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自由难求

“恭送掌教飞升,为我永乐再添一名仙人!”

“永乐道统,仙光凛然,诸天气荡,昌隆日盛!”

山上山下,一片山呼海啸。

无数张狂热的面容倒映在浮黎枯寂冰冷的眼眸中。

占据殿壁的弘大浮绘中,却是众神垂眸的惨淡光景,似不忍去看地上那具慢慢消散的尸体。

神荼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平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同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番场景。

“神荼,你们东皇宫说的话可还做数?”

神荼闻声点头笑道:“道长放心,既是神君大人亲自许下的承诺,那自然不会更改。”

“那就动手吧,别再耽误时间了。”

“谨遵道长法旨。”

神荼双手叠抱于腰前,矮身行万福之礼,随后转身面向那副朝元图。

铮!

只见女人从虚空之中抽出一柄狭长细剑,剑光如秋水流动,照出丝丝缕缕的牵丝细线,一端缠绕在神像手中托举的法器之上,另一端蔓延出殿顶之外,不知去往何处。

梦主规则【岁月如梭】回溯了永乐洞天内的时间,让这里的一切回到了被张希极掠夺之前。

但丙字仙班席位所代表的权限依旧跟张希极有着紧密的联系,只有将这些联系全部斩断,才能成功将这部分权限剥离出来。

而要做到这一步,就要依靠神荼手中这柄能够斩断黄粱万物的利器。

梦主规则【桃都破障】!

宝物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再次失去。满墙诸神栩栩如生,神情震怒愤懑,却无一人敢阻拦女人的动作。

剑刃落下,细线如琴弦崩断,发出刺耳锐音。

轰隆!

殿外风云突变,惨白的闪电割破了天幕,突如其来的大雨如同天河倒悬般,席卷了整座山上大大小小的道观。

“何方妖孽,竟敢窃取本天师的仙班席位?!”

昏暗的天色中回荡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一众借尸还魂的黄粱鬼在天威之下跪地叩首,瑟瑟发抖。

殿内,众神的神情由惊怒转为悲凄,眉眼间的灵光随着法器的剥离而变得黯淡,逐渐定格在墙壁之中。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代表永乐宫丙字天仙席位的法器被彻底剥离而出,浮空飘动,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法器入手,闪动出璀璨宝芒,驱散走张崇诚脸上的阴暗,直到此刻,他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点点笑意。

“孽畜,原来是你。你竟敢背弃龙虎!”

张希极震怒的声音从法器之中传出,闷雷般回荡道殿之内。

“我为何不敢?我为何不能?”

惶恐、紧张、兴奋.

张崇诚心头竭力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声呵斥中彻底决堤。

“我们师兄弟三人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有一个机会彻底摆脱你这头老怪的控制!”

张崇诚死死盯着捧在手中的宝珠法器,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只可惜啊,最终得到这个机会的只有我。”

张崇诚双手缓缓合拢,被遮挡的宝光再次将他脸上的阴翳勾了起来。

染上了阴影的五官中,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张崇诚缓缓抬起头颅,流转的眸光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座烛火通明却又暗无天日的祖师堂,又回到了那段只能用眼神交流的压抑日子。

张崇炼、张崇源和张崇诚自己,其实他们一直都知道张希极的存在,而且一直就寄生在师兄张崇炼的体内。

道生魔胎,是劫也是灾。

“崇炼师兄想将你彻底封死在体内,可即便他在那座祖师堂中枯坐无数个日日夜夜,将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也依旧没能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你吃的干干净净。我不知道他如何能忍耐这么多年,如果换做是我,恐怕肯定早就已经疯了。

“崇源师兄也输了。他不愿意坐以待毙,所以故意向陈乞生的师傅孙鹿游动手,就是为了引李钧上龙虎山,借机脱离龙虎洞天,渴望能从威胁山门的危机之中寻求到一丝脱身的可能。”

张崇诚话音平静:“可他错判了李钧的强大,还没等他找到机会掠取其他宗门的仙班席位,就因为战败而被你活生生烧成了一地灰烬。”

“数十年如一日的囚禁和封锁,让我们已经看不到外界的风光,只能看到眼前这座小小的龙虎山。可正是因为我们只能看到这一隅,更让我们不愿意就此放弃。”

张崇诚确信对方能够听到自己所说的话。

“张希极,我的好师尊,你还记得崇源师兄散道之前说过什么吗?他让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看看龙虎山在你手中已经衰败到了什么样子。”

张崇诚恨道:“信徒流失消散,道种青黄不接,天轨星辰屡遭抢夺,技术法门停滞不前。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你的贪生怕死,让龙虎山一日败落胜过一日,你还有何颜面继续承负‘张天师’的名号?”

“勿言其他,若无本天师,又何来你们?!”

张崇诚的指缝之中传出微弱,却依旧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

“是啊,天地君亲师,你于我们而言可谓是占尽了这五个字,可那又如何?难道我们就该为你献出一切?”

“背叛龙虎山,你只配一无所有。”

“是吗?”

张崇诚语气轻蔑:“张希极,我已经学会了你合道的技术法门,你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价值了。既然你这么想要龙虎山,想要当张天师,给你,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张崇诚脸上露出快意无比的笑容:“我只要这条命。”

“恭喜师弟,重获自由。”

“恭喜师弟,重获自由。”

恍惚间,张崇诚分明看见张崇炼和张崇源分站左右,向他拱手恭贺。

“两位师兄,安心往生去吧,我们赢了。”

象征权限的法器彻底被炼化,消散在张崇诚的掌心之中。

他将目光看向神荼:“走吧,我现在就带你进龙虎洞天!”

“.”

神荼不为所动,脸色阴沉难看,盯着张崇诚的身后。

“嗯?”

张崇诚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身穿奇装异服的身影斜靠在殿门旁。

“不是邹爷我说,这世道也真是奇怪。你们这些出身显贵的大人物,一个个怎么都活的不自由。我这种无人问津的小人物,肚肠里却盛满了世态炎凉,满满当当全是别人不屑一顾的白眼。”

邹四九咂摸着嘴唇,啧啧道:“你也算是得道高人了,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

对于邹四九的出现,张崇诚虽然感到惊讶,却丝毫不觉得紧张。

因为他此刻已经合道了丙字仙班席位,在黄粱之中,就算是邹四九这样的梦主也无法留下他。

“神荼,既然是你们东皇宫自己败露了行踪,那就怪不得贫道食言了。”

张崇诚转身面向邹四九,轻声笑道:“至于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些蝼蚁般的小人物,又何须在乎他们的感受?”

“诸位,此间事了,贫道就先行告辞了。”

在邹四九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张崇诚施施然打了个稽首,接着便在原地掐动法诀。

可不管张崇诚如何调动已经跟自己合为一体的天仙席位,都无法离开这座洞天。

不止如此,他更是骇然发现,自己仿佛被焊死在了席位之上,在无人阻挡的前提下,都不能断开和黄粱的链接。

这种感觉竟像是沦为了一头黄粱鬼,这里分明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怎么可能?不会,绝对不会这样”

屡次尝试无果之后,张崇诚的情绪开始剧烈起伏,竟如一个普通凡人般抬手拍打全身,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找出问题出自哪里。

突然。

张崇诚一把扯开自己道袍的前襟,只见那消失的宝珠法器此刻竟种在他的胸膛之上,分明的筋肉不断蠕动,吸取着他的意识,榨取的都是他的灵魂。

“东皇宫这群人能为了讨好黄粱,选择跟张希极这样的道二撕破脸,难道还能让你一个道三就这样把东西拿走了?张希极能合,是因为他先是道二,而不是靠这个成为道二。你们师兄弟三人卧薪藏胆偷摸研究了这么多年,难道这都弄不明白?”

邹四九可怜的目光看着用手指不断抠挖着胸口血肉,逐渐陷入癫狂的张崇诚。

“而且只有人在临死之前,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幻觉以及那么多想要一吐为快的话啊。”

张崇诚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奋力撕扯着种在胸膛上的法器宝珠,似乎那就是囚禁自己的牢笼所在,只要将其撕破摧毁就能获得自由。

可在邹四九的眼中,那里分明就是空空如也,除了翻卷的伤口和斑斑血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即便合道可能也无法让他逃出生天,但这个可怜人却从头到尾连这种可能都没有拥有过,他只是陷入了别人构筑的又一个梦境之中罢了。

“邹四九,这件事跟你无关,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神荼目光阴冷,眉眼间妩媚不再,只剩一片肃杀。

“李钧现在正在跟张希极交手,这个时候我们拿走他的权限,对你们也有好处。”

“你也知道是老李在拖着张希极啊?”

邹四九笑道:“按道理来说,这次我们出的力可比你们要多,这些权限怎么遭也有我们一份。你们要是想吃独食,是不是太不地道了点?”

神荼沉声道:“你也是阴阳序,应该明白权限的本质是什么。这是外序之人妄图桎梏和操控黄粱的工具,归还黄粱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也是我们阴阳序肩上的使命和责任!”

“别介,这种劳什子的大道理就别讲了,老子听不懂。”

邹四九冷哼一声:“再说了,就算真要归还黄粱,那也是谁还谁领赏,你以为我不知道?”

铮!

神荼手中那柄由梦主规则具现而成的桃都剑震颤长吟,寒意激荡满殿。

邹四九双手环抱胸前,发丝之中有火红渐渐晕染。

就在碰撞一触即发之际,神荼紧绷的面皮上却突然散去冷意,露出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这份权限就让给你,由你归还给黄粱。如何?”

神荼左手一翻,摊开的掌心之中有宝珠上下浮沉,赫然正是永乐宫的丙字仙班。

梦寐以求的东西明明就在身旁,张崇诚却依旧埋头刨挖着自己的心口,哪怕已经是白骨显露,鲜血淋漓,却依旧没有丝毫停手的迹象。

邹四九不屑的撇了撇嘴角:“算了,还了也是给人当儿子,我实在没兴趣上赶着给自己再认个爹娘。”

“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神荼闻言,也知道邹四九这是在戏耍自己,脸上笑意冷去。

“邹爷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没什么意思,我就直说吧。”

邹四九双臂伸展,伸了个懒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张老头专门让我来拦住你们,我总不能不做事吧?”

话音落下,在神荼剥离权限之时曾出现过的牵丝细线再次浮现,弥漫整个洞天,密度毫不逊色漫天暴雨,末端赫然就插在那些跪地叩首的黄粱鬼颅后。

梦主规则【牵丝戏场】。

“大胆邪魔,竟敢犯我永乐洞天!”

对于殿外传来的声声怒吼和符篆的嗡鸣,邹四九根本懒得回头。

“这是那个叫赵寅的梦主规则吧?老李也真是,都序三了还是那么毛手毛脚,一拳就给人干死了。

邹四九扼腕叹息:“这要是把人抓回来,丢进明鬼境,让马爷的兄弟们炮制几轮,岂不是又一条规则到手?”

轰隆!

一道威力十足的惊雷从天击落,彻底粉碎了这座金碧辉煌的三清大殿。

满壁的仙神化为土石碎片,风雨放声狂笑,轰鸣震耳。

放眼望去,四面皆敌。

“又是群殴,看来这世上已经没人敢跟邹爷我捉单放对了。不过就这些虾兵蟹将,还不配与我交手。”

邹四九孤身屹立,神情睥睨霸道,右手横抬探入虚空,竟直接抓出了一道身影。

“哟呵,沈爷,您这拽着个裤头是什么意思?”

被邹四九从【黄土永镇】中拉了过来的沈笠一脸茫然,两只手捏着裤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暴雨浇了个透。

毕竟上一秒他还在准备跟津门地界风头最盛的头牌来一场切磋.

“沈爷,这难道就是你说的磨练武心?”

解锁的记忆涌上心头,沈笠霎时反应了过来,面不改色拉进腰带。

“打什么不是打,难道只能打男人,不能打女人啊?”

邹四九笑道:“说得好,不过现在哥几个遇到点麻烦,只能找你来帮忙了。”

“你管这叫一点?”

沈笠举目四目,这密密麻麻的人影、符篆、飞剑,看的他头皮发麻。

“放心,在梦境里面,我无敌,你一样也无敌。”

沈笠还没回过神来,眼角余光就扫到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李钧、苏策、姜维、易荒.

或是独行,或是门派,一名名武序接连在虚空之中现身!

“几位,这次辛苦大家,给沈笠抱个膀子!”

邹四九长笑一声,抬手一挥。就见众人齐齐点头,迈步走向沈笠,和他重叠融合。

刹那间,沈笠只感觉浑身气血浩荡翻涌,握拳之间竟感觉能轰碎这天地。

身影闪动间,残肢横飞,血水泼洒。

什么道身和术法,不过土鸡瓦狗,摧枯拉朽。

铮!

剑声高吟,邹四九徐徐抬头,就见一抹锋锐无匹的剑光撞进眼中。

可下一刻,所有剑光却瞬间消弭,就连那长剑桃都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梦主规则【长夜封遗】!

啪!

邹四九一耳光甩在神荼的脸上,将她直接扇飞出去。

“没听我沈爷刚才说什么?女人也一样照打!”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望向摔在泥水之中狼狈不堪的神荼。

“把你的梦主规则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本章完)

第675章 输赢变幻

“何方妖孽,竟敢窃取本天师的仙班席位?!”

张希极横眉低喝,笼罩周身的神念因这一刻的情绪波动如恶浪翻涌,席卷八方。

因愤怒而陡然暴涨的威势却并没有震慑住李钧,反而被他抓住张希极神念由盛转衰的空隙强势迫进。

近身搏杀之中,除了笃志决死之时的怒意孤掷外,其他的情绪起伏都只是暴露的破绽。

咔擦

一双覆盖甲片的手掌插入如有实质的道序神念之中,磨擦出四溅的火星,硬生生将其从中撕开,浑身缠绕黑红电光的凶恶身影成功挤了进来。

相距只剩三丈,李钧右脚一踏,地面瞬为齑粉,身后脊骨拧转,一蹬一拧之间,右拳裹挟着重新积聚满溢的锋锐劲力直冲张希极的面门!

落地谪仙眼中冷意横生,手上沾染过不少武序鲜血的他自然很清楚,此刻要是贸然后退,只能让对方占尽先机,自己则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追击之中。

更何况,现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满心求死的严冬庆。对于这颗棋子,要是丢在这里,那未免太过可惜。

咚!

劲力如吐锋长枪,正面撞上无物释术构筑而成的篆法盾牌,暴起的音浪宛如平地滚雷。

悬挂天幕的道祖法器洒下无垠辉光,将整座废墟城市耀的宛如白昼。喧嚣的尘烟之中两道模糊的人影交错碰撞,光影激荡。

陈乞生覆甲持剑,踏空而立,体内宣泄的真气在身后交织出一道数十丈的庞然虚影。

法相的面容一改往日的迷糊不清,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陈乞生的痕迹。法相抬剑直指那漂浮的山峰和绽开的铜莲法器,遥相对峙。

轰隆!

又是一声轰鸣巨响从地面升起,弥漫的烟尘中倒飞出两道迥异的身影。

李钧身形微沉,双脚重重压向地面,犁出一条数丈长的碎石沟壑,站定之后方圆一丈范围猛然沉降数寸,这才算彻底卸干净了那烦人的篆法神念。

“呼”

李钧鼻间喷出雾龙般的肺腑精气,随着一口新气吸入体内,略显萎靡的气势再次提振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昂扬亢奋。

自从成为序三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跟人捉单放对打到这种程度。

别的不说,张希极的扛揍方面确实称得上的序二。

相较之下,张希极后退的动作虽然动静不大,但两只手臂的颤动却格外明显,带动道袍袖管不停摆动。

“这就是革?”

张希极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入眼糜烂一片却没有半点血迹。裸露而出的掌骨上满是刀劈斧凿般的缺口,原本雕刻其上的道纹被磨的一塌糊涂。

神念靠近,立刻就能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锋利。

如刀剑加颈,锐抵眉心。

触者即死,挡者立断。

这不单单是淬武就能够做到的,反倒是更像

“梦主规则,武夫规则何其荒谬?简直荒唐!”

张希极心头冷哼一声,神念汇聚之下竟直接将双手一寸寸碾成粉碎。

对于新派道序而言,一副皮囊根本就不重要。

即便是具证八身,在张希极的眼中,也不是什么太珍惜的东西。

站在后方的严东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情一如既往的凝重,左右环伺的目光中透着深重的悲戚,似真的不愿意看到这人间惨状。

“天师,到此为止吧。这场祸事已经殃及了太多无辜,我也不愿再看到您因我而受伤。”

本就为祸水东引而上山的儒生,此刻却口口声声说着不愿意牵连无辜。

即便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恳切,可场面却是透着言语形容不出的滑稽。

在旁人眼中,他的举动就像是在愚弄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子。

“勿言其他,若无本天师,又何来你们?!”

一句没头没脑的回话传入耳中,严东庆眉头不由微皱。

在严冬庆听来,对方这句话不像是在回答自己,更像是在与这浮梁满城惨死在天轨星辰之下的冤魂对话。

不过转念间,严东庆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看来是张崇诚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啊.只是可惜,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注定无法活着离开龙虎山。”

严冬庆心头感叹,情绪之中却没有任何一星半点的鄙夷,有的只是惋惜。

在他看来,张崇诚并不是什么蠢货,而是一个性情极其坚韧的人物。

要知道自从被选定为合道助力,提拔入天师府之后,张崇诚便数十年如一日活在张希极的阴影之下。

于另外两名师兄弟相比,他的耐心和城府明显都要更好,这才让他在张崇炼和张崇源接连反抗失败之后,依旧能够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

可到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是推崇‘太上忘情’的新派道序,也无法完全漠视几十年并肩求活、互为依靠的情谊。

眼睁睁看着两名师兄相继死亡,以及良公明等人的加入,将张崇诚的耐性消弭殆尽。

特别是张崇源在明知必死之后的坦然成全,更是让他摆脱龙虎山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他很清楚,就算是自己还愿意佯装忠心,继续潜伏等待良机,张希极恐怕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等浮黎和良公明死后,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只要还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就永远逃不出被兑子的命运。

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自己抓到了漏洞,用‘礼艺’的能力逐步瓦解了张崇诚的警惕。

以礼相待,以诚示人。

张崇诚选择相信了自己和东皇宫给出了承诺,答应了用带领东皇宫的人潜入龙虎洞天作为条件,来换取一个可能能让他逃出生天的丙字仙班席位。

“合道合道.一个有了喜怒哀乐的黄粱,怎么还能算的上是道?又怎么可能会愿意让你们道序的人用抢夺融合的方式来玷污祂?”

“道生魔胎,再无法保持超然物外的心态,就算是力能近仙,也永远不会是仙。张希极是一个,张崇诚你也是一个。”

严东庆用不过瞬息的心念转动,便完成了对张崇诚的盖棺定论。

“天师,切勿因小失大!”

收回思绪的严东庆凝视着道人的背影,肃穆沉声:“眼下虽然局势不利,但只要您还在,些许风雨根本不必在意。可您要是在这里负伤,哪怕只是折损半点,对于整个龙虎道国而言,那可都是灭顶之灾啊!”

“你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

在严东庆骤然紧缩的眼眸之中,前方之人终于回头,却如鹰视狼顾,眼中的嘲弄看得严东庆心底猛然发寒,没来由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既然严会首你如此通情达理,那你就去死吧。”

张希极扬手一挥,浩然如汪洋的神念裹挟着严东庆的身体,撞向那道贴地激射的黑红雷光。

李钧脚步戛然而止,单臂扣住严东庆的头颅。从指缝之间露出来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不停转动。

“李钧,这些事情里绝对有问题,别杀我,我们还有合作的.”

掌心之中传来严东庆急促不安的话音。

李钧转眸看去,开口打断对方:“当然有问题了,不过你现在才明白,太晚了。”

“对了,张老头让我跟你一声。你这些伎俩都是他当年玩剩下的,虽然已经过时了,但也不算太差。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信到要跟一群序二玩心眼。”

“他们可以输很多次,但是你只要输一次,就结局就只能是死。”

严东庆双眼猛然瞪大,蓦然间,他脑海中情不自禁翻涌出一个自问。

既然张崇诚会被东皇宫欺骗,那为什么自己就相信东皇宫会为自己转生?!

自问声在脑海中轰鸣如雷,炸的严东庆心间骇浪惊天!

“不,我没有被骗。我活着对他们而言还有价值,我可以为他们分裂儒序,掣肘张峰岳!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我!”

“可落入了那群人的手中,你就算活了,就一定还是你吗?一定需要你还是你吗?严东庆你这种速成的儒序三,分的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生死之间,严东庆恍如真的做到了自己刚才戏谑的超然物外,以一个旁观者视角回答了心头回荡的自问。

蓦然间,他的思绪和视线同时豁然开朗。

两颗喷出眼眶的眼珠子让严东庆看到了一个上下颠倒,却同样是漆黑无比的世界。

“果然没点数啊。一个个的心是真他娘的脏,不过幸好张老头就是其中最脏的那个。”

李钧口中骂骂咧咧,不再去看脚下被崩势劲里炸得破破烂烂的尸首,目光再次看向张希极。

四目相对,皆是一片彻骨的冷意。

事到如今,谁都不用再装疯卖傻,都看明白了对方手中的刀朝向何处,对准何人。

现在的关键,就是比谁的动作更快!

无论是梦内,还是梦外!

铛!

交错的眼神瞬间分开,李钧和张希极同时抬头看向天际。

一道庞然的法相凌驾在山峰之上,双手持握湛蓝的长剑,朝着那一株绽开的铜莲狠狠劈下!

铛!

一片断裂的莲瓣砸入山间,山石崩塌,草木翻倒,山体震荡不休,悬浮的高度被劈的生生沉降。

更高处,集阵盘旋的巨剑星辰,剑尖凝聚着璀璨华光,却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殃及与法相身影紧贴重叠的昆仑。

不管是新派道序还是道祖法器,一旦被人贴身骑脸,都是同样的窘迫难堪。

天上是这样,地面也是这样。

“武当余孽.”

张希极眼中杀意翻腾,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黑红雷光已经乍现眼前。

“老东西,你他妈的自己就是个苟延残喘的余孽!”

轰!

浮梁城冤魂萦绕,龙虎山灯火通明。

雄伟的峰群之中,最高耸的峰峦正是龙虎山天师府所在。

“父亲.”

一扇紧闭的密室大门被人推开,被驱散的阴影露出张崇诚盘坐的身影。

“父亲.您该醒了。”

张清礼缓缓蹲下身体,视线与那双紧闭的眼眸平齐。

或许是源于血脉的悸动,也可能是即将濒死之时的回光返照。张崇诚竟真的从黄粱之中脱离,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礼儿.”

晦暗的瞳孔中没有了癫狂和执念,也没有了仇与怨,只剩下了平和和淡淡的眷恋。

张清礼点头应道:“我在。”

“为父输了啊。我一世挣扎,却没想到竟输在了一时糊涂.”

张崇诚话音轻柔,像是自省,又似在告诫。

“您不是一时糊涂,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输。”

张清礼搀扶着自己父亲将欲倾倒的身体,缓缓说道:“如果您在进入天师府的那天,在张希极最虚弱的时候,就和崇源师叔一起杀了他寄身的崇炼师伯,又怎么会有这几十年的惶恐不安?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心生不甘?”

“你”

张崇诚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情,颤抖抬手,想要推开张清礼,却被后者轻轻按下了手臂。

“父亲,您难道真的从没有因此而后悔过吗?”

张清礼低着头,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之中。

张崇诚看着近在咫尺的头颅,嘴唇翕动,牙关开合,抽动片刻后,竟露出了一抹微笑。

“确实后悔过清礼,你比为父要强。至少我到现在,才算真正把你看清楚。”

“不,您还是没有看懂。”

噗呲!

张崇诚身体猛然向后一躬,他清楚感觉到一只手在腹部搅动,仔细搜寻着什么。

“父亲,您先别死,否则这颗道基可就浪费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滑音中,一颗浑如金丹的道基被生生拔出体外。

张清礼解开道袍,指尖划开腹部的皮肉,将属于自己父亲的道基慢慢种入体内。

“父亲,张希极能吃你们,难道你们就不能吃别人?既然都已经选择了修仙,那便是自诩非人,以人为食有何不对?”

“您虽然狠下心来害死了崇源师伯,用他的命换来了张希极的信任,但还是醒悟的太晚太迟了。”

张清礼终于抬头,只见他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咧嘴笑道:“父亲,龙虎是什么?分明就是吃人的猛兽啊!”

翻涌的鲜血堵在喉间,让张崇诚只能发出‘咳咳’的声响。

他奋力抬头看着张清礼好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即将涣散的目光中透出最后一丝欣慰。

“两位师兄,看到了吗?这山上是真有意思啊。”

张崇诚仰天栽倒,恍惚间,他看到自己的师兄们正悬浮在头顶,朝他伸手相邀。

“走吧,这样也算是.解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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