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孤,请诸位仙家,归天!

大部分腰牌已经被挖了出来,一些锦衣亲卫还在做着扫尾,其余的锦衣亲卫,则将这些先前堆放在这里的腰牌进行重新整理。

郑霖一直跪在那儿,他娘没让他起来,他就不能起来。

也正因此,郑霖清楚地看见刘大虎带着十多个锦衣亲卫,手拿册子,正一个一个地进行着比对。

旁边的锦衣亲卫,则将比对好的腰牌,用一小块绢布包裹,再整齐地堆放在一个个的大箱子中。

事先的准备工作可谓极其细腻,这些东西,都是在静海城内置办下的,而当时……城池还在被围攻。

所以,那会儿自己亲爹一边喂着金鱼一边还能思量着这个。

高台下,剑圣抱臂而立,风徐徐吹过他的衣衫,似是感应到自家徒儿的目光,扭头向这边看来。

郑霖记得师父曾和自己说过,说这做人,本该重信守诺,但天底下,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多少?

师父更是说,他爹,是其这辈子所见的,最重信守诺的人。

也因此,虽然心里已经有些服气,但嘴巴上和一些肢体动作上依旧会习惯性地表达出些许排斥的世子殿下,在他爹说出:他只是顺带着灭国的这句话时,

世子还真就信了。

还真不是刻意地想要表露什么亦或者是想要彰显什么,

一切的一切,就是这般的理所应当。

他想把这为其赴死的八千袍泽给挖出来重新安置,可路途不好走,乾人设关立卡。

所以,

既然乾人不给他方便,那他就让乾人彻底方便掉。

上京附近两三个郡的乾军地方军,已经被激得主动向上京靠拢过去,以天哥他们为代表的各路兵马外加三边的鏖战,早早地就已经将战火烧到了乾国的“四肢百骸”。

相对的,眼下上京城周边这一圈,反而格外安全。

郑霖双手撑着身下的板子,

他曾疑惑,

疑惑干爹们为何会一直待在亲爹身边,

疑惑师父这样的人,愿意住自家隔壁,自家亲爹一出门,师父就跟着一起;

疑惑于自己的娘亲,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男人,从而生下了自己。

这种疑惑,伴随了他很久;

伴随着这次陪着自己亲爹一起入乾,他其实依旧没有找寻到确切的答案,因为渐渐的,答案好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刘大虎上前,跪禀道:

“王爷,腰牌已清点完毕,安置妥当。”

王爷点点头;

刘大虎起身,默默地退下。

王爷的目光,先看向了高台供桌两侧立着的三面大旗。

一面,是黑龙旗;

一面,是靖南军军旗;

一面,则是他郑凡的王旗。

当年,就是在这三面军旗之下,上万铁骑,为自己开路,用最直接最蛮横最原始的方式,为自己趟开了一条血泊之路。

总有一些事,总有一些人,能在你的记忆深处,留下不一样的印记。

在那一日之前,

郑凡对所谓的黑龙旗,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触,更多的,只是对老田曾许下的那对这面旗帜的承诺。

但那一日之后,

八千燕地儿郎,用他们的血肉,将那面黑龙旗,浸染进了这位大燕当代军神的心底。

哥让我发誓,这辈子不得放下这面旗。

因为当你一直举着这面旗时,

会有无数的燕地儿郎,前仆后继,拦挡在你身前,

为你冲杀,

为你陷阵,

为你……战死!

王爷的目光,挪到了前方那处坑洞位置。

他闭上了眼,

开口道:

“孤,回来接你们了。

你们,

还在么?”

秋风不停轻柔吹拂着这里,四周的锦衣亲卫,都格外安静,外围的那一众乾地民夫,也都规规矩矩地跪伏在一边,不敢造次。

但冥冥之中,

就是在这只闻风声的“安静”之下,

问完了这句话的王爷,

耳畔边,

似一下子传来滔天齐声大喝:

“在!!!”

王爷深吸一口气,

眼角,有晶莹在浸润。

嘴角,

却勾勒起一道轻微的弧度。

“孤,

为你们,

择了处风水宝地。”

……

当燕人的铁骑顺着望江逼近京畿之地后,整个京畿,包括上京城内,立即掀起了一股数量庞大的逃难潮。

搁以前,京畿之地的百姓怕是都会习惯性地向都城内跑去,有关系的,投亲靠友,没关系的,就算是睡在街面上也好比继续沦落在外头去面对燕人的马刀。

毕竟,在很长时间以来,在大部分的认知之中,上京城的高耸城墙,上京城内的官家与诸位相公们,是他们最大的安全依仗。

但这一切,都因为当年的那一场破城而被改变了。

燕人,杀入了上京城内。

原本有着惶惶威严的都城,陷入了连续多日的乱兵骚乱之中,可谓人间炼狱。

各地战败的消息,不可能瞒得住下面,亦或者可以说,如今已经承受着雷霆震动的乾国朝廷,它的运转体制,已经开始出现了极为严重的问题。

裱糊了一遍又一遍的窗户纸,遇到真正的暴风雨后,依旧会被打穿淋落,显露出那令人震惊的密麻孔洞。

京畿之地的乾人,上京城内的百姓,开始往外迁移,似是逃难。

那位王爷……又来了!

李富胜死了好些年了,所以,敌国百姓早就不记得李富胜了,其实,就算是李富胜现在还活着,对于乾国百姓而言,

十多年前率军跨过汴河叩问上京的,也不再是他虎威伯,而是那位摄政王爷领的兵!

哪怕事实上当初的王爷,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

但何况史书了,就是当世之人的记忆,十年,也是一个大轮了,现如今如日中天战功赫赫的摄政王,足以在其历程之中所有阶段里,都成为类似戏台上的大角儿。

十多年来,上京城两次听到燕人马蹄,都是拜这位王爷所赐。

而这一次,当那位王爷的大军,再度出现时,百姓们真的就开始用脚……投票。

更令人尴尬的是,京城内外的官军,还无法阻止这些百姓的“逃难”,因为从军事角度来说,城内的百姓越少,防守的难度……就越低。

上京城这座城实在是太大了,正常情况下,乾江行道一旦出个什么问题,粮食未能及时运进上京,京城内粮价都得出现恐慌。

可问题是……这种“逃难”潮的出现,也顺便将上京甚至是整个京畿之地的士气,给一步步抽光。

……

“又来了不少人。”

“是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酒楼二楼位置,两位白衣老者面对面地饮酒下棋。

而街面上,则是拥挤的人潮。

这里,是后山镇。

顾名思义,这是毗邻后山的一座镇子。

镇子的规模很大,可却没有立城,也没有守军;

有地方官,但地方官就一个虚衔,更多的是取一个象征性。

真正管理后山镇的,是后山上的“仙人”。

后山上的炼气士,就算是有少数能够做到辟谷,但大部分人,还是未能修炼到脱离那肉体凡胎;

且就算是真正的仙人,说不得也离不开这人间酒肉的享受不是。

故而,这座镇,在太宗皇帝时期,就被划归于后山所掌。

后山不缺财帛,每年都有乾国各地甚至是他国人,奔赴于此,上香求愿,施舍的香火银子,可谓当世之最。

可金银财帛毕竟不能当饭吃,总得有人种田,总得有人织布,总得有人贩货……

后山镇,与后山,就是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这镇上,各种产业里,都充填着后山的记名弟子,亦可以称之为外门弟子。

因燕人入境,江南大败后,大乾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人心惶惶之下,不少原本居住于京畿之地的百姓,无论豪富黔首,都本能地向后山镇这里逃难而来。

官军靠不住了,朝廷靠不住了,相公们靠不住了,官家也靠不住了……

还好,

大家还有神仙可以靠一靠。

“局面大坏啊。”

“是啊,当年寻道师叔祖下山,本以为匡扶社稷有望,前些年,也确实瞧见了中兴之相,可谁知,竟然崩如雷奔。”

“谁说不是呢,也不晓得大乾,能否扛过这一劫。”

李寻道是藏夫子的关门弟子,也因此,其年岁虽然在后山并不算很大,但辈分,却极高,毕竟藏夫子可是活过了两甲子的人。

“师兄,你说咱这后山……”

“怎么,你也怕了?”

“师弟我,修炼不到家。”

“呵呵,这儿,是后山。”

“是,是。”

“后山,乃方外之地,当初先官家如果没有执意兵解,也该上这后山的,上得后山,即入方外。

门外是大世道,

这门内,是咱后山的小世道。

说句戳心窝子的话,就是这大乾不在了,这后山,也会永远在这里。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都需要咱们这座后山,也,离不开咱们这座后山。”

“师兄说的是极,是极。”

“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好好走这棋,顺带再看看这外头难民汹涌。

一口酒,

一步棋,

窗外是民情,窗内是出尘,

这一进一出,又一出一进,心境上,是能有突破的。”

“多谢师兄教诲!”

“客气了,师弟,你我本就是………”

“燕狗来了!!!!”

“跑啊!!!!!!”

“燕人来了,燕人来了,跑啊!!!!”

两位炼气士手中的酒杯,同时摔倒。

他们一同向着窗外看去,

那外头,

哪里是他娘的红尘,分明是一片黑甲骑士所形成的地上乌云,正向着这座没有城墙的城镇呼啸而来。

燕军骑士没有丝毫的怜悯,

冲进来后,

见人提刀就砍,张弓就射,开始进行最为惨烈的杀戮。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不断传来,而后汇聚成最为恐惧的音律,在这座城镇上方不断地交织与回旋。

鲜血,

绝望,

尸首,

开始充填这座曾号称是全天下,最接近仙人的净土!

……

剑圣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前方的地狱修罗场景。

晋东骑兵,乃当世第一等铁骑,他们纪律严明,他们骑射一流,他们配合默契且训练有素,可有一项本事,哪怕是初入兵营的丘八,都不需要额外去教……

那就是将兵刃,朝向百姓。

乾军就曾无数次上演过,正面战场上被燕军击溃后,转头就变成溃兵开始劫掠自己保护的百姓。

当年陈大侠之所以要来找郑凡,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导致的误会。

没道理,乾军都会的东西,晋东军不会。

尤其是……他们的王爷,亲自下的命令。

燕人的名声,在诸夏他国之中,其实并不好,亦或者,不仅仅是在诸夏,在诸夏之外,燕人的名声也不好。

他们对蛮族,对野人,下杀手时,可谓极其残忍。

无论是之前的靖南王,

还是继承了靖南王衣钵与军旗的摄政王,

他们的戎马生涯中,都不乏屠城杀俘的事例。

这次没有和自己亲爹同乘貔貅,而是单独乘马的郑霖,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师父。

小小年纪的他,并不觉得这种纵兵杀戮有什么不对的,事实上,他恨不得能够亲自加入其中,好好享受畅玩一番。

可母亲也在这里,

当着母亲的面,要是把衣服染上血污,玩脏了……那就又要面对慈母手中线了。

可在郑霖看来,自家师父,心里其实一直有一颗慈悲之心,就算他不出言制止自己这个看似完全上了头的亲爹,也不该这般平静以视才是。

剑圣这时也看向了郑霖,而后又挪开了目光。

跟在姓郑的身边,就算是再悲天悯人的佛门圣僧,也会被“渡化”成修罗了。

现在的虞化平,

或许会在惜家里的那只一直舍不得吃关在鸡窝里的鸭子,

也没多大的兴趣,去在战场上,关心他国他地的百姓。

最重要的是,

他敬重郑凡的守诺,

而眼前这一幕,

则是郑凡在完成自己曾经的诺言……对他自己的诺言。

剑圣一直忘不了,那一日在冰冻的望江江面上的那一场刺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郑凡竟被后山的炼气士,直接“请”上山。

虽然最终郑凡得以心神回归,但这其中,可谓凶险万分,稍有差池,当今威震天下的摄政王爷,怕就要成为一个痴傻疯癫了。

也就是在那一日,

郑凡发誓,

“终有一日,我要你后山,鸡犬不留!”

这些杀戮与惨叫声,剑圣听起来,其实并不大舒服,他喜穿白衣,就意味着他很爱干净,和一向尚黑的燕军和这燕人王爷,有着很大的不同。

可正如姓郑的曾说的那句话一样:先撩者贱。

没那种只准你背后算计企图弄死人家,却不准人家回过神来灭你满门的道理。

复仇灭门的事儿,在江湖上,也是司空见惯的。

王爷的手,

轻轻摸着貔貅的鬃毛;

其目光,时不时地会看向身后那放置好的一排排大箱子。

他曾说过,日后他再归来时,不是为了迁移走他们的牌位将他们带回家去,而是会把脚下,变成大燕的疆土。

大燕的儿郎,葬身于自家的疆土,自然不算客死他乡。

可就算是埋在家里,具体埋哪儿,也是有讲究的。

这八千儿郎既然为他郑凡而死,

那他郑凡,

就亲自为他们挑选一处风水宝地做真正的安葬处。

所以,

还有哪里,

比这儿风水,更好的么!

……

杀戮,

还在继续。

而这时,

山上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后山的“仙人”们,或许不会在乎山下百姓的死活,毕竟,他们往往“慈悲济世”的面孔下,还有一张蔑称“蝼蚁”的戏谑面皮。

但他们不得不在乎一件事,

那就是这位大燕的王爷,在纵兵杀完山下后,会不会不收手,顺势再杀到这山上去!

炼气士,很神秘,也很强大,后山发展到现在,地位堪比诸夏炼气士之祖庭。

可你这祖庭门第再高,

在这数万虎贲铁骑面前,也完全不够看啊。

一时间,

一道道身影自山上飞落而下,当真有一种出尘如仙的感觉。

这其中,

更有为首的三名地位最高的三品炼气士,撑起自身的法相,宛若海市蜃楼一般,出现了三道很是伟岸的身形虚影。

“摄政王,你这是何意,你可听闻,苍生在哭泣!”

“王爷,收手吧。”

“大燕的王爷,后山乃仙家清静之地,可不得如此亵渎!”

王爷坐在貔貅背上,

手持马鞭,

指向前方那三道虚影,

朗声道:

“孤只知道,

真正的仙人,

应居于九天之上,而非蒙尘于人间。

既然这后山,乃仙家之地;

那住在山上的诸位,自然就是真正的仙家无疑,好,孤认。

孤这个人,

向来乐善好施,喜助人为乐!

今日,

孤就亲自,

送这后山上的诸位仙人,

归天!”

“你!!!!!”

“尔敢!!!!”

“摄政王爷,莫说如今这大乾,还没倒下,就算是大乾真的倒下了,就算是你大燕,当真一统了这诸夏。

上至帝王祭祀,山河地神之册封,阴阳序法之界定,天象观测之吉凶;

下至悠悠苍生之引从,黎民百姓之垂驯,芸芸众生之安抚;

纵然你大燕真能夺取这天下,可想要坐稳这江山社稷,

也都离不开这炼气士,

自然,

也就离不开这后山!”

“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

王爷放声大笑,

随即大喝道:

“还在做这……春秋大梦呐。

诸位‘仙家’,这时代,已经变了。

因为,

自今日起,

这天下,

将由孤,

亲自教化!”

(本章完)

第1016章 爹带你,上山

风,自西南边向东北吹。

吹来了后山镇上的血腥气,也吹动着王爷的黑色蟒袍微微拂动。

这天下,

由孤来教化。

今时今日的大燕摄政王,确实有说这句话的资格,更有说这句话的实力。

就是大燕皇帝此刻就站在他身边,怕是听到这话后,也只能讪讪一笑,随后再在摄政王投来的目光中,撇撇嘴,表示同意。

晋国早亡,

楚国分崩,

而一直以人口稠密和物产富饶著称的乾国,

此刻正被一支支大燕兵马按住了脑袋与四肢压在地上进行着最后的苟延残喘。

大燕,

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大国;

而大燕的摄政王,

更是能与皇帝平起平坐,甚至连皇帝都得亲着哄着讨好的存在。

他说日后的这天下,不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炼气士;

那日后,

天下炼气士,就无法再以显宗而入世。

不再有炼气士下山直入朝堂,也不再有钦天监内长袖飘飘后指点国运;

你可以继续存在,

但我,

可以抹去你身上所有光环。

凡人敬畏苍穹,敬畏上仙,

可凡人最怕的,还是头顶上的县太爷。

模版,晋东早就示下了。

虽说谢玉安曾对赵元年说过,晋东的那一幕,很难在其他地方重现。

可一晋东不重科举而重实务,

二,偌大的晋东,现今也就只有那一座葫芦庙;

三,晋东培育而出的土豆、红薯等,正在逐渐地普及,人人大富大贵,这不现实,可至少,日后这天下,是能少饿死不少人的。

都说不谋一隅者不能谋全局,可这摄政王,是真的有现成的标杆就在那里。

故而,

虽说此刻已入三品的摄政王,未曾运用自己的气血去强行扩声,也没让魔丸或者剑圣帮自己搞出个大场面来撑台;

可他的话,

却比那三尊巨大虚影所说出来的,更为让人震撼。

“王爷,

您若是执意如此,

那我后山莲花池畔,已请十八位同道,布参天大法,其势,更比当年师父去燕京斩龙脉时更盛!

今日你若挥师让我后山染血,

那我等,

就行那天谴之事,断你郑氏子孙之气数!”

王爷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不减,对身边的剑圣道:

“老虞啊,你知道么,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这帮子鸟炼气士,

除了咒人就是咒人,

咒不动这一代,就说咒的是下一代,反正,一二十年是等,一两百年,七八百年,也是等。

总能等到瞎猫碰到死耗子,自己等不到,徒子徒孙总能凑上去普天同庆一把。

所以,

那位藏夫子到底斩了个什么东西,

大燕龙脉不是断了么,

为何今日我大燕,

依旧国势蒸蒸日上?”

剑圣开口道;“所以,你也学燕国那位先帝,喊一声快快快,别耽搁了你杀人,亦或者,别耽搁了你进晚食?”

“俗了,老虞,俗了。”

“哦?”

“老是致敬又有个什么意思,总得推陈出新不是?

既是要取代这方外之人教化这天下,

那么,

总得让这天下人看看,

这些所谓的神仙,

到底是怎样的一群……玩意儿。”

王爷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

“儿子,怕不怕?”

“呵。”

郑霖不屑的哼了一声。

王爷伸手向前一指,

道:

“大虎。”

“在!”

“传令下去,把上山的路,给孤与世子,清理出来。”

“喏!”

……

上山的路,很快就被清了出来,虽说,这山道是血色的,但好歹尸首都被锦衣亲卫补刀丢到了山道两侧。

“儿子,把手给我。”

世子回头,看向了站在后头的娘亲。

这一次,他破天荒的眼里没有那种被母爱胁迫的无奈,

而是带着些许骄横,

道:

“看在那句教化天下。”

说完,

手放在亲爹掌心。

父子俩,手牵着手,一同上山。

而先前上到半山腰的锦衣亲卫,在此时又都按照王令退了下来,分列于山道两侧的林子里,跟着王爷的步伐一起缓缓向上。

王妃跟在父子俩身后,看着父子俩现在这样子,四娘看儿子的眼神,也稍微顺眼了一些。

瞎子无声地摇摇头。

主上说,他是来接那八千袍泽,顺带灭个乾,眼下看来,真要细究起来,怕是融合父子关系,也得排在灭乾前头去了。

阿铭手里提着一个水囊,里头,自然装的是血水,战争一打,他就不会断炊;

薛三则在林子里领着一众锦衣亲卫跟着,时不时地扫向身侧山道上的一众人。

还记得当年初次带着主上去民夫营报道,那时大家伙也是走在路上,一切的一切,还真就不一样了。

至于剑圣,他其实距离郑凡最近,在斜后方,比四娘还要近一些。

一个是十多年的老邻居,

一个则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他虞化平,还真不敢让这父子俩有什么差池。

但周围所有人,都没能过王爷与世子的那条线,哪怕山上,已经传来了钟声与颂念声,还有隐约间可闻的潜藏雷音。

在一处碑石前,

王爷停下了脚步,世子有些疑惑,看向这座石碑。

石碑的底,是红色的,落款是乾国文圣姚子詹,可碑文上,却无字可书。

无字碑的事儿,在后山镇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要知道,当初上一任官家,就是行山路至此时兵解的。

有人说,姚师之所以不在石碑上行文,是因为评论一位帝王的一生功绩,不是他能够一言决之的。

也有人说,当年官家兵解时,姚师本人就在这山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被迫退位的官家自我结束,堂堂大乾文圣,实在是无脸再写一字,只能单独落款以表愧疚。

“乾国的那位官家,就是死在这里了。”王爷说道。

“父亲打算行礼么?”郑霖问道。

“让为父想想,当年在上京皇宫里见他时,我下跪过没有。”

思索了片刻,

王爷摇摇头,道:

“不记得了,按理说,当初我大军在外,我又是燕军使者,应该可以不下跪的。”

“但是呢?”

“但是,为了你的出生,你爹我当时跪一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郑霖。

“呵呵。”

王爷笑了起来,

“这位官家,倒也不能算昏君的,也是挺开明的一位,勉强,是个明主。”

“这下场,可不好。”

“明主,在承平年代,确实能够不凡,至少承上启下,革除一些积弊不成问题,但谁叫他命数不好,碰到的对手,不一样。”

“又是那位燕国先帝?”

“还有你爹我啊。”

“哦。”

郑霖明白了,合着自家老爹在借古夸自己。

“大争之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的能力,是优秀的,可就是欠缺了一点,他的魄力,也是优秀的,但依旧是欠缺了点。

这一世,

就算是做皇帝,

其实也跟街头小痞子茬架争地盘没什么区别,

该狠时得放下一切去狠,该豁出去时,得完全抛开一切。

就算做到这些,输赢还得看个运气;

所以,但凡稍有犹豫,稍有迟疑,那下场……就真的很难好了。

因为他的对手,

在拼命。

不过,到你继承爹我的位置后,又是另一个局面。

天下动荡的局面,在你爹我手里,应该能结束了。

所以接下来,你得更学会静气,不是说不能动刀兵,但得提前看好大义名分,哪怕你能轻而易举地灭掉你眼前的对手,也得做出一副自己是迫不得已的姿态。

天下一统后,人心思定必然就是大势。

所以,

你得更好地学会立牌坊。”

“就像……爹你这样?”

“对,就像爹我这样,这样,才能不吃亏。”

“我……”

“尽量学吧,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哦。”

“继续上山吧,别让仙家们,等急了。”

王爷牵着世子的手,继续上山。

而这时,山上出现了一道强横的剑意,一鹤发童颜的男子,持剑自山上下来。

“后山供奉刘伯海,前来讨教!”

此人手持一把墨绿色的长剑,气息上,有些不够稳定,一会儿三品,一会儿似又滑落到四品,再看其脑袋上,插着三根银针,就了然了。

这是用秘法催出的破境。

剑圣身形一逝,下一刻,出现在了前方上空,左手指尖向天一指,刹那间,苍穹之上似乎传来一道破空之音,连带着山上的阵法也随之出现了些许紊乱。

“虞化平!”

刘伯海发出一声大喝,纵剑向虞化平。

剑圣没回话,

指尖落下,

强横的二品剑意直接贯穿!

刘伯海没有闪躲,而是选择针尖对麦芒,这是……剑客之间对决的最直接了当的方式。

“噗!”

剑气入体之后,刘伯海后背喷出一片血雾,身形一颤,颓然坐在了台阶上,那把墨绿色的剑,也掉落在了地上。

剑圣看着他,道:“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刘伯海七窍开始溢出鲜血,笑道:“没死,当年强开二品失败,筋脉断裂大半,幸得藏夫子出手相助,将我带回后山救治。

治好后,这辈子的境界,只能止步四品了,连三品都上不去,心灰意冷之下,干脆在这后山住了十八年。

吃了人十八年的饭,今日,总算是把这人情给还了。

死在你虞化平的剑下,是我的幸运;

可如果不是你虞化平,换其他剑客,好歹我还能有个机会多过个几招,把这些年我琢磨的一些剑式用用,现在倒好,没机会了。”

“你安息吧。”

“得嘞,青墨,你替我保管,寻个人传下去吧,百里剑,不也是在你那里么?

哦,

我看这娃娃气质不错,

要不,

就送他吧?”

刘伯海手指着郑霖。

郑霖目光里,透出一股子清晰的轻蔑。

“他是我徒弟。”虞化平说道,“瞧不上你的。”

“可我的青墨,是一把好剑。”刘伯海说道。

“造剑师正给他打量身的剑,青墨,也够不上了。”

“唉。”

刘伯海发出一声叹息,

伸手,

一拍自己胸膛,在体内剑气开始反噬自己带来痛苦前,提前了断了自己的生机。

王爷牵着世子,走了过来。

“很有名么?”王爷问道。

“算是吧,当年四大剑客里,本该有他一席的,但销声匿迹得早。”

“哦,这样啊。”

王爷点点头,也没太当一回事儿,反而又问道:

“他下来阻挡,这意思是不是上头还没阻拦好?”

“或许是吧。”剑圣说道。

这时,山道两侧林子里,传来了喊杀声,锦衣亲卫与后山上下来的高手,开始了厮杀。

“看来,是真没准备好,大虎,带吃的了么?”

“带了。”

大虎将馕取了出来,递给王爷。

王爷分出一块,递给自己儿子。

“既然上面的表演还没准备好,那咱爷俩,就先等等,话说,这辈子你爹我还真的没正儿八经地带你旅过游。”

王爷领着世子坐下,父子二人手里拿着馕,开始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

世子扭头问道:

“非得这样么?”

“怎样?”

世子扫了一眼站在前方的娘亲,组织了一下措辞,道:

“脱又放?”

“哦,哈哈哈。”王爷没生气,笑道,“横竖,得走这一遭的。”

“为什么?”

在郑霖看来,完全可以直接一道王令,山上鸡犬不留就完事儿了,非得亲自爬山走山道上去,眼下,还刻意地等待,给上头留下充裕的准备时间。

这,很不符合他爹一贯的行事风格。

“有些路,当爹的,总得牵着儿子的手,走上一趟。”

郑霖依旧没懂,问道:

“当初,也有人带你走过么?”

王爷目光微凝,

缓缓点头,

道:

“有。”

两边的厮杀声,逐渐熄弱。

又等了一会儿,

王爷站起身,和儿子,重新开始上山路。

走着走着,

上方,

忽然响起一道巨雷,

冥冥之中,

一道极为威严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王爷,再不罢兵退去,将子息艰难!”

一道蓝色的风,自山上,飘然而下。

剑圣看了看郑凡,没有出手。

王爷则低头看着儿子道:

“儿啊,听听他说的是啥。”

郑霖向前迈出两步,上了两个台阶。

当那一道蓝色的风迎面而来时,

郑霖眉心位置的封印,发出一道红色的光芒,其双眸深处,也随之被血色所覆盖:

“让我……艰难,呵呵!”

世子殿下,就这般站着。

蓝色的风,在飘至其身前时,竟然被阻滞住了。

“我只是还没长大。”

世子殿下放声大喝,

“再给我十年时间,

我将超越干爹们,将超越师父,将超越所有人。

我不怕艰难,

我怕的是,

这世道将来太容易,

没劲!”

“轰!”

蓝色的风,开始龟裂,随之消散。

上方,则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但很快,

雷霆再度响起,

一道面容狰狞的巨大鬼脸,出现在了上方:

“王爷,再不罢兵,王爷你辛辛苦苦积攒营造这帝王之势,将随之湮灭!”

“没了才好。

这棋盘,真给我,我还不稀罕。

要是能干脆掀翻这棋盘,

我正好能够重头再玩!”

鬼脸,随之湮灭。

山上,再度传来惨叫声,也不知这一刻又疯癫痴傻了多少人。

咒术,就是这样,你咒别人的同时,自身也得承担着极大的危险,若是没能咒成功,那咒就会反噬自身。

瞎子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大是欣慰。

“我儿威武。”

后头站着的王爷,鼓掌。

郑霖回头看向身后的亲爹,表情是又好气又好笑。

王爷继续上山,经过儿子身边时,意外地发现儿子脸朝着侧面在看,但手,却轻微地摆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王爷伸手,牵起世子的手。

父子俩,继续上山。

这时,

五道惊雷一般的存在,自头顶天幕之中开始逡巡。

剑圣面色一肃,道:“这不是咒术,这是炼气士在引雷!”

瞎子也马上出声提醒道:“折腾了半天的咒术都是虚招,居然直接来物理的了。”

王爷抬起手,

示意身后众人谁都不要上,

自己则继续牵着儿子的手上前。

“爹,你别玩儿脱了。”郑霖提醒道,“是真可能会被雷劈死的。”

“放心,这后山,爹来过,熟。”

“哦。”

父子俩,继续在向上走。

已然是三品武夫的郑凡,伴随着境界的提升,其对这力量的认知,也到了一种极高的层次。

“这老天爷,是个瞎子,得靠着下面的狗腿子带路,才能劈到人。”

“所以,这些炼气士,就全是狗腿子?”

“差不离。”

“可现在,我们被指着了。”

郑霖抬头,看着那即将落下的雷霆,有些担心地提醒。

“我们在哪儿?”

“在后山啊。”郑霖回答道。

“后山哪儿?”

“在山路上。”

“那就不在后山。”

“嗯?”

“因为我们在路上。”

“爹,现在不是玩机锋的时候。”

王爷微微摇头,

道:

“托你魔丸哥哥的福,你爹我,也曾短暂地当过一次炼气士。”

“爹你现在要是把魔丸哥哥拿出来,我们父子俩,会被雷劈得更快。”

“爹倒不是要说这个,而是说,因为那一次的关系,爹懂了对付这些炼气士的最致命的法子。

这些年来,你爹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明明他那么厉害,为何却一直说自己是……略通方术。

起初,我以为他是自谦,因为他会的,实在是太多,和他其他的本事比起来,方术,还真不算最重要的了。

但后来,

我明白了,

方术这玩意儿,还真只需要记住那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则天下方术,皆可破。

可以被皆可破的东西,

又哪里值得夸耀了?”

父亲的话刚落,

郑霖就忽然发现,

身前山顶上的杂音,不见了;

再回头,

身后跟着一起上山的人,干爹们、娘亲、师父,以及两侧的护卫,都不见了。

这是一条上山的路,他依旧被父亲牵着手,这里,也依旧是后山。

可,又不一样……

这时,身侧亲爹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有些人,信誓旦旦的不信鬼神,实则内心又有恐惧。

恐惧幻化之下,鬼神,无非就捏个脸的事儿罢了,甚至不用指名道姓。

就是十多年前,你师父输的那一场,也是输在了方术之下,因为那会儿你师父心里,也是有恐惧的。

现在的话,你师父就不会输了。”

“那……爹你心里已经没有恐惧了么?”

“有。”

“还有?”

“谁又能真正做到内心无惧无畏呢?纵然是真正的圣僧仙道,怕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且有些东西,越是想要它无,它往往就越是要在你心里有。

有,

可以,

允许它存在,

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念,去克服它就好。”

这时,

郑霖忽然发现父亲的声音提高了:

“嗨,

战场上,

已经没谁还能击败你爹了。

就是这老天安排的预言,

在你爹这里,

也早就被改了个面目全非。

这老天爷的面子,你爹我都不给,更何况这些狗腿子了,呵呵。”

这时,

雷霆降落之声忽然响起。

郑霖只觉得眼前视线一晃,这才发现,周遭的人,又出现了,一时间,他甚至无法分清楚先前是他们走了,还是自己离开了。

“轰!轰!轰!!!”

一道道雷霆,终于还是砸了下来,但不是砸在父子俩身上,而是砸在了这山峰之上。

因为在那刚才,雷霆将要落下之际,山上的一众大能炼气士,竟然一下子无法捕捉那位王爷的气机,仿佛那王爷凭空消失了一样。

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失去接引目标的雷霆,在落下后,本能地拐向接引它下来的人……

山顶上,

乱石横飞,光火四溅,就是绝世武夫,在此等雷霆之下怕是肉身也吃不消,更别提肉身本就虚弱的炼气士了;

甚至还能看见不少断肢残骸,飞落在了下方的林子里。

郑霖很是吃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王爷则停下脚步,

转过身,

道:

“好了,爬山么,最重要的是路边的风景,没必要只执念于山顶,风景既然看饱了,那咱爷俩就下去吧。”

“哦……好。”

王爷与世子开始下山,而两侧的锦衣亲卫则迅速扑向山顶方向,他们要确保没有任何活口留下来。

下山后,

才得知一件事,

那就是从上京,来了一队使者,且恭候多时了,而且还是老熟人,姚子詹。

王爷牵着儿子的手,走到帅帐外,站在那里等候的姚师深吸一口气,在此时,像是鼓足了很大的血勇,大喝道:

“王爷,若我乾国降服,王爷可以不进上京么!”

郑霖笑了,

他觉得这老头儿好有趣,用最大的声音和最大的勇气,却说出这最怂且求饶的话。

仗都打到这个份儿上,乾人还做梦想着只削个国号就继续保全下去么?

这,怎么可能。

王爷看着姚子詹,

道:

“好不容易串个门,总得上门看看不是,好歹让上京城的百姓们,认识认识孤。”

姚子詹发出一声叹息,

哀求道:

“上京的百姓,已经在当年见识过王爷,见识过王爷给他们带来的……地狱了。”

“那就更要见了。”

“为何?”

“因为孤可以让他们再见识见识,

这地狱,

到底有几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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