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为京城镀上一层金箔

夜色渐深,修文馆内,气氛却逐步推入高点。

若说,上午时的讨论,乃是一出群像戏,那今晚这一幕,便成了赵都安的独角戏。

董太师坐在椅中,靠着柔软的锦垫,目光炯炯盯着屏风上出现的字迹。

然而这次,便是他,竟也都有些看不懂了。

“这是什么意思?”没人吭声,但所有人眼神中,都露出同样的含义。

赵都安写完这四个词,转回身,迎着众人视线,笑道:

“方才,我提出了摊丁入亩,徭役等人头税,皆转为以‘白银’结算,这固然省了朝廷许多辛苦,但同时,也有弊端。”

这时,坐席中,那个外貌平庸,擅长财政的郭解元忽然开口:

“银子储备。”

刷——

见众人看向自己,名字颇有几分望子成龙意味的郭解元迟疑道:

“铜比银多的多,以往,各地以铜钱为主要货币,真在外头买卖中,用金银的很少。但若朝廷开了以银为税的例子,那日后……只怕,能用的钱会变少……”

赵都安有些惊讶,这名不起眼的学士,竟反应的这么快。

虽说,大虞在“经济学”这一块,属于极为落后,所以郭解元的描述并不准确。

但凭借敏锐的直觉,他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没错,郭学士眼光毒辣。”赵都安赞叹一句。

历史上,张居正改革后,明朝从铜银的双本位,过渡到银本位。

而因为明朝银子储量匮乏,这极大地制约了经济的发展。

经济想繁荣,必须有足够的钱来流通,但如果作为钱的银子不够……就很尴尬了。

而赵都安在之前,查阅了大虞朝的情况。

惊喜地发现,这个世界的白银储量,要比明朝多很多。

这才令他愈发笃定,选用接下来的策略。

赵都安先简略地,为不熟悉财政的其余学士,讲述了下银本位会导致的后果,令他们有了个概念。

而后才道:

“据我所知,我大虞朝的白银其实并不少,但郭学士为何说少呢?

只因为,太多的白银,都不作为货币流通,而是被遍及各地的士绅,门阀,商人,乃至官员……囤积了起来。

他们会将白银埋在自家院子的地里,藏在库房里,非不得以,不会拿出来……

就如一群老鼠,藏起来白银,然后日常花销只用铜钱……这才是银少,而铜钱多的真相。”

赵都安侃侃而谈:

“所以,我写下白银二字,想说的,乃是用什么法子,让这帮人,心甘情愿地将藏在宅子地里的白银拿出来,花出去。

只有花出去,我们才能想办法,把它弄到国库里,若只是藏着,那郭学士担心的事,就会发生。”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纷纷浮现诧异。

心甘情愿?

让那群人将金银财宝花出去?

这个提议,在他们眼中,如同天方夜谭。

“这根本做不到,”韩粥说道:

“囤积金银财宝,乃至所能囤积的一切,乃是天下人生存之道,唯有囤积,才能抵抗灾年,你说不动刀兵,岂能令人双手奉上?”

王猷,莫昭容等人也点头。

赵都安叹息。

这就是缺乏经济学理论的结果,封建王朝的财富,完全是“零和博弈”,你多抢一分,我就少一分……

所以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囤钱。这种肌肉记忆,渗透骨髓。

但天下人,真的只会囤吗?

赵都安摇头道:

“正午时,我与韩学士交谈,曾指出,他的十策乃是从天下人手中,把钱抢过来。

相信各位也这般想,觉得一枚铜子,不在自己手里,便在别人手里。

所以朝廷需要钱,就只能用各种法子从别人手里抢,但我们换个思路,是否可以有一种方法,让你我同时持有一枚铜子?”

同时持有?

莫愁愣了下,眼神怪异。

心想除了结亲,二人成为夫妻,还能有什么办法,同时持有?

这家伙,之前说的头头是道,怎么突然就说起怪话了。

赵都安见众人迷惘,只能说的更明白些:

“方才韩学士说,天下人都喜囤钱,不喜花钱。

我有不同看法。我想问,商人呢?天下商贾,却都是很舍得花钱的,有时,甚至一分不囤,悉数花掉。”

王猷摇头道:

“商人花钱,非是花掉,而是拿来购置商铺,雇佣伙计,乃是为了赚钱……岂可一概论之?”

赵都安看向他,笑道:

“说的没错!商人花钱,是因钱花出去,能赚回来更多。

士绅购土地,也要花钱,但他们花的很痛快,因为土地拿到手里,最后耕种能赚回来更多。”

突然,郭解元一拍桌子,仿佛恍然大悟:

“是了!天下人非是喜囤钱,而是没有钱生钱的门路!所以只能囤在手中。

赵使君的意思,是只要朝廷能让天下士绅,商人,乃至官员,发现有一个地方,花出去一枚铜钱,就能赚回来两枚。

那他们无须任何人逼迫,势必将家财悉数取出,花出去……”

他说着,却又摇了摇头:

“可这种好地方太少了,已有的,如盐铁,也早在朝廷手中了,总不能,为了哄骗那帮士绅商贾,将盐铁生意开放给那些那些人做……”

赵都安惊讶,心想老郭可以啊,这思路延展的很快啊。

不愧是擅长财政的读书人,提到钱字,反应是所有人里最快的。

而随着郭解元的解释,其余人也明白过来,皱眉看向赵都安。

不知他绕了一大圈,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赵都安却不急不缓,完全掌握了场中节奏,道:

“郭学士所言不错,天下已有的生意,早被瓜分干净。但谁说,天下的生意只有这些?”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感慨。

上辈子,他曾研读过一些经济著作,比如熊彼特的创新利润原理,就说经济本身不会发展。

如农业时代,上千年也都没太大变化,财富只在不同人手中不断地流动。

而到了工业时代,生产力攀升,经济才开始发展。很多原本不存在的“财富”,被凭空创造了出来。

所以,大虞朝如今的情况,若遵循“博弈”,让朝廷和天下人抢钱,就会动荡不安。

而若是用“创造财富”的法子,则非但不会激化矛盾,还会因为朝廷坐庄,而将越来越多的人,在利益上,和朝廷绑在一起。

赵都安说道:

“据我所知,大虞通往西域的关口走廊,以往只给兵力镇守时,每年只会花钱,但后来,给了一些商人来往两地,做生意的机会,朝廷从关口抽税,便赚了许多钱。

同理,京师在太祖时,也很破败,但后来,定为都城后,所有权贵都往京城来,便催生出码头千帆竞渡,只收城门入城费,就能支撑皇宫的开销……

敢问,这些例子,可曾动了刀兵?

不曾。

但为何钱财却自行蜂拥而至?主动递到朝廷手中?”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吐字道:

“市场。”

“只要朝廷出手,构建了一个市场,给予一个地方某些特权,将一些重要的衙门搬到这些地方……等等手段。

天下商人便会闻风而动,蜂拥而至,主动为朝廷奔忙,他们赚了许多,但朝廷赚的更多。

而当商人们赚到后,那些底下开设无数商铺的门阀,乃至一些富有的士绅,若力所能及,也都会将囤积的白银丢过来。

因为只有丢过来,才能赚,而若不拿来,便是别人赚。

而别人赚,他们不赚,手中的钱就会不值钱……”

“而只要这个市场的规模够大,或者九道十八府,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市场,那富人的钱,就会都投进来,变成‘资产’……

朝廷不用担心,如何让所有人都有钱赚,因为那些商贾会自己想办法,将钱创造出来……”

赵都安说到这里,莫愁眼睛一亮,说道:

“就像最近京城里,天师府售卖的那种便宜的冰?

天师府的术士制造出了冰,便让许多富户来买,从而将那些富户囤起来的钱,拿到了手里,就像那些商贾做的那样。”

“……”赵都安眼神怪异地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制造出众人都渴求的商品,就是一吸引所有人花钱的方式。

只要这些商贾绞尽脑汁,让人们将钱花掉,商贾们也不会囤钱,而是会继续把钱花出去,以获取更多。

这个过程中,会雇佣越来越多的伙计,于是,百姓们也有了赚钱的门路,百姓们有了钱,又会把钱花出去,购买类似冰块这种东西……

如此,就如同一个轮子,朝廷轻轻推了一把,它就会飞快转动起来。

相比于囤钱,所有人都把钱花掉……这样,大虞朝的银子就会变多。

而朝廷则可以不停地抽税……源源不断。

甚至,若朝廷的钱多了,还可开设钱庄,将钱借给那些商贾……”

赵都安越说越快。

所有人脑海中,那一幕图景越来越清晰。

韩粥愣在原地。

这一刻,他又一次脑补出了未来的画面,同样是天下的金银,如潮水汇入京城。

但这次,不再有仇恨的目光,而是无数双兴奋的贪婪的眼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赵都安,望向他身后屏风上,那“白银”、“商人”、“资本”、“市场”四个词。

余光发现,学士们陆续起身,站了起来。

因赵都安描绘的未来而心潮澎湃。

末了,赵都安丢下毛笔,口干舌燥地做出总结:

“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哪怕是逆党与八王,也无法阻止天下人逐利之心,而只有朝廷有能力做到这些,旁人无从模仿。

逆党哪怕再心有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钱流入国库。

而等士绅门阀们也被迫卷入,再实施摊丁入亩,他们再想抵抗,就要顾虑,是否会被朝廷踢出这座市场……

是得罪朝廷,还是讨好朝廷,以获得更多?不难抉择。

如此一来,新政推行,阻力也会减轻。”

赵都安淡淡道:

“如此,这三策并行,若能施行成功,不出十年,国库中的钱财,可给京城镀上一层金箔。”

“此为,黄金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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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1章 入职修文馆,编外赵学士

黄金三策!

修文馆内,当赵都安将这一整套,三项彼此交织,互相影响的策略抛出。

房间中一时好似落针可闻,而在这群学士的脑海中,则堪称振聋发聩。

为京城镀上一层金箔?

只是想想,就令人神往……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赵都安所说的这些,听起来……

竟然……

都具有可操作性。

前两个且不必说,最后的一个搭建“市场”,所投入的不会很多,甚至不需要多少钱,只需要一纸公文。

更有人,突然想到,赵都安之前讲“摊丁入亩”时,曾提过一嘴,说不给商人加税。

当时众人还没想太多,只以为“商人没有农田”,若按农田征,自然不必缴。

但此刻再去想……

这一条,显然是为了鼓动,激励那些商贾,加入朝廷主导的市场。

否则,若是一开始便征税,积极性将会受挫,至于日后等市场成形,再如何收……那是以后的事。

“黄金三策,黄金三策……”韩粥呢喃,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忽然垂眸,望向自己手中,原本十策的奏疏稿子,突然心悦诚服,将稿子如废纸般丢弃。

“有此三策,我这十策当如废纸。”

他难掩怅然,这才明白,赵都安中午时,点评他的缺陷,并非什么久在底层。

而是……

高屋建瓴。

这位京中盛传,被无数读书人鄙夷,不学无术的酷吏,胸中韬略,竟比他们这群学士都高出太多。

谁人敢信?谁人能信?但偏生,真切地发生了。

“这些,是你想到的?”

眉心点缀梅花妆的“女宰相”这时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赵都安笑着道:

“是做梦时候,有个姓张的老神仙托梦给我的。”

众人:……

鬼才信。

莫愁也翻了个白眼,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明显的揶揄,姓张的老神仙?张天师?

你也配与那位老神仙相识?

再者,退一万步,张天师修行厉害,但也不可能懂治国。

关键在于,这黄金三策,乃是汇集精英的修文馆内学士都想不出的。还有谁能做出?

给这家伙抄来?不现实。

那……莫非真的是他的想法……莫愁只觉难以置信,一个武夫,一个酷吏,一个纨绔恶霸……

哪怕私底下读了许多书,也未免太妖孽。

但又不得不承认。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等再过几日,陛下出关,若是得知此事,会是什么表情?

女官身旁,端坐上首的红袍大学士没言语,但看向赵都安的目光,更是复杂。

董太师想起前段时日,自己在宫门口,与对方说的那些话。

要求对方多读书,隐隐暗示,文官比武官大……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此刻,那些话语如同化为巴掌,打的耄耋老者脸庞火辣。

赵都安不学无术?不如文人?

那当下,又是什么?

董太师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心想,或许年轻的陛下眼光比自己更好,根本无需他这个糟老头子辅佐。

陛下,她到底从哪里挖出来这么一个声名狼藉,却文武双全的家伙?

房间中,其他学士有着相似的心情,他们想维护读书人的尊严,但被屏风上那黄金三册,砸的口不能言。

“赵使君,”郭解元兴奋道:

“那以你之见,该在何处开市?如何主导?”

赵都安笑道:

“我对大虞各地方情况,却并不了解,所以,要我提策略可以,但若具体落实,却非我长处。

还要仰赖诸位。

不过,我倒认为,应先开在朝廷可完全把持,且近河道之地……

开市之初,最快聚集银钱的法子,还是贸易,如此,便极度依赖运输。

不过再往后,便要鼓励‘发明’,令那些造出好商品的商贾多赚钱,如此未来可期。”

郭解元连连点头,已经提笔记录。

准备以今日赵都安所讲述之法,细化为可施行的奏疏。

见赵都安讲完,董太师忽然看向角落里,码字到手腕疼的录事官:

“伱取一块学士腰牌,给赵使君。”

众人都愣住了,旋即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赵都安也眉毛一挑,道:

“太师这是……”

董太师背负双手,深深看着他,道:

“陛下先前带你来,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怠慢了。

如今陛下闭关,不好打扰,赵使君若不嫌弃,便先持一块编外学士腰牌,如此可自行来修文馆,畅通无阻。

接下来这段日子,新政制定,或还要时时问你看法。”

所以……自己今后也是“学士”了?恩,虽然是编外的……

虽然,可能是临时的。

虽然,修文馆还只是个内阁雏形。

但……

这可是大虞王朝最高决策机构啊……自己真的就,一脚踩进来了?

哪怕只能做一段时间的学士,无法长久任职。

赵都安沉默了下,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拱了拱手:

“为陛下分忧,分内之事,本学士便不推辞了。”

众人:……

见气氛突然古怪尴尬起来,赵都安咂咂嘴,又回答了几个散碎问题,便告辞离开。

今天该说的,都说完了。

董太师见状,也宣布“散会”,让众人回去好好消化,并再次重申,不得泄密。

赵都安倒不怕泄密,这法子全是阳谋。

隐瞒一时,等推行的时候,也还是瞒不住。

从录事官那里拿到了学士腰牌,又签字画押,走了一个入馆的手续。

迈步走出修文馆,夜色已深。

赵都安仰起头,深深呼吸了下空气,仰头见繁星点缀,远处宫城明亮。

“你怎么还不走?”

身后,大冰坨子走了出来,阴阳怪气,“赵学士?”

“诶——”赵都安微笑道:

“再叫一声我听听?”

莫愁气的胸膛起伏,扭头就走,心想陛下怎么就看重了这么个人。

……

……

赵都安是被董太师安排人送回去的。

在众人散去后,董太师也乘上自己的马车,缓缓朝府邸返回。

终归是没有修行的凡俗老者,熬了一天,此刻已是疲惫不堪。

但闭着眼睛,想着那黄金三策,董太师却睡不着。

心底的一股兴奋,难以遏制。

忽然,马车走了一阵后,缓缓减速,外头的亲随车夫道:

“太师,袁公的车。”

董太师睁开眼睛,抬手掀开窗帘,就看到侧方,一辆有着徽记的马车正朝这边过来。

很快并排停下。

对面的车窗也掀开,露出了一张模样清俊,内蕴沧桑的脸孔。

袁立露出笑容:

“太师这么晚才回府?首日开馆,看来学士们献策不少。”

董太师也回以笑容,只是表情多少沾点复杂:

“你这也是才从都察院回府?莫不是故意堵老头子我。”

袁立洒然一笑:

“修文馆主持新政,满朝上下,哪个不关注?风吹草动,都是大事。”

倒是坦然承认了。

董太师笑呵呵道:

“你倒是坦诚,不过馆内事务,只留在馆内,却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袁立毫不意外,他也压根没指望,三言两语获得情报。

而且,才开馆第一日,新政必然还在讨论中,最多有个模糊方向,哪有这么快确定?

所以,嘴上说是来问,实则倒不如说是关心。

“太师的口风,一如既往的严实,让我猜猜,今日怕是首要商讨的,还是吏治吧?那韩粥颇为才智,想必大放异彩。”袁立闲聊道。

董太师呵呵,心说你猜的全对,也猜的全错……

不过按考成法,一旦推行,袁立的都察院权力也会受限,他关心倒也不意外。

“对了,你与那个赵都安打过许多交道,对此人评价如何?”

董太师与他闲聊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

袁立愣了下,他并不知赵都安今日去过修文馆,略一思忖,道:

“董太师可是又听了一些读书人,对他的抨击?呵,依我之见,那赵都安却非外界所说的那般,此子颇有才智,尤其在办事,与人争斗上,极有手段……”

顿了顿,想到董太师不喜武夫的性格,他又帮赵都安粉饰了下:

“上次,其关在台狱中数日,我曾去看过,发现他酷爱读书,在牢狱中数日,手不释卷……

学问自然远不如真正的读书人,些许斗人的手段,也上不得台面,无法与修文馆中学士治国相比……

但总归也有向学之心……”

“在狱中亦手不释卷么……”董太师抓住重点,若有明悟。

似乎,终于找到了个能接受的解释。

“多谢袁公解惑,老夫疲惫不堪,先行告辞了。”

董太师说道,继而放下车帘远去。

袁立目送其离开,有些疑惑。

“谢我解惑?我解了什么?”

以大青衣的智慧,竟是丝毫想不明白。

……

另外一边。

京城某条街道上,王猷也坐在马车中,消化着今日受到的冲击。

既包括那个赵都安的表现,更令他震撼的,还是那“黄金三策”。

若当真施行,只怕不少门阀都要受到冲击……身为门阀子弟出身的王猷,有些矛盾复杂。

这时,马车忽然减速。

“少爷,是李家人。”车夫低声说。

哪个李家?

王猷疑惑,先命停车,这才掀开帘子,借助月光,隐约看到对面出现了一台轿子。

大虞官员很少会乘轿,但也有一些人例外。

王猷立即明白对方身份,皱起眉头。

却见对面轿子已经落下,轿夫拎着灯笼,掀开了轿帘。

显露出里头端坐的,一名年近四十,长相阴柔,鼻梁较高,眼窝深陷的中年人。

中年人微笑道:

“王公子,不,应称你为王学士,可否下车一叙?”

王猷却没动,眼神警惕。

盯着对面这位曾经的京圈第一纨绔,先帝时期,曾被称为“小阁老”的,当朝相国李彦辅的亲儿子,李应龙。

神色淡漠:“李公子,这是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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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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