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六品

天已黑了下来。

孟渊洗了个热水澡,换下破烂衣衫,又饱食一顿,这才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孟渊没觉得浑身舒泰,反而更为疲惫。双目一合,一会儿漫天火海,一会儿狂风暴雪,乃至于一个个人的脸出现在眼前,有花姐,有张叔,有赵大头,有姜老伯,还有聂师。

眼见窗外已经泛白,孟渊起身。

衣裳是昨晚铁牛备好的,干净鞋袜穿在身上,孟渊肚子咕咕叫。

开了门,就见铁牛守在门外。他双眼红肿,一手紧紧握着刀柄。

“一晚没睡?”孟渊问。

“睡不着。”铁牛嗓音有些干哑,他不解问道:“阿兄,当初咱们离了牧庄,去王府学艺,就是想要日子过得好些。你说那些比咱们还厉害的人,也不缺钱,酒肉吃不完,为啥还要害人?咱王妃行善积德,俺爹早晚都要对着牌位跪一跪,为啥还要有人害王妃?就算那些人不想让王妃好过,跟城里的老百姓有啥仇怨?”

孟渊想了想,道:“青光子不是想要害人,而是为证道,才害人。”

“证什么道要让一城的百姓陪葬?”铁牛茫然问。

“青光子自认的佛道,证的是光明相,成的光明佛。”孟渊道。

铁牛不再多问,他根本想不明白。

这时傅翠从厨房走了出来,端来一盆热水,“师兄,铁牛,先洗把脸吧。”

傅翠话少的很,也是流民出身,同样一晚没睡。

“我烧好了饭菜,洗漱过咱们陪陈先生一块用饭。”傅翠道。

孟渊拍了拍铁牛肩膀,两人洗漱过,又跟陈守拙一起吃了早饭。

“昨晚一夜没再下雪,倒是河东县里事关松河府的流言多了不少。”陈守拙邀请道:“陪我去街上走一走。”

孟渊自无不可。

陈守拙当即又骑着他的小毛驴,孟渊骑着小红马,两人并排,铁牛和傅翠跟在后面,一道上了街。

来往百姓对陈守拙骑小毛驴的事已见怪不怪,反而都和气的行礼,有大胆的还会问一声知县安好。

“去年大旱,年底又下大雪,今年雪更比往年大了。”陈守拙面上和煦,十分谦和,“人言瑞雪兆丰年,可要是这般下个两三次,怕是又要起灾。”

陈守拙念叨了好一会儿民生,这才向孟渊问起松河府一事的详情。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孟渊只把所见所闻尽数说了。

“贤弟来时,身上血气极重,是从城里杀出来的?”陈守拙问。

“出城倒是不难,只是为护卫三小姐罢了。”孟渊道。

“世子呢?”陈守拙问。

“独孤亢被青光子的人拿了去。”孟渊道。

“世子聪慧仁慈,不类其父,不曾想竟是屡遭磨难。”陈守拙也不问青光子为何擒拿独孤亢。

两人说了许多,把河东县绕了两圈,也算是安抚百姓了。

过了两日,孟渊眼见自身精气神无碍,体内脏腑和筋骨也恢复转好,便也不再出门,只一心修行。

静室安然,点一炷香,孟渊闭目,盘膝安坐,细细回思前番过往。

自从那日与香菱和独孤亢在山中遇了变故后,孟渊屡屡与高手对阵,先是郄亦生三人,而后便是守城门的大妖,之后更是在静园遇到了信王独孤盛出手。

而后是城外的拼死一战,最后更是近乎以命换命拿下了郄亦生。

精火起起伏伏,如今竟又回归黄豆大小。

不过孟渊已经来到了中品境界的门槛前,数番拼死,重伤反复,更是强催涅槃回天燃命,以及多次强发菩提灭道,自身屡破强敌,武人之心境已然无碍。

尤其是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孟渊已然领会菩提灭道之变,其威势不输于彼时的觉明大师。

两处丹田已然盈满,玉液之厚重,丹田之广阔,更胜往昔,这都是拼死之后的成长。

撇去杂念,孟渊心中无有念想,只是催动玉液慢慢转动,在上中下三天之中往来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两处丹田之中玉液鼎沸,上中下三天交相呼应。

一时之间,孟渊浑身痛楚无比。

这种的痛苦之感不比精火淬体时差,但两者的痛苦之意却不一样。

浑身好似受到了重压,如同高山压在身上,浑身筋骨血脉都要被碾为粉尘。

脏腑鼓动不休,好似要破肉体而出。脑子里更似有无数刀剑劈砍,疼痛之感几乎让人忘记了所思所想。

脑子里空白一片,诸般往事、诸般回忆,乃至于所经所历好似都成了虚假的一般。只有漫天繁星,好似对应了上中下三天。

不知过了多久,陡然之间,孟渊有飘飘然之感,好似畅游在无边宇宙之中,又似跌落在无尽大河之中。

上中下三天贯通,交相呼应,孟渊有得脱解脱之感,好似独孤亢所言的“悟道”之语。

可还没待喘息,孟渊便觉体内有轰轰之声,好似有物要破开这具皮囊一般。

那一个个的奇异力量强悍之极,有慈悲之感、有决死之意、有向死而生之意、有一往无前之心……

孟渊想要抓住其中的一个,可奈何力有未逮,连看都看不清,更遑论去抓住其中的一缕。

可隐隐之间,孟渊总觉得这无穷无尽的奇异之力好似在天地间生成,而自身无法全收全取,好似江水只能取一瓢。

孟渊立即明了,这是许多人跟自己说过的六品之要,乃是六品进五品时的登天三阶的第二阶,也就是尽开天机神通之威。

闭目内视,这许多天机神通之中,孟渊发觉以前的大杀招浮光洞天、近来催命妙法菩提灭道都与自身不太相契。

反而隐隐约约之间,三小姐赠与自己的那天火燎原才更加契合自身。

及至最后,孟渊看见一团火光飘散,这才睁开了眼。

房中线香早已燃尽,陈守拙和铁牛站在身前,两人紧紧的盯着孟渊。

“我见贤弟身周有烈火之象,这必然是来到中三品了。”陈守拙笑着道。

孟渊也是不知不觉间,水到渠成了。

“翠,你进来吧!”铁牛朝外面喊了一嗓子,“阿兄这次穿衣裳了!”

“那我进来了!”傅翠在外面应了一声,这才进了门来,打量了孟渊一会儿,然后道:“恭喜师兄破境。”

“阿兄,咱回家吧!”铁牛道。

陈守拙取出一份公文,道:“镇妖司着人送来的,让快些往松河府送药和粮。”

他把信递给孟渊,接着道:“箫滔滔点名要你回去,听说王二也来了。”

“他们来的倒是时候。”孟渊笑道。

(本章完)

第268章 会见

孟渊细细看过那信,乃是让孟渊速回松河府,落款果真是箫滔滔。

“上面的说法是松河府闹了瘟疫。”陈守拙道。

孟渊把信收起来,点点头道:“铁牛,收拾行装,稍后就出发。”

“是!”铁牛立即应了下来,带上傅翠一块儿出去。

,房中只剩孟渊和陈守拙。时值清晨,窗外有淡淡日光映着。

“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陈守拙知道孟渊必然要走,他面上带着微笑,问道:“可有想过日后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奋力前行。”孟渊看着身旁的刀,接着道:“一个个的上门去寻仇人。”

“前路难。”陈守拙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心有所想,那只管往前便是。”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铁牛和傅翠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骑上小红马,孟渊三人与陈守拙辞别。

沿途车马不断,都是满载货物向北而去,可见目的必然是松河府。

道旁积雪已消,雪化成水。冬日严寒犹在,虽又凝成泥冰,却被无数车轮碾成乱泥。

孟渊身着薄衣,腰间挂着刀剑,马鞍上系着一瓦罐,是为聂师的骨灰。

路途泥泞,却也快不得。孟渊安心骑马,同时查看己身。

自去年入得王府学艺,如今还不满一年,却已来到了武道六品境界。

经此一变,孟渊只觉身体自内而外,气力似有绵绵不绝之态。

本就是数次淬体之躯,如今筋骨强壮更胜以往。孟渊自思,若是郄亦生能有此躯体,那自己当真无有胜算。

脑中清明无碍,泥丸稳固,寻常惑心之法已无有效用。

双目更是比往日更为敏锐,远近可察,明辨秋毫。一眼看过去,便能知对方气机之变,借此估量对方的境界之高低。

而且到了六品后,能觉出他人强弱之处,甚或于察觉出对方的玉液运转之变,借此克敌制先。

另外便是丹田更为盈广,玉液更为凝练。

孟渊自思,如今丹田两处比之同阶至少广阔四倍有余,若论凝练厚重,更是比寻常同阶要强悍数倍。

以此为基,再以今日的境界发浮光洞天,同阶之内也绝难有人硬抗这一击。即便是有不灭金身之类的护体法门,也难以维持。

而若是菩提灭道这一类的神通,其威势更大。

“若是像莲奴那般的佛门五品,胜负之数还真说不准。只要提防不被念头入心,单凭刀剑之威,绝对能一举拿下!”

“要是再以今日之境界对阵郄亦生,有胜而无败,伤势也绝不会致命。”

孟渊握着刀柄,思及松河府之事,只觉刀剑颤颤而动,似要压制不住了。

道路难行,直到下午过半,才来到沧浪江南岸。

江边码头货物集结,竟是人山人海,与前几日的雪中景象天差地别。

“大师兄!”

孟渊还没下马,就见一人欢快的跑了来,竟是吴长生。

当时从静园往外突围,吴长生也在其中,只是后来与聂延年走散,再没了踪迹。

不曾想吴长生竟还活着。

“铁牛!翠!”许是终于见到了熟人,吴长生开心的伤心,他左臂带伤,吊在胳膊上,用右臂圈住铁牛的脖子。

眼见有故人生还,铁牛眼眶都红了,又抱起吴长生的腰,使劲儿的往上举了举。

“俺以为你们都没了!”铁牛带上了哭腔。

“我这名字起得好,无长生,但是能活到老!”吴长生止住了笑容,苦道:“也是九死一生了!”

“还有谁活着?”孟渊问。

“就剩我和钱怀安了,我俩跟聂师走散,从西门出来了。”吴长生指了指江对岸,“老钱伤的重,还在清水镇养伤,我正打算去河东县找铁牛呢,没想到你们竟然来了!”

说到这儿,吴长生忽的流下泪来,道:“咱一道进的校场学艺,如今就剩咱五个和胡倩了!”

吴长生看向孟渊怀里的陶罐,愈发失落,问道:“师兄,我听说咱王妃被高人救走了,那咱聂师……”

“聂师等一干护卫都死了。”孟渊道。

吴长生怔怔不语,他茫然的看着孟渊,问道:“师兄,到底出了啥事?为啥那么多妖怪要来屠城?我这两天问了不少人,还有你镇妖司的朋友,他们都不愿意提。这都是为啥?”

孟渊也没法解释,只能拍拍吴长生的肩膀,却说不出话来。

四人一道过了江,北岸竟还有人在等着。

“我就知道你没死。”龚自华面上少了儒雅之气,反而多出几分沧桑。

“张叔死了。”孟渊道。

“我知道。”龚自华语气阑珊,“其实百户应该料到了,他让我和凌风带出了十几个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活命。”

“城里百姓死了多少?”孟渊问。

“百不存一。”龚自华垂首,双目中现出茫然,“青光子成道后,我们远在清水镇,竟也跟着虔诚跪地,城里的百姓更是受其熏染,大都是被冻毙的。”

说到这里,龚自华语气变重,咬着牙道:“镇妖司来晚了!”

他指了指西南边的一处山头,那边有一道观,正是冲虚观。

“箫滔滔来了,听说督主王二也来了,借住在冲虚观里。”龚自华又颓丧起来,“我得了令,在此迎你。”

“现今能进城不?”铁牛问。

龚自华摇摇头,“寻常人不准进城。”他看向铁牛,又道:“若是想去,我稍后带你去。”

“他们为何住在冲虚观?”铁牛好奇问。

吴长生拍了拍铁牛胳膊,低声道:“城里都是死尸。也就是天冷,要是天热……”

他说不下去了,铁牛也明白了。

诸人不再多言,孟渊随同龚自华一起,快马来到冲虚观前。

门前有镇妖司护卫,点验身份。

“人已带到!”龚自华交接了任务,又朝孟渊一拱手,道:“我带铁牛兄弟先回城里,到时候你来找就是。”

说着话,龚自华拉过来张蛟,让他守在观门外,静候孟渊。

待龚自华带着铁牛三人离去,孟渊这才入了观门。

此间积雪早已被扫清,观里松木森森,梧桐无叶。

“是孟飞元孟百户否?”有一年轻百户上前,拱手一礼。

“正是。”孟渊道。

那年轻百户打量了一番孟渊,然后又是一拱手,这才道:“请随我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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