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最后的布置(二)

话只是寻常的话。

但话里面所描绘的场景,着实吓人。

但孟松麓也知道,刘钰不是在危言耸听。

废弃运河的影响,其实至今只有江苏一省完全消除了,靠的也是几十万的闲民雇工转型,和急剧扩张的对外贸易。

从京畿到皖北,废运河的遗留问题,只是被压住了,可并没有被解决。

农民起义很可怕。

农民起义里面,掺上工商业者、河运漕工,那事儿可就更大了。

黄河决口这个事,伴随着海运兴起,已经不需要讳疾忌医。

大顺的选择,其实也真的很有限。

刘钰说,或者朝中很多人说,运河废弃,兴于海运,则淮河可治。

敢说这些话的人,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加起来不下一万。

可,要说我能根治黄河……

敢说这句话的人,大顺一个都没有。

治不了。

这是个现实。

江苏已经是天下财税之半。

淮南垦区提供了大顺第一的长绒棉产量。

徐州煤与松苏工商业的密切关系,工商业与朝廷赋税的密切关系。

这些非常现实的东西,也如刘钰所言:当运河被废弃的那一刻,保北不保南的传统黄河水灾政策,就宣告结束了。

大顺不会选择让黄河向南泛滥的。

海运兴起,使得大顺朝廷与松苏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海运兴、钱财到位,粮米到位,那么镇压也好、赈济也罢,都有操作空间。

这句话说得不需要那么直白。

潜台词就是,如果黄河从河南决口向北,朝廷或许会默许其夺济水入海,而不是琢磨着复黄河故道。

而这些年刘钰的改革,江苏的资本主义萌芽发展,使得大顺对于黄河决口的善后政策,其实有了一定的倾向性。

关东地区,辽河平原,可以提供上百万人的粮食所需。

别的不敢说,高粱米管够。

而放弃保北不保南的政策,也就意味着灾民基本出现在河南北部、鲁西南、鲁西北、冀东南。

这些地方的人,如果朝廷有心,可以组织他们闯关东。

辽河流域,是资本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可以种植商品化的大豆。

而辽河运输线之外的地方,还有大量的土地。

凭借这些年江苏把辽河流域拉进商品化生产的体系中,作为大豆换茬副产品的高粱,可以提供一定的移民粮食。

这种大方向,使得“移民”这件事本身,成为了解决黄河灾后问题的一个优先选项。

“移民”是优先选项。

往哪“移民”,只是这个优先选项的下属选项。

一旦事情真的发生,如果美洲西海岸有一定的移民基础,那么往美洲西海岸地区移民,也就成为一个不算太奇怪的言论。

当然,前提是,那里真的能提供粮食,维持移民的前几年生存。

其实刘钰即便说的这么郑重,依旧还隐藏了诸多东西,隐藏的这些东西,整体上还是对朝廷的不信任导致的。

他宁可相信可以引导资本的力量,也不是很相信封建统治者的觉悟和良心。

因为用不着黄河决口这件大事,现在岭南地区的工商业被刘钰一脚踢翻,遗留下诸多的问题,封建统治者若真有国族觉悟和良心,就该组织移民去南洋了。

但现在为止,并没有做,而是采取不断镇压小规模起义的方式,因为更便宜。

黄河真要决口,能影响封建统治者做出“良心”的移民举动的缘故,更大程度,是因为晋东南、鲁西北、鲁西南这些地方,距离京城太他妈近了,怕出大事。

所以,移民美洲西海岸,占坑这件事,刘钰更愿意去引导资本的力量,而把朝廷的力量视作一种附加选项。

既然要依靠资本,那么就需要为资本创造舒服的环境。

黑人奴隶在东海岸,很昂贵。

但此时在西海岸,一文钱不值。

因为在东海岸,一个奴隶,每年可以创造130元的价值。

种出来的东西,是依靠欧洲市场销售的。

奴隶主,不是闲着没事干买些奴隶,来当封建庄园主搞自给自足的。这么搞的,是西班牙殖民地;北美殖民地是市场化的。

现在对大顺来说,情况更特殊。

大顺资本尝试过往西海岸移民,结果是失败了。

因为物质基础、法律条件、土地控制这些东西,不能复制过去。

到了那边,压榨的狠了,百姓就起义逃亡。

压榨轻了,资本会发现自己在做慈善。

现在,维系大顺在美洲西海岸开拓的,不是拓展民族生产空间之类的宏伟理想。

只是庸俗至极的、铜臭气熏天的55元一张的海龙皮、8块钱一张的水獭皮、一块五一张的海狗皮、一船能换一堆银子的海洋哺乳动物脂肪。

大顺本土工商业的发展、中上层的消费需求、勋贵阶层的皮草奢侈品爱好引领、西北东北地区的良家子屯垦军团的毛皮赏赐,才是遥远的、数万里之外的美洲西海岸大顺开拓的根本原因。

但,这种贸易撑不了多久。大顺用不到十年的时间,灭绝了大海牛。

毛皮贸易的不可再生性,以及毛皮的特殊性——这破玩意儿,不像棉布似的,冬天穿秋天就得补窟窿,毛皮这玩意很可能穿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甚至可能当传家宝。

依靠毛皮贸易搞移民,三五万人顶天了,不可能再多了。

那么,在毛皮贸易已经不可能大幅增长的情况下,下一个引爆资本投资移民的点是什么?

也就只能是金矿、银矿了。

否则还能是什么?

资本跑西海岸种粮食,靠着风帆舰,乘风破浪越过太平洋,和南洋一年三四熟的稻米、关东优良的大豆搞竞争?

这肯定不行。

但如果搞出来金矿、银矿,那么种粮就有利可图了。

历史上,华人在夏威夷开拓的契机,就是美国的南北战争开打。

华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蔗糖、咖啡等南方贸易品,会有一波利好期,果断投资种植园,开展蔗糖业,大发其财。

而且,不只是华人,而是资本的整体动向,直接引爆了夏威夷地区的旧经济基础瓦解。

大量的资本入场,买地、垦荒、种植园、招聘劳工。

几年之内,人口比例迅速失调。

那么,对大顺来说,怎么吸引大顺的资本入场檀香山?入场美洲西海岸?

简单,只需要一个“开辟种植园”、“雇人垦殖有利可图”的契机,资本就会蜂拥而至。

正如辽河地区,大顺有明末恐惧症,搞了这么久,移民数量不如刘钰在江苏折腾让大豆商品化短短数年间的人数。

对美洲的开拓,算是刘钰出镇松苏这个使命之下,最后的一项计划。如同他为鲸海节度使时候定下的鲸海移民计划一样,是个长久的、但第一步必须要迈的好的计划。

简而言之,三步走。

第一步,就是让孟松麓等人去檀香山,支持酋长统一,获得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

通过他们的实学水平,提振檀香山的生产力,渗入檀香山的政治高层。

他给孟松麓的时间,是二三年,实际上他可以接受的是三五年。

第二步,毛皮公司转型,去育空河地区挖金子。

以檀香山作为后勤补给基地、粮食基地,支撑从育空河河口向育空河内部的淘金热。

这对大顺来说,是有非常有利的条件的。

因为育空河的河口,在太平洋。

如今没有铁路,河口、河流,是最佳的运输线和扩张线。

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局势,借着之前惠法引发的人参貂皮问题引动英法在北美争夺。

大顺在前期看戏,法国撑不住的时候,用印度交换,大顺下场。

看戏期间,放出育空河谷有金子的消息,吸引资本从大顺抓人去挖金子。

而挖金子,又能带来一波檀香山、美洲西海岸的种植垦殖投资。

挖金子,让种粮食有利可图。

不挖金子,在西海岸种粮食,是脑子有病。资本是要盈利的,是要把粮食作为商品的,没有人消费,去种粮食干啥?

挖金子,不只是挖金子,而是一个挖金子的,带动农民、铁匠、手工业者、瓦匠等。

第三步,那就是以后的事了,看一战打得怎么样。

一战结束前,大顺是不会在旧金山方向扩张的,刘钰也会严格保密“金山”这个名称。

因为一战,基本上大顺要彻底废掉英国和葡萄牙,彻底把两边的势力都赶到波斯以西。

这也意味着,大顺肯定要和西班牙做一段时间的盟友。

这期间,在美洲西海岸,只能是避开与西班牙的冲突。

然而一旦一战打完,多半欧洲要炸,大顺就可以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到时候,有了之前檀香山、育空河金矿等打下的人口基数,移民基础,那主动权就在大顺手里了。

是策动殖民地起义?

还是做西班牙帝国在美洲最强大的帝国反动势力的援手,用以交换土地?

这就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总之,现在最值钱的旧金山地区,大顺是不可能碰的、刘钰也是绝对不会放的,放出来那就是给人做嫁衣裳。

毛皮——檀香山农业——育空河矿业,这两条线,就是大顺开拓西海岸的支柱。

其实也不用太多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檀香山加西海岸加育空河或者西雅图挖金子的人,农民、雇农等,能有个四五十万人,剩下的就好说了。

黄河可怜可怜她的儿女,憋到一战打完再决口,大顺选择向西海岸大量移走山东、河南、河北南部的百姓,也就顺理成章了。如果那时候大顺这个中央集权还没崩的话。

崩了的话,那也无所谓,资本的逐利性会完成这个使命的。

所以孟松麓这一行,就非常关键。

他要在几年之内,完成能够支撑大顺去育空河挖金子的粮食需求。

所以利用当地劳动力,是最优选择。

《周礼》派的田赋、奴隶、井田、公田等,会让当地统治者手里掌握足够的、可以出口的粮食,保证大顺挖金子移民所需。

此时一个阶级分化、且有明确统治阶级的社会,既能提供稳定,也能提供可观的粮食出口,统治阶级会把底层的粮食收上来、并且作为商品的。就像此时的李氏朝鲜不断向松苏出口大米一样,实际上人均粮食拥有量可比大顺低不少。

檀香山要买的东西可多了,铁器农具布匹丝绸火枪大炮,还不是都得拿粮食换。

残酷点说,等到开始挖金子,资本觉得垦殖有利可图的时候,天花、梅毒之类的病毒,基本上能把檀香山的本地人弄得也就剩下二三十万吧。

那时候,资本就算不想从遥远的大顺移民,也不行。

因为近的地方没人,只能选择从山东、河南等地弄人过去,补充奇缺的劳动力。

现在运人过去赔钱。能挖金子了,运人过去就赚了。由畸形的产业,增加人口;人口增多,正常的商业也就出现了。

只不过,刘钰可不能明明白白地和孟松麓讲这些残酷的现实。

还是扔出去一个伟大的意义、黄灾的威胁、百万灾民的潜在可能,把这件明明是对外扩张殖民的事,和传统的天下社稷绑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黄河治水、水灾赈济,这都是传统的天下社稷的大事。这一切,可以让孟松麓这等儒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符合其心中大义的事。

反过来,若是是为了挖金子,那多半听起来就觉得比较庸俗了。

对有信仰的人,让他们干点什么,最好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但我的意义,不是你的意义。所以要把我的意义,用你的意义讲出来。

(本章完)

第1142章 最后的布置(三)

大义之下,干起活来就有劲儿。

反正孟松麓是打定了主意,就算实在打不开局面,他也不会用刘钰说的用彗星装神棍这个办法。

妥协的太多,最终会发现妥协是无底线的。

他觉得乡社问题上,已经向现实妥协太多了,这一次远赴万里之外,要是还不断妥协才能成事,那他的信仰可真就要崩塌了。

不过刘钰觉得这样也好,既然他打定的主意是拉拢檀香山的上层、扶植统治者,那么泰州学派那一套非牧民的宗教化的东西,效果实在不好说。

刘钰是觉得,抓住这个先发时机,檀香山那边问题肯定不大。

一夫多妻、酒、祖先崇拜。

这三件事,都精准地踩在了基督教传教士的脚丫子上。

相对而言,上层对儒学的这套东西应该更容易接受。

反倒是泰州学派继承者的民间传播,此时或许会适得其反。以后再说以后的吧。

刘钰又抓住这三点,仔细叮嘱了一下孟松麓,告诉他檀香山这边想要抵抗基督教的入侵,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大顺模式。

行政力量、国家暴力机关直接下场。

所以,先让这群出现了阶级分化、但还没有统一的群岛部落,形成一个国家、并且拥有一定的集权能力,这是此前大顺殖民的最优选择。

打出祖先崇拜、不严格禁酒、一夫一妻多妾制这三张牌,维护上层的特权和优势,靠他们控制的行政力量,顶住敌方的宗教进攻。

至于如何拉拢上策,如何加强王权,刘钰知道这群《周礼》派多少是比较重视官营经济的。

于是他和孟松麓说了半句话。

义利义利,有义有利,方能拉拢当地上层,尤其是统治阶级的力量。

在大顺疯狂挖金子促进岛上种植园化之前,可以搞“山泽之利”。

檀香山的山泽之利,自然是檀香木。

这是刘钰说给孟松麓的前半句。

后半句话,没说。

作为经济拉拢的手段,大顺会把澳门最后一点正常的、不是鸦片走私和人口贸易的经济支柱毁灭。

那就是东帝汶的檀香。在大顺贸易中心北移到长江流域后,东帝汶的檀香可能死葡萄牙人手里最后一点正常的贸易了。

如果孟松麓能够在檀香山站稳脚跟,大顺这边会立刻对澳门的檀香木进口增加高额关税。

一战打起来后,会直接放火把葡萄牙在东帝汶控制的檀香木林区,全部烧毁。这玩意儿不是丁香之类的东西,像荷兰人似的还得用非常麻烦的手段毁灭,否则始终重生。

几把火,就差不多了。

檀香山的王权要和大顺的经济体系牢牢绑定。

并且必须要让王权拿到一定的山泽之利,从而有钱维系统治,也有力量利用行政力量,采取儒家文化圈几国的通行做法,严格禁教,来顶住。

前期靠檀香。

后期靠农产品。

完成一个平滑过渡。

檀香自身的利润,大顺必须要放弃开采权,这里面还涉及到另一个局。

反正运送货物得靠大顺的商船,这也无所谓。

他说话只说一半,说出来的那一半,已经足够用了。

但即便只说了一半,引经据典的理论,却还是让孟松麓心里不舒服。随口而出的经典,并非正统书经,还是一些霸术手段。

“昔者,桓公忧北郭民之贫、召管子而问曰:北郭者,尽屦缕之甿也,以唐园为本利,为此有道乎?”

“管子对曰:请以令:禁百钟之家不得事鞒,千钟之家不得为唐园,去市三百步者不得树葵菜,若此,则空闲有以相给资,则北郭之甿有所雠。其手搔之功,唐园之利,故有十倍之利。”

“这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以行政手段强制社会分工,取缔男耕女织的自给自足经济,增加商业流通和劳动分化,是有利于百姓生计的。”

“此可以治天下,亦可以用在国与国之间,搞生产分工。天朝素来不产檀香,而因释家影响,又喜檀香。”

“这檀香山不用檀香,加之贫穷,正可以檀香而利其民。天朝得檀香,岛上得补铁,双赢之利。”

“利而民富,民富而后可教也……”

说是天朝不产檀香,可别的地方也产,最终还是要用“禁百钟之家不得事鞒,千钟之家不得为唐园”这样的“禁”,来完成经济一体化构建。

理论上,南洋的檀香,走经济学上的古典自由主义原则,看不见的手之下,优势更大。

可刘钰非要伸看得见的手。

他是打定了主意,南洋很近,经济联系已经够深了。

少了檀香,还有别的,强制毁灭东帝汶的檀香,不会影响大顺对南洋的经济控制。

但檀香山可是远的很,而且就这个距离,檀香木应该是短期之间唯一有价值和大顺本土产生密切联系的贸易品。反正不可能让他们横跨四十个经度来卖芋头。

孟松麓对这一套鼓吹社会分工、地域分工的理论,实在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想着当初权哲身和他表达的大顺不行王道的不满,说大顺霸术太重云云,当初虽然出于国家的立场进行了反讽,可要说念经念多了,心里没有自我反思和嘀咕,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这个办法,去掉刘钰说的这些东西,他也能接受王得山泽之利的办法,合乎周官之学。

至少,比刘钰让他拿彗星回归去装神弄鬼要容易接受。

只不过想着刘钰已经答应了要见权哲身,孟松麓觉得还是应该稍微“提醒”一下刘钰,说话的时候兜着点。

毕竟权哲身也是朝鲜国的贵族阶层,他们学派的那群人,在那边影响还是很大的,而且一些人还身居高位。

到时候,若是说的太过露骨,传回朝鲜国,那就不太好看了。

张嘴轻重、闭嘴霸术,只恐藩属惊诧,也着实有损圣朝之名。

而且现在这一套东西,确确实实是霸术太重了,不管是勾搭人参贸易,还是刚才的檀香问题,这不都是秉持着“故物无主,事无接,远近无以相因,则四夷不得而朝矣”的思路来的嘛。

这再怎么贴金、圆话,也真的和王道对不上。谁要敢说这是“王道”,那真就可以开除儒籍了。

陈亮那群人,也只能朝着三代之治是王霸并举的路子上走,可不敢说霸就是王、王就是霸。

而是把最高追求定为三代而非王道,并试图“扭曲”最高追求的三代和王道并不画等号,而是说假如最高追求是三代之治,那么三代之治本身是王霸并举,所以王道本身的神圣性低于三代之治,实际上就是在扭曲“内圣外王”这个最终追求本身,并降格为和霸术并行的次级神圣。

这也是激进事功派和其余道学派的一大矛盾:广义周礼派的“至高神”是三代之治,而王、霸、实学、杂术,是至高的三代之治、大同之世的手脚口鼻;广义的道学派,则认为三代之治和内圣外王,二位一体,内圣外王就是三代之治、三代之治就是内圣外王。

其中分别,任何一个举人水平的都能分得清。

当然一些秀才可能分不太清,但举人水平的肯定分得清。

孟松麓等人面临的问题,恰恰是无法在学派内部解释自己为什么算是儒家,但又笃信自己才是真的儒生,所产生的认知混乱。

这种认知混乱之下,他对刘钰的态度,或者说他们学派对于这场变革的态度,就是非常扭曲的。

既支持。

又反对。

既乐观。

又悲观。

既肯定。

又否定。

所有支持、乐观、肯定的一面,又可以说是明末乱世的残余。

学派创始人经历了明末的恐怖,真的是天下将亡、混乱不堪、差点神州陆沉的大恐惧之下,在乱世中某种意义上的“救亡图存”压到了一切:所谓陈同甫、王荆公之学,霸则霸矣,然或可救天下。

乱世危亡之际,实用性压到了一切。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他们并不是明末乱是的主角,最终天下兴亡也不是他们决定的,甚至最多算个配角。决定明末走向的,还是当兵的、边军、反抗的百姓、坚守的“贼寇”、不识字的流民、识文断字带着清军围剿农民起义的士绅。

不过,这种乱世思潮的残余,影响到了大顺盛世这些年。

之前乱世下的同路人,在盛世时候,不得不重新分开,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要分,但还没完全分的状态,也就造就了这种矛盾的心态。

所以就像孟松麓面对刘钰这种一脉相承的霸术手段,联想到刘钰对朝鲜国等藩属的态度和做法,他就真的挺矛盾的。

或许,远离这里,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对于朝廷这些年对藩属霸术用得太多的这件事,他还是稍微提醒了一下刘钰。

然而刘钰闻言,倒不在意,嘲笑道:“昔者,元末时候,红巾北伐过鸭绿江,关先生传檄朝鲜王曰:慨念生民,久陷於胡,倡义举兵,恢复中原,东逾齐鲁,西出函秦,南过闽广,北抵幽燕,悉皆款附,如饥者之得膏梁,病者之遇药石。今令诸将,严戒士卒,毋得扰民,民之归化者抚之,执迷旅拒者罪之。”

百年前的正式称呼,是红贼。现在大顺这边的官方称呼,不是红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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