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Act19 Kite风筝

第392章 Act.19 Kite·风筝

前言:

心灵愈加严谨,外表愈加简单。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Part①·心智脆弱]

囚笼之外亮起一盏灯火——

——江雪明看来,那光亮不自然的摇曳摆动,好似毒蛇的脑袋,慢慢向着笼子靠近。

他的呼吸也变得缓慢,在敌人即将现身之时,他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理智。满是铁锈的牢笼分作红黑二色,灯光照出他凝实的阴影,那影子就跟着光源一起来回移动。

空气中有股氟化物的特殊气味,他记得这种味道,化学品里常见的制冷剂就是这股子怪味。

灯光终于来到雪明的面前,隔着铁笼看去,有一头形体怪异的野兽正趴在笼外,忽然一下直起身来,光源随着它猛然挺立的躯壳一起飘飞。

雪明抬头看去——

——那一点点黯淡的微光来自它的脑袋,那是一台电视。

你没有听错,这怪兽的脑袋正是一台电视机,雪明看见的光亮就是电视的电源灯。

东芝综合电子电器的品牌标识印在它黑漆漆的塑料边框上,电视头颅拥有一条又粗又长的肉身,像是拧绞在一起的肌肉纤维,没有皮肤保护,长约两米。

雪明闻到的怪味,就是从这怪兽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瞥见怪兽肉躯中溢出的粘稠液体,心中思量着——

——应该是人造血和人造肉。

人造血液的主要成分是乳白色的氟碳化合物,能代替红细胞运送氧。他在神道城里宰杀军警,闻不到多少智人红血铁锈的味道。

他们的义骸系统已经把红细胞给淘汰了,为了让VENOM机关拥有更加稳定的电气化系统,他们的血已经变成了白色,完全将铁元素排除在外。

话说回来,这头怪兽就是[弄臣]吗?

江雪明仔细观察着电视机的漆黑荧屏,想不出个所以然。

[极乐空间]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陌生,这个鬼地方的物理法则都与现实世界不一样,如果把尼福尔海姆当做冥界,[极乐空间]更像是一个中间地带。

人们的灵能元质还没离开肉身,暂时留在这个虚拟空间里,永世不得超生。

怪兽说话了——

“——你好呀,江雪明。”

电视荧屏突然亮起,带着杂波干扰的横纹与点点雪花,一张熟悉且亲切的脸庞映入雪明的眼帘。

标志性的大光头又回来了,隼式对笼子里的雪明挤眉弄眼,“我就是[弄臣],在极乐空间里,我是你的审核员,我是伱的教育者,我是你的老师。”

雪明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弹一下。电视机的光源照亮了一部分房室,在这个虚拟社区中,四周似乎还有其他功能不同的房区,在昏暗的环境里他能看到一些囚窗。

“现在你是不是非常害怕呀?”弄臣乐不可支,笑嘻嘻的威胁道:“我的复制体无穷无尽,隼式改造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复生——而你只会越来越虚弱,只能落于我手任我鱼肉了吔!”

雪明依然没有说话,他观察着牢笼的锈斑,在铁片钢皮的缝隙间死死盯着聒噪的敌人。

弄臣扭动着丑陋的蛇身,神情透露出病态且扭曲的狂喜。

“我要把你变成我的电子小宠物!然后狠狠的品尝你的美!嘻嘻嘻嘻嘻.”

它在地板上时而蠕行,时而挺身立起,肉条胀紧时发出奇异的声响来,就像皮带轮咬紧新皮时,油液和有机物摩擦着发出“噗噗”的刺耳音符。

“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爱说话的宝宝.”

弄臣贴近江雪明,绕着铁笼子转圈,像是在审视战利品,在观摩手办玩具。

“瞧瞧你这副未经改造的血肉之躯,丑陋的身体会孕育出丑陋的神智”

它出言不逊,狂妄的讥讽着雪明的虚拟形象。

“除了手臂上的VENOM机关,你居然是百分之百纯天然制造的智人,真是下流下贱!不堪入目!难道隼式没有告诉你?未经改造就等于赤身裸体?!”

江雪明终于开口说道:“不好意思,我和他不熟,咱们在性格这方面肯定不是一路人,自然也谈不到衣品那块去。”

弄臣大惊失色:“你居然不怕我?面对我神圣的肉躯时,居然一点因敬生畏的念想都没有吗!”

“说实话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还感觉挺亲切。”江雪明如实说道:“小时候我就蹲在全村最富裕那户的大门外边,和他家小孙子一起看魔动王和恐龙战队——挺有意思的。”

“你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弄臣的语气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它缩起脑袋,蛇身也成了一张弓,要离牢笼远一些。

由于江雪明的肉体未经改造,VENOM机关也是FE204863在远程操纵,是完全断网的超级自闭形态,弄臣作为[极乐空间]的审核员,根本就查不清江雪明这个电子鬼魂的详实数据。

在弄臣眼里,这位无名氏的战士浑身上下都带着禁止访问的标签,伪装成唤醒服务的防火墙程序锁住了江雪明,将他关了起来,除此之外弄臣就没有别的操作了。

“我没有必要骗你。”雪明将自己双眼所见如实告知:“我刚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似乎是一个网络公共空间,许多人在这里搞精神乱交,也有随地大小便的——像极了我老家的中文互联网社区,只不过神道城的人们更激进。”

“我刚想下线,就被你抓进笼子里,送到一个我形容不出来,但是很[哇塞]的小房间里。”

江雪明跟着弄臣转圈,这怪蛇绕着牢笼螺旋走位,他就一边说一边转。

“有这么台电视机朝我飘过来,它的大屁股后边还带着一条粗大的尾巴,我说实话吧”

他朝弄臣打着手势,表情变得非常滑稽,嘴角不自然的上浮,有种内心荡漾的愉悦感——

“——要是普通人,或许会让你独特的审美给吓到,可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的手势变化,从两根大拇指丈量尺寸的动作开始说起。

“我也是不谦虚了,就你这造型在癫狂蝶圣教里按座次排位,你铁定是小孩那桌。”

大拇指转而靠近食指,他挤出那么一丢丢残忍。

“而且你似乎搞错了什么,弄臣”

被叫到名字的怪兽突然惊了那么一下,它满脸狐疑,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东西。

江雪明伸手把自己脸上的浮夸表情都揉正常了,回到了冷面魔男形态。

他认真笃定的说:“你以为把我关起来,是囚禁了我?我会因为这座牢笼就心生畏惧吗?你会对我做什么呢?我很好奇.”

江雪明知道[极乐空间]的特殊之处,他现在只是一团精神能量体,隼式无法伤害他的肉身,才会将他送到这里来。至于该如何让他受到伤害,目前从[弄臣]的行为逻辑来判断,应该与神智方面的精神攻击有关。

弄臣恶狠狠的说道:“你好大的胆呀!”

江雪明:“确实如此。”

弄臣:“我马上就会把这道笼子解开!然后粉碎你的精神!”

江雪明:“请便.”

弄臣:“嘿!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家伙!”

江雪明:“有没有一种可能,笼子保护的不是我,其实是你。”

弄臣:“你完蛋了!你死定了!”

江雪明:“咱们就像是隔着一道铁栏互相吠叫的狗,我觉着挺尴尬的”

弄臣:“他妈的你这家伙连自己都骂?”

“谁破防了,谁就主动承认了。”江雪明双手互抱,一点都不着急。

从扭曲丑陋的怪蛇肉躯之中迸射出更多的汁水,弄臣朝着江雪明干瞪眼,却什么都不敢做——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DATA跑来[极乐空间],它也不敢贸然行动。

江雪明神态自若,他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家伙——

——他的心性不像从前了,要是放在二十四五岁时,年轻的枪匠会立刻尝试破牢而出。

钓鱼佬的生活让他变成了一块顽石,妻儿改变了他,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可靠,不像以前那样看见怪物就炸毛,一边心里“好害怕”一边乱杀——像风筝有线牵着,就拥有了更多的力量。

“我很好奇.”似乎是等得不耐烦,弄臣歪着电视脑袋,与牢笼里的猎物说起闲话:“你哪里来的自信?我关押过许多思维模型,对他们进行拷打——这副软体义骸的形象应该非常恐怖,异常猎奇。”

弄臣眯着眼,神色阴桀怨毒,接着说道,

“它与这个奇异空间的灵感压力配合,能让人们内心深处浮现出最原始的恐惧心。”

“可是在你眼里,它似乎失效了”

江雪明双手互抱,摇了摇头:“你要说灵压?这里确实有一点,要影响我的心智?它还不够格.”

“嘶”弄臣倒抽了一口凉气,连称呼都变了:“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江雪明:“无名氏。”

弄臣煞有介事的解释道——

“——我这拷问间有三千多颗人脑当做血肉元质,共同塑造神经网络来释放灵感压力,常人只要进入这里,意志会迅速土崩瓦解,那是三千多个怨灵的精神攻击呀!受了如此恶毒的灵压迫胁,阁下居然只是轻飘飘的说它不够格?”

江雪明伸出手去,与弄臣一样煞有介事的介绍着这只手。

“它干掉了三千多个授血怪兽,但是我没觉得有什么影响,它依然是那么好用。”

弄臣脸色一变,紧接着问道:“阁下的意思是,我辛辛苦苦在拷问间里造灵压刑具,还不如这只手沾染的血债?”

紧接着,雪明收回了其他四指,独留食指,“不不不,我是说这根手指,不是说这只左手。”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弄臣语气发憷,可是它的思维模型会对智人的体征做判断,它本来就是信息审查的机关,能通过各种体征来判定谎言。

它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并没有说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或肢体语言,包括那副模仿它语气做出的反击,都是真实的,不容置疑的。

“放狠话谁不会呀”江雪明又变回那副懒散自然的态度,开启省电模式:“要我接着说下去吗?比你更恐怖的怪物我也见过不少,它们在我手上也只能算一个人头。”

“包括你——弄臣,你是为数不多还能保持清醒,把名字正儿八经留在我扩编的《万物大裂》里,当做教科书来写的好素材。”

“你也只能算一个喔”

[Part②·神]

蛇怪畏惧的退缩了,它神情恶毒,似乎是被吓住了。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江雪明没有说半句假话,大姐大与枪匠的名字在癫狂蝶圣教听来,就是恐怖至极的夜魔与死神,能让授血怪兽小宝宝吓得不敢睡觉,这六年里雪明分男号女号拿到的击杀数,已经有一万八千余,把人头匀一匀,每天得干掉八个敌对目标。

撇开休息时间,这位杀神曾经遭遇过的伏击和暗杀数不胜数。癫狂蝶圣教的临死反扑在无名氏眼里毫无意义,他们本就是地下世界最擅长暗杀偷袭的那群人,反谍报反暗杀的能力也是顶级强度。

有关于灵感压力这方面,也有邪教徒尝试用恶毒的诅咒来对付枪匠——

——其中最典型的邪法,与拇指哥马纳先生的魂威攻击非常类似,是引发枪匠身上的灵能特质,让他犯下的累累杀业变成诅咒,通过怨毒的灵体来伤害枪匠的神智。

可是这些鬼魂又怎能伤到人间少见的杀神,或许心智脆弱的人们还会为自己造下的孽,夺去的生命而感到惋惜悔恨。

在江雪明看来,每一次宰杀畜牲都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活着的畜牲尚且不能伤他,何况是死去的。

这些邪法诅咒一次次生效,在这两千多个日夜里,有不少阴魂主动来讨债,与雪明再次相遇的场景是千奇百怪,有在梦里重逢,立刻吓得魂飞魄散的邪教头子,也有念念不忘变成灵体回来求爱的食人富婆,又一次叫江雪明捏碎了心,变成了心碎超龄女孩滚回海姆冥界了。

对于雪明来讲,就弄臣的拷问室里散发出来的灵感压力,简直与吃饭喝水呼吸氧气一样,甚至比不上九五二七与他讨要作业无果,愤然去水塘投毒杀鱼那点精神伤害。

而且弄臣看上去实在太弱了

就元质构成这方面,怪蛇的行动速度远不如化身蝶,没有毒物特征,没有进化完全的步肢,没有爪子,没有下颚作为咬合进攻关节。它没有灵巧的手来控制枪械,粗大的肌肉身躯直径约为五十五厘米,按照常规灾兽的力量极限来讲,成功绞袭控制猎物之后,对猎物的力量压制应该在一点五吨左右,要是极乐空间的物理规则按照现实世界来算,就是这个数据。

比起癫狂蝶圣教的土特产,那一帮子授血怪兽长成歪瓜裂枣,什么脏器外露人肉魔像,颅脑缝合血骨巨塔,除了臭一点,弄臣给自己选的虚拟形象简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就授血怪物的风尚来说,它算是清纯禁欲系的。

就在此时,弄臣还是不死心,它要尝试对牢笼中的猎物进行极限施压。

“看来你的无知让你无所畏惧”

“那么我得向你展示我真正的形态.”

江雪明:“请便。”

从黑暗的阴影中显露出数十颗荧光斑点。

它们像是点亮黑暗的星辰,像古老神祇的百眼。

弄臣慢慢退了回去,电视的光源渐渐与这些眼睛合而为一。

散发出恶臭的肉条回到了它的本体之中,整个拷问室都开始散发出沉重的灵感压力,雪明顺着右手边的牢门一路往前扫视,感觉就像是看守其他狱友的卒子监工都放下手边的工作,把注意力转到他这位不怎么听话的新人身上了。

雪明打起精神来,感受到压力的同时,怒目圆瞪如是说道:“有点意思了!”

血肉融为一体,弄臣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有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生活在这颗星球上,与原初之种血肉相连。”

与怪蛇的形体一样,这些光芒耀目的星辰也是电视机,只不过聚在一处时,变成了苍白巨兽的百脉与肢节。

“出生着,繁育着,思考着,死亡着。”

“电流的自组织,神经的演化。”

“你所面对的可憎之物,有百眼百口百副面容的神祇”

它终于从黑暗中现身,那蠕动的肉体光滑有力,像是一尾八首的蛇神。

它挺立起来,苍白的肉段肉条上挤弄出数十张面孔,都是TOM教官人格裂解之后演化出来的不同型号,不同批次的隼式,他们的人格构成了弄臣真身。

一台台电视机也从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变得圆润起来,镶进这巨大且憨实的血肉怪兽肢节脖颈中,变成了一颗颗黑白分明的眼睛。

当它们注视雪明,将所有的神智都灌注在无名氏的战士身上时。

弄臣刚想开口。

“我”

雪明立刻打断。

“然后呢?”

弄臣的百张嘴巴齐齐问道。

“什么然后?”

江雪明:“完了吗?二阶段?完了?没有了?”

弄臣没有答话,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

江雪明紧接着追问:“你把其他牢房里的单位,或者叫分身也好,叫复制体也好,把这些家伙都喊过来一起合体,变成了现在这么个样子?就没有了?”

“不是.”弄臣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雪明不让它说。

“所以呢?刚才那几句谜语是什么意思?”江雪明非常实诚,一点都不见外:“是想说,你这个变身过程,和那什么地球母亲融合在一起了?下次直白一点,我脑子不太好就.”

弄臣:“等一下.”

江雪明:“嗯呐.现在是不是该把笼子打开了?咱们可以好好打一架了?”

这时候似乎说什么都挺尴尬的。

弄臣惊诧且愤怒的吼叫着。

“见到如此强壮的我?你是如此的狂妄无礼?!”

随着吼叫散发出来的风压和声波,雪明立刻塞住耳朵,伴有强烈的耳鸣,大脑也开始晕眩,他如流星那样,偏过头张大嘴保护着耳朵和大脑,要把声波冲击都消化在头腔。

等到弄臣安静一些——

——江雪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要杀死你,小可爱”

只这句话说完,百目百面的八首蛇神浑身上下都寒到骨头里去了。

它的肌肉猛然收缩,感受到了强烈的精神攻击,从无名氏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感压力非常奇怪,它像是冰冷的刀片,刺进裸露的体组织以后,又变成滚烫的子弹。

为了侦测用户的精神状态,它拥有难以估算的电子神经传感单元,包括对灵能灵压的感知器官,就在这个瞬间,弄臣的眼球几乎有一半随着剧烈的灵压波幅而震颤开裂,迸发出电火花来,像是程式受了病毒的攻击,从黑漆漆的瞳孔里炸出一团团底层代码。

江雪明的眼睛锁定着它——

——它听见恶魔的低语,细细数落着它的罪过。

“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能决定人们怎么生活,你左右他们的审美,你剥夺他们的自由意志,改造他们的人格。”

“你让他们吸电子毒品,沉迷赛博娼妓,你告诉孩童该如何开枪,你是导师,是民意领袖,是金牌推销员。”

“你用最低的成本,把上班族变成士兵,然后送到我手下砍作肉馅儿。”

“你毫无悔意,在这座拷问室里,似乎还有其他的思维模型要接受你的改造,变成你的傀儡。”

“你能说会道,对付弱者,你要亮出丑陋恐怖的肉身去恐吓,去操纵他们的精神。”

“你说这是先进?是科学?”

“我不这么认为,我也不想和你争论。”

“这是你的地盘,而我手无寸铁,你把我当做电子宠物,关在铁牢里。”

“但是我要说,我会杀死你,无论是极乐空间的你,或是现实世界的你.”

有那么一瞬间,因为剧烈的灵能波动导致数据量溢出,雪明的双眼变成了血红色。

“不如你来猜猜看?我会用什么手段?用什么方法肢解你?”

“切开你二十六米高的肉身,砍碎你的八个脑袋”

“这里有很多刑具,都是上好的材料,到底要选哪个呢?”

“为什么你不说话了?”

在不远处,弄臣刻意避开笼中之物的灼热眼神,那灵压几乎要将它刺伤,它终于听见江雪明带着嘲弄意味的下半句。

“神?”

(本章完)

第393章 Interlude幕间丨XXX无名氏

第393章 Interlude·幕间丨XXX·无名氏

前言:

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没有消失过。现在又犹如微风初起的时候那么清新了。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神道城·京都。

漫长的海岸线上铺满了红沙,黑漆漆的浪潮起起伏伏,海滨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新的一年要揭开新的诗篇,对于这座城市的每个人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青年学生们踩着自行车从西野一号町的矮坡急速冲下,向着轻轨线奔去加拉哈德魔术学院。

来自北川县城的藤本一家漂洋过海,跨过六百多公里的山路水路,来到京城的海边开了一家小饭店,门前是焚风战团的临时仓库,负责地区治安管理的战士们常常来这里聚会,他们与老板一样,来自更遥远的北方,是北风铸造的强壮战士。

门前小土地神的庙宇旁,有一间花团锦簇的猫神庙宇,本用作供奉傲狠明德,可是那位黑漆漆的神灵却不想住进这奢侈的小庙里,不要人们去朝拜,于是变成了藤本英二家里唯一空置的房产,直到有一天来了避雨的野猫,工业园产生的冷凝水从天而降,也送来了这个小可爱。

它就趴在傲狠明德的陶像旁,每天早间睁开眼,抖弄身上的尘土,将来往车辆带来的些许泥灰清干净了,黄澄澄的好似琥珀一样的眼眸里,映出两个亲昵的身影。

那便是焚风与小桃——

——他们肩并肩坐在海滨道路的长椅上,披着战团的防水塑布,时时刻刻都是全副武装从不懈怠的样子,似乎永远都年轻,永远都充满朝气。

哪怕是这只小猫都知道,京城已经迎来了好日子,它可以放心大胆的跑去集市捞鱼鳃边角料,可以像其他普通孩子一样招摇过市跑去街巷里玩闹,再也不必担心邪教徒,不必担心人肉工厂。

它听着海浪声,像是穹顶与大地在催促着它回到梦中。

沿海的绿化带长了一大圈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永远都恐怖,永远都亲切的水晶兰——花朵的样子非常奇特,像是僵立的尸首,没有叶绿素,和真菌共生,在这片无光且潮湿的人类社会里,它长势喜人无毒无害,还能当做珍贵的药草。

海滨长椅上的男女离得很近,焚风的师团长和战友互相搂着肩,脑袋碰在一起,不需要行人去指正——哪怕是这只小猫都知道,他们应该是天生一对。

小桃的脸上充满好奇,看着战友从九界站台带来的新奇玩意。

她有迷人的眼眸,笑容让人惊心动魄,两颗兔牙未经校正,上唇微微前凸,不像神道城的极乐空间里那样漂亮。

她的骨架粗大,两肩宽阔,更像欧美女人的体型,身高足有一百七十九公分。一头短发干净利落,修过鬓角,绝不会妨害视野。

“这是什么?焚风?”她指着肩头的白色细线,还有一个小小的入耳式耳机。

坐在她身边的,便是焚风战团的领袖,他整合了十六个大大小小的班组战团,在神道城范围内,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现在仗打完了,于是丢掉了真名实姓,要用师团的名号开始新的生活。

“随身听!是随身听!”焚风兴致勃勃的给小桃介绍起九界车站搞来的新鲜玩意,在一九八二年——WALKMAN是时下最潮的奢侈品,它是科技与人文的结合。

他的眉眼清澈而锋利,鼻梁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半指手套仅仅露出指节的部分,能看见许多创伤,有完全愈合留下好似白癜风一样的斑纹,也有不完全愈合坑坑洼洼的伤痕。

他捏着一盒磁带,与小桃分享耳机,要爱人听一听来自世界另一头的声音。

他兴高采烈,用日文喊出蹩脚的英语词汇。

“U2!You Too!爱尔兰的新乐队!”

他一手抱起随身听,另一只手忙着塞磁带,刚想把手臂从爱人脖颈间抽走,就立刻叫小桃紧紧攥住。

小桃笑眯眯的说:“不可以喔!”

焚风委屈巴巴的说:“要一只手把磁带塞进去,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到喔!”

小桃好奇的盯着那鲜红的壳体,从塑料板件里看见电路线材,伸出手去拿走焚风小子大腿上的磁带,对着封页看了又看,终于好奇的问。

“是塞到这里面吗?这个盒子里面?”

焚风立刻说:“没错!只要塞进去,再按这个钮,耳机就会传出歌声了!”

“这么小的盒子?”小桃惊讶的问道:“像留声机和广播站?像匣式录音带塞到录话机里那样?马上就有声音放出来了?”

焚风得意洋洋的说:“怎么样!厉害吧!”

“确实很厉害呀!”小桃眼睛都亮起来了,紧接着说:“不过是Sony株式会社厉害,不是你厉害喔!焚风!我没在夸你呀!你得意个什么劲!”

焚风抿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小桃把磁带慢慢悠悠的塞到WALKMAN里,生怕把这新奇玩意给搞坏了。

焚风按下播放键,从耳机中传出的歌声立刻引走了两人的灵魂。

小桃只听了十来秒,就立刻与焚风问。

“Punk(朋克)?”

焚风马上否认:“是Rock(摇滚)!”

小桃:“好温柔的Rock好简单的Rock呀”

焚风:“Rock本来就应该很简单的!”

小桃:“伱要说这个,我就不明白了,我只知道摇滚乐里有钢琴,有键盘,有贵到我看不懂的吉他”

焚风:“那都是乐队有钱了,才会买这些多余的东西。”

小桃:“它们多余吗?”

焚风:“对!就是很多余!”

小桃:“可是我觉得很好至少POP(流行)元素也变得高雅起来,像是诗一样了”

焚风立刻不说话了,他像是在生闷气,过了第二段副歌,他又耐着性子不再和爱人赌气。

“你不喜欢Rock?”

小桃:“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吵吵闹闹的.”

焚风:“所以我花了好多功夫,才弄到这盒磁带呀!”

小桃犹豫的点了点头:“嗯”

焚风:“桃!我觉得音乐是很重要的东西!”

小桃用力的点了点头:“嗯!”

焚风:“如果有一天,我们遇见外星人了!语言和文字都看不明白了,肯定是用音乐来沟通的!”

小桃:“好浪漫的说法.”

焚风笑嘻嘻的,露出两排大白牙,冲着小桃抛媚眼:“音乐里边既包含了数学,又包含了语言,还有无数深情,是上天送给我们人类最好的礼物呀!”

小桃:“U2U2”

焚风:“这些家伙和我们一样!年纪都差不多大!”

小桃:“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我看不懂.”

焚风指向爱人的鼻尖:“U2!You Too!你也一起来!”

小桃疑惑的问道:“可是我怎么和他们.和他们一起来呢?”

焚风兴致勃勃的解释道:“这些家伙组建乐队的时候,都是半桶水!都是菜鸟呀!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吉他大师写出来的谱子,只要能找到三个菜鸟一起演奏,效果也大差不差!”

小桃的脸颊贴在焚风的指尖,只觉得心里有股温暖的海风从喉舌吹出来。

“嘿嘿.”

焚风接着说道:“那么我们也一样!只要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世上再怎么困难的问题,也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做得大差不差吧!”

小桃轻轻点着头,这一回她的脸红透了——

——因为这个小伙子从来都没变老,无论是战团时期,还是师团时期。

战争时代的故事要讲完了,他依然还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永远都是那么有力。

“于是我就在想.”焚风用指背轻轻敲着磁带盒:“来自爱尔兰的小兄弟们,一定是觉得我们这些听众也和他们一样——只要把耳机戴上,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我们在聆听来自远方的声音,我们无时不刻都在沟通交谈,跨越时间和空间,体验着一样的音乐!体验着同一种感受!”

小桃:“听上去像是鬼魂”

“怎么能这么讲呢!”焚风张大了嘴,沮丧又欢喜:“桃!留声机出现的那一刻,就可以记录死去人们的声音了,也有人把留声机喊作灵柩,能保存鬼魂的声音!可是我觉得这个称呼可太失礼了!”

小桃撇嘴取笑道:“你倒是喜欢把自己困在这些古怪的词汇里,一个劲的钻牛角尖。”

“我就是这样的家伙!你说得没错!”焚风毫不在意爱人的取笑,他大大咧咧的翘起二郎腿,看着海潮和漆黑的大洋:“不然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搞丢了呢?!”

小桃欲言又止:“难道你没有想过继续用师团领袖的身份生活下去吗?”

焚风的眼神也沉下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他从十八岁来到了三十六岁。

“不”

小桃跟着爱人的心,一起低语着:“还是改不了吗?”

焚风侧过头,瞥向京城的海滨街道。

“领袖不能是某个人,不可以.”

“领袖只能是天神六部。”

“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人们,已经受尽了人治的苦,不光要和天灾野兽斗,还要和土匪恶霸斗”

“如果我连公平公正都给不了,还不如把执政官的工作交给人工智能。”

“而且啊.小桃。”

他捧着爱人的脸颊,神情复杂。

“五十一柱来年就要完工,到时候每个人都会拥有一张电子身份证,拥有一个虚拟ID,我的名字就叫焚风,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只会打仗,不光是敌人怕我,像烧光野草的烈火,也是杀死庄稼的热风,每次要大动干戈起兵战斗,就得消耗不知道多少袋粮食,毁坏不知道多少栋建筑——人们也像我的敌人一样怕我。”

“我连一间茅草屋都造不起来,这样的人,不应该去指导别人如何生活。”

“连藤本家里收养的猫咪都讨厌我的灵压,何况是追求幸福的人们呢?他们一定是又想念我,又怨恨我.”

“所以不如隐姓埋名藏起来吧!无名氏的战士们也没有名字。”

“自小我就听过他们的传说,把他们当做前路的道标。”

“从此以后,我也是无名氏了!”

小桃:“可是.”

“说点别的!”焚风立刻转移了话题,又变回了阳光开朗大男孩。

小桃:“那就说点别的.”

焚风眯着眼一个劲的点头:“嗯!嗯!”

小桃红着脸,歪着脑袋靠向焚风:“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

焚风瞥向别处,有些做贼心虚的意思,坐姿也一下子改正。两手夹在大腿缝里。

“这个.”

小桃嘟起嘴,突然丢掉了所有的难为情:“你说过的,五十一柱完工之前,我们就要结婚。”

焚风急急忙忙解释道:“话是这么说,但是.”

小桃再也没有任何矜持,所有的盼望,最后都变成委屈。

“又要往后拖延了吗?焚风!你又要说谎话了?!之前对我说,只要收复关东海滨,后来是银座,再后来是关东外,现在是改建塔楼,造神经网络.”

焚风闪烁其词,神情复杂:“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要有一个仪式.这种一辈子的事情,怎么能立刻就做决定呢”

“最糟糕了!”小桃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糟糕!最坏!最糟糕的就是你了!焚风!什么仪式?什么仪式?每次都要仪式我.”

只是一下子,焚风掰开WALKMAN的电池盖,从中取来一枚戒指。

他翻身下椅,就单膝跪在小桃面前,那银环黑玉组成的辉石首饰便是婚戒。

他与爱人开着人间少见的玩笑,像恶作剧得逞了,是宇宙第一直男的戏法。

“当然得要一个求婚仪式.”

小桃哭到一半,呆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她举起拳头,狠狠砸在焚风的腮帮子上。

等到耳机线扯得飞起,WALKMAN也飘到半空去,戒指和电池都四散而逃,叫她一对巧手紧紧抓住。

她终于反应过来,哭得更加狠厉,像是心里受了刀削斧劈,一下子栽在红彤彤的沙地里,枕在焚风的手臂上,看着黑漆漆的穹顶,极远方的通天巨塔即将变成支撑柱,与这残酷的天地作一番角力。

“疼!”焚风下巴都歪到一边去,他面无表情,慢慢把嘴巴扶正:“疼死了,真的很疼.超级——————超级————疼!”

小桃的双手也没闲着,慢慢将WALKMAN复原,再次把耳机塞回爱人的耳朵里。

“我不喜欢.”

焚风:“所以我是活该挨揍喔。”

小桃在雨披塑布上擦干净眼泪,抬起头看着爱人的脸颊。

“但我接受!”

焚风立刻笑出声来:“那是当然了!”

小桃的眼神迷离,突然开始期待未来。

他们很少会讨论个人未来的事,大多数时候,都在想着这片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此时此刻,小桃与焚风说起婚后生活。

“会不一样吗?”

焚风:“什么不一样?”

小桃:“就是我们结婚以后,会不一样吗?”

焚风:“肯定会吧!不然为什么要结婚呢?你那么在乎它,甚至可以为了它打我。”

小桃:“我突然就想不通了,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焚风:“当然了!从一开始,我就是拼尽全力的战斗!也是拼尽全力在喜欢你!拼尽全力的!拼尽全力的爱你!”

小桃:“那我们是不是得生个孩子?”

焚风搂着爱人,手掌拍打着小桃的额头,要姑娘清醒一点。

“哪里还有孩子呀!桃!先不谈VENOM机关的义骸改造——光是核电站的辐射就要了我们俩半条命至于生孩子的事情”

小桃:“领养一个?”

焚风:“好呀!”

小桃:“男孩还是女孩?”

焚风立刻说道:“当然是Boy!”

小桃疑惑问道:“为什么?!”

焚风笑道:“因为U2的第一张专辑,就叫《Boy》——我喜欢!”

小桃惊讶:“这么随便的吗?!”

焚风:“不光要《Boy》,还要《War》,我要教这小子作战!第二张专辑也得安排上!”

“你这家伙,照着别人的乐队作品来过日子是么?”小桃不理解,开始唱反调:“要是有一天他们给新专辑起的名字叫《离婚》呢?”

“那咱们就分家!哈哈哈哈哈!”焚风哈哈大笑:“然后变回男女朋友的关系!我还是拼尽全力的爱你!”

小桃只觉得不可理喻:“你这家伙,脑袋出问题了呀!”

焚风大喊大叫着:“再举行一次婚礼!”

小桃:“哪儿有这么随便的婚礼!”

焚风翻身压在小桃身上,两手撑起壮硕的躯壳。

“让我们的孩子也来参加婚礼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怎么能缺席呢?”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参加爸爸妈妈的婚礼了!”

“你也一样吧!小桃!”

石原桃眨巴着眼睛,实在是很难理解这个疯狂的红石人——

——他像一团火,像一块滚烫的薪炭,像一把辣椒,洒进眼睛里让人流泪,塞进肚子是暖呼呼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浑身发汗。

她终于摘下耳机,把磁带抽出来。

“我不喜欢这个.”

她并不理解U2,更不理解焚风的音乐品味,不过这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就像世界往往参差不齐,人们只能求同存异。

“我喜欢BOSS送给我的”

她从肩包里抽出另一盒磁带,那是Frank Sinatra·法兰克·辛纳区的音乐。

那是《I Love You Baby·我爱你宝贝》。

那是《Fly Me To The Moon·让我飞去月球》

那是《That`s Life·这就是生活》

那是《Can`t We Be Friends?·我们真的不能做朋友么?》

每一处都是傲狠明德的调皮和真诚,温柔和浪漫。

小桃把最最重要,最最喜欢的留给了最最倾慕,最最迷恋的人。

“我喜欢这个,焚风,来听听这个——《My Way》”

“我的方法,我的途径,我的愿望,我的生活方式,我的行事风格,我的漫漫人生路。”

“我的道。”

远方的更远方。

Tom上校和五十岚明空这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两个长辈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高个的Tom是焚风的老大哥,三米多的体格是巨人后裔的象征,此时此刻这位铁汉捧着小手绢,一个劲的擦眼泪,坐在老战友明空先生身边,像是小媳妇似的,对着焚风与小桃指指点点呜呜嘤嘤。

五十岚明空一脸嫌弃的样子,他又矮又瘦,轻轻拍打着Tom的脸,要这丢人玩意坚强一些,不过是年轻人们终于找到了幸福,没什么好哭的,安慰了几句之后——

——明空也开始拉防空警报了,那小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的能量要比巨人都强烈,吓得小土地庙旁边睡觉的猫咪站起来,惊得它两腿直立,像是一张弓。

小桃把WALKMAN放在心口,捧住焚风的脸颊,自下而上的看着那个长不大的男孩子。

焚风依然撑着身体,宽厚的两肩像是一把大伞,他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接着撑下去,可他不敢伸手去触碰身下的爱人,只怕一放松就摔在沙坑里。

当音乐响起,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看着,一动也不动了。

直到跨年的烟火在天上开出一万朵花。

一直如此,瞬间也变成了永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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