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啥也不是

平西侯,平西侯。

姬老六对郑凡封侯这事,不感到意外,甚至对“平西”两个字,也不觉得意外。

老大是安东侯,对照东南西北四个侯爷号,是同一等次,问题在于老大不能指向“西”。

因为大燕的西边,是荒漠,是蛮族的地盘。

姬老六清楚,自家父皇对蛮族虽说一向极为强硬,但那是一种政治姿态。

在这种强硬姿态之下,并不影响大哥娶蛮族公主且生了带有蛮族血统的皇子。

自家父皇和老蛮王之间,其实是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燕想向东扩张,凌驾于旧有的东方四国之上,承大夏之社稷,再造诸夏之一统;

蛮族王庭需要时间去整合荒漠各部,重塑王庭的荣光和威严;

大家都有各自需要忙的事情去做,所以自然而然地可以达成外部的一种默契,两大族群之间,都以一种极为经验老道地方式去刻意营造出一边“剑拔弩张”为安抚国内一边“蜜里调油”安抚对方的氛围。

但如果将“西”这个字号封给老大,其实就是对这种默契的破坏。

老大已经娶了蛮族公主,完全被隔绝出大位继承序列,承侯爵掌兵,看似实权在握,但深层里已经是将其剔除了皇子待遇。

按道理来讲,老大犯了再大的错,只要不造反,新皇登基时,恢复王爵是必然的,皇帝不管是谁,都是他的弟弟。

兄友弟恭,必然是要走的一个流程。

然后,老大的子嗣就能从一个较高的爵位,哪怕混吃等死,也能混好多代。

很多人一辈子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古往今来,多少皇族参与谋反,真正目的在大宝的,只占少部分,绝大部分为的,还是那一个“世袭罔替”。

但老大既然受封侯爵,其实就是异姓待遇和差事了,封王……除非老大以后能立下不逊镇北靖南的功勋,否则根本没这个可能。

可以说,父皇是为了大局着想,完全牺牲了老大,甚至是牺牲了老大这一脉。

在这一基础上,再给老大封号上加上“西”这个字,有心人无心人都能马上想到西边的荒漠。

一来容易刺激到荒漠蛮族的神经,

老蛮王据说也快不行了,蛮族小王子说不得还带一些年轻气盛,老蛮王可能不在意这些事,但人小王子,可能会因此觉得受到莫大屈辱。

自己最心疼的妹子嫁入了你姬家,

怎么着,

你姬家还想着用我妹夫来打我蛮族?

二来,也容易对老大逼迫过甚,弄出逆反心里,因为,这也实在是太拿人当工具了。

也正是因为老大不能沾“西”这个封号,

所以使得坐镇晋东,北拒野人南遏楚人最为适合“安东侯”,最起码,人家确实在东边的郑伯爷,不得已之下,只剩下“西”这个封号。

反正打乱了方位就打乱了方位吧,东南西北,预示四方,并非指的是特定的方位。

平西侯,

平西侯,

日后再得恩宠,

要么从龙,要么安抚,

封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那也就是……

平西王。

姬老六心里,在咀嚼着这三个字。

其实,有件事,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但却一直没往那边去想。

或是难得遇到一个可以聊到一起的,

或是难得碰上这样一个妙人,

或是他觉得自己是世间绝顶聪明怕孤单寂寞冷,

更或者是,

他很享受这种过程,而刻意地忽略掉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

那就是,

自己和郑凡的关系。

郑凡在虎头城,在翠柳堡时,他帮忙在兵部运作,让郑凡得以从北封郡脱身到银浪郡,赶上了下一阶段大燕的对乾战事,同时,前期的战马、甲胄,都是高配中的高配。

郑伯爷能几次三番地提兵南下,对着乾人放风筝,也是因为他的军配太高的缘故,一人双马甚至是三马,机动性上,乾人怎么比?

但自攻乾之后,

甚至是在攻乾之前,

郑凡就已经上了靖南王的船了。

姬老六有时候也会去想,为什么靖南王会如此看重当初还只是小小守备的郑凡?

并非想不到理由,

而是理由太多了。

能力,

性格上,

郑凡都无可挑剔,

否则当初也不可能在镇北侯府打动了自己。

只能说,

时也命也吧。

自那之后,

自己名义上和郑凡依旧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关系,

但郑凡的驻地越来越远,参与战事的级别也越来越高,

说好听点,

郑凡是依旧需要他的资助,

但说难听点,

自己其实是硬赶着趟地去送钱送粮送人才。

郑凡对自己的需求,在越来越低,

而自己对郑凡的需求,则在越来越高。

这是必不可免的一种变化,政治上的资助和扶持,向来也是这种流程。

当资助的那一方翅膀越来越硬之后,你必不可免地需要改变自己对其态度。

所谓的门下走狗,

不合适了;

更无奈的是,你已经在他身上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和心血,要想自己之前的付出不至于完全浪费和落空,你还得哄着他,顺着他,从着他。

欠一百两银子的,是孙子;

欠一万两银子的,那就是大爷,钱庄得担心你吃得好睡得好不?

出了后园,

坐上马车。

姬老六心里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

好在,他是个聪明人,一个连郑伯爷都不得不承认的聪明人。

他当年能够说出:如果不是父皇拉偏架,哥几个,哪个够我干的?

这不是自夸,这是事实。

他的对手向来不是兄弟们,而是他的父皇,一个年纪越大,身体越差,对权力的掌控欲就越强的皇帝。

偏偏这个皇帝,还真的是英明神武得很。

姬老六拿出鼻烟壶,吸了一口,让自己有些焦躁不安的心绪安稳下来。

其实,再复杂的事情,抓住其本质后,往往会变得很简单。

一,

他需要郑凡么?

毋庸置疑,是需要的。

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

已经无法用“新星”两个字去形容他了,

现在,他已经有了上牌桌的资格。

因为战争,因为来自靖南王的提携,因为他自己众所周知也都服气的能力,

他,

已经有了自己的筹码,可以有资格去下注了。

这种封疆侯爷,

皇子,需要拉拢;

日后的新君,也必须要对其进行拉拢。

在姬老六看来,朝堂其实和商行很相似,商行也有着各个财东,东家,其实是财东们推举出来管事儿的。

现在,郑凡已经成了一个新进入圈子的财东,你已经无法忽视他了。

那么,

如何拉拢?

拉拢人的手段,无非两样。

一利益,二情谊;

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看似极为高明,但往往两手抓的人,都会自以为聪明,到最后,根本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郑凡,

是个很纯粹的人。

这一点,

姬老六很清楚。

所以,

他必须要以更为纯粹地方式去对待郑凡,

利,不去谈了;

情,

得接着续。

谈情时,

不能将利放在台面上,

做朋友,

做兄弟,

大家就都敞亮点。

这是他父皇教给他的;

曾经的镇北,现如今的靖南,其实都有颠覆朝野的军事实力,但自己的父皇却依旧给予他们最大程度地信任。

不收权,实则为大收权;

帝王之术,本质就是冒险,而非商行里你好我好大家好,互相商量着事儿,和和气气地把事儿给办了。

上述情况,是会出问题的。

以密谍司监控百官,朝野拉拢两派互相制衡,收拢人心,打压新潮,这是人们所热衷却又绝不是真的帝王之术。

因为换层皮,你会发现这和码头力夫帮派里的头目驭下的手段,极为相似。

姬老六伸手,

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拿出纸,

又拿起笔,

写了一封信,

信,

很短,

就俩字:

“帮我。”

然后,

姬老六将上面俩字划掉,

改成:

“帮我,兄弟。”

想了想,

姬老六又将这一行给划掉,

“帮帮弟弟我。”

犹豫了一下,

又划掉了,

写了写,

划了划,

到最后,

姬老六最后写下了俩字:

“畜生,帮我!”

然后,

落款————贱人。

………

回到王府,

先去看了自己怀孕的王妃何思思,

再去看了侧妃苓香,

最后,

又去和自己的儿子传业玩了一会儿积木。

这之后,

姬老六就坐进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头,

候着两个人。

一个人,个头矮小,长相显老,腰间挂着一个算盘和一只毛笔;

另一个人,个头很高,身材瘦削,男子,却显得很妩媚。

前者,

是燕京城外码头的老大,背地里,是四皇子的关系。

邓家没倒台时,四皇子的势力,其实很大,军中衍生出来的很多生意,大多和打砸抢有关系,本质上就是看谁的拳头大。

码头那片,就是得靠狠劲才能保下来的地盘。

邓家因为第一次望江之战的失败,倒台,码头这块,得到了清算,但因为四皇子四处奔走的原因,最终还是得以保全。

可能,

在老四看来,这是他这个皇子最后的余荫。

但实则,

是因为这处,本就不是邓家也不是他姬老四的产业了。

银子,

给他,

老四想充实和编练京营,

人,

也从这里给他;

一些情报,

也给他;

但本质上,这是他姬老六的地盘,不过是假借他老四的名义,落在那儿。

江湖争斗,还讲究个可笑义气;

但朝堂上,可不时兴这个;

和平共处是建立在我吃不下你的基础上,

他老四之所以能够在邓家垮台后,保留住一些基本盘,并不是因为他四皇子还有什么情面在,纯粹是因为有人想借用他的皮。

瘦高个是一个屋内人,但不是姬老六屋内的,而是内库的一个管事。

朝廷的财政分为两个部门,

一个是国库,理论上由户部管辖;

一个是内库,这就是皇帝自己的小金库。

不过内库和国库,其实也没那么泾渭分明。

国库没钱了,内库肯定得出,只要一个皇帝,他脑子没什么太大问题,就不可能死守着自己的内库不撒手坐视国库跑耗子。

身为户部实际上的管事人,姬老六对内库的情况,也算是一清二楚,他父皇不好享受,于国事上一直为公,所以,内库的规模和流水,一直被压缩得很低。

但姬老六以己度自家老子,

哪怕没什么证据也能够猜出自己父皇肯定还有后手,

这后手不是因为贪婪,

而是作为帝王的一种必须有的手段。

否则,

密谍司之外那个由陆冰负责的隐藏衙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再雄才大略的帝王,也不可能完完全全地让自己一直处于“净身出户”的状态。

矮个子禀报道:

“殿下,这阵子码头上来了一些船,隐蔽得极好,但应该是从三石郡运来的兵甲。”

三石邓家是败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如今,

老四好不容易有个实权差事,

邓家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去支持。

三石郡,是邓家的基本盘,在那里,邓家还是残留着一些影响的。

运送兵甲器械,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毕竟大燕现在这个情况,哪里来的真正的兵马粮草军械充足给他老四练新军?

自己这边一毛不拔,太子那边倒是下旨拨了一些款子,但至多也就维持一个花花架子。

老四想要搞点“真金白银”,想要练出一支兵马来,肯定得砸血本,将三石邓家最后一些精华人才、底蕴都掏空出来砸到这支京营上,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可问题是,

姬老六是个擅长玩阴谋的人,

所以他看事情的视角,

也往往喜欢走阴谋论的方向。

“殿下,内库最近走了一批货。”

“去哪儿?”

“不知。”

姬老六点点头,道:

“你们下去吧。”

“是,殿下。”

“是,殿下。”

一高一矮下去了。

姬老六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张公公端着茶水走了进来,放在了姬老六的面前。

“主子,信和先前的手稿,奴才已经吩咐人向东边送去了。”

姬成玦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主子,看样子,是不是要出事儿了?”

帝王垂暮,自是多事之秋。

尤其是现在外战眼瞅着就要结束,

没了外部威胁来统一内部,

内部,

就必然开始“龙争虎斗”。

“应该………是吧。”

姬成玦微微颔首。

“主子,越是拖下去,越是对咱们不利啊。”

无论如何,

太子都是东宫之主,国之储君,国本所在。

如果一切风平浪静下去,

待得离钟响起,

太子继位,

天命所归,

再想干什么,就难了。

“不急,不急。”

姬老六伸手轻轻摆了摆,

道:

“张伴伴,你觉得咱们时间紧了,我估摸着,那位李英莲李伴伴,可能也在对我那二哥说着一样的话。

我踩一脚,父皇再拉一把,我再踩一脚,父皇再拉一把;

没父皇拉偏架,

他早被我拽下来了,

根子不扎实,

心里就虚。

咱们在这里怕万一父皇驾崩,他名正言顺;

对面,

可能也在担心父皇驾崩前,

咱们会如何行鱼死网破之举。

越是到这儿了,

就越是要沉住气。

父皇,是个明君,是个好皇帝,我相信父皇不会犯绝大多数皇帝晚年会犯的那种错误。

以前,

我还看得不是很真切,

现在,

随着楚国那边眼瞅着就要结束战事了,

下面的,

也就能回到正轨了。”

“主子,奴才愚钝,何为正轨?”

“正轨?”

姬老六又喝了口茶,

道:

“先吩咐下去,咱们的人,没露面的,就都不要露面,露面的,也不准有一丝一毫地轻举妄动。

现在,就是等,等东宫先沉不住气。

我不怕东宫,

但东宫上下,

肯定很怕我。

再,

我与你说说正轨的事儿。

若是外头战事不息,

西边荒漠蛮族,虎视眈眈;伐楚战事,如入泥潭;乾国三边,心存侥幸,妄图火中取栗;

那样的话,

那张龙椅的争夺,

可就有意思了。

老四其实还是有机会的,在那种环境下。

我跟老二必然得斗上一番,

老二这些年,藏着的后手,培养的手下,咱们浸润了不少,但咱们这里,估摸着也有不少老二那边埋下的钉子;

老五在颖都还在修理河工,没回来,但他在那儿,本就是一招无形妙棋,远离燕京漩涡,待价而沽。

就是这小七,他也不是没有机会。

总之,

外患迫在眉睫之下,

内忧,必然得以快刀斩乱麻之势解决,

说不得,

到最后我得和老二捏着鼻子各退一步,

让小七上来当个调和。

别觉得不可思议,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

毕竟都姓姬。

现在,

一切步入正轨,

父皇就算是要走,也得将家里的账册给盘盘好。

到最后,

还是由父皇亲自来仲裁。

民间分家,得请德高望重之宿老………”

“主子,您的意思是?”

姬老六点点头,

道:

“所以,先不要动手,再多的妙计,再多的暗谍,再多的未雨绸缪,再多的再多乱七八糟的林林总总………”

“呵。”

姬老六笑了笑,

道:

“正如当年门阀家主们所想的那般,大燕,没了他们,不成;他们,自认为手段高明,于朝堂于地方,都能说上话,也都能做上事。

其实,

他们之中,

真的不乏人杰。

但,

没用。”

姬老六长叹一口气,

将杯盖在桌上轻轻一转,

缓缓道:

“如果南北二王再次入京,和父皇坐在一起,定下接班人,张伴伴,你说,咱们这些年,再多的布置,又能算个屁?”

仰起头,

姬老六有些神伤道:

“什么叫帝王心术,什么叫帝王手段,不是家长里短,也不是和和气气,更不是拉一派打一派,按下这边拔那边;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狗屁,

说出这种话的,

真跟农夫觉得父皇一天能吃几十个油饼子那般的幼稚。

帝王之术的根本在于,

身为帝王,

他,

能掀桌子。”

“要什么防范,要什么布置,要什么安排,就是我跟老二,互相斗得天花乱坠………

南北二王的王旗,

往后园门口一插,

我跟老二就都得跪到后园门口去,

聆听圣谕。”

姬老六忽然一翻白眼,

学着自己那位姓郑的兄弟曾说过的那句话:

“嘁,啥也不是。”

(本章完)

第597章 虎,背着山

婉转悠扬的二胡声,自雪海关伯爵府邸内徐徐传出,每天,瞎子都会在这里拉一段二胡;

今日,二胡拉得时间久了一些;

天天坐在那里,

两只肥嫩的小手放在膝盖上,脑壳一抬一低,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瞌睡。

想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够聆听得懂这二胡的玄妙之音,实在是太过为难儿童了。

况且,今日的二胡节奏,格外得长,天天已经极为克制了,却依旧挡不住这随着二胡声不断袭来的强烈困意。

良久,

瞎子收起二胡。

天天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伸手,

搓了搓自己的脸,

露出了微笑,

然后,

鼓掌。

小小年纪,却已经学会了被迫营业。

这时,柳如卿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

瞎子起身,

离座,

后退三步,

柳如卿上前,将茶放在了茶几上,后退了三步回去。

瞎子这才走回来,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端起茶。

是花茶,

其实瞎子不喜欢这种口味的茶,里面往往会加点蜂蜜,说是花的甜味,实则有些腻。

“北先生,可是有消息传来了?”

男人在前面打仗,

女人在后面,自然是苦等。

这个时节,家书抵万金,是真不假。

如今,柳如卿的弟弟柳钟已经在伯爵府的账房里帮忙做事,算是一个不错的差事。

对此,柳如卿感到很满足。

这里的氛围,没有范家压抑,日子,也过得恬淡自如,弟弟也有了差事傍身,她是真没什么好多奢求的了。

其实,如果不是那晚伯爷的忽然克制,她早就已经是伯爷的人了。

残花败柳之身而已,可以取悦于他,得其慷慨,得其驰骋,得其激昂,得其铿锵,已然足矣。

这个观念,自然是不正确滴;

但只能感慨一句,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

女子的生存,本就艰难;

漂亮女子的生存,其实更为艰难。

但瞎子知道,

柳如卿的性子,不是来问这事的人。

自己今日二胡确实拉得比往日长了一些,柳如卿或许能察觉到,但却不会特意过来询问。

主上的后宅,其实很简单;

嬷嬷婢女们不算,

称得上是房里人的,也就三位。

四娘、公主和眼前这位柳如卿。

四娘跟着主上在打仗,家里,也就剩下俩了。

谁尊谁卑,一目了然。

“公主,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出来问在下,咱们伯爵府向来是没什么规矩的。”

瞎子话音刚落,

公主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瞎子起身,

让座。

公主站在原地,道:“可不敢让北先生给本宫让座。”

“意思意思,显得在下有规矩一些。”

“呵呵。”

公主笑了,不是冷笑,而是她早已习惯了和几位“先生”的相处模式。

他们看似是一群很懂规矩的人,

实则,

却又是一群最没有规矩的人。

同时,

虽然他们和自家相公名义上是主仆,

但实则,

某种程度上,是平起平坐的。

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宫斗高手,更何况在后宫里长大的熊丽箐。

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她懂。

柳如卿忙起身,从屋子里,又搬来一张椅子,放下。

公主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这时,

柳如卿走过去,想抱一抱天天。

后宅里,她们清楚这位伯爵的干儿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说句不好听的,日后就是她们诞下了子嗣,论争宠,可能都争不过眼前这位。

天天张开双臂,和柳如卿抱了一下,却没让她抱起来,而是意思意思之后,绕开了柳如卿的手臂,

花圃中,

巨大的青蟒头探出,

天天小跑过去,

一把抱住这巨大的蛇头。

青蟒吐出信子,舔了舔天天的脸,天天用自己的小肉手拍拍青蟒。

这孩子从小到大,

和鬼、和妖一起玩的时间,比和正常人一起玩耍的时间多得多。

再者,

他身上本就自带着一股子灵气,可以让那些妖物感到亲近。

昔日,剑圣短暂休假回来,特意看了看这孩子。

原本不打算收徒的剑圣,在有了剑婢的同时,竟然也萌生出了想要将田无镜的儿子收入自己门下的冲动。

只可惜,

他放下姿态了不假,

但人孩子只想着跟着自己干爹学刀。

那边,

一人一蟒玩得不亦乐乎,

这边,

公主也开口道;

“本是没什么不方便问的,但是吧,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是怕北先生您想多了。”

“在下不会想多,在下每天思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北先生说话,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呢。”

“都是自家人,客气个什么,太累了不是。”

“是这个理儿。”

随后,

公主问道;“伯爷,打胜仗了?”

“破了郢都。”

公主闻言,呼吸一滞。

郢都,那是她长大的地方,现在,被自己的丈夫攻破了。

其实,

严格意义上来说,

郢都的攻破,和郑伯爷没有直接关系,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郑伯爷前期的一通乱窜,导致镇南关的粮道被毁以及楚国京畿的混乱,

最终,

促成了靖南王大军直扑郢都的军事行动。

“您哥哥,留了一把火,本想烧死靖南王,谁成想,靖南王没死,但郢都,却被点着了。”

公主看着瞎子,

道:

“郢都,被烧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被烧毁了。”

“好惨。”

“是的。”

“我皇兄呢?”

“早就不在那里了,您哥哥借我燕军的手,剔除了一些他早就想剃掉却一直不方便除掉的人和物。

“按照北先生的说法,我皇兄,倒是赚了?”

“总体来讲,必然是亏了,但,家里倒是打扫干净了。”

“那么,仗,还会继续打下去么?”

“不会了,眼瞅着,是要结束了,主上,大概也快要回来了。另外,不出意外的话,您很快要从伯爵夫人升到侯爵夫人了。”

“这就,封侯了?”

“八九不离十,因为靖南王没死。”

瞎子很清楚地知道,靖南王在和不在,有多大的区别。

靖南王不在,固然能够让自己这边更为轻松自由;

但靖南王在,等于是确保了自家主上和燕国朝廷之间的联系。

有时候,

瞎子自己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端着大燕的碗吃饭,吃饱了放下碗再反大燕,

有点忒没挑战性;

可问题是,靖南王不死,大家就只能继续遵从这种发展模式。

这一战后,

封侯,

是必然的。

这是田无镜很早之前就在做的安排,也是瞎子早就看出来的安排。

熊丽箐微微一笑,

道;

“在燕国,封侯,可了不得。”

“是,镇北靖南封王前,大燕异姓爵位,以侯为顶,封侯,也意味着封疆。”

瞎子伸手指了指脚下,

道:

“估摸着,就是这块晋东之地了。可能,用不了多久,公主您就可以回家看看太后看看您哥哥了。

省亲之后,

他们还会将您规规矩矩地送回来。”

地位不同了,

层次不同了,

待遇,

自然也就不同了。

“比我想象中,要早很多。”

瞎子笑笑,没说话。

公主又道:

“万一我母后不舍得我远嫁离开呢?”

“那正好给主上一个由头,再入楚,抢您一次。”

“伯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但,应该快了,依照我对主上的了解,仗打完了,他会更迷恋温柔乡。”

“多谢北先生提点了。”

“公主客气了。”

公主起身,没走,

又问道;

“敢问先生,您觉得,国和个人,到底谁更重要?”

“国如父母。”

“北先生的回答,真是让………”

“孩子开心,父母,也就开心了。”

公主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

“和先生您聊天,当真是有趣得很呢。”

“您见笑。”

就在这时,

雪海关外,

一道青色的气旋正在向这边逼迫而来,其在雪海关南门城墙前停下,显露出一身青衣,因为戴着面具,所以分不清是男是女。

而这时,城墙上的守军也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他,同时,城门口,也有一队骑兵即将冲出。

……

伯爵府内,

院子里。

公主还没走,瞎子也没起身,

然而,

花圃中央的一处地窖却凹陷了下去,露出了向下走可以通向密室的台阶。

身着黑衣的沙拓阙石,

闭着眼,

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瞎子起身,微微鞠躬行礼,道:

“您醒来了。”

公主则马上下蹲作福,

道:

“见过干爹。”

柳如卿有些愕然,她是没见过沙拓阙石的,一开始,只觉得异变突生,忽然出现了一尊这般恐怖的存在于自己面前。

但看见公主行礼后,她也马上跟着行礼。

“嗖!!!!!”

一道响箭自西南方向升空,这意味着那边,有情况。

沙拓阙石面向西南。

瞎子赶忙道:

“恐是调虎离山。”

这时,

天天见到沙拓阙石出现后,马上丢下了自己的蟒蛇伙伴,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沙拓阙石。

别人害怕如同僵尸一般存在的沙拓阙石,他不怕;

因为他一直睡在人家棺材上面,睡到长大。

沙拓阙石伸手,

一道黑风裹挟着天天,将其拘了上来,最后,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沙拓阙石一只手抱着天天的腿,

另一只手向前一伸,

“嗡!”

院子里平时郑伯爷用来练刀的兵器架上,

一把刀,

落入沙拓阙石掌心。

随即,

刀口向下,

抵着地面,

沙拓阙石缓缓扭头,

依旧没睁眼,

但他的声音却以空气震荡的方式传递出来:

“虎………背着山。”

————

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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