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7章 世间有姜望

林羡默默离开断魂峡,独自回返容国。

他不是没想过出手袭杀姜望,或者去逐杀负伤逃走的揭面人魔。

前一步可以灭杀齐国天骄,摧垮心中高山。后一步可以惩恶扬善,还能借此扬名,踩在揭面人魔的尸体上,使天下知他林羡。

但最后都放弃了。

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最核心的一点他无法否认,那就是实力的不足。

揭面人魔虽在姜望面前惊惶而逃,然而她的人面神通之强大,依然毋庸置疑,很难知道她还有什么“藏品”。

至于姜望本人……能在那种重伤的状态下惊退揭面人魔,本就很说明问题了。

须知观河台上,姜望力压项北的那一战,就是以神魂之争取胜。

哪怕在他肉身伤重的此刻,林羡也没有信心赢得神魂层面的战斗。

当然,人心瞬有千念,这些只是彼一刻最现实的想法。

最后对姜望出手的冲动,其实都消解在那个独坐的背影中了。

“吾观其人,如仰群山之巅,见星河之渊,其高也无极焉……”

当年照悟禅师南出须弥山,自负天下之才,要“列国论禅”,却一见凰唯真而返,只留下这番感叹,广为流传。

今时今日,林羡只觉得,再适合自己此刻的心境不过。

虽然他的修为远不如当日的照悟禅师,现在的姜望也不能跟凰唯真相比。

但却是同样的仰之弥高,只觉无极。

缘见一面,已知天地之阔也。

而照悟禅师与凰唯真的这段故事,之所以是佳话。盖因凰唯真成就衍道之后三十年,照悟禅师也得证衍道。

是谓“得见山高,才向高山去”。

面对心中高山,有人畏高不前,就此一蹶不振。有人千方百计,摧之毁之。有人则坦然赞叹,往那高山行。

他林羡,要做照悟。

容国都城,名为肇光。

在登上观河台之前,林羡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中。

更准确地说,是在城西的一座院子里。

除开去秘境修行的时候,不曾迈出大门一步,

进出都只坐特制的马车,行踪是容国绝密。

容廷倾国之力,给他最好的教导、最好的陪练、最好的资源……就连国主都亲自指点过他。

他去观河台之时,堪称负一国之期望。

从黄河之会往届的情况来看,以他的实力,应是毫无疑问可以打入正赛的。

奈何这一届黄河之会的激烈程度,在历届之中都能排得上号。内府场的质量更是奔着历届最强而去,

他非但没能站到齐国天骄面前,展现容国的威风,甚至连正赛都没能打进去。

和姜望交手的资格都没争到!

国内不少人对他失望,怨声未歇。

但国主仍然信重,倚为栋梁。

他在观河台上拼死而战,表露出来的天资和忠诚,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当代容君,实在不是庸主。

然而容国在齐国面前,与他在姜望面前,是何其相似?

愈不是庸主,愈是痛苦煎熬。

从断魂峡到容国的这一段路,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艰难。

他两出断魂峡,一次比一次更能认识到姜望的强大。

但相较于第一次离开断魂峡的失魂落魄,第二次反倒是坦然了许多。

内府境的极限,远比想象中更广阔。

所以,他以前到底在着急什么?他到底有什么不服?

观河台上,谁能及姜青羊?

山就在那里,就有那么高,那么定下心来,踏踏实实往那里走。

前面有路,而且已经被人走通。

有什么理由再顿足?

回到肇光城,走进熟悉的院落中,院中正有一人负手而立。

听得动静,转回身来,却是一个文士打扮、瞧来约四十许年纪的男子。

瞧得林羡,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回来了?”

此人正是容国国相欧阳永。

林羡拱手往下拜:“国相大人。”

欧阳永摆了摆手:“此地无外人,叫阿叔即可。”

“礼不可废。”林羡坚持行完了礼,才道:“国相大人莅临,不知有何事吩咐?”

欧阳永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说道:“星月原那边的战事已经开始,就目前来说,是年轻人交锋的战场,你可有意加入?”

不管暗地里有多么不对付,有多想摆脱钳制……容国要加入星月原战场,当然只能是在齐国阵营。

甚至于容国要加入星月原战场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齐国的压力下成行。

林羡完全能够想象得到,眼前这位表情轻松的国相,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压力,才能给他一个“选择”,让他自己决定去或不去……

在年轻人对决的战场,林羡这个容国第一内府不去,怎么也算不上容国有诚意。

“能与天下英雄交锋,向来是林羡所愿。大丈夫沙场建功,更是幸事。”林羡说道:“我愿意去。”

欧阳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是只能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姜望通魔,下落不明,你林羡便是东域第一内府。容国的未来,系于你肩上,不要在意那些不好的声音,在星月原上好好表现便是,”

林羡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此话请国相大人不要再说。”

欧阳永宽声道:“你不必担心,陛下亦是此言,我只不过转述陛下之言而已。”

林羡并未抬头,只道:“此话请陛下也不要再说。”

欧阳永脸上终于露出讶色:“为何?”

林羡抬起头来,面色坦然:“世间有姜望,哪许旁人第一?”

欧阳永笑了笑,以过来人的语气开解道:“观河台上的精彩,只是长河一瞬,并不能恒定一生。你比他,差的只是资源。现在他下落不明,正是你辈奋发而起的好时机……”

林羡道:“我在断魂峡见着了姜望……”

欧阳永顿住,然后问道:“你们交手了?

林羡苦笑摇头:“我现在哪有跟他交手的资格?”

他叹息道:“我只是……目睹了他的战斗。”

“在断魂峡?”欧阳永皱起眉来,追问道:“和谁?”

林羡慢慢说道:“万恶人魔郑肥,削肉人魔李瘦,揭面人魔燕子,砍头人魔桓涛。”

九大人魔的恶名,欧阳永自是知晓的。天下多少人欲杀之,奈何这九大人魔行踪隐蔽,难以追寻,

沉吟片刻后,欧阳永问道:“车轮战?”

林羡摇了摇头,道:“姜望以一敌四。”

欧阳永瞬间动容!

虽然还竭力保持着平静的姿态,但声音都有些异样:“难道还全身而退?”

林羡眼眸微垂,仿佛不敢直视骄阳,只道:“万恶、削肉、砍头,皆死!只有揭面人魔仓皇逃生……”

这消息带来的冲击力是如此惊人。

身为容国之国相,位高权重如欧阳永,也禁不住身形一晃,失声道:“天眷齐国如此!难道又一个姜梦熊?!”

(本章完)

第1328章 燕春回

姜望感觉自己像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在一个幽暗的深夜里独自前行,跋涉不知多少里,无法计数。

前不见尽路,后不见来途。

外不知此方天地,内不察来往恩仇。

左不见同行者,右不见逆流人。

这种感觉……

像一羽浮沉于海,如一鳞暴晒于岸。

无知无觉,无依无靠。东西不分,南北不明。

姜望一直是一个很坚定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怎么往前走。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局,他都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但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往前”。

他只是在走,一直在走。

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他伸手握不到剑,甚至于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

当他察觉到自己感受不到自己的手,于是也发现,他这时已经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行走。甚至于这种感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也都不知了。

他只是有这样一个意念——

继续行走。

唯此一念,而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感知。

不是五识皆迷的那种迷惘,而是包括五识在内的一切感知,好像都已经不存在。

无望的跋涉最是艰难,最大的恐惧来于未知。

而这种天地皆暗、此世无光的孤独,如潮如海,几乎要将人溺毙。

每一息都有崩溃之念诞生,于是神魂渐渐消散。像一座高山,不断落石溃土,因而逐渐“消瘦”。

衰草杀秋景,细蚁摧长堤。

“姜小友?”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幽幽长夜有余响。

那是一个极微弱但极绵长的声音,在幽暗的深夜里,本来渺茫难寻。

但无关于发声者的是……

声音本身很执拗地前行,像虔信徒朝拜神祇,一步三叩往圣山,因而终于被“听到”。

虽是空无的世界,声音一旦出现,便即来赴。

是谓“万声来朝”。

这声音唤醒了耳朵,或者在一无所觉的状态下,提醒了听觉的存在。

总之听觉最先出现,声音的世界有了轮廓……

声音本身带来的信息,反馈丰富了所知。

于是一应感知逐渐恢复。

孤独的潮水,退去了。

姜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老脸……

伸手便去摸剑。

“你好点了吗?”

余北斗一脸关切地看过来,很自然地按住了他的手,帮他把起脉来。

“你的伤势很严重啊。”

此时的余北斗,发如银丝,面有玉光,先时狼狈的姿态全都不见了,但眉头紧皱着:“心脏都碎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语气严厉中还有一点亲切,责怪中还有一点关怀。

姜望有一种很想要呸他一口的冲动,但一时很难想起来,自己那种“很不愉快”的感觉从何而起。

身体刚从那个空无的状态中苏醒,对于信息的梳理没有那么及时。

紧接着便感觉到,有一丝丝、一缕缕的温润力量,通过余北斗的手落进身体,纷似雨落。

他向内视之,当然看到了一团聚在一起、将要崩溃的心脏碎片。紧接着便想起了自己的伤势。

像游鱼归海。

所有的记忆都迅速复苏。

他观察着自己的心脏,看到星光之线似雨飘来,在心脏碎片里来回穿梭……竟然将其慢慢“织好”!

这是一个十分玄奇的过程,星光之线从这个心脏碎片穿梭到那个心脏碎片,两个心脏碎片竟然就融合在一处,而星光之线也就此消失……

织心如织衣。

似雨的星光之线一根根消失,这一颗已经破碎的心脏,却慢慢复苏,直至强劲有力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统合着血液的流动,向已经僵硬的四肢百骸提供力量。

心源既复,万物新生。

姜望感受着身体里重新涌动的力量,也重新感受着这个世界。

“腿我也帮你接上吧。”余北斗很是关切地道:“你的断腿保存了吗?”

“在储物匣里。”姜望回道。

“拿给我。”余北斗温声道。

姜望自储物匣中取出那只断腿,余北斗伸手接过,二话不说,直直按在了他断腿的创口处。

用断肢撞创口,竟然有一种刀枪对撞的激烈感。

骤生的疼痛让姜望眉头抽搐,但在下一刻,一种温润的感觉就已经取代了痛苦。心脏修复的一幕再次重现,不多时,断掉的那条腿便已完好如初。

“来,耳朵也给我,我帮你好好治治。”余北斗又道。

姜望依言给了,下意识地道:“谢谢啊。”

话一出口,才感觉有哪里不对……

我腿是为什么会断来着?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是忘年之交,朋友间互相帮助。”余北斗随口说道。手上如故施为,为他接续断耳,

心脏、断腿、断耳,依次恢复,身体里累积的其它暗伤,都逐渐消解。姜望的五识也越来越清晰。

“完整”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起身,舞一套剑法。

于是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准了余北斗的咽喉。

“好点儿了吗?”余北斗一脸亲切地笑道:“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不能太冲动,冲动就很容易出事,明白吗?”

姜望默默地想了一阵,把视线挪开,开始观察环境。

他发现他大概还是在先前的洞窟中,只是此时的洞窟已经大不同。

石柱、血魔、血溪,全都消失不见,洞顶上竟然有一个窟窿,洞穿了高度难计的高崖,透着遥远的天光。

整个断魂峡都被某种力量击穿了!

姜望从地上坐了起来,而余北斗正蹲在旁边,衣摆都拖到了地面上。

他没有看余北斗,而是怔怔看着那个窟窿。

这窟窿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洞壁光滑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剑气,没有剑痕。

但姜望仍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这是一柄剑贯穿山崖的结果!

“很可怕吧?”蹲在旁边的余北斗,也抬起头来看那个窟窿,冷不丁出声问道。

他好像完全猜得到姜望在想什么,并肯定了姜望的想法。

此洞乃剑创。

“谁留下来的?”

姜望意识到在余北斗那一掌按下来、自己陷入那种空无状态后,洞窟中又有什么惊人的变故发生。

但问题出口,马上又很谨慎地补充道:“我方便知道吗?”

余北斗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瞧着那个透着天光的窟窿,自顾自地叹了一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当年纵横时代的飞剑三绝巅,怎么会不可怕?”

飞剑三绝巅!?

姜望心生震动,一时失神。

余北斗转头问他:“你知道?”

“有所耳闻。”姜望迅速平复心情,说道:“听说是横压飞剑时代的三部最强剑术,合称三绝巅,只不知是哪三绝巅?”

余北斗语带慨叹,似有缅怀,似有伤感:“一者曰,唯我剑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一者曰,无我剑道,无我故无敌。一者曰,忘我剑道。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他再一次看向那个洞窟顶部的那个小洞,语有余悸——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九大人魔之首,忘我人魔燕春回一剑飞来的结果!”

……

……

……

(今天恢复正常更新,下一章正在写。我现在感觉状态还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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