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母女平安。

李追远低头,看向地上残留的灰烬。

原来,并不存在所谓的单方面去母留子。

冥冥之中,也没有那种想当然的特殊偏爱。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冰冷的二选一。

白家镇传承了这么多代,一直执行的是留女去男,她们有一套自己的鉴定流程,在过去从未出过差池,可偏偏,在这个孩子这里,就鉴定错了。

说明,让这个孩子不能出生、胎死腹中,就是最早的选择与干预。

这孩子,自始至终,就是个女孩。

白芷兰但凡多像一点正常的家主,多尊重一点白家镇的传承,多顾虑一下自己的权力,这孩子早就不存在了。

白糯兴冲冲地把孩子抱出去给薛亮亮看:

“姑爷,姑爷,你快看,你快看,她多可爱啊!”

薛亮亮像是做梦一样,麻木地把孩子接了过来,问道:

“芷兰,真的没事么。”

“姑爷,姐姐真的没事了,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我这辈子就戒烟。”

这很毒誓了。

薛亮亮闭上眼,大口喘息着,头脑晕眩,像是要失去平衡,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谁时,立刻如工地里的钢筋钉得笔直。

睁开眼,低下头,他看向自己的孩子。

白糯:“姑爷,你看,她多可爱啊。”

薛亮亮:“是啊,真好看。”

白糯:“眉毛像姐姐,鼻子也像姐姐,嘿嘿。”

林书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

唔……好丑。

虽在母亲肚子里待了很久,但她仍属于早产儿,黑黑瘪瘪绉绉,像个小老头。

童子:“乩童,不足月这样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充盈可爱了。”

白鹤童子生怕打击到林书友对小孩的憧憬,影响到自己未来真君蹴鞠队的大业。

确认氛围转好,笨笨松开了捂着小黑狗嘴的手。

“汪?”

笨笨继续拍打。

小黑:“汪!汪!汪!”

狗叫声,在这个破败的镇子里传响,好似放起了欢庆的炮仗。

薛亮亮想进祠堂看望妻子,但祠堂内的阴气依旧浓郁,太冷了,他进不去。

祠堂院子里,李追远扬起手,恶蛟盘旋而上,张开大口,将这里的阴气尽数吞入,打了个惬意的嗝儿后,复归少年右手。

院子里的温度,逐步恢复。

薛亮亮看不见恶蛟,但能察觉到院门内不再像先前那样如冻库般向外释放冷气了,他赶忙将孩子递还给白糯,自己裹着外套,向里冲去。

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李追远时,薛亮亮放慢脚步,组织语言,准备开口。

李追远指了指身后,示意他先进去,至于感谢环节……跳步。

薛亮亮笑着继续加速往里跑。

李追远走到台阶前。

陈曦鸢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

陈姑娘让出了位置,李追远在阿璃身侧坐了下来。

阿璃仍旧抱着膝,埋着头。

在秦家祖宅内的那座特殊小院前,阿璃曾表现出过对父母过去痕迹的抗拒,当时看起来像是没共同记忆所以不在意。

可实际是,她知道,所以不想再重温。

柳奶奶不可能告诉她,秦叔刘姨也不会,他们在自己面前都绝口不提阿璃的真正父母,又怎么可能对阿璃说漏嘴?

李追远猜到阿璃是怎么知道的了,噩梦中的邪祟,会以各种方式诅咒恫吓于她,包括她的出生。

那些非本家的邪祟,应该不晓得阿璃是如何诞生的,但它们会抱以极大恶意进行各种演绎,阿璃看久了看多了后,自己能做判断,分辨出最合理的那个可能。

或许,这就是阿璃能接受翠翠的原因。

因为某种程度上,翠翠和她很像。

对一个孩子而言,最直接最狠毒的攻击,往往是引申至其父母,哪怕是表面上看起来和善亲昵的亲戚,也喜欢问一个父母离异的孩子,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翠翠又是幸运的,她可以躲在家里自己玩。

阿璃无处可躲,只要闭上眼,就回到那座牢笼。

李追远:“大人和小孩,都保住了。”

女孩身子侧倾,将自己的头,抵靠在少年身上。

当决定要打破封闭的保护壳时,你无法避免地要再体验一遍血痂被撕开的痛。

祠堂外,白糯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开心地逗弄着。

高兴时,小姑娘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想拔出一根烟。

“喂喂喂!”

谭文彬出声提醒。

“哦,对对对。”

白糯抽出手,继续逗着孩子的脸,嘴里发出“咯儿咯儿”的声响。

笨笨走了过来。

白糯把孩子给他看:

“来,看看小妹妹。”

笨笨把手,在小妹妹面前挥了挥,小妹妹毫无反应,继续声嘶力竭地哭。

旁边,小黑都翻起了白眼,匍匐在地,把耳朵落下遮挡声音。

笨笨却看着小丑妹,开心地笑了。

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哥哥会不喜欢自己。

谭文彬不准白糯抽烟,自己却躲到角落里点了一根。

不一会儿,林书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牛奶和鸡蛋。

谭文彬:“上车时我就奇怪,你提这些过来做什么,白家娘娘又不需要这个。”

林书友:“我是给亮哥拿的,给亮哥补补。”

谭文彬:“也对。”

祠堂内,薛亮亮跪在棺材旁,双手握着妻子的手。

二人先前虽有观念碰撞,但当母女平安后,那些事也就随风过去了。

“芷兰,你辛苦了,我们的儿子很可爱……不对,是女儿。”

薛亮亮嘴瓢了一下,主要是之前小远跟他说是儿子,他的意识与思维还没稳定对齐。

白芷兰:“夫君莫要失望,妾身再努力给夫君生个儿子。”

薛亮亮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不生了,不生了,咱家又没皇位要继承。

唉,早知道你生产这么凶险,当初我们就该做好措施的,是我的错。”

白芷兰有些羞涩地将目光挪开。

旁边站着的两位白家娘娘对视一眼,也都抬头看向祠堂天花板。

姑爷这是沉浸在妻子生产危险中不可自拔了,忘记当初他是被白家招婿强行绑进来的,本就是来留种的,哪可能和你做什么节育措施。

薛亮亮:“听话,咱们不生了,再说了,现在计划生育,生二胎不是让我犯错误么?”

白芷兰嘴角抿起,憋着不笑出来,夫君连这理由都拿出来了。

“咳咳……咳咳……”

这时,白芷兰忽然咳嗽起来,嘴角也溢出了黑红的血。

薛亮亮见状吓了一跳,他很怕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家三口”美好画面是短暂的,更怕自己妻子这会儿其实是处于弥留之际而他没能力看出来。

两位白家娘娘靠近,看着棺材内姐姐的情况,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芷兰,怎么了?”薛亮亮对她们严肃问道,“告诉我,芷兰怎么了?”

李追远走了进来,开口道:“生产时大伤了元气,落下无法弥补的亏空。”

薛亮亮看着李追远,又看向棺材里的妻子,双眼渐渐泛红。

白芷兰之前强行拖着孩子不生出来,向孩子灌输了太多阴气,等于是瓦解了自己的本源,这对她这样的存在而言,相当于立身之基被毁,接下来等待她的,就是消散于世的结局。

薛亮亮:“小远,你告诉我实话,芷兰,还能活多久?”

此时,薛亮亮已经在脑海中计划起,该如何在余下的短暂时间内,好好地陪伴妻子。

李追远:“亮亮哥你如果戒烟且注意休息的话,应该有那么一点机会走在你妻子后面。”

薛亮亮:“……”

邪祟的消散,是需要时间的,只要白芷兰以后不动用术法、不动手也不受伤,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她距离彻底消亡,至少还有一甲子。

当然,在这一甲子里,她会不断虚弱,但这也很正常,正常人身体过了二十七八岁后,也都是处于衰落期。

也就是说,她会和薛亮亮一起“变老”,直至死亡。

如果只是给白芷兰多争取那么一点点时间说些遗言,李追远才懒得这样折腾,还不如干脆点,听白芷兰的,选去母留子更划算。

薛亮亮:“小远,你这给我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了?”

李追远:“我没有。”

这是因为双方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白芷兰努力起身,想要向李追远表达感谢,她知道,没有李追远,今日的事,绝不会是这种结果。

李追远:“亮亮哥,你先去外面等我。”

薛亮亮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白芷兰从棺材里爬出来,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渍,向李追远郑重行礼。

李追远没拒绝,也没再说什么跳步,而是等她行完礼后,李追远环视这座祠堂:

“这次离开后,这座祠堂,这个镇子,我会彻底给它毁掉,亮亮哥说以后这里会修南通到上海的跨江大桥,别因为这里影响到未来的施工。”

白芷兰毫不犹豫地道:“是。”

白家镇,其实早就覆灭了,这片废墟在自己生产后,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她以后也不会下来,因为下来的损耗,是她陪伴丈夫与孩子的时间。

李追远看向面前的一老一青两位白家娘娘:

“我要你们立契,一甲子后,当白芷兰不在时,你们归于我秦柳门庭。”

两位白家娘娘跪伏下来,她们拒绝了能被龙王门庭收入的机缘,齐声道:

“姐姐消散时,我们会与姐姐同殉!”

白糯小跑了进来,也跪在了李追远面前:“与姐姐同殉!”

李追远:“好,可以。”

既然插手了这件事,一些条陈与规矩必然得早点立下来。

如今的李追远已经在思虑自己百年之事了,自然不会留下这处遗漏。

没了白芷兰的约束后,肯定不能让这仨当孤魂野鬼游荡,得被管着。

不过,少年也低估了她们之间的姐妹情深,也是,当初她们不惜与整个白家镇背离也要坚定地站在白芷兰身边。

对她们而言,虽然在过去能漫长地存在,但这种在暗无天日江底下的存在,也没多大的意义可言,不如陪着姐姐一起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李追远看着白芷兰,正式给出了今日的祝福:

“恭喜,嫂子。”

白芷兰是彻底放开了,居然敢和面前的少年开起玩笑,她微笑道:

“同喜,孩她干爹。”

李追远转身离开。

站在院子里的薛亮亮转过身,对李追远道:

“聊完了,汀汀她干爹?”

“名字都取好了?”

“薛汀,你觉得怎么样?”

“挺偷懒的。”

岸芷汀兰,直接从妈妈名字那里接一个字。

“我觉得挺好,不纠结,当然,如果孩他干爹有什么好名字,我可以改,汀汀就叫小名,反正还没给孩子上户口。”

外头,笨笨把小丑妹放在了小黑狗鞍上,让小黑当摇篮,带着小丑妹慢慢跑,陈曦鸢在旁边看护着。

李追远指着笨笨,对薛亮亮道:

“这孩子叫笨笨,我取的。他大名叫熊愚,愚笨的愚。”

薛亮亮:“那就不劳孩她干爹费心了。”

李追远:“另外,我不喜欢‘干爹’这个称呼。”

薛亮亮:“你是不喜欢小孩子。”

李追远:“提前给你提个醒,以后你孩子要是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别上火。”

薛亮亮:“我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的,又不指望她能有多大出息回报于我,她是我人生与生命的补全。”

李追远:“希望你以后辅导她做作业时,也有这样的心态。”

薛亮亮:“不是,小远,真会到这种地步么?”

李追远:“你觉得我会在这时候,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薛亮亮哈哈笑了起来:“挺好挺好,既然课业不行,我就能少一件需要操心的事,带她好好玩,欣赏风景,着重把人品三观教育好就行。”

李追远:“好了,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走吧,以后这江,亮亮哥你就没必要再跳了。”

薛亮亮:“当业余爱好不行么?”

李追远:“随你。”

薛亮亮进去帮忙搀扶妻子。

李追远开始在镇子里布置阵法。

等一切都拾掇妥当后,在众人离开白家镇时,李追远启动了阵法。

“轰隆隆!”

江底污泥翻腾,白家镇在这世间的痕迹,彻底被抹去。

白家娘娘们先是神情复杂,但在看到怀里抱着的孩子后,也都集体释然。

岸上,两位出租车司机已经离开了,他们相约去喝酒,今天不出车了。

大白鼠的三轮车还停在那里,薛亮亮等人就上了它的车。

“吱吱吱!”

大白鼠看见孩子被抱出来,笑出了鼠叫。

谭文彬将嘴里烟头丢出,把车子发动,感慨道:

“有惊无险,不一定是最好的,却是最合适的结果。”

林书友:“彬哥,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么深奥的话?”

谭文彬摇摇头。

对亮哥而言,本来很棘手的家庭成分问题,这下彻底被理顺了。

这个家庭,会变得很正常,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在某些行业里,这很重要。

林书友:“彬哥,你也想要小孩了么?”

谭文彬:“啊?”

林书友:“唉,我是觉得要小孩好麻烦,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童子:“不,你不能这么想!”

谭文彬:“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有些孩子会很省心。”

林书友:“这太看运气了。”

谭文彬:“也……还好吧。”

林书友揉了揉眉心,表现出一副成年人聊起家庭话题时的忐忑与犹豫,把手伸向放在挡风玻璃下的烟盒。

谭文彬先一步把烟盒拿过来,让林书友顺了个空。

抖出一根,嘴唇抿住,道:

“你怕什么麻烦,反正有白鹤童子给你带孩子。”

阿友:“嗯?”

童子:“嗯?”

谭文彬:“谁催生的谁带,要不然就闭嘴别哔哔。”

童子:“也……可以。”

阿友:“彬哥,你说亮亮哥有孩子后,是不是就不会考虑去西域了,毕竟要陪孩子,也有了新的牵挂。”

谭文彬:“他现在应该是不想离开的,但过了这段时间,难说。因为有些男人有了孩子后,他会变得更勇,反而更舍得豁出去。”

阿友:“啊?”

谭文彬:“我妈就说过,自从我出生后,我爸去抓捕罪犯时,就变得更不要命了。”

林书友低下头,伸手揉搓着自己的护额。

谭文彬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林书友:“有点酸胀。”

谭文彬:“印记?”

林书友:“嗯。”

谭文彬:“哪个印记,你切换试试。”

如果是鬼帅印记,那就可能是酆都地府那里出了问题,反之,就是孙柏深那里出了问题。

但都不大可能,酆都有大帝亲自坐镇,而孙柏深的真君庙自从自己等人走完那一浪后,就淹没于舟山海底了。

林书友:“是真君印记。”

谭文彬正准备去汇报给小远哥,大哥大响起。

他接了电话。

“是我。好,可以。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弥生法师。”

皮卡后车厢处,笨笨和小黑都将脑袋探出去,看着三轮车逐渐远去。

笨笨表现出了,对小丑妹的不舍。

小黑则如蒙大赦,可算把那真孩子给送走了。

李追远和阿璃也坐在后车厢,透透气,吹吹风。

陈曦鸢留意到,阿璃的情绪有些不高,对此,做姐姐的,她很能理解。

李追远做这些事,没避着人,她全程坐在台阶上亲眼目睹的,另外那孩子,她也看过,除了因早产目前比较丑外,孩子身上没能感知到灵光,说明这孩子和聪慧没丁点关系。

这还只是干女儿,要是亲的……

“唉,小妹妹应该是在担心,自己以后要是生出个笨小孩,该怎么办吧。”

薛亮亮并未径直回家,他的大哥大在跳江时进了水,就让大白鼠在前面小卖部停下。

走入小卖部,拿起电话,薛亮亮先拨给自己老师,结果是老师的秘书接的,老师在开会,薛亮亮托秘书把这件事会后告诉老师。

随后,薛亮亮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白芷兰也抱着孩子站到薛亮亮身侧。

薛亮亮终于拨出了电话,这是打给家里的。

以往,家里人要接电话,得去镇上,像思源村的张婶一样,但薛亮亮早就给家里装了电话机了。

“嘟……嘟……嘟……”

嗯,装了和没装一样,父母不在家。

薛亮亮只得重新拨给镇上商店。

薛父薛母此时正坐在镇上长亭里,和一众街坊邻居聊着天,被拾掇得干净清爽的傻子,正和一群孩子们玩耍。

薛父薛母在这里,是受人羡慕的对象,他们的年龄在周围聊天人群里,明显年轻一大截。

在农村,只有子女有出息的,才能在头发没全白时,就过上悠哉的养老生活。

不过,二老心里也有一桩心事,儿子好是好,好到没地儿挑,就是这么好的儿子怎么就迟迟带不回一个儿媳妇?

别人家都是带着孙子孙女来聊天,就他们夫妻俩,带的是家里养的傻子。

镇口商店传来喊声,薛亮亮来电话了。

薛父刚正和周围人聊这个话题呢,虽然很想去接听听儿子的声音,但还是板着脸对妻子道:

“你去接,给我再好好说说他!”

薛母笑着起身去接电话。

周围带着孙辈的老人,开始劝慰薛父,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急不得,得看缘分,边劝边逗自己孩子,可算扳回一局。

薛母接了电话,神色有些奇怪地走回来。

薛父看见妻子这个神情,站起身,焦急地问道:“亮亮咋了?出什么事了?”

薛母:“亮亮说,他结婚了。”

“恭喜恭喜,结婚好结婚好。”

“早生贵子,早点抱孙儿。”

薛母:“亮亮还说,孙女出生了,让我们俩现在去南通帮忙照顾。”

周围恭喜的老人们,一时语塞,这进度实在是快得有点吓人。

薛父用力一跺脚,骂道:

“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这不胡闹么!”

然后立刻拉着自己妻子回家,收拾行李、山货,再将家里存折翻出来,又特意回镇口商店买了几个红包封纸,大声说是给儿媳妇和孙女准备的。

放下电话,薛亮亮舒了口气,对妻子笑道:

“爸妈很快就会过来。”

坐着三轮车,回到白家寿衣店。

大白鼠准备去关门歇业,今晚做个私宴。

当初,它是因为这个男人喜欢吃自己煮的馄饨,才被女人一路提回南通的。

正因有了这一遭,自己才有了变成人的机会。

这次,是它载着女人去生产又把孩子接回来的,大白鼠心里有一种身而为人的宿命感。

薛亮亮与白芷兰抱着孩子进了店,没想到店里有坐着,是李三江。

“我说亮侯啊,你们怎么这店门不关人就不在了,要是遭贼了怎么办?喏,我给你们坐了会儿,卖了两件衣服,钱在柜台下面放着。”

李三江并不知道窑厂工地那里,不仅在摸鱼,今天还旷工了,他觉得骡子们既然在忙,那这次就由他亲自来送货。

来了没看见人,又不敢走,就只能坐下来帮忙看了会儿店。

薛亮亮:“李大爷,我妻子生了,我们刚从医院回来。”

李三江:“啥,生了?”

薛亮亮:“你看,是个女儿。”

李三江把孩子抱过来,仔细瞧了瞧,还伸手逗一逗。

没想到,本来哭天哭地,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小丑妹,在李三江怀里居然不哭也不闹,还主动抬起小手,想要去抓住李三江的手指。

“可不能吃,爷爷手上全是烟味儿,可别给你熏喽,呵呵。

伢儿这是没足月?不用放医院里看着么,就能这么当天生当天抱回来了?”

薛亮亮:“医生说没问题了。”

“那就行,那就行,伢儿眉眼不错,等再长长肉,马上就变好看了。”

李三江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着。

他今儿个是来送货收钱的,兜里就没揣钱,也没准备个什么见面礼。

咦?

但摸来摸去,还真摸到一个,是个铃铛。

他上午受村长之邀,去卫生院又看了趟星侯家的三口人,村长想请他帮忙叫叫魂,要是人再不清醒,就真得村里安排找精神病院接收了。

李三江就把自己能想到的家伙事带上,在医院忙活了一阵,没用。

这铃铛就是拿着在他们面前摇的,差点被星侯妻子抢过去吞了,他抢回来后就顺手揣兜里了。

“这个先给伢儿玩儿,红包下次再补,呵呵。”

白糯:“李大爷,给您结款。”

“下次,下次,下次带伢儿到家里来,这次就算了,喜事不收债。”

李三江提着铃铛,在小丑妹面前晃着,小丑妹听到这清脆的声音,笑了起来,等把铃铛放下去后,她用小手将它抱住。

“哟,这小家伙,劲儿还不小呢。”

这铃铛,以前在李追远的手上戴过,当初李追远就是用它,领着小黄莺去的大胡子家。

后来,李追远靠着地下室里的书步入玄门后,把太爷的“法器”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戏班子二手戏服,就是各种流水线工艺品。

这些东西,也就只有在太爷手里“有用”。

“李大爷,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不了,你们现在事儿多,先忙你们的,等过阵子,把伢儿带家里去,我们家小远侯啊,可喜欢小孩子了。”

黄色皮卡,本来都已驶入石南镇,距离思源村很近了,但又折返调头,驶离。

谭文彬有个本子,像冯雄林、罗晓宇他们这帮人,都记录了联络方式,等时机合适时,再通知他们来南通登门。

原本,弥生打电话通知了谭文彬,他快到南通了,询问是否方便直接去村子。

谭文彬同意了。

李追远也准备回到村子后,等待弥生登门与他相见。

结果就在这时,弥生的第二通电话打来,谭文彬接听完后,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他向李追远汇报道:

“小远哥,弥生说他,进不来南通。”

(本章完)

第516章

桥上有块油漆脱落的标语牌,从一面看,写的是“南通欢迎您”,反面则是“南通期待您的再访”。

桥下有条河,河里的水发黑,像是附近不知哪家企业往里头辛勤排污。

河对岸坐着一个和尚,白色僧袍,面润如玉,手里拿着一个钵盂,里面有几片化缘得来的馒头干和两个小橘子。

弥生将手里馒头干吃完,仔细吸入掌心残留的渣,再面带笑容地剥起橘子,分出一瓣橘肉送入嘴里,面露享受地咀嚼,这一刻,春暖花开。

他真的很上相。

丰都的杨半仙不觉得他是骗子也愿意将徒弟交予他,一大原因就是他单纯靠这皮囊与气质,往那儿一坐不发一言,钵盂里就能被行人塞满元分。

甭管有没有所谓的青龙寺,师徒俩跟着弥生,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洗荤的。

李追远站在了河对岸,其余人分立他身旁。

进不来南通,说明和尚被桃林判定为邪祟。

弥生将钵盂收好,起身,打理了一下僧袍,对李追远双手合十:

“拜见前辈。”

河面不宽,声音清晰。

李追远看了看面前黑色的水流,说道:“你收敛一下,是可以进来的。”

江上点灯者,身上有点灰色物件儿,并不奇怪,只要你能镇下去以我为主,就不会被桃林判定为邪祟,像其他人来南通,就可以直入思源村村口;当然,你要是大张旗鼓地表现出来,那不拦你拦谁。

弥生:“来见前辈,自当坦诚。”

李追远:“看来,你最近佛法精进了。”

空寂法师走邪路集孽力去修补镇魔塔,这事不仅被李追远给搅黄了,还倒抽出了部分来下雨。

眼下,李追远有足够理由怀疑,弥生在那件事中,摘了桃子。

因为弥生曾跟自己说过,他的师父,是镇魔塔。

弥生:“取巧罢了,佛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追远:“这魔,到底有多高?”

弥生:“前辈,非小僧拿乔,而是小僧目前也不知,所以,只得劳烦前辈来试。”

李追远点了点头。

当初少年与赵毅在磨合阶段时,每次合作前,双方都会默契地搞一点摩擦,摸一下对方现阶段的实力,确立接下来合作时的主次。

后来赵毅看开了,摆烂了,就跳过了这一阶段。

弥生愿意听召唤来南通,说明他依旧认可这种主次地位,但这并不妨碍对方,想要在从属身份里重新打分。

李追远向前挥手。

林书友取下双锏,一个箭步,冲上河面。

河中间是流动的水,两边有结冰,阿友一个简单借力,就腾跃至弥生身前。

既是试探,就没必要来那么多弯弯绕,直来直去即可。

林书友双锏朝着弥生脑门砸下。

“嗡!”

二人之间黑色的河冰立起,金锏砸在了河冰上。

“砰。”

河冰碎裂,却又不断凝聚,并且不是步步往后,而是紧紧向前,宛如无穷无尽。

林书友不知道自己这一锏到底砸碎了多少冰,但他的这一轮攻势到了不得不退去阶段,最后一砸后,身形后撤。

弥生身前,坑坑洼洼的黑色河冰攒聚在一起,似一头凶兽张开巨口。

阿友没落回对岸,不想因此宣告这次试探虎头蛇尾。

其金锏向下一压,拍在河面上试图借力。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可李追远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这小河,可不是因排污变黑的。

金锏接触河面的瞬间,河面凹陷,两侧忽然窜起,形成两只人高的大黑佛手印,双手合拍。

岸上弥生念诵经文,双手贴得更紧。

林书友护额之下,鬼帅印记闪烁,双臂伸展,双锏各抵住一边手印。

弥生指尖微曲。

大黑佛手印翻动,自刚猛转化为术法,一侧化作波涛汹涌,一侧梵音侵袭。

“轰!”

河面激荡,佛手消失,似下起了一场黑雨。

林书友仗着速度及时脱离了核心范围,双腿站在河里,没受伤,却已全身湿透。

小远哥没发话停止,阿友自己的好胜心也被激发出来,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以极快的速度走曲线,再度向弥生发动攻势。

弥生诵念声未绝,一层厚重的金光将其本人覆盖,如一口佛钟。

林书友暴起,一锏重重砸上去,佛钟碎裂,可凶猛的金光也随之爆发,狠狠地冲刷向他身上浓郁的鬼气。

阿友立刻切换真君状态,抵消掉大部分佛光伤害,更是顺着佛光继续切入,来至弥生跟前,近身成功。

可弥生,也是武僧。

“哗啦啦……”

禅杖声响,弥生不再念经,而是右手持杖,与阿友来了一记硬碰硬。

弥生岿然不动,阿友后力无穷。

本可以继续僵持下去,但黑色的河水却再度立起,凝成一柄黑色禅杖,以万钧之势,重重砸向还处于角力中的林书友。

阿友不得不收力退去,而那柄黑色禅杖也自落下途中消散,化作拍打上岸的一滩黑水。

弥生:“阿弥陀佛。”

阿友扭了扭脖子。

他有种刚刚是在和江上大邪祟交手的感觉,好像只有邪祟,才能动用起如此磅礴的力量。

而弥生这种,人坐在这里吃饭,还能把周围环境改变同化,很像是邪祟布置自己的老巢。

林书友看了一眼河对岸的小远哥,得到小远哥眼神示意后,他收起双锏,示意切磋结束。

陈曦鸢:“这和尚,一直这么厉害么?”

谭文彬:“上次见面时,阿友能压着他打。”

陈曦鸢:“现在就旗鼓相当了?”

谭文彬没回应。

陈姑娘向来如此,只要是她认定的自己人,那她就会给予你陈氏双标。

阿友浑身湿透,可弥生,僧袍都没湿一点。

“润生哥。”

“好。”

润生向前迈出,取出黄河铲,进行组装。

河对岸的弥生低头,简单干脆道:

“小僧认输。”

这没法打。

除非自己一开始就拿出所有力量,去尝试将这位杀死或重创,否则结果就会注定。

且不提他没自信做到这一步,真要这么做了,就等同彻底撕破脸,对方人多势众。

没到这层实力前,他只是觉得对方团队强大,等到了这一步后,他更觉不可思议。

正常情况下,都是走江越往后,点灯者为了继续保持竞争力,会将大量功德用在自己身上,从而使得点灯者与扈从之间的实力差距越来越大。

就是过去团队走江的龙王,也很难改变这一规律,这是资源有限情况下的一种必然。

可偏偏,这规律在对岸少年那里失了效,他是真的把自己扈从们也都整体提拉起来。

这就使得弥生哪怕现在有单点优势,可面对这一个团队,他没机会。

弥生虽出自青龙寺,可到底是扫地僧出身,哪怕杀了青龙寺当代点灯者夺其僧袍禅杖,却并未接受过正统传承教导。

怪不得在玉溪时,那么多人被对岸少年碾得竞心破碎,倘若只是一个人厉害,那尚可鼓起奋起直追之勇气,可对方是整体稳压你,就绝望了。

陈曦鸢:“小弟弟,我来吧。”

李追远把润生喊出来,不是为了继续切磋下去,而是一种礼节性收尾。

不过,陈曦鸢如果愿意上去打的话,李追远也不介意看一看弥生的真正深浅。

但陈曦鸢毕竟不是自己的扈从,虽然听自己的话,可派她去切磋,不合规矩。

李追远开口问道:“可以么?”

弥生点头道:“小僧也想知道自己深浅,感谢前辈赐予机会,小僧可以,只要不是润生。”

童子:“咿呀呀呀呀呀!”

关起门来认自己比润生低两头三头都可以,被外人这么说,童子无法接受。

林书友:“你安静点。”

童子:“乩童,这你能忍?”

林书友:“这需要忍?”

在阿友看来,自己的伙伴比自己强,固然会让自己羡慕,但本质上,这不是好事么?

童子:“生小孩,乩童,给我生小孩,无论男女,我要小乩童!”

在白鹤童子看来,润生胜在先发体质优势,而林书友早期因林家庙的条件有限,并非被完美培育。

谭文彬那句“让童子帮忙带孩子”,童子是真听进去了,如果未来小真君能自出生起就被祂亲自培养,祂就能确保小真君一直赢在起跑线。

林书友掏了掏耳朵。

这种来自心底的催婚催育,连阿友这种好脾气都有些受不了。

李追远:“去吧。”

陈曦鸢将域开启部分,跳到河中,踏水而立。

形韵如仙鹤,人静水自流,千景万相自来见。

在出尘气质这方面,陈曦鸢丝毫不逊对岸的弥生,嗯,前提是陈姐姐不开口说话。

弥生:“琼崖陈家。”

在玉溪,弥生见识过李追远网罗江上英杰的手段,就连他自己,其实也算是被网罗的一员。

陈曦鸢:“青龙寺法师?”

弥生:“青龙寺扫地僧。”

陈曦鸢回头道:“小弟弟,你帮我也想个一样的绰号,我觉得他这个听起来,又低调又厉害。”

弥生面露笑意:“施主慧心天启。”

陈曦鸢:“这话我听得懂,你在说我呆。”

翠笛抽出,陈曦鸢沿着先前阿友的路径,向弥生冲去。

脚下黑色水面沸腾,形成漩涡,可怕的吸力传出。

域开启,云海下压,将漩涡填平为坦途。

弥生身前黑冰立起,陈曦鸢翠笛砸下。

笛子触碰到黑冰之前,域中雷霆喧嚣,疯狂粉碎这些冰层。

这次,这些冰墙不仅没能前进,反而被逼不断后压。

后方河面上,黑色的巨大禅杖再度凝聚,带来赫赫威势。

陈曦鸢不予理会,眼里只有弥生那锃亮光头。

弥生没有信心以一记术法轰开对方的防域,只得在第一个照面中,就将自己的禅杖举起拦挡。

“轰!”

翠笛与禅杖碰撞,弥生双脚陷入地面,陈曦鸢还在持续发力。

后方巨大禅杖虚影砸落,陈曦鸢域中虹光闪现,将禅杖分解。

陈姑娘胸口一阵起伏,继续发力。

弥生双臂微颤,持续阻挡。

后方,黑色的河流掀起最为壮观的波澜,如山峰立起,顶峰处出现一尊佛陀头颅。

而等到这里的河水被抽干后,能看见河床下的杂草与垃圾。

这条河,早就干涸了,众人来时之所以能见流淌,是弥生在此进行了注入。

他被桃林拦住的原因就在这里,他想带着这条河,流入南通。

童子:“这不可能,这和尚,哪里来得这么多魔性?”

此景说明,先前与自己这边交手时,那和尚还空留着偌大力量没动用。

哪怕自己这边有地府源源不断的献祭,可在耐力消耗方面,还真比不过对方,因为祂白鹤童子接收献祭与进行力量转化,是有限度的。

佛陀头颅下压,张开嘴,向下吞来,所形成的阴影,将周遭遮蔽。

陈曦鸢将自己域中的云海虹光,统统安置于自己背后,形成最为坚固的防御。

她是钉子,弥生是那块木头,可怕的佛陀是弥生制出的榔头,她打算借力打力。

很生猛的战斗风格,符合陈姐姐的一贯作风。

要么你一记佛陀捶爆我的域,要么我借你佛陀之力,把你彻底压下去。

弥生目光中流露出疑惑:这到底是切磋还是拼命?

佛陀头颅最终还是没能落下,酿出可怕声威后化作黑雨洒落。

弥生双脚越陷越深,半截身体都落入了泥土之中。

他开口道:

“陈姑娘,小僧认输。”

陈曦鸢收力,身形后撤,收域。

“不,你没输。”

陈姑娘不善推演,但她刚才,产生了浓郁的生死危机感。

一旦佛陀头颅落下,她不知道自己的域能否扛住,如若扛不住,那就是自己身死,而对方被自己重创。

弥生:“是小僧输了,因为小僧佛心动摇,道路迷失,不知牺牲,更不敢牺牲。”

陈曦鸢:“你讲话能不能别那么费劲,我又不会给你钱解签。”

弥生:“小僧输不起,怕死。”

陈曦鸢:“其实我也是怕的。”

但身速超过了脑速,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本能做出同归于尽的决断。

弥生从坑里爬出,走到河中,靠着这黑水荡涤掉下半身的污泥,顺带着,将河床内以及两岸边洒落的黑色,全部收入体内,一滴不留。

他向李追远郑重行礼:

“前辈,小僧此次应召而来,心怀一事两虑,还请前辈为小僧解惑。”

陈曦鸢看了看四周干涸的河床,不解地问道:

“你都这么强了,还指望小弟弟帮你?”

弥生:“施主不也很强么?”

陈曦鸢:“我……”

李追远:“说吧。”

弥生:“是,小僧先说疑惑。一是我寺出了一位空字辈叛僧,试图收集人间孽力……”

李追远:“我杀的。”

弥生再度行礼:“小僧代表青龙寺,感谢前辈为我寺清理门户。”

李追远:“客气。”

弥生:“二是小僧魔性深重,平衡失稳。”

话落,弥生身上发生变化,一半魔性一半佛性,魔性昌盛佛性稳定,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一条条细小的魔纹,已经在侵蚀佛性的另一面。

这代表,此时的佛魔平衡并不牢靠。

入魔是为了掌握魔的力量,可若是真的成魔,自我也将不复存在,将彻底沦为传统意义上的邪祟。

这不是弥生想要的,且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他接下来就算是再次创造出扩大镇魔塔裂缝的机会,也不敢再继续吸纳师父们进入体内。

他愿意做徒弟,可不想做傀儡,要做傀儡,在青龙寺安心扫地就是了。

李追远:“这个疑虑,很贵。”

弥生摊开双手:“前辈所需,尽可自取。”

李追远:“说那件事吧。”

弥生:“舟山海底有座古刹,我寺七位空字辈高僧出动,欲往海底。”

青龙寺,准备攫取真君庙。

上一次,青龙寺打算去丰都,接引菩萨法身,结果被菩萨骗来送礼,这次,他们打算从另一个源头去获取。

怪不得,阿友护额下的真君印记,会产生反应。

七位空字辈高僧,这是相当豪华的阵仗了,足以轻松横推江湖上大部分中小势力。

李追远在苏州那处景区里遇到的空寂法师,也是空字辈;空寂法师是输在佛性比拼上,而非战斗。

那晚若真是传统向厮杀,必然是一番苦战鏖战乃至……血战。

当然,若是能将那七位空字辈高僧想办法给吃掉,那对青龙寺而言,绝对是一记沉重打击。

堪比正统龙王门庭的青龙寺,但凡要点脸,都不会留下那种沉睡中的存在,除非打算像曾经的九江赵氏那般彻底堕落,要不然后世但凡再出一位龙王,龙王首先要清理的就是这些沉睡着的老东西。

所以,这种江湖顶尖势力的强大,强就强在当世人,你削一层它就亏一层,短时间内很难长出新茬儿来弥补。

要不要派秦叔去一趟舟山?

这是少年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以秦叔的实力,去舟山,对上那七位外出的青龙寺空字辈法师,应该是没问题的。

除非那七位法师做了周密布置、阵法禁制层层铺设,而秦叔还铁了心地往中间地带钻,这样才会存在一定风险。

但就算是以柳奶奶的说法,秦叔只是在脑门上开气门,又不是往脑门里灌了水……

秦叔只需突然而至,找到一位空字辈高僧就出拳,一路打一路找,哪怕被七位高僧联手围攻,那就围攻吧,反正秦家人不怕这个。

李追远几乎可以笃定,把秦叔派出去后,自己就可以坐在家里等待秦叔把七个光头脑袋提回来,给坝子前的花圃当肥料。

但这种矛盾彻底公开化的方式不是李追远想要的,他现在好不容易维系了一个表面上的平衡,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能仗着走江者的身份,可以不断给对方钝刀子割肉,把江湖矛盾摆在了天道目光之下,让仇家们投鼠忌器。

最重要的是:这活儿让秦叔干了,那自己好不容易在苏州成功打开的目录二,该怎么办?

这条线若是断了,等自己下一浪到来时,就不得不贸然踏上其它目录。

所以,舟山,得自己去。

李追远:“我知道了。”

弥生:“小僧,悉听吩咐。”

李追远:“走吧,回家坐坐。”

弥生:“长者邀,不敢辞。”

元旦假期。

周云云和陈琳从学校回来了。

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陈琳的哥哥陈琅。

周云云以前从陈琳那里经常听到她和哥哥小时候的故事,兄妹俩的感情很好,可奇怪的是,当她哥哥回来时,兄妹俩的交集并不多。

陈琳与自己住校外一间屋,她哥哥很少过来,像是刻意疏远着她们的生活。

对此,陈琳给出的解释是,自己哥哥去南方创业失败,正处于舔舐伤口的颓废期,不便过多打扰。

但这次回南通,陈琅也来了,而且是他开的车。

刚驶入村道口,陈琅就将车停了下来。

他能看见,那座亭子下站着的张礼。

当陈琅准备打开车门,下车行礼投帖时,张礼对他摇摇头。

陈琅深吸一口气,来龙王家,他压力很大,只得再次踩下油门,沿着村道行进。

过了水泥桥,在小径口停下,周云云和陈琳下了车往里走。

“琳琳,你哥不下来么?”

“他没买礼物,不好意思空手上门。”

“我们也没带呀。”

主要是提着礼物上门后,总能摸到李大爷偷偷塞的钱,算个差价,自己居然还能赚,那就不好意思再提什么酒水香烟上门了。

两人来到坝子上,李三江去市区送货了,不在家,家里就柳玉梅与老姊妹们在打牌。

“柳奶奶。”

“柳奶奶。”

“琳琳,你来得正好,代我打几把,输得有点多了,你帮我赢些回来。”

“好。”

陈琳在柳玉梅的位置上坐下,准备赢钱。

柳玉梅的手在陈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周云云来与她坐坝子上喝茶。

远处,陈琅面朝这里,恭恭敬敬地站在车旁。

“柳奶奶,那是陈琳的哥哥,陈琅。”

“哦。”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云云陪柳玉梅说起学校里的一些事,柳玉梅安静地听着。

每隔一会儿,身后牌桌上就会传来刘金霞和花婆子的惊叹声:“这牌都让你成了!”

两盏茶慢慢吃完,柳玉梅起身道:“云云啊,你们先自己玩,彬彬他们没多久就会回来了。”

陈琳那里主动起身让位,她赢得够多了,再赢就不合适了。

周云云怕陈琅在那里站着尴尬,就主动提议大家一起在村里逛逛,散散步,陈琳同意了。

走到陈琅面前时,大冷天的,他身上居然“热”出了汗。

三人刚走到村道上,就听到后方传来的狗叫声。

“汪!汪!”

李追远所乘坐的黄色皮卡在刚进石南镇时就调头了,但把孩子和狗放了下来。

笨笨骑着小黑,回了家。

周云云:“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笨笨在周云云面前勒住狗绳。

周云云弯腰,将笨笨抱起来,笨笨没有反抗,还主动伸出小肉胳膊环住周云云的脖子,帮她省力。

陈琳:“给我也抱抱。”

周云云把笨笨递过去。

被陈琳抱时,笨笨就有点敷衍了,但也算给了面子。

周云云伸手戳了戳笨笨的鼻子:“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疯跑,遇到人贩子怎么办?走,我们送你回去。”

笨笨主动伸手,想要脱离陈琳怀抱,求周云云继续抱,周云云接了过来。

陈琅跟在最后面,与小黑并排。

来到大胡子家时,陈琅和先前一样,站在外面,不敢上坝子。

笨笨缠着周云云陪自己玩积木。

陈琳一个人走下坝子,来到自己哥哥面前,拿出帕子,给自己哥哥擦汗。

陈琅:“阿琳,我来得是不是太突兀了?”

陈琳:“既然回来了,不登门才叫突兀。”

陈琅:“可我还是紧张。”

陈琳:“那我陪你再走走。”

陈琅:“好。”

“云云,我和我哥去河那边逛逛。”

“哎,好。”

与周云云知会一声后,陈琳领着哥哥继续散步。

周云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笨笨在自己面前把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积木垒起。

每垒成功一块区域,周云云都会鼓掌进行鼓励。

就这样,笨笨以积木,给周云云围了一圈。

这是他学习阵法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对人使用。

周云云只觉得阳光撒照在身上好温暖好舒服,整个人暖洋洋的,精神得到极大放松,自然而然地就闭上眼,小憩了过去。

笨笨踏进积木圈子,把手放在周云云面前晃了晃,确认周云云睡着了。

“啊~”

转过身,笨笨也是困得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走出积木圈后,用力揉了揉眼,走入客厅,推开自己和干妈的卧房门,爬上床,伸手拽起挂在床上的那幅画。

一拽,二拽,三拽……

始终拽不下来。

以前能从屋里飞出来把自己卷回去学习的俩小伙伴,今天格外腼腆内向。

最后一拽,笨笨脱手了,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困了累了,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睡着了。

那幅画,不仅继续坚固地挂在那里,还默默地将画卷收得更紧。

他们不敢让谭文彬知道自己的存在,怕谭文彬生气于他们当初放弃带着功德投个好胎的机会。

但他们更怕屋外坝子上的那个她。

过去每次周云云来李大爷家,二楼房间里的卷轴就会飘起来,贴在窗户上,兄弟俩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向下看。

对她,他们是既有无限憧憬,又非常害怕,怕这一切,都是他们俩的一厢情愿,怕她不喜欢他们。

过去,兄弟俩在谭文彬体内时,谭文彬教他们背古诗、念单词,说的是胎教早一点,下辈子学习成绩好一点,爸爸妈妈就会更喜欢。

兄弟俩听进去了,后来李追远将他们收入画中,让阿璃画了私塾,再后来,陈曦鸢用画笔给他俩画了德智体美劳齐全的补课一条街,兄弟俩也继续背着书包在上。

要消极怠工,是很容易的,而每隔一段时间画卷就会积攒出的怨念,证明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真的在认真学习,想着多学点东西,以后妈妈就能多喜欢他们一点。

坐在坝子上午睡的周云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连色调都带着暖意。

碧草蓝天,落英缤纷,周云云行走在其中,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走着走着,绕过小池塘,穿过一片树林,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目光却不停地在搜寻。

终于,隔着一条河,她看见河对岸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子。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

周云云以前曾做过一个梦,她将这个梦说与自己未来婆婆郑芳听,郑芳听完后笑得合不拢嘴,说以后要是有这样的孩子简直就是来报恩的。

郑芳当晚就躺在床上,与谭云龙说起这个梦。

谭云龙:“梦,会不会是相反的?”

郑芳难得没骂谭云龙说晦气话,因为谭文彬除了最后成功考上大学外,从少年期到青春期,真的是让做爹妈的头痛,隔三差五就被老师通知去办公室。

夫妻俩真的无法想象,自己儿子以后的孩子,会品学兼优。

周云云对着河对岸的两个小孩子挥手,高兴地呼喊他们。

俩孩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还分别指了指自己的脸。

周云云对着他们点头,继续挥手呼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看着那俩孩子孤单地蜷坐在那里,她心疼。

俩孩子站起身,手牵着手,还是不敢动。

周云云脱去鞋子,走下了河。

“嗡!”

卧房,笨笨呼呼大睡的床上,那幅画,一下子张开。

一座木桥,出现在了梦中的河上,周云云回到岸边,通过木桥走到了对岸。

初入大学时,周云云被室友嫉妒,下了咒术,命悬一线;最后谭文彬等人去灭了石桌赵,两个怨婴,也是在那里被谭文彬得到的。

作为一个地道的普通人出身,又无修行天赋,谭文彬走江初始,就是靠俩怨婴对他的无私帮助与信任,才能发挥出团队效果,俩怨婴更是多次主动挡在谭文彬身前去救他的命。

宿命喜欢画圆,从一端出发,再回到这一端。

周云云在梦里,来到两个孩子面前。

俩孩子想要上前扑过去,又在原地踌躇,这乖巧怜人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欢喜。

周云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们俩的脸蛋。

接下来,欢声笑语传来,而梦的发展,也渐渐呈现出一种离奇。

“啪嗒!”

没有风,但坝子上的积木却纷纷倒下。

周云云睁开眼,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嘴角的笑意还在,且留有回味。

在梦的最后一个镜头里,一个孩子穿着礼服,正为她独奏小提琴;另一个孩子支起画架,正为她作画。

“睡了一觉?”

谭文彬的声音传来。

“嗯。”

周云云把手递过去,让谭文彬把她拉起来,谭文彬多发了点力,把她搂入自己怀中。

紧接着,谭文彬故作搞怪地,在周云云耳边学着当初高中时周云云的语气道:

“谭文彬,现在是自习时间,你自己不想学可以睡觉,别打扰其他同学学习!”

周云云嗔怒地用拳头敲着谭文彬的胸膛,见弄不疼他,还故意找块肉掐了一下。

“哦~痛痛痛!”

周云云又立刻心软,帮他揉了揉。

这家伙,老是喜欢在俩人单独在一起时,称呼自己“班长”。

“你这臭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我改,我一定改,你可千万不要报告老师,班长大人。”

周云云懒得理他了,问道:“你们去哪里了?”

“哦,亮哥孩子出生了,我们去了趟医院。”

“真哒?男孩女孩,是不是很可爱?”

“女孩儿,丑丑笨笨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孩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以后我生的小孩,要是他们也丑丑笨笨的,你是不是就不要了?”

“他们?”

谭文彬目光瞥向屋内。

卧房内的画卷,“唰”的一声卷起,还自己给自己打了个结,生怕被察觉到存在。

“你别管,说,是不是?”

“哪能啊,自己的孩子,再丑我都觉得好看,再笨我都觉得举世聪明。”

“将心比心,你也别那么说亮哥的孩子,亮哥对我们这么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班长大人教育的是。”

“你还贫?”

“看你刚睡着时,嘴角还在笑,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嗯。”

“说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周云云自己都觉得那个梦太夸张了,她实在不好意思跟谭文彬说,她梦到自己生了两个小远同学。

“走吧,刘姨做了点心,我们回去吃点。”

搂着周云云,谭文彬下了坝子。

来时,他上来找周云云,林书友去河边找陈琳了。

陈琳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说话,林书友低着头听着,时不时从旁边草堆里抽出稻草碎尸万段。

走时,谭文彬看见林书友正与大舅哥陈琅说话。

林书友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说话,陈琅低着头听着,接班似地继续对稻草下毒手。

“阿友,走,回去了!”

“来了,彬哥!”

谭文彬继续搂着周云云。

陈琳主动挽着林书友,把脑袋贴在他胳膊上。

二人不是第一次有亲昵接触了,但每次林书友都会自脖子到脸,害羞得发红,这色泽,让陈琳看得馋得很。

大舅哥,牵在最后。

弥生来到思源村,刚拐入小径时,与正好从窑厂那里收工回来的秦叔碰上了。

秦叔看了他一眼。

刹那间,弥生只觉得自己意识中,似有九条蛟龙,正居高临下对他俯瞰。

无论是佛还是魔,在它们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

秦叔不认识弥生,但他认识弥生手里的这把禅杖。

不过,既是小远领来的人,秦叔不会多说什么,说了声再去田里看看,就走开了。

弥生舒了口气。

等走到坝子上时,看见身系围裙,立在那里的妇人,刚舒出去的气又马上加倍倒吸回来。

身上,开始发痒,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攀爬。

虫子并不存在,这是在啃噬自己的心境。

刘姨挪开视线,道:“小远,过会儿就开饭?”

李追远:“好的,刘姨。”

柳玉梅的牌桌散场了,坐在东屋门口,画着衣服样式。

弥生走到柳玉梅面前,认真行礼:

“拜见柳老夫人。”

柳玉梅头也不抬地回应道:“要进去上香么?”

弥生:“若可以,乃小僧此生之幸。”

柳玉梅:“进去吧,一堆牌子摆件儿罢了。”

弥生躬身步入东屋,面对这严严实实又空空荡荡的供桌盘膝坐下,诵念往生咒。

念完后,睁开眼,内心竟有一种空灵释放感,他惊愕地发现,本来大量侵袭进自己另一半佛性的魔纹,居然收敛了许多。

走出东屋时,柳玉梅开口道:

“佛魔本无相,成佛成魔,不如成自我。”

弥生再次对柳玉梅行礼,然后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开始扫起了坝子。

这时,李三江笑呵呵地骑着三轮车回来,刚进村,就听到张婶喊他接电话,电话一接,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心起来。

“大活儿,大活儿,市里百货大楼的老板,请我去给他老娘做百岁冥寿,明儿个窑厂那里先停停,全都跟我去坐斋,一个都不许落,陈丫头,你给我去吹笛子,像上次那样,给他们都吹哭起来,越哭老板越高兴。”

大老板搭配冥寿,往往会非常大方,只要给他办得满意,除了谈好的费用外,都会额外给喝茶钱,加起来,一单这样的活儿,抵得上往日大半年的进项。

李三江发现了正在扫地的弥生,疑惑道:

“咦,唐僧?”

柳玉梅:“来讨饭的野和尚,我让他干活抵饭钱。”

李三江凑到弥生跟前,伸手,先摸了摸弥生的头,又抬了抬弥生下巴,紧接着扯了扯耳朵,最后再扒开嘴唇看了看牙齿。

不错,骡色很正。

“成,就你了,明儿跟我去念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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