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济世堂

说话之间,帘子一挑,菱花端茶进来。

只见青花秋葵瓷杯之中,漂浮着嫩绿的绿杨春茶叶,香气高雅。

此茶是扬州特产,又是北境寒冬时节,蒋褚杰竟能有新鲜的绿杨春茶叶,足见其心细如发。

我望着满屋的陈设,连我一个在皇宫里生活过的人都觉得奢华。

进屋前,穿廊过院,更见园中山石古拙,溪池蜿蜒,虽是冰天雪地,也觉得甚是雅致。

看来蒋褚杰肯这样花心思,是满心盼着我肯在这里安居下来。

若我愿意,我相信他后半辈子都能保我享尽荣华富贵。

但也要他自个儿能一直前程似锦。

我轻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菱花先自见了礼,轻轻离去。

兴儿冷笑着觑了廖辰一眼,并不理会蒋褚杰,转身大摇大摆走了。

唯有廖辰仍垂眸肃然静站着不动。

我只视若无睹,若无其事邀蒋褚杰在八仙桌旁落座。

蒋褚杰不紧不慢坐下,方开口道:“廖辰,你也下去吧。”廖辰方得令离开。

他这种沉默又忠心的性子,倒比从前看着还要顺眼。

久未饮好茶,香茗入口,顿觉满口生津,我不禁轻笑一声。

蒋褚杰见我露出笑意,也笑吟吟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北境不比江南,素来是苦寒之地,这宅子又收拾得仓促,还请姑娘恕罪。”

我道:“蒋大人是做过大事之人,连皇上都侍奉过,所经手的事,哪有不让人放心的?”

蒋褚杰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所以才不得不用了下策,但除了那桩事之外,我对你是一片诚心,不知姑娘,还有什么要求?”

我深吸一口气,才直视着说道:“我想让你除掉文锦,知道林瑟身份的人,越少越好,她既做了后宫的女人,难保不会生出异心,就算她不敢,肯与林瑟齐心协力,但她的资质,她在后宫也出不了头,对蒋大人也没什么用处,留着还有何用。”

蒋褚杰抿了口茶,微笑道:“奈何明月照沟渠。是留不得。蒋某必为姑娘出这口气。”

是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从前我与文锦尚是北境意王府的丫鬟时,就与蒋褚杰打过交道。

文锦进宫后,又与他私递消息。

蒋褚杰知道我待文锦的种种,所以他能猜出我除了担心林瑟身份暴露,更恨文锦背叛。

我也不辩驳,抬眸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廖辰。待蒋大人心愿达成之时,把他杀了。蒋大人身边,知道林瑟身份之人,都得死。”

蒋褚杰哈哈大笑,说道:“怪不得皇上待你情深意重,原来你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我叹口气:“他如果待我情深意重,也就不会拖着册后大典。若我一早做了皇后,也离不了皇宫了。”

蒋褚杰道:“正是,这是姑娘的大事,他那样延拖,实在是不应该。”

他亲自执壶,替我倒了一杯茶,茶香浓郁,斟在洁白瓷杯中,仿佛琥珀似的清亮。

他神色微肃,缓缓道:“待那时,蒋宁,也可不必留了。至于林瑟,她本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垂眸,淡淡道:“今日这茶,甚好。”

又是晴日。

我用铜勺轻轻拨动着手炉里的炭饼,已燃了一小半,阵阵幽香扑鼻,比方才更甚。

兴儿用手掩鼻也探头来看。

“水。”我推开他,沉声道。

他起身将八仙桌的茶壶拎来。

清绿茶汤一浇,炭饼立时便熄灭了,只余袅袅残烟,被兴儿用手炉棉套一盖,再无任何气息。

兴儿捏着鼻子说:“要我说,何必这样麻烦,不是有无色无味的毒药?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他的性命,其他人不更好对付么?”

“他还得留着性命,咱们现在也杀不了他。”我低声道,抬手打了下他的手背,“放下吧,你服过解药,闻了也无碍。”

兴儿这才松开手,不过还是跳起来,将手炉放得远远的。

而后重新在软榻上坐下,表情沉重,说:“他那么精明,又是在他的地盘上,哪里都是他的眼线,他会不会怀疑咱们?”

我歪在石青金钱蟒靠背上,道:

“他何曾信过咱们?不然他做下那么多局干什么?他只是确信断了我所有去路。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别无选择。可他忘了,一个人被逼到绝境,除了只想好好活着,已不贪、不嗔、不痴。”

我轻哼了声:“他们以为看透了我,看透了……但到了这时候,反倒是他有所求,更有顾忌。”

“可大小姐您刚才不是也有求于他?又是要他报销这宅子的花销,又是让他对付文锦,他虽然应了,但我可不信他会守信。”

我道:“我们真对他无所求,他只会更疑心、更防备,不然我怎么让你不必给他好脸色?就是叫他放心呢!不过你也要懂得适可而止,你跟廖辰比试,他让着你,你又何必伤了他?”

兴儿垂眸,一撩额际的发缕,故作轻松,道:“等我养好了伤,我还要亲手杀了他呢。”

我坐直身子,凑近他些,道:“对呀,他让着你,你再伤了他做什么?这岂不是助他人威风?你真是笨,要出手,就要能他性命,还要是他效忠的人动手,那才好呢!”

“姓蒋的怎么会对他动手?”

我道:“蒋褚杰答应我了。我瞧着,他也早有这想法,等他飞黄腾达了,他连瑟瑟都要除掉……”

说着,我心中忽然一阵郁厌,很是灰心丧气,不由蹙了蹙眉,暗暗吁出一口气,站起身,说:“走,咱们去集市上逛逛去,顺便挑些丫鬟小厮。”

晃眼间,年节在即,宅子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又请了几班小戏,几乎日日来唱,热闹极了。

盘下来的药铺子,还叫原来的名字,济世堂。

坐诊的大夫也还是张大夫。

不过药方子和售卖的药材,全是由我来研配。

年底头疼脑热的人不少,杂事又多,一众人皆忙得脚不沾地,幸好赚了不少银子。

兴儿带着几个人出去采购药材,一去就是数日。

算下来,也该回来了。

这天夜里,我正在暖阁看书,小丫鬟高兴地进来说:“赵爷回来啦!”

我猛地放下书,怔了下,又缓缓坐下,说:“请进来吧。”

菱花只我与兴儿要商议药铺生意,便等兴儿进来,掩了门出去了。

兴儿手里还拿着帽子,在我对面坐下后,压低声音说:“人都带来了。”

(本章完)

第203章 设计假死

“他们现在如何?”我道。

兴儿深看我一眼,他鼻尖冻得通红,明亮如星的眼眸隐有疲倦之意。

“在后院,小六和家旺守着,人好好的。”

说着,他抿唇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后露出晶莹剔透的红果来。

“京城庙会上买的,我买这家的糖堆儿最香最脆,这儿可没有。”

几乎是一刹那,脑中就浮现上京城年节时的热闹景象。

梁献意是在六月登基,那时暑气已盛,与他坐在窗下纳凉,说起到了过年时京城里繁华热闹,到时候乔装出宫去逛逛庙会。不想,短短半年光景,已是物是人非。

我伸手推开兴儿的手,不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带我去见他们吧。”

边说边站起身,负手朝外走去。

“大小姐——”兴儿低声唤道。

我驻足。

兴儿的声音凄哀无措:“我只想让大小姐你高兴高兴,你这样着急不成,人要憋坏的。”

我半晌不动,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了。

“兴儿,你只管办好事,旁的莫要再费神,你何曾见我着急了?我要是真急了,才不会这样步步为营。我不会自乱阵脚。”

我转过身,朝他笑:“再说,这算什么呀?以前那么多坎儿都过来了,这回也能熬过去。”

回廊深长,兴儿持灯在前面引路。

渐渐远离了主院,四下了寂静无声。

天冷得出奇,虽没有一丝风,寒意仍如长了无数触须的藤蔓,极迅速地钻进身子各处。

后院的一间偏房,透出微弱的烛光。

小六和家旺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他们是范黎挑过来的兵,极忠厚老实,原本身手就不错,跟了兴儿一阵子,武艺猛进。

这回进京办事,他们出力不少。

一走进房间寝室,赫然看到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我紧步走过去,摸向其中老妇的脉搏。

已无脉息。

若非我心知他们的症状,定会认定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是文锦的爹娘。

我安排兴儿假借去草原各部采购草药,半途改道进京,用一种叫押不芦的假死药,让文锦的家人误以为二老死了,待封棺入殓后,又将二老从棺材里换了出来。

喂下解药已有半炷香,二老总算悠悠醒转。

我大松了口气,忙拱手作揖,道:“孙伯父、孙伯母,二老可有哪里不适?”又转身吩咐兴儿,“快,端桂圆汤来。”

一碗桂圆汤下肚,他们才恢复神智,先互相打量了一眼,登时被彼此的打扮吓了一大跳。

兴儿忙笑着说:“两位别害怕,你们都好着呢,就是穿了套寿衣而已。”

文锦的娘打量了我和兴儿几眼,又环顾了下房内陈设,忽然跺脚怒道:“你们是何人?这是哪儿?叫我儿和媳妇过来见我。”

说着,双手又解扣又扯着身上的寿衣,嘴里不住骂道:“哪个黑心烂肠的东西做的,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静静看她动作。

她脱了自己的,又去帮着脱了孙老丈的,做完这些,一回头见我和兴儿的神态,不由一愕,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就要往外走。

兴儿抱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回过神的孙老丈立刻怒起,撩袖提掌欲要打兴儿,被兴儿扬手攥住手腕。

“两位现在出去了,不出几日,你们一家子,可都要大祸临头了。”我缓声道。

“胡说!你知道我们家上头可有人的!再装神弄鬼……”

“孙才人。”我打断老妇的话,淡淡道,“你们家出了位娘娘,是么?若无意外,二老的死讯此时早已报到宫里了,因为你们二位在三日前的夜里,在家双双辞世。在别人眼里,你们已经是身故之人了。”

不等那老妇开口,我接着说道:“如果你们再露面,于宫里而言,就是虚报谎报,那是要杀头的。实不相瞒,正是本人想邀二老前来,命人在你们睡前喝的茶里放了假死药,你们才气息皆无,形同身死,随后被你儿子儿媳装棺入殓,又被我们从棺材里救了回来。”

文锦的爹娘听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齐齐要越过兴儿往外跑,却被兴儿一手一个反手缚住,只能嘴里高声谩骂。

我走上前去,随手抽出兴儿的剑,在文锦娘脸前轻晃:“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孙伯母有所不知,你们已经不在上京城了,这里是北境——”

我猛地扬起剑,在文锦娘脖子前堪堪停下,她吓得浑身一软,倒在兴儿身上。

我笑道:“谁再聒噪,我就杀了谁!孙伯父,您呢?”

孙老丈面色如土,连连摇头。

待他们能安静落座后,我冷冷地说:“说起来,我尚算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大概不知孙才人,文锦,她是如何进了宫,还当上了娘娘的吧?实情是,她与这里的一个官员串通,私约盟誓,才得以进宫。她犯下欺君之罪,一旦事发,那可是要抄家灭门的,不过,若是你们听话,我可保你们孙家平安无事。”

刚过完年节,张大夫就主动前来对账。

隔着屏风,那张大夫的声音像是灌了蜜,巴巴儿兴奋说着:“这些银子是上月进账。上个月还只有寻常看病抓药,还有军中药材所需两个款项而已,但已是收益颇丰。这个月自打开始卖百花膏,简直是日进斗金呐。如今在宣化,谁人不知咱们济世堂的养颜百花膏啊,满城的夫人小姐争相追捧,嘿嘿,就连蒋家的铺子都不如我们生意兴隆。”

我用手轻抚过一盘子的银元宝,笑道:“张大夫经营有道,自然财源广茂。”

“不敢,不敢,全赖赵姑娘妙手回春,医术高明啊。”他连声道。

“好了,莫花言巧语了,别的不提,只一点,不许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弄虚作假,我就剁了你的手。”

“是,是,是,不敢,不敢,绝不敢。”

张大夫走后,兴儿双手抓起几个银元宝,高兴道:“这才一个月,赚了这么多?发财了啊。”

“瞧你的出息,这算什么,往后多的是。”

兴儿放下银元宝,轻叹道:“整个宣化几个大药铺子全是他们蒋家的,咱们生意好了,他们的店就没生意做,我还以为姓蒋的会打压咱们呢,没想到他还主动让咱们给军营里供药材,他还真是下了血本。”

我哼了一声,轻笑道:“你以为他不心疼啊?不过晚了,他现在就是想打压,也干不过咱们了。他也不想想我师承何人,当今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我师父老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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