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第311章 金友玉昆(一)

第311章 金友玉昆(一)

昌平那边的庄子,是已故三老太太的嫁妆产业,当年二老爷成亲后就给了二老爷。如今在那边庄子的管事姓关,关管事有个年过六旬的姑姑,就是二老爷的乳母关妈妈。

关妈妈是已故三老太太的陪嫁,后来配了个沈家家生子,生了一个女儿,正赶上二老爷落地,就被选为乳母。

没过几年,关妈妈的男人得急症没了,三老太太怜惜她,加上见她服侍二老爷精心,就将她女儿杜鹃也叫上来当差,安排在二老爷身边,做了小婢。

杜鹃比二老爷大半岁,六、七岁起就跟在二老爷身边,两人相伴长大。

等到二太太进门,二老爷一家被分出去单过,关妈妈与杜鹃本就是服侍二老爷的人,自然也要跟着出去。

结果不出半月,二太太就要将杜鹃配人。也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什么,杜鹃就投了井,关妈妈则是被送到昌平庄子上去。

这一转眼,就过了三十年。

前年给沈珏选婢子时,二老爷全都托给徐氏。徐氏为了避嫌,选的婢子多是二老爷名下的家生子。其中,春鹤她爹早年是昌平庄子的二管事,她听家人提及过关家的事,知晓这段渊源。

二太太要被送出去“静养”的前因后果,沈珏都知道了。他虽没有再开口为二太太求情,可总觉得这样不管不顾心里有些不安生。

毕竟从名分上说,乔氏就是他母亲。虽说乔氏算计四哥不对,可外人并不知晓,只会当成是因年前他生病的事。

沈珏有意无意地跟身边婢子打听了昌平庄子几句。他心里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是庄子上日子太好,二老爷想要送妻子过去以“静养”之名躲清闲,那沈珏会瞧二老爷不起;要是庄子上日子太过糟糕,那他身为嗣子,是不是该向伯父伯母为嗣母求些福利?

就在沈珏心里还没拿定主意时,就从春鹤口中听到这段旧闻。

因时隔久远,且又事关主人,春鹤并没有细说二太太为何逼杜鹃出嫁,杜鹃为何顶死不嫁,不过其中缘由并不难猜测。无非是二太太年轻气盛,见不得二老爷身边有这样一个服侍了十来年的婢子。贴身婢子,向来是男主人暖床丫头的候选,且这杜鹃又是二老爷乳姐,身份非比寻常侍婢。

沈瑞听完这段旧事,只觉得狗血淋漓。

只瞧着现在二老爷温文儒雅的正气模样,还真看不出他少年时那般多情。家中有订了婚约的童养媳,姨母家有个情投意合的表妹,自己房里还有个青梅竹马的俏婢。

乔氏的杀伤力,也是在三十年前就有了实证。

“或许你想多了,我觉得八成二老爷是写信的时候没想起关妈妈来……”沈瑞道。

三十年光阴,整整半甲子,对于沈珏这才活了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听起来就跟一辈子那么长似的。

沈珏犹豫了一下,道:“二哥,二老爷真是一时忘了此事也是有的……他都如此,大伯与伯娘更不会留意这些,要不要禀告长辈一声?”

沈瑞点头道:“自然是当告知。不管关妈妈与关管事是不是记仇,他们都是二房仆人,二太太即便是过去‘静养’,身份也是他们主母,没有受他们磋磨的道理。”

沈瑞这样说,倒不是向着乔氏,而是沈家不能出现“奴虐主”的丑闻。到了那时,别人不会去探寻三十年前的旧闻,只会将此事归咎到当家夫人徐氏身上。

加上乔氏娘家如今败落,在世人眼中已经是弱势,沈家安置不妥当,上下的人品说不定都要遭质疑。

“这样就好了,要不我真是有些不放心……”沈珏松了一口气道。

眼看就是端午,距离院试就剩下一个半月。

沈珏过来溜达溜达,便又回去读书去了。

沈瑞并没有急着立时去上房,在书房做了一篇时文,又写了半个时辰的大字,估摸徐氏午歇起来才过去,将关妈妈的事情说了。

徐氏叹了一口气道:“好孩子,幸好你提醒了我……关妈妈出去的年头太久,我只听说那边管事姓关,是二老爷早年当用的人,都忘了还有关妈妈这一茬……”

沈瑞犹豫了一下,道:“那还将二太太送那边么?”

“这天下有奴避主却没有主避奴的道理……且这个地方又是二老爷定下来的,不好更改!”徐氏道。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狐疑不定。

关妈妈从沈家出去三十年,别人忘记还都说得过去,可她服侍了二老爷十几年,在外也是受二老爷供养,二老爷真忘记关妈妈与二太太的嫌隙?

徐氏不由皱眉,换做其他庄子,既是管事不妥当,直接换了个管事就是了,偏生这处庄子是二老爷的私产,里面的下人都是二房的。

徐氏感觉颇为棘手:“哎,只能再推迟些日子……”

其实,徐氏直接安排两个妈妈跟过去看着,庄子上的人绝对不敢慢待徐氏。不过徐氏如今卸了家里的庶务,开始教导三太太与玉姐两个,自是不愿再掺和二房浑水。否则倒好像她这长嫂苛严,发作妯娌似的。明明是乔氏自己招祸,二老爷下令发作,作甚要长房背黑锅?

另外一个法子就是让毛妈妈夫妇跟过去服侍,这两人是二老爷得用的老人,有他们在,关妈妈姑侄即便记仇,也不敢让乔氏吃苦头。

可这两人打理二房产业,又看顾沈珏这边。徐氏打发人出京,倒像是排挤二房的人似的。

要是之前徐氏遇到这样的事情,哪里会犹豫,直接就有了定夺,如今却是乏了,实不耐烦为二房之事费力。

不管送不送走乔氏,何时送走乔氏,都有长辈们定夺,轮不到沈瑞操心。沈瑞将这件事禀告到徐氏后,就撂下不想,回九如居练大字去了。

等写完十篇大字,他纷乱的心也静了下来。

沈琰是将“投名状”递了过来,可怎么会是心甘情愿地依附?

偏生这个时候,沈家这边能选择的余地并不多。难道还真的能找人出首,告发沈琰兄弟“出身不明”?那样即便会断送沈琰兄弟仕途,可也会让沈氏族人心冷。

沈家书香望族,子弟多是以举业读书为主。对于读书人来说,断送前程与杀人无二。

沈琰祖辈固然有错,可实在是相隔年头太过久远,到沈琰兄弟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尚书府这个时候发作,就显得盛世凌人,还要翻出祖上的家丑来为人说舌。

不能出首,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接受对方投诚,一个就是置之不理。

可即便现下置之不理,等旁人捏了兄弟两个的短处将此事揭开,二房依旧要做出决断。

沈沧倒是放心沈瑞,只吩咐他自己想法子应对。

沈琰兄弟是为了解决后患之忧,可沈沧显然是坚持不许他们兄弟归宗,剩下的就要靠沈瑞去说了。

沈瑞苦笑,谈判么?对方底线自己心中也有数,可要是想要做成这“买卖”,却不是口头协议就能成的。只有尚书府这边永远压着,那边才会服顺。

沈琰已经是举人,自己才是秀才,为何觉得时间又不够用了?

*

夕阳西下,漫天云彩。

乔三老爷心情满是阴郁,出了乔家老宅,他回头望了望,叹了一口气,对乔二老爷感概道:“一直当大嫂是个明白人,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性子!家门不幸啊!”

乔二老爷脸色也不好看,心疼自己掏的那份银子。

乔大太太既有心要敲一笔银钱,怎么会只逮住乔三老爷、拉下乔二老爷?

乔二老爷有心不管,又不敢去赌,开始时只能咬着牙说没钱。

反正他是庶子,一直没出仕,年前分家时不过分到一个铺面、半个庄子、一处南城三进宅子。乔家的庄子多是做了祭田,不分产,剩下两个小庄,拢共就二十几顷地,长房独占了一个小的,二房、三房平分了另一处。

像乔大老爷、乔三老爷因是嫡子,还分得了乔老太太名下其他两处庄田。

乔氏听了,当时并未说什么。乔三老爷倒是体恤乔二老爷,还帮着他说了不少好话。

不过等到招待完两位小叔子午饭后,乔大老爷就鼻孔朝天地出来了,手中拿着一页纸,上面列的正是乔二老爷这些年添的两处铺面、两处典给外地商贾的城下坊宅子。

乔二老爷虽矢口否认,可乔三老爷还是变了脸色。

乔二老爷憋闷的不行,这个时候就是想要揭破乔大老爷夫妇做局也晚了。

凭着乔大太太这贪财的性子,乔二老爷真怕将她逼急了,她不管不顾为了那笔嫁妆去劝乔氏大归。

不过他既做了半辈子买卖,论起讨价还价来,旁人就是不及。

“妹妹真要回家,万没有只长房奉养的道理。同样道理,即便妹妹真将嫁妆带回来,长房为防物议,也不该独占。其中有些是老太太嫁妆,当大哥与三弟均分;至于陪嫁出去的祖产,则理应三家均分!大哥、大嫂、三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乔二老爷振振有词道。

乔大老爷夫妇与乔三老爷都听到愣住了。

乔三老爷后知后觉,终于醒过味来。

是啊,就算长房死皮赖脸地非要从沈家讨要嫁妆回来,那也不是长房的钱财。凭什么为了安抚乔大老爷,就要二房、三房掏银子?

乔大老爷心中算计了半天,本当能发一笔大财,却是被乔二老爷揭破美梦,不由恼羞成怒道:“我不管你们分不分,反正我那份是一文银子都不能少!哼,都穷的喝西北风,还要面皮作甚?你们舍不得脸来,我可没什么顾及的!”

他越想越是这个道理,越发“理直气壮”。

乔二老爷也冷了脸:“哦?那大哥什么时候去?告诉弟弟一声,弟弟也随着大哥一道过去!”

乔大老爷扬着下巴道:“赶早不赶晚,明儿一早就去!沈家人不是瞧不起乔家么?那就别想着再占乔家的便宜!妹妹是个不通世情的,嫁妆产业都是沈家那边的人打理,这三十年下来,只出息就能养活沈家人吃香的喝辣的了!”

乔三老爷气的不行,乔氏大归,嫁妆取回,这是两家断交。沈家的助力,难道只值几千两银子?这还真是穷疯了!

早年在江南时,常听同僚们提及“穷**计”这四字,当时他还不为然,觉得寒门中亦不乏高洁之事;可今日长兄长嫂的嘴脸,却是让他长了见识。

算计出嫁妹子的嫁妆,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这大明朝也是独一份。

不过他也瞧出来,不能一味应和,要不然这夫妻两个只会越发肆无忌惮地贪婪。

“行!大哥二哥既去,就也别落下我,咱们兄弟齐心!”乔三老爷气呼呼地道。

乔大老爷为了故意给两个弟弟添堵,才附和妻子的安排出来做戏,本以为这两人会气得跳脚,没想到却这般“服顺”了。

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不知这两人说的是真是假。

乔大太太见气氛越来越僵,忙打发乔大老爷出去。她是想要敲些银子,可不是真打算接乔氏大归。

等乔大老爷不在,气氛也没缓和下来。

乔大太太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瞥了乔二老爷一眼,明白他是看透自己的打算,才死咬着不肯掏银子,还带着乔三老爷也反复。

“姑太太的脾气,不会只闹这一回。可长房的处境,你们兄弟也都看着的。你们几个侄儿都不是能支撑门户的,老爷又是个撒手掌柜的性子,里里外外恁地艰难!”乔大太太叹气道。

乔三老爷板着脸道:“分家时产业虽不多,不是有祭田做大头?怎么听大嫂的意思,竟是吃不上饭了?”

乔大太太道:“二叔、三叔,但凡日子好过,老爷也不会生这个念头……说句实在话,就算这回劝住他,那下回他再想起此事呢?他是嫡支当家,长兄如父,他要为姑太太出头,谁也挑不出理来!”

乔二老爷眉头皱的更紧,他可不想为了此事接二连三地被长房勒索。

乔三老爷脸色更黑,眼神冰冷。

乔大太太见了,心里一激灵,忙缓和了口气,柔声细语地道:“我的意思,是就这一回……若是能‘安抚’了老爷,就让老爷立个手书出来。以后姑太太那边的事,长房就此不插手,全由两位叔叔决断!”

说完,乔大太太也不去看两位老爷的反应,只低头看着茶盏。

乔氏的嫁妆单子,乔家本就留有备份,当年整整陪嫁了七十八台嫁妆,除了家具衣料首饰压箱银子这些零散的不算,田产铺面宅子就五处,早年并不值多少钱,可近年城里城外的地价翻了一番,这些产业如今能折银五、六千两。

要不是乔大太太知晓轻重,晓得自家儿孙在京城立足不能丢开沈家这个靠山,她都要跟着动心了。

如今既乔二老爷、乔三老爷送上门来,她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乔二老爷说的对,就算乔氏真的大归,长房也别想要独吞那份嫁妆。瞧着乔三老爷的模样,要是真的逼急了,寻了族老来治大老爷的不孝之罪也不无可能。

她摆明了车马,即便乔三老爷依旧怒着,可也有些心动。

即便乔氏如今错了规矩将被送走,可正如乔三老爷那日所说的,沈洲总有回京一日。沈家与乔家又不同,是之前就分过家的,等到三房不住一处了,想要接乔氏回城不还是沈洲一句话的事。

谁说过继沈珏没用?

在乔三老爷看着,用处大着,有沈珏在,乔家就永远是他的外家。

沈沧能狠心不管乔家的事,还能狠心不管侄子?

乔二老爷想着兄长的德行,对于这个提议也有些兴趣。一次买断,省的长房以后再生事,也算好事,只是这银钱么?

见乔三老爷许久不开口,乔二老爷就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乔大太太贪婪归贪婪,可乔二老爷巧舌如簧,也不是白给的,最后这银钱从两千两银子压到一千五百两。

乔二老爷意犹未尽,还想要继续压价,乔大太太却是不依了。这是一锤子买卖,卖的太低,可是没有下一回。

瞧着至亲为了几个银钱如此你来我往,乔三老爷不由生出羞耻心来。

他素来清高,是见不得这个的,不耐烦道:“一千五百两就一千五百两,二哥别再还价……我出整数,二哥出零头就好……不过大嫂那边要先见了字据,且要大哥亲自书写盖章的……”后一句是对着乔大太太说的。

乔大太太点头道:“正该如此!”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她也不好打发人传话,起身告了声罪,亲自寻大老爷去了。

乔二老爷道:“本就是你我两家的事,怎么能让三弟出大头?如今你日子也紧巴,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还是一家一半来的好……”

乔三老爷有些意外:“二哥既不是舍不得银钱,方才怎么还与大嫂磨了那许久?”

乔二老爷道:“一码归一码,我实不用用血汗银子便宜了大嫂。过去三弟没见识过大嫂这一面,我也不好多说,说多了反而像是在挑拨……咱们这位大嫂,看着是个棉花团的性子,可却是个钱耙子……早年老太太当家且不论,只大嫂当家这小二十年,公中每年进项就少了三、四成,还损了几处祖产,大嫂名下的嫁产却多了两处……我之前是存了几个私房钱,在外买了两个小铺放租,那也是无奈之法。我恁大的人,每日在外应酬打理,可每个月只有二十两银子月例,又哪里够使?早年交到公中的进项也是只有进的、没有出的,却不见公中新置产业,这银钱都哪里去了?”

乔三老爷方才听了乔二老爷早年置产的消息是有些不满,不过也不打算计较,谁没有私心呢?就是他这里,不是也给自己这房攒银子么?

不过听乔二老爷这一说,乔三老爷也明白过来,乔大太太的贪婪哪里是分家后穷了才有的,这竟是本来的性子。

当家主母是这样的性子,乔家败落真是不冤枉。

乔三老爷已经打定主意,只让长房最后占这一回便宜,再无下回。

等到乔大太太拿了乔大老爷的手书出来,乔二老爷、乔三老爷就打发长随回去取庄票。

一手交庄票,一手收了字据。

乔大太太虽看似平静,可眉眼之间依旧是泄了欢喜。

乔三老爷实在厌恶得不行,交易完成,立时拉扯乔二老爷出来了。

乔三老爷已经打定主意,以后除了祭祀,长房能避则避。

都说五哥聪敏,就乔大老爷、乔大太太这样的父母,能教导出什么好儿子来?儿子辈全无指望,孙辈们还小,长房想要翻身,怕是没指望了……

乔家老宅里,乔大太太从客厅回到上房,乔大老爷已经在屋子里等着。

眼见乔大太太进来,乔大老爷迫不及待地道:“银子呢?”

乔大太太取了几张庄票出来,乔大老爷一把夺过来,见都是一百两的,数了一数,皱眉道:“怎么才这点儿?这加起来才五百两?”

乔大太太诧异道的:“老爷还想要多少?这不过是赶上机会能吓唬吓唬老二、老三,要是等他们反应过来,别说是五百两,就是五十两也没指望!”

乔大老爷不甘心道:“老太太不是总说妹妹那份嫁妆足有一万两银子?这差的也太多了……”

乔大太太嗤笑道:“老爷是当家人,乔家拢共产业有多少?当初要真的陪了一万两过去,那阖家都不用过日子了……当年不过是老太太要强,有个孙家在前头比着,想要嫁妆体面给姑太太做脸。庄子铺面宅子俱全,看着多,可多是凑数的。就是那宅子,不过是二进,十几间屋。城外的两个庄子也都是小庄,加起来不过三、四顷地,城里两个铺面位置也不算好。这副嫁妆还是我帮着老太太操办的,家具衣服头面全算上,也没到五千两银子,对外却是报一万两……就算老爷现下想要接妹妹回来,那些家具、衣服料子、首饰还能在么?就算是在,也不值当初的银钱。”

其实,以乔家当年的家底看,就算是五千两,对于当年的乔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乔大老爷素来不操心庶务,连京外良田多少钱一亩也不知晓。听说不过是几顷地,他就没了兴致,意兴阑珊道:“老太太也是,在自家人面前也不说实话,我还真以为妹妹那边的陪嫁又多少……”

他捏着那几张庄票要收起来,乔大太太忙道:“老爷,眼看就要过节了,别的都可省下,西席那边的节礼……”

乔大老爷犹豫了半天,到底抽出一张开,递了过去:“过节虽不好操办,可也别太寒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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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12.第312章 金友玉昆(二)

第312章 金友玉昆(二)

进了五月的京城,天上跟要下火似的。

这种干燥的热,与江南湿热还不同。沈琇连着几晚都睡不好觉,熬的眼圈乌青。

白氏见了,十分心疼,这一日趁着沈琰在家,就叫来吩咐道:“听说有卖冰的,咱们家也买些冰来用。二哥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的,这样下去可了不得!”

沈琰道:“二弟白日要去书院,只晚上家来……买冰的人家,多是家中有冰窖,买了下备着,随之取用。家中没有冰窖,买了也用不了多久就化了……若是娘觉得院子里热,叫人早晚勤泼几遍水。”

白氏脸上就有些不情愿:“化就化了,冰到底比泼水凉快呢……”

沈琰嘴巴里直发苦,京城物价本就比南边贵,这冰块在夏日里又是富贵人家用的,价格虽不是贵的离谱,可也经不住日日用。现下还没入伏,就用起冰来,那这一夏天得用多少银子?

看出儿子为难,白氏有些讪讪,可到底心疼幼子,不肯改了主意,起身去里屋取了个绢包出来,打了开来,推到沈琰面前道:“若是大哥手头实不够花用了,就拿这个换银子使……”

里面是黄灿灿一对金镯子,宽韭叶的福字贵妃镯,看着足有小半斤的分量。

沈琰见状,眉头微皱。这是白氏的嫁妆首饰,前些年家中日子艰难的时候,白氏曾拿出来过。

白氏瞥了长子一眼,见他还不应声,心里有些抑郁,脸色也耷拉下来。

长子如今在书院授课,名下也有几个得用的弟子。三节两寿,本是常理,京城这边也不例外。

这几日,有好几个学生家长携了子侄上门送节礼,除了文房四宝与吃食这些,听说银封就好几个。如今自己不过是吩咐叫长子买些冰来用,长子就推三阻四。要说这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在银钱上攥得太紧。

沈琰看在眼中,心中叹了一口气,神色转淡,收起绢包:“既是娘吩咐,那儿子就遵命……这镯子怎么也能兑几十两银子,一个夏天的冰尽够使了……”

白氏见状,却是一愣,神色就有些勉强,眼光黏在那绢包上。

沈琰只当未见,起身道:“儿子这就出去张罗。”

白氏面皮红一阵、白一阵,欲言又止,看着儿子挑了门帘出去。

白氏一下子泄了气,嘟囔道:“今日用冰要自己掏银子,明日是不是多要一口吃食也要掏银子?这老大到底是什么回事?”

沈琰回了东厢房,脸色就难看起来。

京城居、大不易,他费尽心思,才使得家中收支平衡,不至于嚼了老本。可是白氏那里,因偏疼幼子的缘故,今日添菜,明日加衣,又嫌家中下人不够使,想要添人口。自家本是寻常人家,家底微薄,如今又寓居京城,白氏却因在乔家时受了慢待,生怕儿子们在外也受委屈,一心要将两个儿子打扮出富贵公子模样。

这般胡乱花钱,沈琰哪里受的住?三回里少不得驳了两回。

白氏见状,每次都嚷着要自己掏银钱。沈琰是当家人,又是孝子,怎么能收?能拦的就拦住,不能拦的就任由白氏花销了。

如今白氏又一门心思要买冰,连嫁妆首饰都拿出来,沈琰却不打算继续纵容。

沈琰想了想,就叫来了管家,将金镯子递给他道:“拿去银楼量重估价,看到卖冰的送些家来……”说到这里,又给他一张五十两的庄票:“再顺便取些银子,兑两贯钱,回来只说是金镯子换的……”

管家收好了金镯子,出去挂了空褡裢,出门应差事去了。

白氏站在窗前,站立不安模样。

没一会儿,服侍她的小婢过来,低声禀道:“太太,大哥打发管家出门去了……”

白氏呆呆地怔住,眉头蹙起,不知不觉地红了眼圈,脸上多了几分委屈之色……

*

沈琇是学生,沈琰是夫子,沈琰在家的时间多些,沈琇就要早出晚归。

等到夕阳西下,沈琇一身汗津津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拿浴桶。

夏日里汗流的多,身上儒服湿了又干的,沈琇爱洁,实受不了这个。等他梳洗完毕,才换了家常衣裳,去给白氏请安。

进了北屋,沈琇就察觉出不同来。

现下外头都是热腾腾的,屋子里却是一丝丝沁凉。再看门窗,都是关着的,屋子角落里有个小杌子,上面摆着一尺半径长的铜盘,铜盘里叠着几方冰块。铜盘一侧,有个接水的小桶。化掉的冰水滴滴答答从铜盘一侧豁口,流到下边的小桶里。

沈琇见状,不由欢喜道:“哇!家里买冰了!”

说话之间,他忙奔了过去,直接将手掌撂在冰上。凉意上来,激得他一哆嗦。

为了买冰之事,白氏生了半日闷气,不过见幼子欢喜,满心不快就烟消云散。

她笑吟吟道:“不过几块冰,瞧将二哥欢喜的?还有许多呢,只是先前你不在,白化了可惜,如今用棉被盖着……一会儿等你回去,就叫人给你送去……”

“谢谢娘!”沈琇欢欢喜喜地应了。

想着东厢一直没有动静,沈琇道:“大哥呢?不在家么?”

白氏怏怏道:“周相公请吃酒,出去应酬去了。”

沈琇“哈哈”一声道:“周相公倒是个实诚人,不仅想要让儿子拜在大哥门下,就是他自己也想要随大哥读书呢。还是大哥说受不得,才与他做了个忘年交……”

周相公是这条街的街坊,是京城老户,也是书香门第,祖父曾放过一任外官,不过到了他这一辈,只有一个兄长出仕,他自己考了半辈子,也不过是个秀才。如今几个年长的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只有小儿子,也是南城书院的学生,二月里过了县试,被周相公寄予厚望。

白氏不以为然道:“不过一老秀才,今日吃了酒,改日还需回请……要是真看重你大哥,节礼厚重些,不是比什么都体面?”

沈琇摇头道:“那怎么能行?读书人之间的交情,岂能用银钱来衡量?如此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

白氏想着长子肯花钱出门应酬,却舍得给家里买冰,胸口又是一阵憋闷。

她心中腹诽不已,却没有在沈琇面前念叨,实不愿他们兄弟就此生了嫌隙。

沈琇陪了白氏用了晚饭,就回西厢读书去了。

屋子里有了冰盆,温度慢慢地降了下来。

沈琇坐在书桌后,手中拿着《四书集注》,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满心焦躁,又带了几分惶恐。

要是尚书府打发人传话叫他们兄弟回乡怎么办?

他之前读书的时候,时常觉得累,恨不得抽空就歇一歇。可到了现下,想到或许不能继续读书,他就无比痛心。

兄长的做法,也是无奈之举,可尚书府怎么还没回信?

沈琇记得清楚,他将这边的地址抄写的整整齐齐,交给了沈瑞,让沈瑞有回信就打发人过来,这过去好几日,却石沉大海。

外头幽暗起来,婢子进来点了灯。

他们家的日子虽在南京时就好转,可沈琰晓得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日子就算计着过,家中下人也只买了四口人,内宅两个,一上灶的仆妇、一小婢;前院两个,一个管家、一个小厮。除了那小婢是孤身一人之外,其他三人就是一家人,晚上就在前院厢房住,后院只留那小婢,多在白氏身边服侍。

沈琇依旧坐在书桌前,摩挲着眼前的笔墨纸砚,满心都是舍不得。

不是他想不开,而是早在三年前徐氏的回话就让他见识了尚书府对他们这一脉的厌憎。

沈琇的头慢慢耷拉下来,要说心中无怨,那是假话,可是他不知自己到底该怪谁?同为沈家子弟,他们这一脉至今不得族人认可,无根浮萍一般。前年春天,一家三口逃难似地离开松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又要经一遭么?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有人道:“这是想甚呢?”

是沈琰回来了。

沈琇忙站起身来:“大哥!”

沈琰的脸红扑扑的,带了几分醉意,眼睛却是闪亮。

看着兄长心情大好的模样,沈琇也心情也好了几分,道:“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沈琰点点头,嘴角上翘:“周相公今日给我介绍了个新学生,是他兄长家的侄儿,过了端午节,就送到书院来读书,也定了我的‘小课’!”

沈琇微讶:“周相公的兄长,就是做官的那个?”

沈琰点点头道:“就是那个,如今在吏部任主事。”

沈琇笑道:“看来南城书院的名气真是越来越大,今年新入学的学生中,官宦子弟不少呢……”

沈琇与有荣焉:“四月府试榜上五十人中,南城书院就有六人在榜上,压了城北的春山书院一头。”

沈琇虽满心忧虑,可见兄长一切如常的模样,不知不觉地也安心了许多。

沈琰瞥了他的书案一眼,道:“你的时文还罢,策论到底少了几分火候。离明年乡试就剩下不到一年半,多在策论上使使劲。要是自觉落笔空乏,就多去读读旁人的文章,扬长补短,是为上策。”

沈琇疑惑道:“大哥先前不是让我静下心多读几年书,等下下科再下场么?怎么就改了主意?”

沈琰道:“我原怕你读书太吃力,也担心你木秀于林。到了京城,我才晓得自己见识短了,成名需趁早。早日中举,对二弟来说只有好处。”

沈琇甚是没底气地道:“可想也没用啊……南直隶才子云集,多少经年的儒士,又有国子监生,能中举人可不容易……”

沈琰挑眉道:“二弟这些日子手不释卷?难道不是为了备考明年乡试?”

沈琇讪笑道:“我就是怕功课被同窗落下……”

沈琰也不揭破,看了眼闭着的窗户,又看了眼角落里的冰盘,移开视线,轻笑道:“且记得过犹不及,继续读书吧,我回屋去了……”

出了西厢房,沈琰看了眼上房。

上房也关着窗户,灯影映照在窗户上。

只有东厢乌黑一片。

沈琰挑了竹帘进去,虽说东厢的窗子都开着,可还是能觉得屋子里的闷热。

漆黑一片中,沈琰脸上多了几分涩意。

他摸着火折子,自己点了灯,抽开书桌下的抽屉,露出一个绢包来。

既是母亲的嫁妆首饰,他这当儿子的哪里能真的去换银子?他只是不想母亲继续挥霍银钱,想要遏制她的小性子,才故意拿走了她心爱的镯子,想要让她知晓生计艰难,知晓心疼银钱。

没想到她是真知晓节俭了,没舍得从自己身上节俭,也没舍得亏待小儿子,却舍得从他这边省钱。

方才在前院听到管家说后院只准备了两份冰盘,沈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今正房与西厢都门窗紧闭,独东厢门窗敞开,一块冰的影子都没见着,沈琰想要自欺欺人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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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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