

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罗克赛·科林”这个家伙的人设实在不行,老子把儿子反噬了。

“魔王大人,您这是在反思自己的问题吗?”看似小心翼翼的声音,在罗炎的脑海深处响起。

而罗炎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悠悠闭嘴。’

啊——

就是这个味儿。

听到这句熟悉的清晨问候,悠悠心满意足地在空中翻了个身,就像仰泳的鲸鱼一样飘走了。

罗炎揉了揉微酸的眉心,强行将思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中抽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长桌上。

那里正摆放着一座正在成型的城市模型,长宽各约一米。

那是他利用源力精细操纵沙砾,配合土元素魔法的塑形,一点一点拼凑出的微缩雷鸣城。

虽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的复刻,但百分之八十的神韵还是有的。

至于城市的俯瞰图像,则是通过停歇在时钟塔尖的“万象之蝶”进行捕捉。

此时此刻的罗炎就像是端坐云端的造物主,一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一边在指尖构建着它的倒影。

这玩意儿比起现代的3D打印技术肯定弱了许多,但放在1054年无疑堪称艺术史上的奇迹。

因为没人做过这件事情。

实力强劲的魔法师,大多不屑于将时间浪费在艺术上。

或许用不了多久,雷鸣城会诞生一位“大艺术家科林”。

“你这家伙的手艺有两下子嘛。”

一个金灿灿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只见塔芙趴在桌沿,收束着背后的龙翼,那双竖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罗炎手搓的模型。

这只小母龙最近似乎又发育了一圈,身子长了不少,也不像先前那么嗜睡了。

尤其是她身上的鳞片刚刚换了一茬,在灯光下反射着如同黄金般耀眼的光泽,看起来更加贵气逼人。

等她长大了,骑着出门应该会很拉风。

罗炎并未抬头,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

“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

塔芙凑近了端详那些只有米粒大小的房屋和马车,小心控制着鼻息。

“所以这东西有什么用?难道只是为了做一个昂贵的摆件儿吗?你打算摆在时钟塔里?”

“那只是它的功能之一。”

罗炎神秘一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模型上方。

刹那间,一股湛蓝色的雾气从模型底部升腾而起,笼罩了整个微缩城市。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颗死寂的沙盘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飘荡在时钟塔模型上方的湛蓝色雾气开始缓缓流动,聚散离合,就像是天空中真实的云层。

塔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发现那层微缩的云层下面,竟然真的下起了细密的雨丝!连雨点打在微型街道上的溅射都清晰可见,与窗外真实的天气分毫不差,然而当她伸手去触摸的时候,鳞片上却没有出现湿润的痕迹。

雨滴,只是投影!

“你是怎么做到的?!”

塔芙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看起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群还处在工业革命早期的土著,竟然用魔法把全景雷达给弄了出来?!

如果她的科研船还在,肯定要把这土著整到船上去养着!

罗炎看着那流动的光影,语气温和地解释。

“当所有人都在仰望时钟塔的时候,我们传递给他们的不光是‘时间等于金钱’这一信条,同时也通过潜移默化的力量,从他们的眼中借走了一秒钟之前他们所看见的风景。”

塔芙眨了眨眼,一脸懵逼。

“能说人话吗?”

“这就是人话,”罗炎耸了耸肩,“我要是用魔法上的专业术语来讲,比如‘视觉残留的以太共振’或者‘群体潜意识的集中映射’,你恐怕更得一头雾水了。”

虽然具体的实现方法极其复杂,涉及到了冥纹的高阶运用以及对规则的解析,但原理其实并不晦涩。

时钟塔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在百万市民的信仰浇灌下,它已经蜕变成了一件神器。

所有能仰望到它的区域,都成为了它的领域,而且不同于半神“开袋即食”的领域,这是永驻的领域。

罗炎正是基于此进行了深度的魔改,并融合了从440号虚境中获得的灵感——那些索利普西人是构筑奇观的大师,他们所创造的“残响画廊”给予了他极大的启发。

这座时钟塔和眼前的全景沙盘只是他的第一件作品,而正在发育中的大图书馆与《百科全书》,将是他为这个世界准备的第二件奇观。

只不过那个有点怪。

不知道是不是雷鸣城市民小说看的太多,图书馆没那么神秘的缘故,信仰之力迟迟凝聚不起来。

包括科林大剧院也是。

他们虽然也很宏伟,但似乎都差了一枚点火的“火花塞”。

“这是什么东西?”

塔芙忽然伸出爪子指了指模型的一角。

在那层流动的湛蓝色云层边缘,忽然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棕色小点。

它只有一个模糊的色块,具体的轮廓因为距离过远而看不真切,但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着雷鸣城的方向移动。

罗炎也注意到了那团细小的马赛克,微微上扬的眉毛浮起一抹惊讶,随即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来客人了。”

(本章完)

第576章 新的势力正在抵达“战场”

雨后的雷鸣城空气格外清爽,就像湿抹布擦过的橱窗。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黑色马车混在繁忙的车流中,沿着刚刚铺上沥青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马车内,邓普斯戴着一顶老旧的圆顶礼帽,满眼羡慕地打量着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

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伫立在街道两侧的铸铁路灯,还是铺在地上的“副产物”都格外令他着迷。

还有那些飘着白烟的公共蒸汽机车,以及两个轮子的脚踏车,更是让他感觉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这座城市的“公交”指的还是由三匹高大的骡马拉着的公共马车。

两年前,爱德华大公的改革进入了深水区,愈发激进的土地兼并让整个公国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

邓普斯凭借着商人的敏锐嗅觉,认定这片土地即将陷入战火,并最终将被旷日持久的战火拖入贫穷。

为了保全积累的财富,他变卖了雷鸣城的店铺,带着妻儿举家迁往了北方的罗德王国,投奔了远房亲戚。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直到当地男爵一脸热切地托关系找到他,打听投资雷鸣城的门路,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正如他看见的那样,过去的两年大概是雷鸣城最好的两年,爱德华的新政彻底改变了整个公国的面貌。而作为那无限繁荣的中心,曾经被人弃如敝履的地皮,现在的价格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看着街上穿着体面的人们,邓普斯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他到底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便将那遗憾吐出了胸腔。

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是新的开始,从头再来也不晚。

凭借他在北方积攒的人脉和本钱,在这个遍地黄金的新时代,总能重新找到立足之地。

就在他怀揣着雄心壮志,准备在昔日的故乡大展拳脚一番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父亲。”

趴在另一侧车窗上的男孩忽然回过头,眼神兴奋地指着窗外高耸入云的建筑问道。

“那是什么?”

邓普斯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时钟塔上。

那座塔楼如同巨人的手臂,立足于大地,骄傲地刺破了天空。巨大的钟面在雨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清上面游走的指针。

“那是时钟塔,我们之前的家就在那里。”

如此说着的邓普斯,胸口又抽痛了下。

不过男孩却并没有那样的烦恼,只是睁大着好奇的眼睛问道。

“时钟塔?和您的怀表一样吗?”

“不大一样,你爸爸的怀表只有打开表盖的时候才能看清楚时间,但那座钟楼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邓普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

那座时钟塔几乎成了雷鸣城的名片,即使是在遥远的龙视城都有人议论着它,甚至梦想着去那儿看一眼。

至于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

以前在龙视城没人知道坎贝尔人是哪个乡下来的,但现在人们一听到他的口音,就会下意识地觉得他是个守时的伙计。

邓普斯是个生意人,这层滤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即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个守时的人。

不过,看在如此多人用尊敬的目光看着他的份上,他还是下意识维护了这张同属于他的名片。

“我知道,但钟楼里面呢?”

男孩眨了眨写满求知欲的眼睛,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那么大的房子,总不可能空着吧?里面是住着巨人吗?还是藏着无数个咬合的齿轮?”

里面?

邓普斯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倒是真的把他问住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时钟塔就是一座巨大的精密仪器,是公国工业实力的象征。至于塔身内部究竟有些什么,似乎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他思索了良久,随后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儿子柔软蓬松的头发。

“爸爸也不知道。或许里面住着掌管时间的神明,又或许……那是留给你这样的天才的地方。”

他把关于这个世界的悬念,温柔地留给了小家伙。

“也许有一天,你能把答案告诉爸爸。”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趴回了窗边。对于孩子来说,那座钟楼俨然已经成为了他心中最神秘的地方。

甚至比雷鸣郡的迷宫还要神秘。

毕竟父亲是知道一点迷宫里的事情的,然而那座巍峨的时钟塔却难住了无所不能的他。

马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这时,东张西望的男孩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大陆,整个人几乎都要探出车窗。

他兴奋地拽着父亲的衣袖,另一只手高高地指着天空。

“爸爸!快看!船!有一只大帆船飞在天上!”

邓普斯闻言哑然失笑。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我的小邓普斯,船是游在水里的,只有鸟儿才能飞在天上。”

“是真的!好大一只船!”男孩急得脸都红了,“它还在冒烟呢!”

“好吧,我猜它一定长着翅膀,还会喷火,”看着孩子笃定的模样,邓普斯下意识地抬头,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漫不经心的笑容变成了震撼与呆滞。

只见远处天边的云层下方,一艘庞然大物正缓缓浮现。

起初,邓普斯以为自己真看到了传说中的巨龙。但很快,随着那浮出云层的巨物越来越清晰,他发现那东西比巨龙还要夸张——

那竟然真的是一艘帆船!

不过与那些停靠在雷鸣城港口的帆船不同,它的风帆悬挂在船的两侧,就像浮在云海之上的桨。不止如此,它的头顶悬挂着一个更加巨大的纺锤形气囊,远远望着就像蒲公英一样。

那画面彻底违背了邓普斯半辈子生活积累的经验,让他惊讶得恨不得下巴掉在了地上。

反倒是他的孩子坦然接受了那不可思议的画面,为那庞然大物的降临献上了兴奋的叫嚷。

也许是听见了孩子们的叫嚷,街道上原本行色匆匆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也朝着北边的那片天空看去。

等公交的绅士压下了手中的报纸,踩着三轮的送货工停下了蹬脚踏板的动作。而那走街串巷的报童们也纷纷停止了叫卖,路边的商贩更是忘记了吆喝——

整座城市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成千上万双眼睛一起望向了同一个方向,看着那艘遮天蔽日的飞艇缓缓进入所有人的视野。

邓普斯颤抖着摘下了戴在头顶的礼帽,将其贴在胸口,像是为了平复那剧烈的心跳,又像是在向某种未知的伟力致敬。

“圣西斯在上……”

邓普斯喃喃自语。

看来他的确离家太久了。

不只是地上——

就连天上,都彻底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

万米高空,寒流凛冽。

破开云层的“真理号”正像一头闯入陌生水域的鲸鱼,巨大的船艏艰难地推开了尚未散尽的积雨云。

狂风拍打着气囊蒙皮,发出沉闷如雷的鼓点声,整个驾驶舱都在随着气流剧烈震颤。

不过,它到底还是没有像“远航者号”一样当场散架。

经过两年半的不断改良,如今的真理号已经具备了超长距离航行的能力。能够适应极地气候的它,到了南方只会如入无人之境——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蒸汽阀门发出尖锐的嘶鸣,白色的雾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上百名魔法学徒战战兢兢,淡定的人寥寥无几。

不只是魔法学徒,实力相对强劲的教授也是一样。

此时此刻的他毫无平日的学者风度,额头上布满了细腻的汗水,靠着胶水粘牢镜片的眼镜几乎要从鼻尖上滑下。

他死死抓着那根用精金加固的主操纵杆,像是在和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角力。虽然他其实可以用魔法来做这件事情,但他对于“真理号”的期望是即便普通人也能轻轻松松驾驭,故而全程他都没有用过魔法。

“该死!这里的气流怎么比极北荒原还要乱!?”

“会,会不会是沿海地区风大的缘故……”站在旁边的副船长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知道!但我们再不做点什么,三号阀门就快要爆掉了!”

瓦力教授一边咆哮,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那排令人眼花缭乱的操纵杆上拨弄着,试图稳定那狂躁的仪表。

嵌入甲板的观察舱,杰米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天上。

这位临时的领航员此时正把脸死死贴在黄铜色的单筒望远镜上,左手疯狂地摇动绞盘调整观测角度,右手拿着标尺在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地图上飞快比划。

抓起连接驾驶舱的黄铜传声管,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教授!偏左三度!不!气流太大……应该是往右修正三度会更好!我看云好像往那个方向飘!”

瓦力教授抓狂地回吼道:“到底是往哪里?!你确定看清楚了,这可是我们要命的首航!”

“等等,云好像不止往右边飘——”

杰米猛地瞪大了眼睛,视线穿过层层云雾的缝隙,捕捉到了地面上那个极其醒目的坐标。

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就像耸立在岸边的灯塔,为这艘穿越风暴的“小船”指引了方向。

确认航向的一瞬间,他惊喜地叫道。

“我看到了!教授!科林殿下信中提到的时钟塔!那个大家伙就在正前方!您的调整刚刚好,别再动该死的方向舵了!”

瓦力教授:“我根本就没动过!!!”

与驾驶舱内鸡飞狗跳的景象截然不同,飞艇的客舱内却是另一幅画风。有人安稳地看着魔导书,有人在胸口画着十字祈祷。

空中的气流虽然颠簸,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客舱。

贝恩和哈德,这对在学邦就臭名昭著的“爆破鬼才”,此刻正把脸紧紧贴在厚重的舷窗玻璃上。

两人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看着下方逐渐放大的森林、平原以及城市的轮廓。

三天三夜的航行接近尾声——

他们终于要到了!

“哈德,你看那边那片荒地!”指着雷鸣城外的一处空旷戈壁,贝恩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上,“地形平坦,没有遮挡物,甚至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哈德也是一副兴冲冲的表情,嘴里念叨个不停。

“完美的靶场!那帮老古董总是担心我们会把法师塔炸塌,现在到了这种蛮荒之地,终于能大展拳脚了哈哈!”

“让他们见识一下真理的威力吧。”贝恩兴奋地搓着手,“什么骑士冲锋,什么魔法盾,在纯粹的热量与冲击波面前都是纸糊的玩意儿!”

拉姆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个活宝。

“你们冷静一点——”

贝恩和哈德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一点也冷静不了!”

不同于那两个活宝的吵闹,伊拉娜静静地站在船舱的角落,眺望着那片陌生的平原,纤细的双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来自帝国皮尔斯行省的她,从未到过如此边陲的地方。她的心中既有即将见到导师的兴奋,也有一丝对异域国度的不安——

她总听闻父亲说,诸王国住着的都是不入流的野蛮人,只有给帝国做家具和钢琴的罗德人稍微好那么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她并不认同父亲的观点,但也不禁好奇,这些远离世界中心之外的边民们会怎么看待帝国人。

不过想到科林殿下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多,她心中的不安又变得淡了几分。

云层在飞艇下方迅速退去,雷鸣城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与学邦截然不同的城市。

高耸的烟囱代替了法师塔,鳞次栉比的房屋就像橱窗里排列整齐的火柴盒,钢铁铺就的道路像巨人的脊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时钟塔。

那细节工整的四面表盘就像巨人的瞳孔,凝视着天上的来客。

伊拉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年前,科林殿下乘坐“远航者号”不辞而别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的她也是如此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触摸不到的天边。

那种被抛下的失落,以及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无力感,曾让她消沉了好几个夜晚。

然而现在——

她脚下的“真理”正在轰鸣,并且就如科林殿下临别时祝愿的那样,科学学派的技术已经今非昔比!

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时钟塔,伊拉娜眼底泛起了一层薄雾,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导师——”

“这一次,您的学生终于赶上您了。”

……

那声轻语与雷鸣城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不过,她的声音还是被一只不起眼的“蓝色蝴蝶”听进了耳朵里。

包括驾驶舱里的吵闹,以及那两个快用鼻尖把玻璃窗戳破的活宝……

雷鸣城外,城防军的驻地。

爱德华大公身披一件厚重的披风,正神情严肃地审视着最新一批列装的“罗克赛1054”栓动步枪。

虽然边境的战事已经随着“神圣协议”的签署而告一段落,但这位坎贝尔公国的统治者并没有丝毫松懈。

如今的雷鸣城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漩涡海沿岸无数渴望财富与机遇的人们。

这其中不仅有怀揣梦想的实业家和勤恳的劳工,也混杂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骗子以及漩涡海上的海盗。

由于宵禁结束,雷鸣城的治安压力甚至比战争期间还要大。

也正是因此,排在装备供应序列最末尾的城防军,总算是用上了正规军们都已经快玩腻了的新玩具。

跟在爱德华的身后,城防军的长官满面红光地说道。

“……陛下,多亏了这批新式装备,有了它们,就算是一些老练的冒险者也不敢对我们的弟兄蹬鼻子上脸了。”

拿起一支步枪,爱德华随口问道。

“最近闹事的冒险者多吗?”

城防长官笑着回答。

“不多,陛下,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起,而且也不是从最近开始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带上了一丝厌恶,唾弃地说道。

“这些丢人的杂碎,对付不了迷宫里的恶魔们,就转过头来欺负他们的同胞。”

爱德华闻言淡然一笑,开口说道。

“也不能完全怪那些家伙,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我,毕竟是我让他们失去了工作。”

如今的坎贝尔公国已经将目光从地下转移到了地上,开始积极参与迷宫之外的地区事务,对于迷宫的投入自然就忽视了。

只靠着圣克莱门大教堂的资金支持,冒险者公会当然没法像以前那样不计成本地开出高价值任务。

许多冒险者都转了行。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有着青铜乃至精钢级实力的老练冒险者来说,想要适应新的生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城防长官微微一愣,惊讶地看着大公,一时间接不上话。

显然他没想到,大公陛下竟然会把这当成自己的问题,并且认真考虑那些快被扫进垃圾堆里的伙计。

爱德华放下手中的步枪,对跟在身后的城防长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我们的城防军或许可以成立一支由冒险者组成的治安队伍,专门处理冒险者相关的犯罪。”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他们对同行足够了解,而且把他们留在我们的编制里,也能避免有朝一日迷宫魔物泛滥,我们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专家。”

不止如此,给这些“自由职业者”一个安稳的饭碗退休,本身也能解决工作机会缩减带来的治安问题。

他们不止能处理和冒险者有关的犯罪,还能从事以前的工作。比如处理魔兽相关的灾害,以及针对恶魔的渗透进行调查等等。

以前坎贝尔家族总是将这些工作委托给教廷控制的冒险者公会,但事实上教廷对于漩涡海东北岸的支配已经很小了,冒险者公会的资金主要都是依靠王室和地方贵族、议会的拨款。

既然教廷已经不愿意付钱,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个中间商给边缘化,由公国自己来做这件事情。

听到大公陛下的命令,城防长官立刻挺直腰杆行礼。

“是,陛下!”

就在两人正准备移步到下一个营房的时候,营房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帐篷,脸色煞白,就像撞见了亡灵一样。

“陛,陛下!长官!出大事儿了!外面的天上飞着一艘船!”

爱德华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而站在他旁边的城防长官,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盯着那名失态的士兵呵斥道。

“冷静点,汉克斯上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我说的是真的!”那士兵急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一艘大得像山一样的船,就飘在雷鸣城郊区的上空!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就让我们去看看好了。”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城防长官,爱德华一把撩起营房的门帘,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外。

而也就在他右脚迈出门的一瞬,望向北边那片天空的他,脸上瞬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那是……

什么玩意儿?!

钻破云层的“帆船”正缓缓向着雷鸣城的方向靠近,那巍峨的身躯遮蔽了阳光,在众人的眼中投下了一片名为震撼的阴影。

这一刻——

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几乎所有士兵都向着天空投去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一些虔诚的伙计甚至丢掉了手中的家伙,双手合十祷告,误把那夸张的翼展当做了神明派来的天使。

显然他们的视力不太好,而且错过了黄昏城外的那场战役,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使。

对于那些受够了煤灰味熏陶的伙计而言,他们压根没往天使那方面想,瞪大的眼睛里反而更多闪烁的是兴奋和好奇。

“可那是什么玩意儿?”

“还用问吗,一定是雷鸣城大学的新发明!除了那些家伙,谁能捣鼓出来这么夸张的玩意儿?”

“圣西斯在上……没想到他们居然把船开到了天上!”

“还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吗?”

“赞美科学!赞美坎贝尔!”

城防军的士兵大多都很年轻。

虽然他们并没有上过大学,但在不知不觉中,雷鸣城大学和《百科全书》已然改变了这座城市许多东西。

面对未知,人们不再第一时间将感情宣泄在神灵身上,而是本能地将其归功于那座为世人揭示真理的象牙塔——

只不过相对的是,那座象牙塔对他们来说也少了一些神秘。

或许还等一等里面的学者,多编一些凡人的智慧看不懂的东西。

爱德华的手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鹰隼般的目光微微眯起。

身为一名战略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艘船上可能放着武器。

毕竟它是突然出现在雷鸣城上空的,而且是从北边来的,他很难假设它的善意。

“通知炮兵……”

“别紧张,殿下。”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爱德华身侧响起,如同一阵宁静祥和的风,瞬间抚平了周围紧绷的空气。

爱德华转过头去,发现科林殿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脸上正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和平时一样,身为公国最强魔法师的他,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淡定。

“科林!”爱德华的眉头微微松弛,脸上露出笑容,刚刚拔出的剑柄又按了回去,“你来得正好,看来你对那玩意儿知道些什么。”

“何止是知道,它可是我的学生们的‘毕业设计’,”罗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用赞赏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很欣慰他们能在离开学邦之前完成这项作品,对于我而言,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你的……学生?!”

爱德华惊讶的看着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盟友,随后又看向了那艘足以载入史册的“飞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你总能让我大吃一惊,我以为把蒸汽机搬到陆地上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你已经不声不响地用它征服了天空。”

“准确来说,是我的学生征服了它,而一切才刚刚开始,”罗炎转过头,笑容中流露出自信,“相信我,我的学生们会给你带来更多的惊喜。”

原本他是打算将科学学派搬到迦娜大陆去的,但坎贝尔人实在太争气了,一次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事实证明,努力的人总能得到神明的偏爱。

如果什么事情都指望着“魔王大人会出手的”,魔王大概会笑着把那家伙指路到阿拉克多的桌上去。

“哈哈哈!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爱德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不过没过多久,现实的问题却又让他收敛了笑容。

“对了,科林,雷鸣城虽然有港口,但可没有给这玩意儿停的港口。你打算让你的学生……怎么下来?”

罗炎微笑着说道。

“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要一片平坦坚实的空地就好,正好也让我检验一下他们的毕业设计做的如何。”

当初他乘坐的“远航者号”可是很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不知道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没有。

虽然罗炎有计划在雷鸣城修建一座专门用于飞艇停靠以及物流转运的“空港”,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爱德华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那就城北那片刚刚收割完的麦田吧!那里地势足够开阔,而且平坦。只不过隔着这么远,我们该怎么通知他们降落?你们之间有约定联络的暗号吗?”

“不需要那么麻烦。”

罗炎微微一笑,身形逐渐变得虚幻。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学生,就让身为导师的我亲自去迎接他们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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