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势力(下)

羊鉴宽袍大袖,踩着木屐,站在乡间小院的门口,看着外间的景色。

明显是人工挖掘的河道贯通南北,岸边的两行柳树将成片的农田隔成两半。

西边是以魏郡一众士族、豪强的田地,东边则是普通百姓的农田——石勒时代分给跟随他的军士的田地。

再远处,有好几处果园,果园与果园之间全是半人高的蒿草,荒无人烟。

这就是邺城,河北最繁华的所在,却也是这副模样。

一大早就有许多衣衫褴褛之辈进入这片荒地,镰刀挥舞得像月轮一样,将蒿草不断割倒、捆扎、运走。

羊鉴所居的这个宅院就收到了不少草,有的已经运入了草料仓之中,有的则还在晾晒。

此宅是羊聃在邺城所置之居所,不大,前后四进而已,羊鉴只是在此临时居住两日,今天就要北上了——冀州撤都督多年之后,再度重设此职,驻博陵,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羊鉴就是去赴任的。

跟着他一起北上的人不少,幕僚、仆婢、家将、部曲等超过八百,全都由他自己开销。

贴钱上班,就是此时的常态。

当然,你也可以不贴钱,极端点孤身上任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一来,做事大受掣肘,很难展开工作。

羊鉴家底殷实,自然不用那般了。

从辈分上来讲,羊聃算是他从叔了,本是清河太守,前阵子轮换了一下,出任安平太守,接替他的则是曾在幽州崭露头角的前安次令盖芝,一个小族子弟。

羊聃在安平,羊鉴在博陵,泰山羊氏开始渐渐瞄准河北了。

原因也不复杂,继续在河南发展,一无空间,二惹人注意。

羊家并不高调,也不着急。

作为顶级豪门,他们与裴、王这些家族有一个不小的区别,那就是虽然家学渊源,但走武人路子的不少。

世人皆以清贵为要,武将属于役门之一,除非你当个中护军、中领军之类的高级武职,不然就没什么卵用。

文官之中,有一两个代表就可以了。

比如梁国侍中羊曼,从职位上来说,他是近臣,可提供决策建议。

别看只是“建议”,但关键时刻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绝对不可小视。

再比如田曹左丞羊茗,度田进行得如火如荼,他催得紧,你家田地来不及处理就被收走了,或者廉价卖了出去,损失巨大。

他手松一点,多给你点时间,你就能多保住点利益。

心狠一点,还能打击看不顺眼的家族或政敌——这事已经干过不止一回了。

还有大晋卫尉羊囧之,掌管洛阳武库、诸冶、公车、卫士,这也是实权官位。

幕府右司马羊忱,掌大将军府兵事,若非担忧梁王忌惮,左司马陈有根早就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丢官去职了。

有这些人在,就可进行利益交换,确保羊氏不被人欺负,正所谓进取不足,但防守有余。

当然,最大的好处是不会被梁王太过担忧,进而遭受打击。

羊氏很清楚梁王出身太低,宗人单薄,对高门豪族非常警惕,生怕司马氏之事重演,谁跳得最欢,谁就越被警惕。

羊氏大可先在地方上发展,比如被人视作畏途的河北。

卢子道老矣!

羊鉴心中暗笑,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踩着木屐来到了道旁。

羊家部曲们穿着铁铠或皮甲,刀枪齐备,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

“都督。”见得羊鉴出来,众人纷纷行礼。

“十三,前路打听得怎么样了?”羊鉴问道。

“流民愈发多了。”家将丘十三说道。

羊鉴闻言脸色一变,局势愈发恶劣了。

“走水路如何?”他问道。

“很难。”丘十三回道:“现在一船接一船运粮,无有空卸。咱们有数百人,辎重近二百车,很难找到足够的船。”

“博陵可有兵?”羊鉴又问道。

“无兵。”

“梁王在何处?”

丘十三有些为难,道:“一直在走动,七月底时还在中山,这会可能已在高阳、河间了,又或者已然南下。”

“唉。”羊鉴叹了口气,暗道曹孟德都没你这么忙。

开基之主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四处乱窜。

还是守成之君好,大部分时间待在深宫大院,听满朝众正汇报就行了。

“梁王身边可有兵?”羊鉴突然想到了一事,问道。

“带了银枪中营数千众,另有亲军千余、义从骑军一千。”丘十三说道。

“还好。”羊鉴松了口气,道:“水路既不通,那就走陆路吧。”

丘十三顿时紧张了起来,道:“诺。”

说罢,立刻前去安排随行护卫事宜。

******

已经是八月初五了,雨仍然没有小下来的意思。

偶尔停个一两天,随后又以更大的降雨“报复”回来。

南边稍好一些,但越往北,大地就越往水乡泽国的方向发展。

沿途遇到了不少坞堡、庄园,有时候会停驻一下,借宿一两日。

其实早在司马腾时代,羊氏就开始往河北渗透了,只不过最终以失败告终。盖因无论司马腾还是后续的继任者,都无法有效控制河北局势。

军事上失败,政治上自然就会输得一塌糊涂。

不过到底是经营过,羊家在河北还是有些相熟之人的,只不过经历了这么些年,变故颇多,慢慢少了罢了。

很多坞堡外堆叠着大量木头。

一打听,都是去年从太行山上冲下来的。

高阳、河间、博陵、中山、常山等郡组织百姓,将这些木头通过水路输送到魏、渤海、清河、平原、阳平等郡,售卖于私人,换取粮食、牲畜、农具。

这些地方去年没受特别严重的影响,日子还过得下去,再加上五月份夏麦正常收获,他们底气较足,于是便有不少人采买,打算阴干后拿来修缮、扩建宅院。

只是如今看来,这些木头多半砸手里了。

今年和去年差不多,冀州北部灾情严重,南部也受了影响,六月种下的杂粮必然减产。

粮食,一下子就变得异常金贵了。

以往喜欢趁乱搜罗人丁的坞堡帅、庄园主们也紧闭大门,墙上站满了挎刀持弓的丁壮,警惕着每一股靠近的人群。

甚至就连羊鉴的车队抵近时,都被墙头射下来的箭矢警告过,意思是他们没粮,不愿意收人,赶紧滚蛋。

行走在荒野中时,要么渺无人烟,要么突然就遇到密集得让人惊讶的人群。

流民一股接一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至于更大规模,暂时还未见到。但如果官府不管,流民必然会互相攻杀、吞并,朝几万人乃至十万人规模发展。

到了这个规模,一般的坞堡就扛不住了。因为流民们完全没有理智,或者处于绝望、癫狂的情绪下,很可能会不计伤亡,将坞堡硬啃下来。

这个时候,坞堡主要么被迫入伙,要么全家死光,没有别的选择。

行至襄国时,羊鉴看到了一个规模庞大的粥场。

他特意下车看了看,粥很稀,但能吊住命。

最大的问题是数量严重不足,没法满足全部灾民所需。

或许,广平太守乃至邺城卢子道打的就是这么一个主意:给灾民希望,让他们往这里赶,别在路上成群结队。

来了襄国之后,便受管束了,因为这里有军队。

即便稀粥没法救所有人,有人会闹事作乱,也出不了大事,很快就会被镇压。

一镇压,死了人,粮食就不再那么缺了。

明明白白的计策,无奈之下的办法,因为粮食的匮乏注定只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

离开襄国之后,羊鉴便经赵郡东南,折向巨鹿、博陵。

一路之上,局势似乎更加艰难了。

路上出现了劫掠的马匪,好在规模不大,都只有十几骑、数十骑的样子,还不敢对付他们这支规模近千的队伍。

有人拖着尸体在行走,慢慢消失在废弃的村落中。

有母亲将孩儿遗弃在草丛里,哭哭啼啼离去。

还有两队人互相攻杀,原因是其中一队居然带着粮食逃难。

羊鉴看得面如土色,对冀州都督的重任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他在汝阴当太守,那地方说是荒凉,但灾害少啊,秩序安定之后,吃饱饭不成问题,盖因土地实在太多,你都种不过来,连续三年之中,你甚至可以种不同片的地,让另外两片地休耕,故产量着实不低。

汝阴最大的灾害其实是兵灾。

但这几年江东那帮人也困难,蝗灾、水灾、旱灾没断过,虽然就烈度来说比北方轻多了,可人家豪族占有的土地、人口也比北方多,他们是不太情愿拿出自己的钱粮支持大军北上的。

汝阴与河北的困难,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羊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泥泞中一步步挪到了博陵。

当地最大的家族、“寒门”博陵崔氏的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羊鉴扫了一眼,暗暗感慨。

曾几何时,博陵崔也算是冀州一等豪门了,声势也就小于清河崔,没想到啊,现在混成寒门了。

看崔氏子弟那模样,巴结之意几乎溢于言表了。

呵呵,卢子道老矣。

这个时候,羊鉴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梁王在高阳。

(本章完)

第791章 奔忙

高阳今年的夏粮收获不咋样。

原因很多。

其一是去年的水灾导致土壤质量下降,影响收成。

其二是缺乏充足的农具、耕牛。

其三是会种小麦的人少,骤然改种冬小麦,问题多多。

这不是穿越者轻飘飘一句“教”就能完成的。

谁来教?

他教得怎么样?

需要多少人教?有没有这么多人来教?

他说的话别人听得懂、愿意听吗?

高阳人抵触怎么办?

对小麦的印象不好,不愿意种怎么办?

教的人不用心,学的人太笨怎么办?

太多问题了,注定只能是一锅夹生饭,一切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

而夏粮收成低,本来还有一个补救办法,那就是六月种杂粮,这个很多人都会,不太需要教,无奈被大水毁了。

所以,高阳百姓今年明明收获了一季粮食,却很难活到年底,更别说明年青黄不接时怎么办了。故去年刚刚安顿下来的人,又蠢蠢欲动,想要带着仅有的粮食,或下河南乞讨,或东奔幽州乃至慕容鲜卑。

“总算把他们摁住了。”

八月下旬之后,雨水渐少,到九月初时,终于停歇了下来,邵勋暗松一口气,然后带着高阳百姓播种第二季冬小麦——今年应该会比去年好一些……吧?

毛邦换了一身粗布麻服,腿上满是泥泞。

师徒二人站在滱水边,看着夕阳下仍在劳作的百姓。

忙完秋播后,他们还会种一些芜菁。无需花多大力气,随缘种就是了。

冬天饿极了的时候,摘一点出来吃,或许能救命。

高阳四县还剩七千多户、三万口人,一家赈济了四十斛粮食,算上他们自己的余粮,混点野菜、草根,大概能勉强撑到正月。

秋天新种下的粮食要到明年五月,中间还有四个月的时间怎么撑过去,就要靠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芜菁能解决一部分缺口,开春后或许有野菜、果蔬,也能解决一部分,但还差了不少。或许,还是要从本就不够吃的粮食里面再挤一点,留待五月麦收之前那段最难熬的时间。

生活,本就如此艰难。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将落未落之时,百姓们饿得头晕眼花,差不多也收工了。

“扑通!”前方突然跪下数人,一老翁、俩年轻小夫妻外加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是……”邵勋有些惊讶。

亲军督黄正上前,一把将人拉起,稍稍向后推了推。

“大王。”老翁颤声说道:“小儿年且十五,也该跟随大王出征了,以报王活命之恩德。”

邵勋先是有些惊讶,继而沉默了。

报恩或许有,但也有其他因素,比如减少一张吃饭的嘴。

半大小子,吃倒老子,他们的饭量是非常惊人的。

如果邵勋能收下他,发下来的赈济粮就宽松不少了,虽然仍不够吃,但已可在半饥半饱的状态下,靠树叶、草根、野菜,顶过最难的那一段——如果明年五月能顺利收获冬小麦的话。

老百姓也没有办法。

这不是冷血,而是万般不舍之下,给小儿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要梁王收下了,难道还真能看着他饿死不成?

而他家里还有大儿子和儿媳,有人养老送终,将来会有孙子延续血脉,这已经是无奈之下的最好办法了。

“罢了,此子我收下了,先当个辅兵吧,以后再授田。”邵勋叹了口气,道。

“大王,收下我儿吧。”前边又有数家人拉着儿子走了过来,基本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但也有部分二十多岁的。

邵勋朝黄正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下,随后便离开了。

******

九月十五日,邵勋抵达了河间,接见了奉召而来的冀州刺史刘畴、都督羊鉴、幽州刺史袁冲、都督卢诜,顺便重新委任了河间郡的官员。

原河间太守赈灾不力。

朝廷从青州调拨了五十万斛粟米至此,竟然不慎被雨淋了一批,发霉变质。

这事可大可小。

发霉的粮食已经分发下去了,灾民也吃了……

但问题在于太守试图隐瞒,且几乎成功了,如果邵勋不来的话。

新太守是龙骧幕府户曹掾、燕国刘郢。

这是卢志的人,邵勋思来想去,感觉老卢最近颓势尽显,决定拉一把。

“高阳四十万、河间八十万、章武四十万、博陵一百万、常山、中山二郡合计十万,总二百七十万斛赈灾粮,或有不足,但足以挽回大部分灾民的性命了。”邵勋说道:“为了讨要这些粮食,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一定要用好。”

“幽州遭灾的范阳、燕国二郡也得到了百五十万斛粮。这粮不光是给你们赈灾的,也要重建边塞武备。”

“广宁大部失陷,不要急着夺回,先守好上谷。此等时节,再强要出塞攻鲜卑,恐招致大败,上谷亦不可保。苏忠义还剩多少人?”

“回大王。”幽州都督卢诜禀道:“还剩九千余口人、牛羊马匹十万多。”

苏忠义是苏恕延之子,原广宁怀荒镇将,数月前被拓跋鲜卑大败,退入上谷居庸关内。

而卢诜在鲜卑入侵前当过一任广宁太守,这个时候他只有庆幸。如果还在任上,结局很难讲,毕竟新太守是战死了的。

“让他来常山放牧吧。”邵勋说道:“着苏忠义再献精壮一千,我有大用。”

“是。”卢诜、羊鉴二人齐声应道。

梁王没提给没给镇将,那就糊涂着办了,先划一块地,够这九千多人放牧即可,总是挤在上谷那穷地方也不是个事。

另外,九千多人里面,成年男丁大概也有三千出头,再抽走一千精壮,苏忠义是真的完蛋了,至少十年后才能恢复点元气。

不过,这事比较棘手,他们要暗中协作,秘密通知地方郡县,谨防苏忠义作乱。

一旦作乱,就要立刻镇压。

如果不作乱,忍了这口气,苏忠义也没什么作乱的本钱了。

“宇文氏欲壑难填,贪得无厌。便是牧草丰衍、六畜兴旺之年,他们也要劫掠。”邵勋又道:“其众虽凶残狡诈,但并未全力南下,如何抵挡不住?御夷镇将遇敌大队之时,居庸关便不出兵救援。北口镇将与贼大战旬日,静塞镇将作壁上观。如此种种,问题颇大,容易为敌各个击破。”

“今日我再说一遍,幽州战事,由都督卢诜统筹,谁再出工不出力,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么?”

是的,有些人就是认为邵勋拿他没办法,暗中观望。

他们也不明着反对,但用心和不用心,差别可大了。镇将都是军阀,一切以保存自身为要,为了别人的地盘拼杀,非常不智。

之前游统干得马马虎虎,但邵勋担心他在幽州干的时间太长,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处置,于是将他调走了——长期坐镇一方主持军务,朝廷下令调走之时,万一人家请地方军民上表留己呢?

卢诜能不能控制住局面,目前还看不出来,毕竟他才赴任几个月。

邵勋决定再给他一段时间,如果不行,果断换人,让李重过来——李重和卢诜各有利弊,前者能力强,后者在地方上有影响力。

由此可见,他此番东下冀州,并不全是为了救灾。

一个原因是去年答应了灾民,今年再来看看灾后重建状况——这事啥也别提了,本来以为会收获灾民的感激和赞誉,现在看来又是一场大水,完全折磨人。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幽州边防了。

拓跋鲜卑是一个横跨燕山、阴山的大势力,整个漠南草原的精华之地全在其手。

另外,他们还占据了河南地一部分以及像代郡之类的传统汉地。

附庸地盘则更多,宇文鲜卑还是他们的姻亲。

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出击的地方非常多。

幽州、冀州、并州、雍州、秦州、凉州全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从东到西绵延数千里——反过来讲,可以打击他们的地方也非常多。

邵勋还听说了一个不保准的消息:凉州张茂因道路阻绝,孤悬于外,故遣使至盛乐称藩。

不投靠刘汉,投靠拓跋鲜卑,原因是后者屡败匈奴,战斗力强劲,另外就是匈奴已经把秦州吃得差不多了,有可能威胁凉州,故早作打算。

当然,张茂地位不稳,引鲜卑自固也是一个原因,毕竟拓跋氏的手是可以伸到凉州的。

邵勋暂时不想主动攻拓跋鲜卑了,但整顿幽州边塞体系却是必须的。

这个地方面临的压力太大了,一个不好就有可能被鲜卑四部集火:拓跋攻上谷、范阳;慕容攻北平;宇文则南下劫掠诸郡,尤其是燕国、范阳;段部么——万一造反呢?

如今冀州连续三年遭灾,百姓哀鸿遍野,地方极为混乱,这些都会助长别人的野心。

他来了,多多少少能震慑一下,能拉拢一下,哪怕效果不佳,但总是有点效果的。

他不来,安坐于汴梁或平阳发号施令的话,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相反还会让河北士人失望,保不齐就让一些犹豫不决之人从贼了。

有些事,就不能怕麻烦。

你要让河北父(士)老(族)看到你没放弃他们,你仍然在关心他们,且非常重视他们,亲身前来……

九月下旬,邵勋离开了河间,南下安平等地,检查冬小麦播种状况,同时收拢流民——心野了的则尽数击溃,然后收其余众——统一带至邺城,就地整顿。

几乎与此同时,他下达了一道命令:除祭祀之外,酿酒者斩,酿醴者配流岢岚、新兴。

这个时候,卢志在邺城病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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