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那个人在说谎!(第一更)

“驸马谢诏认罪,承认自己杀害了李绍庭?”

“是。”

“动机呢?”

“他只是认了杀人罪,并未解释为何杀人,或与公主私见高中元有关!”

“高中元么?”

府内府外,一墙之隔,海玥和黎玉英再度交换案情。

两人推敲着动机,似乎也唯有那位鹊桥相会的真正牛郎,高中元了。

谢诏确实不是永淳公主的首选,再加上年少早秃,公主难免会幻想,如果礼部挑选驸马时,选中了相貌更加俊朗的高中元会,那该有多好。

基本上这么想的,夫妻俩的结局都不会好,但历史上的谢诏很有智慧,一次特意邀请高中元来府上作客,让公主偷偷观看,结果昔日风流倜傥的高中元一出现,公主傻眼了。

岁月是把杀猪刀。

不止严世蕃年纪大了完全是另一幅德行,高中元更夸张,短短十年不到,身材就发福走样,“俨然河北伧父,无复少年姿态”,公主由此不再胡思乱想,好好和驸马过起了日子,“伉俪遂加笃”。

从这件事上其实能看出,谢诏包容有尺,忍让有度,用了一种很理智的手段,处理了夫妻间的矛盾。

而永淳公主也非胡搅蛮缠之人,年少时总有些美好的梦想,但也该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认清现实,接受差异的存在,才能把日子过好。

只是如今与历史产生了偏移,有关高中元的影响夹杂在案件里爆发开来,海玥也不能保证,驸马谢诏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刺激,做出了不理智的事情。

但杀害李绍庭……

海玥突然问道:“驸马谢诏只有手背留下伤口?还有没有其他撕打搏斗的痕迹?”

黎玉英道:“没有。”

“杀人行凶,是昨晚深夜进行的?”

“是!”

“可有人听到求救的动静?”

“没有……公主府内的护卫十分懈怠,锦衣卫正对此大发雷霆呢!”

“但客房周遭还是住人的,如果李绍庭遇害前真有较大的动静,肯定能惊动他人吧?”

“确实如此。”

“这就很古怪了!”

海玥目光一凝:“根据之前的分析,御医李绍庭给公主下了‘天麻散’,是其至今昏睡不醒的罪魁祸首!李绍庭做下这种事情,哪怕笃定‘天麻散’不是毒药,自己不会暴露,如果昨晚深夜,公主的夫君谢诏去客房拜访,这位御医难道就没有丝毫的警惕?”

顿了顿,海玥做出对比:“驸马谢诏是一介文弱书生,并无武功傍身,反观李绍庭为了‘天麻散’,敢驱使江湖人士下南洋为他取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前者在深夜杀害后者,既无丝毫搏斗的动静,仅仅在手背上留下抓痕?”

“对哦!”

黎玉英琢磨着道:“谢诏有帮凶?”

海玥摇头:“从他在公主府内的处境来看,实在不像是有心腹的,如果真有心腹愿意为他杀人,此人伪装得就极深了,那么毋须亲至现场,直接让心腹动手便是,留下抓痕的也会是那个人!”

黎玉英被说服了,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是怎么回事?驸马已经认罪了啊!”

海玥稍稍沉默,缓缓说出一番话来:“如果驸马认罪的真相是这样呢……”

黎玉英听完,即刻动容:“这!这怎么可能!”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海玥微笑:“当然,我们现在还未排除其他可能,所以得请名侦探芳莲姑娘继续出马了!李绍庭之死其实不是坏事,凶手做的越多,破绽也越大!不过你要谨记,此人既然杀了一个人,那就绝对不在乎再多造杀孽,越是接近真相的探案者越凶险,得让锦衣卫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明白!我去了!”

黎玉英深吸一口气,在海玥鼓励的注视下,朝着后院而去。

她本以为下毒的手法破了,动机清晰,过程明朗,距离真相大白只有一步之遥,但李绍庭之死,让案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正如玥哥哥所言,凶手做得越多,破绽也越大。

第一站,就到案发现场,查验线索。

李绍庭的尸体被仵作李明验过后,已经抬去了顺天府,此时屋内空空荡荡,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黎玉英鼻子嗅了嗅,发现相比起广州府方宅那至今令她印象深刻的恶臭,这里尸体的味道淡不可闻。

李绍庭是被扼死的,死后并未失禁,尸体发现得及时,也未弥漫尸臭,反倒是身上有股浓烈的药草味,掩盖了其他。

黎玉英循着这股味道,在房间里转了圈,发现药草气味最为浓烈的,就是桌案之前,连床上都没有。

‘昨日李绍庭来到客房后,一直伏案,死前还未入睡!’

‘根据王府护卫交代,此人先在屋中翻阅医书,后来还出门询问,公主是否苏醒?他自己给公主下了‘天麻散’,难道不知道苏醒的时辰?是在装腔作势么?’

黎玉英想到这里,看了看桌案上的医书,发现就是《御药院方》《御制本草》《千金方》等寻常书籍,再大致翻了翻,闻了闻上面的味道,开口道:“今早发现尸体时,这桌案上可有其他纸张?”

跟随护卫的洪七回答:“没有,当时桌上的就这些,黎郡主有什么疑惑?”

“你看!”

黎玉英指着旁边的砚台:“这里有磨墨的痕迹,但这些书上,都没有新鲜的墨汁气味,如果昨晚李御医不止是看书,而是写了什么,那他写下的东西,应该是不见了!”

洪七脸色变了:“被驸马拿走了?”

黎玉英纠正:“是被凶手拿走了!”

洪七不解:“驸马……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暂时还不知,或许拿走的东西,才是凶手杀害李御医的真正动机,或许李御医在上面留下了关键的线索,能指向凶手的身份……”

黎玉英看向门窗:“客房的锁都是完好的么?”

洪七道:“完好无损,没有破坏。”

黎玉英道:“所以你们怀疑,是谢都尉敲了门,李御医将他放进来的?但如果凶手不走正门,直接翻窗而入呢?”

洪七做出类似的判断:“驸马不会武功,除非他有帮凶,不然翻不进来,就算勉强翻进来,李御医肯定也会呼救的……”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脑袋:“郡主的意思是,驸马不是凶手?可他自己承认了啊!”

‘看来玥哥哥的判断果然准确,排除其他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都是事实!’

黎玉英思路清晰起来,沉声道:“走!我们去公主的寝宫!”

上一次来到寝宫,那愁云惨淡的模样,像是永淳公主已经薨了。

这一回来到寝宫,则感觉乱糟糟的,迎面就见司正蔡庸如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圈,口中喃喃低语:“李御医遇害,李御医怎么就遇害了呢?殿下的病……殿下的病越来越重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黎玉英面色微变,赶忙快步走到榻前,掀开锦帐。

映入眼中的公主,依旧是一动不动,躺在榻上,盖着薄被的胸膛微微起伏,与昨日所见的症状,并无区别。

只不过她的发髻有些凌乱,似乎是披散开来后,又重新束起,对于极重仪容的宫廷贵女来说,颇为显眼。

黎玉英转了过来:“蔡司正,你刚才说公主的病情越来越重了?此言何意?”

蔡庸目光闪烁,赶忙避开视线:“老奴……老奴方才是胡言乱语!”

黎玉英皱了皱眉头:“那你们为何给公主重新梳了发髻?”

蔡庸勉强解释:“殿下素来爱洁,尤重容止,每每揽镜自照,必要鬓发如云,一丝不苟,所以……所以……”

“可你们梳的头很乱啊!”

黎玉英又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殿下用的是哪种香料?”

蔡庸其实不需要回答,

蔡庸此刻神思涣散,其实不需要每句都回答,但此时喉头滚动了两下,竟直愣愣地答道:“檀香!娘娘和殿下都喜用檀香熏衣!”

之前黎玉英入宫时,见到了许多命妇和贵女,所用的大多也是檀香,这种香料可以用来熏衣,衣柜中放置檀香木片,使衣物沾染淡雅香气,也能用来静心,书房或寝殿焚檀,有助于凝神读书。

而蒋太后和永淳公主所用的自然是最好的,昨日黎玉英就闻过了,只是相比起来,此时身上的檀木香气又浓烈了几分。

‘永淳公主的贴身下人,这两日到底在做什么?’

‘给公主梳头?再涂抹更浓烈的香料?’

黎玉英只觉得莫名其妙,鼻翼间萦绕着这股好闻的气味,脑海中突然闪过念头:‘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她垂眸沉思,步履不自觉地迈出寝宫。

待回过神来,已站在后院青石板上,抬眼正瞧见海玥正在墙外,两人遥遥相望。

迎着对方信任的注视,忽然间灵光乍现:“是了!公主素日里既然最爱檀香熏衣,所接触皆染清幽之气,可我却没有在那个人的身上闻到!”

“那个人在说谎!”

(本章完)

第117章 谜题全部解开了(二更)

“云隐社的燕翎在说谎!”

与海玥碰头后,黎玉英立刻将关键道出:“燕翎之前跟我说过,那天晚上,是会轻身术的她,带着永淳公主去了东院,见了书生高中元,为保护公主名节,来往隐秘,只有她们两人!”

“破绽就在这里,公主素日里最爱檀香熏衣,所睡的也是檀木床榻,身上的气味极为浓郁,与她亲密接触的人,也难免沾染这种气味,短短一天不到,肯定不会散尽。”

“但昨日柴房,我从燕翎的身上,却没有嗅到半点残留的檀香气味!”

“她在说谎,前天晚上,她根本没有和永淳公主在一起!”

海玥听完,都不禁感叹。

有一个这般敏锐的鼻子,在查案里实在太占便宜了。

换成是他,怎么也没办法从这条线作为突破口。

“云隐社大有问题!”

黎玉英彻底锁定嫌疑人,思路清晰起来:“从供词来看,他们只是无意间卷入此案的小角色,前天表演了‘鹊桥会’,晚上带公主见了高中元,回到寝宫时公主还是好好的,之后的事情自然就与这个幻术班子无关了,可现在看来,这夜间相会的行为,就大有蹊跷!”

“不错!”

海玥颔首:“公主府事件里,云隐社表现得太贪心了!六百两银子固然不少,可对于已经在京师占据天桥,闯出名头的云隐社而言,也就是在豪门权贵府上表演一阵子的事情!相反卷入皇家之事,尤其是帮公主私会情郎,一旦事发,她们会是什么下场,难道看不清这点?”

古代的贫富差距远比后世要大,当时严世蕃就评价过,天桥人气虽旺,能围得水泄不通,但指望平民百姓对于街头的表演打赏多少银两,并不现实,相反如果得到了京师高门大户的青睐,上门表演几场,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先在民间扬名,再爆上流阶层的米,云隐社走的就是这条很稳的路线,将自身的优势充分发挥出来,结果一到了公主府,一改先前的徐徐图之,居然敢带着公主私会情郎!

黎玉英叹了口气:“可红娘子当时编造的理由也是天衣无缝,‘鹊桥会’原本不在计划中,是公主额外加上的,云隐社也没想到公主会来这么一出,退缩不得。”

“我是被唬住了。”

“其实能退!公主府占据上风的,恰恰是宫内的恶仆,云隐社真要反悔,公主那边无可奈何!”

海玥道:“倒也不能否认民间之士慑于公主的威严,患得患失,不敢反悔,亦或者鬼迷心窍,没有考虑到事败的后果。但接下来她们在柴房中的供述那般清晰,在识破下毒方法的过程里,又有某些漫不经心的提示,将你的疑惑解开……”

黎玉英咬着牙道:“燕翎手中翻转的‘泥钱’,先是假钱,再以真钱替换,成为我看破李绍庭下毒手法的关键!而我本就痛恨李绍庭,很愿意相信是此人下的毒,早就怀疑他正是受宫中的张太后指使,一起来算计我们!”

海玥道:“先入为主,难以避免,现在回过头来看,御医李绍庭或许没有做手脚,在这一起案件里,他才是一个局外人……”

黎玉英想到李绍庭昨晚临死前,还在桌案前奋笔疾书,但最后写下的东西却被凶手取走,感慨道:“我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无辜的!”

海玥正色道:“绝非无辜,李绍庭以南洋秘药‘无忧草’伪装成‘天麻散’,用来救治权贵,籍此誉满京师,成为人人称颂的神医,但为了保持‘无忧草’源源不断的供给,也不得不求助于江湖人士,他手中的‘天麻散’自然泄露出去了!”

“而当他入公主府,为公主看病,突然发现,公主昏睡的症状,居然是因为中了自己的‘天麻散’,心中的惶急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他发现出身安南的你也同席,由此故意扯出了‘火麻子花’,安南也属南洋,那‘火麻子花’说不定就是‘无忧草’的另一种称呼!”

“李绍庭的目的,是利用御医的权威性,把水搅浑,为自己脱罪,为此不惜将这盆脏水泼向你,这种人岂是无辜?”

黎玉英喜欢听这话,仰着小脸,抿嘴笑了笑:“现在这家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一定是发现了凶手的破绽,结果被杀人灭口!可唯独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什么?”

黎玉英道:“关押云隐社的柴房外面,锁着五条粗大的锁链,当时两个护卫拆除锁链,都花了足足半刻钟时间,难不成他们真的会幻术,可以穿墙出入,极限逃生?”

海玥道:“云隐社四个幻术师,各自是何模样?跟我描述一遍!”

黎玉英回忆着四个人的特征,缓缓地道:“红娘子年纪最大,神态雍容,似富家娘子,不似市井中人,唯独身材宽胖,颇为臃肿;”

“焦白高鼻深目,应是回回人,不过大明话说得很好,除了相貌,行为举止也与中原人没什么差别;”

“陆藏舟身材最高,声音沙哑,沉默寡言,几乎没有说话,只回答了我两句话,看不出异样;”

“燕翎年龄最小,身段玲珑,起初怕生得很,后来就很健谈了,我也正是被她的样子骗了过去。”

海玥听完,稍稍琢磨,就笑了:“四大天王有五个人,难怪在天桥时,云隐社四人都穿着宽袍,戴着面具,那不仅仅是表演的需要,更是案情的前奏!”

说罢,他做了一个姿势。

“五个人……五个人!”

黎玉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燕翎身上没有沾染任何檀香的气味!如此一来,永淳公主沉睡不醒的原因,御医李绍庭惨遭杀害的动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两人相视而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堪破真相的满足感:“谜题全部解开了!”

……

“王御医,刘御医,两位在太医院都是数十年的老人了,难道就这般束手无策?”

正殿寝宫外,陆炳正大发雷霆。

两个御医也不含糊,噗通一下就给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锦衣卫跪下了:“老朽才疏学浅,虽蒙圣恩忝列御医,然此症如雾里观花,水中探月,若妄投汤剂,恐损凤体,如错施华散,或伤及皇脉,万万大意不得!”

“满嘴八股文,你们要考科举啊?”

陆炳气得双目发红。

李绍庭或许奸诈,但他至少敢用药。

这群御医更夸张,凡事只想着不担责任,他们甚至敢给昏迷的公主开补药,反正只要吃着没有直接坏处,就与他们无关。

至于公主死不死,身体伤不伤,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医德呢?

医者仁心呢?

偏偏无论陆炳如何训斥,两名御医就是摆出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开玩笑,李绍庭那么誉满京师权贵的神医,就因为自不量力地诊断出了中毒,上蹿下跳,结果被人活生生掐死了,你还让我们医治?

御医也不能这么祸害啊!

陆炳终究无法逼迫过甚,毕竟药方还得他们开,只能烦躁地让两人退下。

黎玉英走入的时候,就是两名老者忙不迭退出去的关头,看着两人如蒙大赦的模样,来到面前:“陆大哥!”

陆炳摸了摸下巴,苦笑道:“让郡主见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南的御医也是如此么?”

黎玉英同样苦笑:“我们安南还停留在巫医相杂的阶段,多有喃字符咒,野人偏方……”

陆炳不知真假,却也好受了些,正色道:“郡主来此是?”

黎玉英左右看看,直接低声道:“玥哥哥和我都作出推断,驸马不是凶手,云隐社才有重大嫌疑!”

“那个民间幻术班子?”

陆炳怔了怔,缓缓地道:“可我早就派人问过,昨晚云隐社一直都被关在柴房里面,门窗锁链皆无损坏!有那五条粗大的锁链在,除非他们真能如幻术中那般穿墙进出,如入无人之境,不然肯定没办法出来作案的……”

黎玉英道:“陆大哥可曾见过云隐社表演?那种凭空变出一个水缸,里面还有鱼儿游动的幻术绝技?”

“看过!看过!”

陆炳顿时有了期待:“郡主难道要破解幻术?”

正如后世魔术一出,多少人研究其原理一样,古人对于幻术也极为好奇,甚至有许多人信以为真,觉得这群幻术师当真具备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

陆炳不信是真的,却也想要弄清楚其中的原理。

“幻术看似奇妙,实则说透了,也不过是四个字——持之以恒!”

黎玉英取出准备好的宽袍,往身上一罩,蹒跚着走了几步:“陆大哥看明白了么?”

“嘶!原来是这样……锁链确实关不住他们……我马上去安排,捉拿嫌犯!”

陆炳深吸一口气,将震惊压下,又抱了抱拳,由衷地笑道:“此番拨云见日,锁定真凶,多仰仗两位之功,黎郡主和十三郎当真是天生一对,现在可是夸赞的时候了?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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