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6章 春寒抱松

春来不枯,老树带病,寒风啸荡原野。

九江军寨之中,杜野虎解盔于前,正坐不语。雄壮的身躯相较于以往,少了些许悍气。

多年与他搭档的杨尹,站在他身前。

杨尹甲胄具在,眸沉面肃:“将军要走?”

杜野虎曾是个多莽撞的汉子,几年的庄国大将军当下来,倒是有了几分稳重。

只是这份稳重,让杨尹陌生。

他习惯了跟在杜野虎身后冲锋,习惯了为杜野虎查缺补漏,习惯那个性烈如火、待人炙热的上官,直来直往的虎将。

如今却是这样能按捺,军权都可放手,兄弟都可弃置。理想都做笑谈。

杜野虎右手虚握,捶了捶眉心:“该走了。”

杨尹一手按刀,往前俯身,人生第一次对杜野虎表现出这般的姿态,恶声道:“您要放下这么多弟兄,去齐国投单君维吗?!”

单君维是原陌国将领,当初转投庄国,被庄高羡安排下来,用于替换杜野虎的军权。

杨尹那时候带人上新安,就准备先提刀并了这厮,不过提刀进帐的时候,才知此人已被重玄胜策反,竟与他们一同举旗。

在掀翻庄高羡之后,杜野虎成为大将军,单君维则是投奔新的恩主,去了齐国发展。

陌国比不上庄国,庄国跟齐国则根本没有可比性。

单君维的人生,很好地实践了一句话,人往高处走。

杨尹这句话,已是诛心!

他做好了杜野虎勃然大怒,给他一拳,甚至当场打死他的准备。

但杜野虎只是沉闷地看了他一眼。

络腮大胡深处的面容,有一种此前从未显见的疲惫。

“杨尹啊。”杜野虎这样沧桑地说:“人的天赋是有限的,你知道吗?”

杨尹不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这样说。

他们这样的军汉,只是提刀挣命罢了,谁的天赋能说无限?

杜野虎看着他:“如果没有天翻地覆的剧变,你这辈子没有机会成就神临。”

杨尹正在气头上:“明白了!将军嫌弃我的才能!离开这里,您就能有更优秀的部下,个个能神临?”

杜野虎自顾自道:“我是气血冲脉,走的古兵家路子,九死一生,才能在修行上稍稍追赶同辈,但也差得很远。在四十岁之前,我有望神临,可如果到了五十岁还没成,我就成不了。我打的是耗命的仗,我这种人,没资格老。”

杨尹冷道:“所以你要离开这里,去找伱神临的机会。你现在是觉得,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兄弟,都是你的累赘!”

杜野虎反而笑了一声:“一直都是你劝我,你今天比我冲动。”

砰!

杨尹双手捶在军案上:“我们还没有输,元老会那群老道士会些什么!兄弟们都支持你,我不懂你为何不争!”

“老子没有那个天赋!你明白吗?”杜野虎往后靠了靠,咧嘴看着他:“老子戒了酒,脑子还是不好用。老子认真读兵书,每一页都要翻词典。老子想要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过去的痛楚不必再发生,但是老子办不到!没有那个能力——你懂吗?”

杜野虎说着说着,有那么一瞬间的情绪激动,但又坐回来,轻按桌面:“我们尝试过,我们失败了,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做不好,就应该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做。九江玄甲不是我杜野虎的,是庄国百姓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杨尹沉默了片刻,最后道:“您是不想奋死一搏,把姜阁老卷进来吧?”

杜野虎只道:“如果我们的理想是正确的,我会不惜所有。但已经被证错了——人不要一错再错。尤其这代价最后是百姓来承担。”

杨尹又道:“有姜阁老在,将军性命无忧。您打算去哪里?”

“你跟我走吗?”杜野虎问。

“有什么区别?”杨尹反问。

杜野虎直言不讳:“我的选择会不同。”

杨尹看着他,只道:“我是庄国人。”

杜野虎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从他身边走过。

杨尹直身按剑,注视着军案,一言不发。庄国大将军的军帐里,只剩下庄国大将军的头盔。

多年的战友,便以这次错身为告别。

走出军帐外,杜野虎便看到了黎剑秋。

这家伙身上的官服换成了一件普通长衫,道簪束发,悬剑于腰。松散地站在帐外空地,好一番天涯剑客模样。

今日将军解盔,国相除服。彼此相顾,都是一笑。

过去那些年的齐心协力,将相之和,都在这寥然的笑意里了。

“杜兄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黎剑秋问道:“云国还是星月原?”

如果杨尹这些老兄弟,还要跟着杜野虎走,他会想办法为这些兄弟挣一个前程。现在他只道:“打算到处走走——你呢?”

黎剑秋抬起嘴角:“我打算和杜兄一起到处走走!”

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种不甘心。不是不甘于政治上的失败,是不甘心理想就这样黯灭。

在那个夜晚点亮的细微天光,摇曳着,摇曳着,竟然最后并没有出现在窗外。

这些热血不凉的年轻人,有改变世界的愿望,但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非常浅薄。于此之上建立的理想,无异于空中楼阁。而终于在世事变迁中,看到自己的天真。

所以他们不谋而合地想要到处走走,去世界各个角落,看看人们是如何生活,看看不同地方的智者,是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看看是否能找到,真正通往理想的道路。

这时空中传来一句笑问:“你们要去哪里走走?”

宋清约踏光而落,埋怨道:“怎么不带上我?”

杜野虎看着他,问道:“清芷呢?”

“送去云国找她的闺中蜜友了。”宋清约摆摆手,又认真地道:“你俩不能搞孤立啊,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残党。”

黎剑秋道:“破船配残党,恰到好处。”

杜野虎张开双手,做出往前推的手势:“同去,同去!”

三人于是一齐离开。

杜老虎在军中的威望非同一般,离开军寨大门的时候,接到消息前来送行的士卒,几乎堵满了这里。

但没有人吭声。

战士们只是沉默地让开一条道路,让三人通行。

三人也都无声。

这是一场缄默的告别,士卒送别他们的将军。

离开军寨已经很远,回望时仍能看到隐隐的人潮。

当上国相之后,愈发端谨持重的黎剑秋,悠悠叹道:“此情此景,我突然想到一个词语。”

“什么词?”杜野虎强振精神,感兴趣地问。

黎剑秋道:“败家之犬。”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我这一生,都是失败啊。”

败家之犬黎剑秋的石刻,至今还在竖笔峰上,常有墨客骚人去瞻仰。

当然前几年都是歌功颂德,什么浪子回头,什么知耻后勇,什么雄风未晚……这半年里就怨怼频频。

宋清约想了想:“非要论的话,我可以算蛟。”

“那我是虎。”杜野虎说。

宋清约笑起来:“那我们就是启明残党犬蛟虎——”

“喂!”黎剑秋赶紧打断:“犬也太难听了,我可没说要以此为号。”

……

……

祝唯我赶到庄国的时候,“犬蛟虎”已然离国而去。

由元老会掀起的这场政变,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完成。

上有道门的支持,中有章任的手段、启明新党的放手,下有民意的朝向,这场政变本身毫无悬念可言。

祝唯我已是接到消息就赶来,事情已经从萌芽转到结果。

好在不算晚到,杜野虎等人并无危险。

曾经被作为国家下一代领军人物培养,祝唯我是有一定政治嗅觉的,古来政变无有不流血,而且这次是相权、将权、水府权柄全都被掀翻,政变方占据绝对优势,最后却如此和平的谢幕……

只能说姜阁老确实是声名显赫,在天京城发了一场疯,是真正确立了威慑——没人愿意面对那样的姜阁老。

踏入新安城的祝唯我,在略略探知相府情况后,便准备离开。

但这时听到远远有欢呼声——

“好哇,杀了!杀了!”

“祸国殃民,该杀!”

祝唯我随手抓过旁边的一名缉刑司修士:“刚刚那边是谁受刑?”

这修士却是认得祝唯我的,惊道:“祝——”

祝唯我拍了拍他:“说事。”

看着曾经的帝国骄傲、后来掀翻皇帝庄高羡的主力之一,这名缉刑司修士眼神复杂,顿了顿才道:“是前监国使……傅抱松。”

祝唯我剑眉一挑:“傅抱松?!”

这倒是个太让人意外的答案。

他祝唯我心高气傲,整个庄国,能被他看得上眼的,就那么几个。出身于望江城的傅抱松,算得上其中之一。

此人忠直耿介,仁善固执,清廉自守,在朝野都有极好的名声,也是曾经很被杜如晦看重的人才。

最重要的是——有关启明新政,傅抱松一开始是同意改革的,但只同意部分,且在第二年就认为改革不切实际,予以反对。

如今新政已废,主导新政的几个人都已离国而去,应该正是傅抱松这反对党扶摇而上的时候。

怎么他竟然被割了脑袋?

缉刑司的修士回答道:“傅抱松里通外贼,败坏朝纲,贪污腐败,鱼肉百姓,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祝唯我看着他:“你既然认得我,就说点实际的。”

这名缉刑司修士咬了咬牙,最后道:“国相下野、大将军去职、水君退位,启明新政被全面废除,傅抱松在朝堂上坚决反对,认为不能全盘否定改革。并称启明新党虽然在政治上失败,但在民生颇有建树,启明新政的功过应该六四来分,他们对国家的贡献不能被彻底抹去。元老会几次要求他改口认错,他就是不改……他是作为启明恶政的罪魁祸首被处斩的。”

祝唯我一时不知何言。

政治斗争是残酷的,生死都是常态。但眼下这番情景,不免有些荒谬。

真正主导启明新政的人,因为跟姜望的关系,安然走出国境。姜望本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情——这段时间姜望又去妖族寻真妖麻烦去了,无法通过太虚幻境联系。所以祝唯我才亲自飞来。

而一个真正拥有独立判断、始终清醒自制、始终坚守原则的监国使,却被戮首于市。

当初他跟姜望讨论过庄国国政,姜望对傅抱松赞不绝口,认为监国使实在是一个恰当的官职、很能体现傅抱松的价值,他也深以为然。

如今却物是人殁。

傅抱松这样的人,天然的不太让人亲近。可是这样的人死了,即便祝唯我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也难免感怀。

“祝大人?”见祝唯我久久不言,那缉刑司修士小声提醒。

祝唯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不在庄国,不必尊我为大人。”

缉刑司修士道:“您在我心中,永远是国之天骄。当年您在三国之会上——”

“好了好了,往事不必再提。我要走了。”祝唯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机会的话,你也走吧。”

俱往矣。

这名缉刑司修士抬起头来,祝唯我那骄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回过头,正看到熙攘的人群,从斩首的菜市退出来,一个个兴高采烈,仿佛打了胜仗一般。

他们欢呼,他们大笑,他们眉飞色舞。

“国贼已除!”

“哈哈哈,我早知傅抱松不是个好东西,整天装腔拿调!”

“他小时候还偷过邻居家的针呢,现在还标榜正人君子,你说好不好笑?”

“啊?还有此事?可有证据?”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证据,都多少年过去了。但这是我朋友说的,那还能有假吗?”

“真看不出来啊,他平日装得可真像个样!”

“此贼死在今日,天下有救了!”

当然也有人为傅抱松而悲,毕竟这些年来傅抱松做了许多实事。但为之悲泣者,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表露出来。

看着涌动的人潮扑面而来,这名普通的缉刑司修士,忽然觉得有点冷,裹紧了身上的官服。

……

……

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春天,对越国来说,实在有些难熬。

隐相高政死在钱塘江堤,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来。

虽说隐相早就不问国事,虽说国君最近勤巡诸府,虽说越廷上下都在努力安抚人心,虽说国家减税又贴银……

人们还是有一种失去了主心骨的惶然。

被折断的那一把老骨头,是越国的脊梁。

白玉瑕就是在这样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氛里,归来故国。

今日之琅琊城,还似旧时。

自从革蜚疯掉,自从白玉瑕回来探了一次亲,琅琊城便潜移默化地回归旧时——白家说了算的旧时。

白玉瑕是何等聪明人,看到街面上昂首挺胸的白氏子弟便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自顾回了老宅。

他接到一封信,是母亲写给他,信上只说“念儿速归”。他便放下白玉京酒楼里的账本,万里归来。

行到堂中,看到母亲出来迎,果然也看到母亲抱歉的眼神。

“我儿。天家前些天请娘入宫赴宴,第二日国相便登门……娘毕竟与天家有血缘。”

白玉瑕笑着拉住母亲的手:“正好儿子也想念您,看到您气色还好,儿子很是欢喜。”

他坐下来,又笑问:“国相预备今日何时登门?”

文娟英笑着打了他一下:“还说你心里没怨气,国相定力岂有如此差?”

话音方落,门子便进来请示:“国相来访!”

(本章完)

第2217章 梅见月

很显然,越国国相龚知良的定力,没有文娟英想象的那么好。

又或者说,今日之越国,对白玉瑕的需求,比想象中更急切一些。

但身为一国之相,龚知良当然不失仪礼。

他先递帖,再登门。四平八稳地走进白府,待属下先送上拜礼,再远远对出来相迎的白氏主母文娟英行礼:“龚某近日巡视州府,恰好路过琅琊,念及故交,便来拜访嫂夫人……仓促了些,还望见谅!”

他与白平甫有旧交,白平甫还活着的时候,倒还时常来登门,至今对文娟英都是以嫂夫人相称。

文娟英乃越国皇室出身,自然不会失礼,当下与龚知良客套寒暄。

几句之后,龚知良便自然地移转视线,看到陪在文娟英的白玉瑕,语作讶然:“呀,今天是什么喜庆日子,竟逢我大越骄子,恰巧归乡?”

白玉瑕笑道:“白氏潦倒久矣,门前向来车马稀。今日竟有您这样的贵客登门,这就是最大的喜庆日子。”

文娟英不着痕迹地拧了自己儿子一下,笑着引龚知良入座:“可不是巧了么。这人啊,年纪大了,就怕冷清。春二月是梅见月,我就想着梅见梅见,怎么没见我儿玉瑕,这不,写信把他叫回来了——相国这边请,琅琊不比会稽,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体谅。”

“夫人先请。”龚知良含笑走在边上,左右打量,忽而一叹:“府中陈设,已大不似旧时,叫老夫有些陌生——可见这几年忙于国事,我确实疏忽了故旧。”

他向文娟英行礼:“真要向您赔个不是。”

“相国说的哪里话。”文娟英连忙将他扶住:“尊府与白氏,那是先夫结下来的情谊。但国事私事,谁重谁轻,老妇人岂有不知?我越国国相,理当专注国事。您为国辛苦!何来不是?”

“嫂夫人!您还是叫我知良吧,如今这一声声相国,老夫听着实在陌生,心里不是滋味。”龚知良恳切地道:“倒似是咱们两家的情谊生疏了!”

“您何出此言?一声龚兄弟,老妪却也叫得,但这相国,老妪也当贵之。您为大越操持,劳心劳力,公私早就一体,如何分得开来?”文娟英感慨道:“咱们心中情谊在,称呼什么倒不紧要。”

文娟英能在白平甫身死、白玉瑕出走后,勉强撑住白氏门庭,当然不是个简单的老妇人。与一国国相你言我语,也是半点不漏风。

白玉瑕全程笑吟吟的,谨守晚辈本分,并不轻言。

双方在客厅落座,文娟英忽而一拍额头:“今天叫厨房炖了补汤,倒不知现在如何了,我得去看看——相国,你得留下来用饭。这午席不能少了。”

龚知良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嫂夫人。我可不会跟自家人客气!”

对文娟英来说,写信把儿子叫回来,就是她愿意做的极限了。她绝不愿在场影响儿子的决定。龚知良也必须得理解这一点。

文娟英离开此处,还带走了所有服侍的下人。客厅一时空旷。

白玉瑕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表示都没有,仿佛他才是客人。

龚知良叹了一口气:“玉瑕啊,许久未见。”

“是有几年了。”白玉瑕微笑道。

龚知良很是感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这么有出息。我真为伱高兴。”

看得出来他很想打感情牌,但他也很清醒,不敢提及白平甫。

但白玉瑕怎么能够忘记,当初在越国朝堂,他戴孝问天子,要国家给白氏一个交代,正是龚知良站出来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在你父亲死后,也不能支持你了。

国事为重,国家为重。

懂事的人,如何能够不理解呢?

白平甫的儿子,又怎么能不懂事?

白玉瑕笑了笑:“有劳相国挂念。我现在不过是一个酒楼掌柜,诚信经营酒楼,老实本分做生意,糊口而已。算不得什么有出息。”

“不不。”龚知良摇头道:“我一直知道,你是国家栋梁,盖世之才。当初黄河之会,我也是力主让你出战。你果然也展现了风采,为国家添光。”

白玉瑕笑着看他说。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龚知良继续道:“你现在只是欠缺一座天下台,让你展示你这么多年蓄养的华光。一朝光芒放尽,天下应知你名。”

“烛火之光,放尽就没了,只剩烛泪叫人哀。”白玉瑕笑道:“还是省着点放。”

“人生在世,何人不是泪烛?都是一生燃到死,点滴到长夜。”龚知良很是热切:“你的光芒不同于别人。你是可以照亮这片天空的。”

“嘶,这如何敢听?咱们还是说天下台吧。”白玉瑕道:“您说的这天下台是指?”

龚知良道:“这琅琊是玉石之城,越国处天下之要。是蛟龙之地,英雄之土。正是梧桐高竖待凤飞,可称天下台也。”

白玉瑕‘噢’了一声:“我以为您说的天下台,是指星月原呢。我在白玉京酒楼,其实也尽展才华,东家连账本都不查的。”

龚知良长叹一声,开出条件:“昔日因革氏之倾轧,使我良才弃国。此国家之恨事,亦为老朽无眠之憾!”

他看着白玉瑕:“今日胡不归?玉瑕已壮,当雪辱也。”

革氏之倾轧……吗?

当年姜望提前示警,越国早有准备,护国大阵仍在,一位越国名门之主、位列九卿的大员,却在自己的封地里被杀了。

这事情是直到今天才被人知道吗?

革蜚当年驱虎吞狼,坐视白氏家主白平甫之死,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真相!

但是当年的白玉瑕,想要说话,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白玉瑕一言未发,龚知良却主动来说,“当雪辱也”。

世间事,几多磋磨!

白玉瑕很想大笑,但他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不会笑出声音来。

他可以离国。他的母亲姓文,不可能走。白氏扎根此地多少年,不可能离开琅琊。

龚知良的要求在条件里。

找谁雪辱?去杀一个疯子吗?

龚知良知道一个疯子必然不能解恨,所以说“革氏”。

这是国相的意思,当然更是国君的意思。

国家可以支持白家去蛇吞象。

但今日之白氏要吞革氏,他白玉瑕就必须要归国,不然这件事情不可能完成。

“相国真是太抬举,我白玉瑕算什么壮?”白玉瑕微笑道:“真正壮的那个人,报仇不看背景,提剑上天京。”

龚知良的眼神顿时慎重了许多,和缓地道:“当然老夫只是建议,我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姜阁老的虎皮真好用。

白玉瑕心下嬉笑,面上只道:“我还很年轻,太幼稚。很多事情都需要长者提点,不然前路实在难堪。”

龚知良瞧着他,十分欣慰:“贤侄如此优秀,还如此清醒,白氏振兴,近在眼前了!”

在国家飘摇的此刻,白玉瑕若肯归国,白氏振兴确实是没什么问题。

但今日之越国,白氏还有振兴的必要吗?

高政都死了,革蜚也疯了。

白玉瑕并不认为自己有对抗楚国的能力。

他不是不愿为国牺牲的人,在观河台他也拼死为战,被项北打得濒死。他也曾为国立志,愿意如历代先辈般,穷极一生,寻找越国前进的可能。

但在戴孝弃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拼死为国的义务了。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越国人。

当初追随武安侯门下,他是齐人。如今在白玉京酒楼当掌柜,他是无国无派的人。

“相国,去用饭吧?”白玉瑕笑道。

龚知良亦知国家伤白氏太深,此事不能急切。故只温和一笑:“好。”

……

……

“对了,庄国发生了这么大变化,姜望知道吗?”启明之蛟宋清约走在林荫道上:“我们商量新政的时候,他也在。”

“他如果知道,肯定已经直接过来了。”启明之虎道:“还在妖界呢。”

“又去妖界了?”宋清约抬眼:“上次不还是说在虞渊?”

“还没有杀够数。要十八真的嘛。”杜野虎抹了一把胡子拉碴的脸,拿着酒坛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身上不再压那么多担子,终于可以喝酒了!

这酒瘾压着那么些年还好,一旦释放出来,简直如山洪暴发,势不可挡。

他现在行坐立卧,都离不开酒,恨不得泡在酒坛子里。

黎剑秋幽幽地叹了一声:“听起来杀真对他来说也是有点难度的,这样我这个师兄稍有安慰。”

杜野虎想了想,道:“祝师兄知道消息可能会来。”

“你联系过祝唯我吗?”宋清约问。

“怎么联系?”

“太虚幻境啊。”

“我也不知道他在太虚幻境里叫什么。”

“太虚幻境里的祝不熟,很明显就是他吧。”

“是吗?”杜野虎挠挠头,看向黎剑秋:“有这么明显?”

黎剑秋点了一下头。

杜野虎试着进入太虚幻境写了一封信,过了一会又退出来:“他拒绝被任何陌生行者联系。”

“是他的风格。”黎剑秋道。

“算了。”杜野虎又道:“总会见面的。”

三人一路北去。

他们的计划是先去黎国,想看看洪君琰这位传说中的君王,是如何治政。如何平衡过去与现在的百姓关系,如何平衡原西北五国百姓和雪国百姓的关系。

这当中的学问,足够他们研究许久。

启明新政的失败,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巢区和非巢区的对立,在他们本来的规划里,这两者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才是。

宋清约也进了太虚幻境,接收关于清江水族的一些消息,忽然抬头,语带惊愕:“傅抱松死了!”

一场政变结束。

国相没事,大将军没事,水君没事。

最后是一直跟他们政见不合的傅抱松被杀了。

杜野虎愣在当场。

黎剑秋怅然回望。这时他才明白,章任那句“不用”的意思。

政变岂能不流血?

自有流血者。

能砍而又够分量的头颅,就那一颗。

……

……

祝唯我离开庄国,倒也没有再去找杜野虎他们。确定他们的安全就够了,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不是谁都愿意天天待在酒楼里的。

他下意识地往北飞,但想起来不赎城已经不存在。

他很想往南飞,钜城就停在南域的某一地。但现在的他还不够格。

他两手空空,独行在林间,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但总觉得太慢。

“快走快走,钜城开放的日子可不多!”

远远有这样的声音飞过耳畔。

有一条长长的商队,如龙蛇蜿蜒,一直南去。

祝唯我忍不住凝神细听。

原来是钜城召开了已经几百年未开的千机会。确切地说,自从前代钜子饶宪孙战死于虞渊,成就修罗君王善檀的凶名,千机会就停摆至今。

钜城是墨家总部所在。它是一座钢铁之城,亦是神工之城,它没有确切的位置,但通常会在千机会召开的时候,停靠在天绝峰。

而所谓“千机会”,算是墨家的传统。是墨家向全天下展示最新机关成果的盛会。一般连开九天,彼刻的钜城门户大开。往往云聚四海,汇涌八方。

墨家很愿意展现最先进的机关术,且并不吝啬分享。所以以前的“千机会”,还有个私下的名目,叫“偷师大会”。

谁都能去学东西,学到什么都算本事。

但那显然是过去的事情了。

当代钜子钱晋华,很显然要把它办成一个“招商大会”。

这次在天绝峰举办的盛会,几乎邀请了全天下所有实力足够的商会参与。墨家的千机阁,也已提前将许多货品的图影,发放给诸方势力,用意非常明显——想要就筹钱吧。

说来也巧,这支路过的商队,正好是云国的商队。领头的是凌霄阁弟子,一个名为谢瑞轩的家伙。

祝唯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看到那张特别方的脸,才想起来曾在云国照过面。

是的,他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混进了车队里。

在谢瑞轩的掩护下,他装扮成一名商队管事,负责管三辆货车的货物。

“你们不是去钜城进货么,怎么还装这么多货?”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祝唯我问。

谢瑞轩笑了笑:“祝大……祝管事一看就是从来没有走过商队的,商队南来北去,哪有空车的道理?我们虽是去买钜城的货,可也要散些货到钜城里。也不尽是钜城,我们要边走边卖边买的。”

祝唯我有些了然:“难怪你一路上都没怎么停,拿着账本算个不停。”

“跑商这种事情,很考验掌队的眼力。”谢瑞轩笑道:“我修行天赋不佳,还好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祝唯我看着他:“那你可以考虑修商道。”

谢瑞轩笑得更灿烂了:“大师姐已经给我准备了功法。这次回去差不多就能入门了——我知晓你们这些天骄都是不肯浪费时间的,我不打扰你,你在马车里修行,快到的时候再叫你出来。”

说着他便掀帘而出,又跑到前面去清点货物了。

祝唯我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车厢里。

自那日不赎城覆灭,他折枪而走,凰今默被墨家擒回钜城,现在已经是第八年了……

时光如逝水!

感谢书友20210301105379101420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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