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烈烈之心,赤帝之铭!(求月票)

姬子昌看着这封圣旨,稍稍呼出一口气来,他打算将帝皇的位置,禅让给秦王李观一,若如此的话,之后就自可以带着妻儿离开这里。

离开中州,离开这天下汹涌的中心。

去四方去见诸多风光。

他的肩膀松懈下来了,有种心神恍惚的安静感,有种劳累此生,终于有可以舒缓一下的感觉。

但是紧随其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姬子昌有些始料不及——

他并没有得到信任和支持。

颜太保和姬衍中脸上,都露出一丝丝异样的神色。

那种神色是茫然,不敢相信,以及紧随其后的反驳。

虽然没有开口,但是那种反驳的情绪却是如此地强烈汹涌。

这样的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两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身上的才是,姬衍中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茫然,他亲眼看到了姬子昌写的圣旨内容,瞥见了些东西。

他想要如同往日那样,尊奉姬子昌的命令,但是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无论如何,不能够再动了——他是年幼出身于赤帝一脉之中,年少沐浴在赤帝荣光之中。

以至于如今近百年,他的人生,他的阅历,他的理念和看待世界的方法,都是环绕着那一棵苍老的雄壮的,光辉的腐烂的赤帝一脉而成长的。

他可以帮助李观一。

可以将李观一看做中州顶梁柱;他的阅历和经历,也可以让他看得出来,天下未来一定会安定,赤帝一系会失去天下共主的身份。

但是禅让二字,仍旧是如此刺眼。

他几乎是自内心深处和本能地层次上,产生了抗拒。

颜太保的反应就更为激进直接了,他直接踏前半步,抓住了姬子昌的袖袍,急切道:“陛下,陛下您在做什么!?将皇位禅让给李观一?!”

老者悲痛至极,大声道:

“您怎么可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

姬子昌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

犹如安安稳稳的下山的时候,一脚踏空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几乎要他恍惚,这导致了姬子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变化,道:“……老师,何意?”

颜太保从姬衍中的手中夺取了圣旨。

七重天顶峰的宗室老者,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就这样被一个武功境界远不及自己的书生,把这圣旨夺去了。

颜太保后退数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厉声道:

“陛下,您要将祖宗社稷和天下,交给一介外人吗!?”

“您要做什么?!”

“我大赤帝一脉,只是稍有病恙,陛下您已经慨然有君王的气魄,只需励精图治,任用贤臣良将,则终有一日,可以中兴,彼时天下一统,不亦可望?!”

“缘何要以这等姿态,去将赤帝一脉的尊严,去交给秦王?!”

“陛下是要陷秦王于不忠不义之境地吗?!”

姬子昌缓声道:“秦王,也是不忠不义?!”

颜太保断然道:“若是要拿走赤帝一脉的皇位,那么,秦王和应帝就没有区别,皆——”

“不忠不义!”

这一瞬间,姬子昌感觉到一种空洞感,感觉到了一种浑身的血脉都被抽离干净的疏离感。

他挣扎到了最后。

可是,恰是奋战到了最后,才意识到了。

原来,他的身边从不曾有真正的同伴和支撑,他们,是‘一伙儿’的啊。

颜太保踏前:

“秦王忠良,终究可以扶持赤帝一脉天下。”

姬子昌他看着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忠臣良相,良师益友,看着缄默愧疚的醇厚长者姬衍中,在这一瞬间,世界偏差展现在他的面前了。

他听到自己在问:“……若如此天下,该如何?”

颜太保擦过眼角眼泪,震声如雷霆,道:“赤帝一脉,国祚绵长,堂皇大势,已经烙印于天下人的心中,岂能够是一朝骁勇之辈,十余年征讨,就可以被抹去的?!”

“不可以传位,可以依仗秦王忠诚,依仗天下的仁人志士,并肩而行,陛下远佞臣小人,而亲良才忠诚,励精图治,则可使社稷转危为安。”

姬子昌缓声道:

“然则如今,天下已变,姜万象陈兵于前。”

“哪里还有励精图治的可能?!”

颜太保忽然道:“还有公主殿下!”

姬子昌惊愕:“什么!?”

颜太保道:“公主殿下也是陛下的子嗣,也是赤帝的血脉,有着【八百年赤帝】的血脉和传承,她和人大婚,生下的子嗣,也可以有赤帝的名义和权威。”

“改姓氏为姬,还于旧都之上,颠覆秦之名号,仍旧是赤帝。”

“是的,血脉,和传承,就是力量。”

“便是生生不息!”

“尚可以再造赤帝!”

“八百年不断,一千年不绝,只要赤帝正统尚且还在,只要赤帝之血,犹如太古赤龙一般,绵延不绝,传递后世,哪怕是一千年,两千年后,还有这正统!”

“仍旧是赤帝一脉!”

“仍旧是大义所在,我赤帝一脉。”

“仍旧不绝。”

“仍旧——不死!!!”

“不死!”

颜太保诚恳至极看着姬子昌,姬衍中也看着他,桌子上的烛火忽然晃动了,光影照着周围,颜太保,姬衍中的身上,仿佛蒙着一层阴影,阴影垂下如同丝线,和这天下相合。

姬子昌转头,看着大殿门外。

他站在高处往下面俯瞰的时候,看到了车马如龙,灯火如昼,映衬夜色之中,反倒是有一种昏暗的感觉了,在这样的昏暗之中,那些佞臣,叛贼。

眼前的忠臣,良将。

身上仿佛出现了一根一根金红色的丝线,丝线在火中晃动,丝线朝着上空蔓延,最终如被隐藏于阴影之中,【八百年赤帝】皇朝的扭曲气运握在了爪中。

恍惚之中。

忠臣良将,奸臣逆贼,并无不同,皆如带着那涂红涂白的大戏面具,匍匐在前,龙椅之前,皇位之列,火焰流转,阴影晃动,抬眸看来,无言之中,仿佛千万人齐呼。

赤帝一脉,不绝,不灭,不死!

即便是死去,犹自火中复苏!

所谓忠良。

一体两面。

其实皆依附于那扭曲庞大,充斥着血脉和大义正当性的,赤帝八百年天下之中,而当你想要脱离这扭曲阴影之中的时候,忠臣和逆臣,都用那绳索困住了你。

以岁月为锁链,用血脉作为绳子,捆住双手,勒住咽喉,然后死死的拖回去,拖回那金銮大殿,走到了那最高之处,君王坐在高处,皇袍之下,缠绕着金色的锁链。

并非是良善。

并不是忠奸。

原来皆不过臣服在阶级之下。

旧时代的臣子,无论是忠臣还是逆臣,都还怀抱着在大义之上,享受着腐烂血肉的梦境,他们维护着的,是整个阶级立场的利益。

想要背叛这个位置,哪怕是君王自身,都会被捆缚。

姬子昌忽然明白了。

他忽然就,真正的明白了一切……

笼罩着自己命运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并不是世家,不是奸臣,不是叛党。

而是赤帝八百年的辉煌。

是那灿烂的,辉煌的过去和天下本身。

是自己所享受的那光芒和灿烂。

姬子昌的嘴唇抖了抖,意识到自己绝对也是不能够踏出这阴影了,颜太保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白发苍苍的忠臣,重臣,是自诞生起就活在赤帝八百年的笼罩之下。

他发自内心,真正地觉得不可以如此去禅让,哽咽叩首。

将手中的圣旨抬起。

“请陛下,收回成命!”

姬子昌看着姬衍中,这位宽仁老者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君王的目光,许久许久之后,真正直面了这天下无奈绝望一面,见到了那汹涌的姬子昌缄默,道:

“好,将圣旨,拿来吧……”

他接过了自己写下的圣旨。

在这个时候,被善恶忠臣捆缚的姬子昌,忽然明白了姜万象那眼中的悲悯,以及那一句让陛下解脱的分量,他看着圣旨上,自己的梦,自己的渴望,自己的理想。

最终他双臂用力。

把圣旨撕裂碎掉了。

皇帝,只是【八百年赤帝】一朝天下绳索。

在这【八百年赤帝】的阴影之下,似乎有无数张看不清楚的脸庞注视着姬子昌,看着他撕裂了圣旨,看着这一代的赤帝,将名为【姬子昌】的个体那不可触及的梦,撕裂成了碎片。

圣旨的玉轴坠在地上,发出脆响。

那梦飘落,就像是许诺的北域雪花。

天下和命运,真是残酷啊,药师。

他总把人们推向彼此为敌,不能够同行,也不愿意走的道路上。

于是赤帝道:“两位爱卿,所言,甚是。”

赤帝闭了闭眼,提起了笔,重新写下了一封圣旨,这一次,只是一气呵成的几个大字,简单至极,跪在地上的颜太保,和那垂首的姬衍中看到这大概率只有几个字的圣旨。

赤帝将圣旨一合,将赤帝大印收回来了。

“那么,此印不予他。”

“皇叔将此圣旨给他,是我对他的话。”

是以忠臣大喜,方才退出去了。

姬衍中抱着这圣旨,嘴唇嗫嚅了下,说不出来话语,他是一位很好的人,性格温和,不会波及无辜,但是他也是从小在赤帝光芒下生长长大的人。

彻底道:“……此事如此,另外。”

赤帝缄默了下,道:“宁儿年幼,方才两岁多些,无论如何,她不该留在这里,和朕一并被软禁,就由皇叔将她带走,送到她的义父那里。”

姬衍中心中愧疚,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下来。

“那孩子很好,老夫就算是拼命,把这一身性命都耗费了去,也一定会保护她安全!”

赤帝颔首,道:“有劳了……”

“应国姜万象,又有名将宇文烈,贺若擒虎,皇叔的武功虽然强,但是想要在这样的包围之中,带着圣旨和宁儿离开中州,不是简单的事情。”

“朕,会想办法,去帮你拖延时间。”

“创造机会。”

姬衍中道:“是。”

姬衍中离开了,之后,赤帝出皇宫,信步往前,抱着长枪的宇文烈睁开眼睛,月色之下,名将气度巍峨清傲,犹如猛虎一般,只是微微颔首,道:“赤帝陛下。”

背后的精锐虎蛮骑兵有所动作,以兵器,守备军阵,将前方的道路堵住了,以免姬子昌有什么动作,导致出了什么意外,一切变化都在刹那之间。

赤帝的神色淡漠:“姜万象所言之事,干系重大,朕尚且不能够接受,纵然朕接受了,这【八百年赤帝】麾下的百官百姓,未必可以接受,三日之后。”

“于大殿之处,邀群臣百官,学宫诸夫子宫主,共同谈论此事。”

宇文烈眸子凌冽,上上下下打量着赤帝,道:

“好……赤帝既有如此决断,自然最好。”

“无论如何,陛下之气魄雄浑,断然不会损害陛下。”

赤帝只是淡淡颔首。

他独自行过了这一座古老的,恢弘的,雄伟却又安静的行宫,天穹尽如同长夜一般,而远处,群臣百官的车舆灯火明亮喧嚣,无言之地,忠臣良将们的心中担忧呢喃。

赤帝的脚步沉静,一步一步。

最后他走过御道,走过秦王斩宗室的道路,走上了一个一个的玉阶,站在了高处,袖袍翻卷,见到前面一盏灯火,神色柔和的文贵妃看着他。

这宫殿之中,无数的红尘灯烛里,有一盏是为他留下的。

他的心柔软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念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也有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执着。

这一夜尤其地漫长,赤帝召集了赤帝一脉的血脉宗室,无论长幼老少男女,但凡赤帝一脉血脉者皆来,然后共饮酒,以谈论天下之事。

如是者三日不绝,宗室们觉得,这个桀骜不驯,不遵祖训的叛逆者,终于臣服了,于是欣喜不已,畅想着未来的天下和可能,畅想着大应国给的权威和富贵。

最后一日的时候,天边的天色刚刚擦亮,一缕鱼肚白升起来了,这古老的,恢弘的中州也逐渐苏醒,人们清醒之中,彼此道一声好。

今日陛下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宣告。

赤帝陛下将皇宫都打开来,百姓若愿意观礼,亦可以按着礼数前去,这一天,百官都穿着自己的华服,贵胄们取出了先祖的兵器,如同巨龙龙爪之下的蝼蚁,徐缓前行。

赤帝站在最核心,最巍峨肃穆之大殿前,这建筑犹如【八百年赤帝】这个存在,化作了真实的存在,俯瞰着他。

百官未曾全来,皆被拦在了这一座特殊的宫殿之外,此地乃是赤帝八百年天下的祖宗祭祀灵位所在,这一代的赤帝挽着文婉儿的手臂,安静看着这一尊尊的神位。

历代诸君,如在阴影之中,面无表情,如白纸之上所绘鬼面,刻板圣明,看着当代赤帝,当代赤帝看着这一尊尊祖宗的灵位,他上了一炷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八百年赤帝先祖在上……”

“后世子孙携妻子婉儿,今日,终究要再做一次不合礼数之事情。”

他的身躯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但是看着烟火袅袅,身躯缓缓宁静下来了。

姜万象身穿王朝衮服在外,道:“陛下,老夫来了!”

命数,来了!

姜万象背后群臣百官此地列下,巍峨肃穆冷漠,素王和麒麟潜藏于百姓之中,而在这整个中州的所有百姓注视之下,赤帝抬眸,看着远处,他从容不迫,道:

“中州人,来了许多。”

“却正好做个见证!”

中州皇族们打算开口了,只是在这个时候,中州的宗室们忽然变色骤变,还未开口,就忽然口喷鲜血,一个个皆有墨色,显然已经是身中剧毒,有好几个直接迅速身亡。

转眼之间,死去了一片。

他们忽然怔住,然后看着那袅袅烟气里面的赤帝,反应过来了,道:“是,是毒!!!”

“是……”

“姬子昌,你何等狠厉!!!”

一个老者抱着自己的孙子,嘴里面咳嗽着鲜血,大呼:“你让所有的赤帝核心血脉饮酒,却是剧毒?!!你,你要做什么!”

颜太保脑子一轰,起身踏前两步,只觉得眩晕看着那赤帝一系的血脉皆倒下去,口喷鲜血,那些攥取利益,和当代赤帝斗了二十多年的宗室们皆咳血丧命。

无论老幼,无论男女。

当代赤帝的手掌攥紧了,袖袍翻卷,道:“姜万象,你知,什么是太平吗?”

姜万象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评断为没有气魄的君王,当代赤帝轻声道:“如老师所言,赤帝一脉八百年荣光,中间中断,也有复兴,你要假借赤帝的名义,那么后来者呢……”

“赤帝一脉还活着。”

“八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后,赤帝一脉还会有,不死,不灭,不绝,如同一个怪物一样,扭曲着腐烂了,还活着,犹如一张最好用的,掀起乱世的大旗!”

“还是会有人,会有胸中有野心之辈,裹挟着赤帝之血,继续驰骋于天下,还会搅动民心,还会自居正统,但是,这不是卿等之错,八百年乱世,八百年赤帝。”

“这个名号已经如同烙印了,都留存在了人心之中。”

“今日你裹挟天子,明日他裹挟皇孙,八百年赤帝一系的正统,这笼罩于天下之上的阴影,就是一个绝好的借口,一个理由,一个传统,赤帝一脉,苟延残喘了好几次了啊。”

“我知道的……”

素王的神色凝固,看着当代赤帝伸出手,帝王的十二章冕旒垂下,他看着前方的百姓,忽而笑起来,那种恐惧,那种从内心升起的恐惧,忽而消失了,他只从容道:

“八百年,赤帝持三尺剑而立不世之功,遂有此朝。”

“八百年后,几度生死。”

“不亦天命乎。!”

“岂能颓唐而终?!”

“若是要天下的话,就尽情以刀剑去争夺吧!”

他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禅让,还是夺位,都没有不同。

后者毋庸置疑,夺位者是叛逆,可被禅让者,一样是叛逆,一样会有忠臣,会有被八百年赤帝笼罩着的野心者,以讨叛逆之名再起。

是啊,你我一样,皆有我们的宿命啊。

你开太平,我,平乱世。

草原上的草木焚烧成灰烬,第二年会大地回春。

他又看到了好几年前,大树下饮酒的少年和青年,他笑起来,抬起头,看着那青烟袅袅,看着那一个个牌位仿佛化作了阴影中的异兽,伸出牵连忠臣百官的手掌,要抓住他。

“我不会跑的,诸位先祖赤帝。”

当代赤帝笑起来了。

“我享受你们的庇护,享受了你们的荣光,我怎么会跑?”

青烟袅袅,忽然喷出一股恐怖的烈火,烈焰汹涌,直接将这九层高楼大殿,尽数笼罩起来了,恐怖至极的火势冲天,照亮了这天地苍穹。

赤帝一脉的所有先祖牌位,皆在此地,焚燃起烈焰。

!!!

素王的面色骤变,姜万象抬起头,怔怔失神。

他下意识拦住了想要灭火的宇文烈。

“是气运之火!”

于是,赤帝安静站在烈焰之中。

于是,姬子昌想着。

只要八百年赤帝一脉,不曾覆灭,终究不得真正太平,过往残留的死者们,还在牵绊着来世,唯独燃尽的灰烬之上,可以走出新的道路。

只是……

他看着那一直跟着自己的女子,文贵妃看着他,伸出手,拉着了姬子昌的手掌,姬子昌轻轻揽着她,轻声道:

“真想要和你离开啊。”

“那时候,我们一起天下,离开这狭小的中州,去看江南的水,去看北域的草原,去垂西域看大漠烽烟落日,看最辽阔的星河。”

“等到我们走出去,这万水千山,天下风景,我陪着你去看,看到老,然后就在这太平盛世里面找一个地方,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万物生发。”

“把孩子扔给观一。”

“看他因为照顾孩子而愁眉苦脸的样子,然后看着孩子长大,我们头发白了,看着十六七岁的孩儿,去追着她那义父要压岁钱,我们就坐在那里笑,就只是笑着……”

“可惜……”

文婉儿脸上泪流满面微笑道:

“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姬子昌笑起来了,这个这几日都没能睡着,不断挣扎着,不断恐惧着的君王揽着妻子,侧身,看着外面的群臣百官,烈焰早已经被引动了,层层叠叠地爆炸上去了。

赤帝一系八百年天下,那些宗室的名字卷宗,那些历代先帝的牌位皆在火焰中毁灭,整个九重宝塔如同一柄刺向天穹的利剑。

长空浩浩,皆为赤色。

此为——

赤霄。

真正的,赤霄。

轰!!!

烈焰汹涌。

于是,于是,这灭亡一个朝代的气运化火升腾,化作了赤色的神龙,盘旋于九层楼宇之上,昂首咆哮。

于是赤帝一系所有直系宗室,皆死于姬子昌的毒酒;于是在这中州百姓的眼前,八百年赤帝一脉,以一种壮阔和决绝的方式,辞别天下,落下了帷幕。

不禅让,不退位。

君王自焚,灭尽道统。

干干净净,痛痛快快!

那灿烂恢弘,光芒万丈又腐烂不堪,难以持续的赤帝一系,起于某日午后一个泥腿子的大梦,终于八百年后,最后一代赤帝炽烈的火。

于是姬子昌终于俯瞰着这天下,看着遥远的好友,心中轻声道:药师,等到消息传过去的时候,你或许会发现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外。

我并非是殉国并非是被人逼迫退位。

而是,八百年赤帝一脉的光辉,该由我自己亲手结束。

无妨,无妨。

天下还在。

愿君……

他忽然想到了好几年前,那一场酒,那酒后眯着眼睛,看着风吹拂过来了,当真好梦啊。

愿君——

太平。

那太平天下,就只能,你帮我看了。

而姬子昌看着百官,睥睨从容:“朕倦了。”

“诸君……退下!”

他的袖袍扫过,然后揽着自己的妻子,一步一步,走入了那几乎要将一切都燃尽的烈焰之中,火里仿佛倒映着他们的一生,从此刻,到年轻时,最后的幼年相逢。

一开始的并不相识,后来的不离不弃,只火中一笑。

“陛下,还害怕吗?”

这位最后的赤帝满足地眯着眼睛,轻声道:

“做过自己……”

“够快意了。”

他的内力保护着自己和妻子,最后内气碎裂,这特殊的气运之火把他们两人吞噬,那深红色的赤龙冲天,终究溃散了。

末代赤帝姬子昌自焚。

八百年赤帝一脉,起于斩蛇,终于赤霄。

有始有终。

(本章完)

第525章 夺与护,抉择(求月票)

只在三日之前的夜色中。

长风吹过中州的天空,灯火如龙,应国的精锐镇守在这里,诸多势力的冲突潜藏,照理说,应当算是热闹。

但是在这等浮在表面的热闹之下,这中州城池当中,却又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感觉。

热闹,安静,炽烈,死寂。

不同的氛围围绕盘旋,凝聚在了一座城池的夜晚里。

学宫当中的素王抬起头,看着那天穹之上,长风汹涌,学宫屋檐之下的铃铛晃动清脆。

往日学宫里面,人声鼎沸,这般脆响,只觉得横生妙趣。

如今学宫落寞,除去他们这些老一辈之外,再没有年轻人,这夜风当中的铃铛鸣响,反倒是有许多的萧瑟孤寂,让人莫名就觉得心中惆怅不已。

断了一只麒麟角的老麒麟眼底有怅然。

赤帝八百年的气运,也要到最后了吗?

素王望气,看着这整个中州夜空中,诸多气运,兵家气息,王者气息,皇朝气运,百姓生民之气,纠缠盘旋,化作了一片汪洋,复杂至极,即便是道宗也无法看得清楚。

天命,人心,谁能说看得清?

公羊素王轻声道:“兵锋何烈烈,姜万象的气魄雄浑啊,这一次,他是为了吞赤帝一脉气运而来,但是,吾友,学宫一脉自八百年前,初代赤帝建立以来,就履行那一个约定。”

老麒麟低声道:“至少要护赤帝一脉的安稳。”

素王道:“是。”

老迈麒麟一晃身子,化作了个小猫模样,趴在素王的肩膀上,他虽然教训了那小家伙,但是初代夫子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也从小麒麟身上琢磨出来了化形缩小,方便行动的手段和妙用。

素王提着儒门古道当中的那剑器,道:“宇文烈,贺若擒虎,率领军队前来,乱世之中,兵家名将锐气纵横,势不可挡。”

“你我要是正面去和这两位名将厮杀的话,不是对手。”

“死于乱战当中,也是大有可能的。”

“唯一的机会就是……”

老麒麟低声道:“劫走。”

素王点了点头,道:“是。”

老儒生手掌抚着长剑:“【八百年赤帝】一脉,不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落幕,纵然他日不得天下,却也可以犹如如今,做个安乐王侯,得一善终。”

之后学宫诸子宫主,就暗中联系赤帝,言希望能够将姬子昌带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就算不具备有天下的权势,至少可有一个安稳太平的日子。

只是,赤帝没有回答他。

只是说,之后,素王会见到他的答案。

学宫的几位夫子们一直没有放弃救援,他们尽到了所有的努力,暗中的联系,道门的紫阳真人,佛门的中原活佛都出面,已准备了后路,准备断后相助。

只是他们走到了姬子昌的面前。

看到的,却是真正的帝君转身,带着八百年春秋一起赴死结束的背影。

而如今。

汹涌烈焰,冲天而起,似要焚尽了苍穹。

潜藏于人群当中的素王和麒麟看着这一幕,一时无言。

他们是为了营救赤帝而来的。

但是此刻,却不能前行了,八重天的麒麟难以在应国名将和军队之中冲入这样的烈焰,素王亦不是宇文烈的对手,曾经追随着初代夫子的老麒麟,看着这汹涌烈焰,怔怔失神许久。

麒麟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他的答案。”

素王看着这一切,道:“是。”

老麒麟道:“我见过他,好多年前,他和那位文贵妃的儿子出生,他很开心,亲自来到了学宫,拜谒了道门先天,紫阳真人,还亲自为那个孩子,求来了一枚长命锁。”

“后来他的儿子去世。”

“他的眉毛就再也没有松缓下来,直到最近,吾能够感觉到他的眼底重新有了些微光,犹如草木上的晨露折射曦光,他重新对生命有了渴望。”

“这是好事。”

“夫子,他不想要活着吗?”

公羊素王道:“他想要活着,但是却还想要更大的东西。”

“那个东西,比起生更重要。”

“那文贵妃呢?”

“她也一样。”

老迈的麒麟沉默许久。

最后老迈的书生只能够将自己的剑收回,只是微微一礼。

即便是位在九重天之上,不及武道传说的儒门素王,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出手。

或者说,正是因为乃是【儒门】素王,才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他能够意识到姬子昌的炽烈和执着,明白他要以一己之力结束八百年赤帝宿命的决意。

对于下定决心的人来说,任何的行动都是一种极致的侮辱。

公羊素王郑重一礼:

“敬赤帝。”

“君子,终不【免冠】而死。”

儒家初代夫子的弟子,为正冠而死;非为正冠这个动作,而是为这个动作代表着的大义和理念,因而赴死,谓之勇。

在炽烈的火焰面前,有茫然无措的,亦有惊慌失措的。

公羊素王的动作太突兀了。

将自己凸显出来。

兵器列阵的声音忽然刺耳,一柄柄兵器放平,刃口散发锐气和寒芒,以宇文烈,贺若擒虎两位当代前十神将为中心,锁定了公羊素王。

单打独斗,公羊素王胜宇文烈半筹。

稳压贺若擒虎。

但是乱世之中,兵家战将的霸道之处,就在于那肃杀战场之上,兵家神将,所向无敌,此刻这样的环境里面,公羊素王,也难免殒身。

但是他从容不迫,送别赤帝之礼,并不因为自己所处环境和是否安全为考虑,只看前方列下的凌厉阵法,看着在两位神将当中,仰起头,看着那汹涌九重宝塔的姜万象。

老迈的苍龙脸庞都被炽烈之火映照得泛红。

他似乎是怔怔失神许久。

都已经忘记一位君王和权臣,在这个时候就应该去搅乱局面,避免赤帝驾崩的巨大影响扩散开来,把这消息彻底攥在手中,将其对自己的负面影响压制到极致。

他只是安静看着这猛烈的,灿烂的火焰。

他给了姬子昌一个体面的选择,让他留下这气运和名位,前去做自己想要去的事情,但是姬子昌的选择,却让姜万象没能预料到。

生死事,亦大也。

许久后,侧眸看向那边被神将列阵围住了的公羊素王,白发在火中晃动,姜万象从容道:“公羊素王,儒门第一,我还记得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你也只是个中年书生。”

“而我也不过只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如今岁月流逝,你我也都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了。”

公羊素王只是道:“世事无常。”

姜万象对于素王并没有什么杀意,只是道:“孤还有些事情,先要再和素王夫子相谈,烈火之前,并非是一个很好的聊天之处,请夫子转圜学宫,孤王之后,亲自拜访。”

公羊素王道:“应帝今日,为何不称【朕】了?”

老迈苍龙看着这烈烈之火,笑着回答道:“今日见帝,知道群雄英豪,今日这天下百般地方,也只是一位帝王罢了。”

公羊素王握着剑,在宇文烈,和贺若擒虎的逼视之中,转身从容离去,吸引了这两位神将的注意力,死于此地的诸多宗室遗骸被收拢,群臣百官皆被看顾。

唯一一位在刚刚还有本能止火动作的神将宇文烈被姜万象拦住了,因为这汹涌燃烧着的烈焰,正是代表着八百年赤帝国运的火焰,对于元神修持,体魄雄浑的神将来说,算是剧毒。

宇文烈看着这烈火,火焰倒影在他的眼瞳里面。

终究遗憾。

这清傲的神将虽处于戒备的状态,但是仍旧微微颔首,猛虎低垂下的头颅,以此为礼。

贺若擒虎老辣,经验丰富,在公羊素王在大势下后退半步之后,便是踏前半步,道:“陛下。”

“此地未见姬氏一族最强姬衍中。”

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天下名将驰骋四方,中州之地一切皆在推演之中,道:“末将听闻,长乐公主姬宁儿出世,极受姬子昌夫妻所宠爱,更是秦王李观一之义女。”

“以末将观之,姬子昌此番决意,自有埋葬八百年赤帝一脉气运的想法,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然帝心如铁,君心如狱,有一己之力覆灭王朝之气魄,在这如铁般的心境下,未尝没有一缕亲子之柔情。”

“恐怕是姬子昌夫妻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诱饵。”

“然后,托付给秦王。”

“赤帝一系但凡还有子嗣残存,我大应就难以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压下来,陛下,下手要狠厉,斩草要除根,天下家国大事,身后千秋之名,就在吾辈之身。”

“请陛下给臣一纸将令,允末将亲自前去。”

“将姬衍中并那位长乐公主,一并除去。”

垂首的宇文烈猛地抬头,悍将目中一股迫人的冷意。

贺若擒虎面如常色。

姜万象缄默,道:“……宇文。”

宇文烈踏前半步,垂首道:“末将在!”

姜万象道:“擒虎公所言之事,你也听到了吧。”

“是。”

姜万象淡淡道:“此事,就交给你了,莫要让孤失望。”

宇文烈垂首道:“末将,遵旨!”

神将大步走出。

………………

姬衍中的气息稍稍有些急促了,他死死抱着那孩子,将自己的身法催动到了极致,七重天顶峰的宗师境界武者,离开城池之后,就找到了早早准备的马车。

是用龙驹拉的车,车舆有墨家机关之术。

即便是在崎岖道路之上,仍旧可以平缓前行。

姬衍中的旁边,放着一把剑,长剑锐利,合入剑鞘之中,车舆极快,这位出身于赤帝一系的老者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赤帝姬子昌要做的事情,只是把心神放在那孩子身上。

秦王那里。

秦王那里,李观一,一定可以保护好这个孩子。

但是就在疾驰的时候,姬衍中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龙驹嘶鸣,却是遇到了个沟壑,险些踩空,马车的速度一顿,打横平移飘过一个弯,稳稳地停下来,姬衍中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抬起头看着远处。

他已经奔出去很远的距离了。

但是这百十里地,仍旧可以看得到,中州城之中,犹如一柄赤色神剑一般冲天而起的炽烈之色,堂堂皇皇,炽烈的红朝着四面八方晕染铺陈开来,化作了火。

姬衍中在中州城长大。

他对那里的一切都是无比熟悉。

甚至于不需要多加思考,就可以推断出来,这炽烈如火,冲天而起的赤色,其位置正该是皇宫大殿。

姬衍中下意识地想要波动马匹车舆,朝着中州城奔赴过去,但是马车动了一下,他的脸上又出现了一种挣扎的神色,感知着马车里面安静沉睡着的姬宁儿。

姬衍中脸上挣扎了下。

最后他大口喘息,抓着缰绳的手掌微微颤抖着,脸颊抽搐了下,猛然一用力,拉扯马车缰绳,让这马车转身,仍旧走小路,直奔江南的地方。

他仿佛可以感知到后面那皇宫大殿群里面炽烈的气运之火,可以想象到了自己的一切,年幼学步时候走过的砖块,年少练剑时候的小院,那曾经比身高用的大红柱,娘亲给自己娘故事时笑着依仗着的那一棵桂花树,都在崩塌。

人的记忆往往和某个地方相联。

当那些地方崩塌的时候。

就像是记忆和元神的血肉被撕裂。

没有故乡,记忆如同漂泊的孤魂,没有落脚的地方。

人在这个世上就失去了归去的地方。

这样的情绪,越是年老,越是清晰。

姬衍中咬着牙,背叛了自己的过去,带着那孩子往外面奔赴,只是在通过一处小道的时候,忽感觉到不对,有一种犹如劲弩迸射出的声音。

姬衍中瞬间反应过来头皮发麻:“不好。!!”

赤色的火光炸开,化作了次第的鳞甲盘旋,盘旋环绕在这车舆左右,前方激射而出的弩矢犹如墨色的雨线,密密麻麻,皆是淬毒之后的墨家机关弩。

三百架,暗中埋伏射杀。

伴随着苍老的龙吟。

借助修行【赤龙震九州】绝学而成就的赤龙法相盘旋咆哮,硬生生将这三百具破甲弩尽数拦下,有伏兵,到底是应国的,还是其余宗室子弟安排的,亦或者——

是朝廷的诸公。

姬衍中的脑海中,一个个可能性浮现出来,他长啸,一边护持马车和马车里面的孩子,一边以大消耗内气的方法,爆发绝学。

赤龙的法相盘旋,龙吟震动左右,姬衍中一身宗师境劲气直接覆盖方圆里许范围,赤龙法相化作数道残影,轰杀四方,将一个个隐遁起来的敌手给轰杀,逼迫出来。

“文家密卫?!!”

“还有皇兄的赤龙卫……”

姬衍中认出来这些埋伏在前往秦国道路的人。

甚至于,有文贵妃的家族,有宗室之人,老者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打算,同样是有才华之辈,他们猜测出来了姬子昌想要把姬宁儿带走的打算。

然后,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手了。

想要拦下姬宁儿。

“姬衍中,我等没有兴趣和你交锋,我等拦在这里,只有一个要求,把长乐公主,交出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立在那里,是文家的老家主。

文贵妃的爷爷。

熬出来的宗师境界,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却拦在这里,姬衍中怒道:“文相国,你是公主的血亲,为何要做这等事情!”

“虎毒尚不食子!”

“你,你如此狼心狗肺!”

那老者道:“我不只是姬宁儿的长辈,却也是我文家上上下下几千口人的家主,唯将【赤帝八百年唯一血脉】,交给应帝,才能够保全家族!”

“为家族,即便是我也可以死,即便是我最看重的孙女也可以去入宫做妃嫔,况且,姜万象豪迈,也不会伤害姬宁儿,只是让她入应国皇宫,做一个新的公主!”

“那可是【赤帝八百年】的正名大义!”

姬衍中怔怔然,他看着前面的伏兵,看着这些刀剑,要把他和这个孩子逼迫回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荒唐的感觉,这位性子温柔,却也实在没有什么主见的老者忽然想笑了。

荒唐,荒唐。

虚空泛起层层的涟漪,赤龙的法相咆哮。

“荒唐啊!!!”

双手一错,赤龙震九州的绝学,第一次如此愤怒,也如此酣畅淋漓的施展开来,他是曾经在行走四方,见到那时候吃不饱饭的越千峰都会手下留情的老人。

是会暗中观察,发现越千峰当了山贼又不肯打劫,每次下去打劫都会给农民耕田的性子,破格传授他天下顶尖绝学,留下了这当代豪雄传说开始的长者。

他温醇地认为,天下人皆一样,所作所为,皆有苦衷,可以彼此理解,但是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

人和人,各依阶级和立场行事。

不能理解。

这一次,下了杀手。

被其打飞出去的人,无不是胸膛塌陷下去,吐血三斗而亡,死得凄惨,背后龙驹拉车紧随着他。

杀出一条血路!

那文家老祖面色动容:“好手段,好狠厉!”

“姬衍中,我来做你对手,其余人,将赤帝公主保护好。”

“好好地,带回去!”

同样宗师,人多势众,打得姬衍中不得不降了速度。

一只缥缈的仙鹤法相出现,去和姬衍中厮杀在一起,姬衍中不要命的打发,压制住了这个往日和自己实力相差仿佛的老对手,但是对方的人太多了。

他目眦欲裂看着他们逼近那马车,在他豁出性命的时候,那些飞扑过去的武者里面,奔赴最前面的那个掀开了帘子,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

身躯却猛地一滞。

然后朝着后面猛地一扬,像是个破布似的,身躯从中间撕裂开来,只留下了一片血雾,众人微滞,却见得这般场景不断出现,转瞬之间,百十个武者好手皆死。

然后,才传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锐利凌厉的破空声。

文寒枫面色一滞,下一刻,他的瞳孔收缩。

虚空泛起涟漪,似乎有一尊白色猛虎扑杀而出。

猛虎双瞳淡金,傲慢自我。

只一刹那,文寒枫的周身护体罡气破碎。

文家百年来天赋第一人,七重天的宗师身上的气息崩碎犹如破布般碎裂,眼前一花,喉头一甜,张口喷出鲜血,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一柄重枪凿穿腹部,钉杀在岩壁上。

鲜血不断流淌滴落下来了。

姬衍中怔怔失神,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去。

马蹄的声音清净。

落在大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大氅的翻卷犹如墨色的云气,胸高八尺的龙马【踏云】,上面的男子身材极高大,肩膀宽阔,一身暗银色的重甲,白面墨瞳,清俊倨傲。

天下神将第五,神威大将军,宇文烈。

姬衍中的心中泛起一丝绝望。

这是真正的顶尖人物。

宇文烈抬起手,那把重枪鸣啸,与法相相合,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直接将文寒枫镇杀,旋即爆发一阵流光,飞回他的手中,这位顶尖神将手持神兵,气焰雄伟而来。

姬衍中挡在宇文烈前。

宇文烈言简意赅,道:

“陛下要我将你和长乐除去。”

姬衍中身负不轻伤势,知道自己一介七重天,是断无可能拦住这位气魄雄浑的神威大将军。

他不因为自己要死而恐惧。

只是因为无能,不能够在这样汹涌的乱世中,保护好姬宁儿而自责,宇文烈抖手一抛,残影肃杀,那把重枪刺向了姬衍中,却只是擦着老者的脖子过去,刺到山岩里。

姬衍中怔住。

宇文烈道:“赤帝陛下已经自焚,灭尽八百年天下道统,那么,姬宁儿就不再是什么公主了。”

姬衍中张了张口就算是他心中早有预料了,此刻仍旧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悲怆之感,到底是为了八百年赤帝,还是为姬子昌的悲怜,却终也说不清。

许多东西,分不得那么清楚。

宇文烈缓声道:“你们的运气很好,道门紫阳,佛门老和尚都出手了,为你们拦了大部分的追兵,只是因为赤帝选择和他们预料的不同,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选择。”

“如今尚未曾来。”

“而因为素王的原因,贺若擒虎和我,只能出来一个人。”

“出来的是我。”

姬衍中看着这位天下神威大将军骑着龙驹,走到了那马车前,他翻身而下,探身入内,看着那沉睡着的小女孩。

大氅晃动。

神威大将军半跪在那孩子面前。

伸出手掌,将两岁多些的姬宁儿抱出来。

放在自己怀中战袍里面,然后将战袍系紧了,宇文烈的声音竟然难得温缓了,道:“你的父亲和娘为天下而如此,气魄雄烈,天下纷乱至此,却不能够总沦落为蝇营狗苟。”

“就让宇文烈,护持公主殿下。”

“最后一路吧……”

他抱着这孩子,转身,清冷的神将骑乘在了神驹之上,左手搀抱孩子,右手握着战枪,看着姬衍中,老者袖袍胸口染血,却怔怔失神,道:“为何?”

他不明白,难道宇文烈是要把姬宁儿骗回去?

宇文烈的语气清冷平淡:“纵乱世之中。”

“并非只有胜负和利益。”

“大丈夫,有所必为,有所不为。”

“汝,带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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