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拉拢

沈括第二任妻子的父亲是原淮南转运使张蒭,张蒭赏识沈括便将次女嫁给了沈括。

哪知这段老夫少妻的婚姻成了沈括噩梦。这可不是普通悍妻,谁也没料到对方有如此强悍。

张氏打骂沈括也就算了,还时常在沈括的子女面前打骂。甚至将沈括的胡须硬生生拔起拽下,用力过猛下胡须上还粘着血肉,沈括子女见此痛哭流涕,哀求张氏,可即便如此张氏还不饶过沈括。

沈括长子沈博毅系前妻所出,结果被张氏赶出家门,沈括有时还去周济一番,但张氏一旦知道就大发雷霆,将沈括怒揍一顿。

甚至为了置其死地,张氏还去衙门诬告沈博毅行谋反之事。

此事若非女婿黄履在御前向天子拿着性命和仕途前程相保,沈博毅怕是早已经没命了。

黄履的妻子也是沈括前妻所出,因此黄履都和沈括闹翻了,与沈括断绝往来。

对于这事章越肯定是站在好兄弟一边的。就算没有这层关系,章越也是要劝沈括休妻的。

这等女人不仅凶悍,而且极恶。休了已是便宜她的。

不仅章越,很多人也劝沈括休了算了。但是沈括就是坚决不休,而且事事对张氏言听计从。

反正沈括就是一番‘我家娘子爱我至深,断不会害我’,章越也是无语至极,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人家沈括就是吃这一套。而且京师中就有些公侯家的夫人对沈括这等做派反是非常欣赏……

沈括对章越言说道:“沈某为官周旋是短处。但……但判军器监,是能施展沈某抱负的地方,恰好吕大参向……向沈某示好。沈某一时也没有多想……”

章越补充道:“所以存中以为王相公不会回朝,便反对了户马法,又反对了免役法?”

沈括羞愧难当道:“是我短见。沈某……沈某生性木讷,只有去了军器监这等地方,才是我施展才干的地方。”

章越道:“存中不必愧疚,你且去做,我也以为天下之官员除你之外,无人懂何为军器监,那是他们不能看到工匠之用,以工匠之业为贱职。”

“这士农工商四民,工只堪堪胜过商,但具体情状反不如商人。”

章越看过不少穿越宋朝的小说,按照发展生产力的思路,都是先从军器监搞起。

但这是生产力的问题吗?分明是生产关系的问题。

工匠地位那么低,朝廷给予各等歧视,拿到手的待遇又那么差,然后如何发展科技吗?

只有将四民平齐了,将工匠的地位提高了,并给予工匠中人才突出的待遇,人家才会真真正正地实心给朝廷做事。

而沈括是当今官员中最懂技术的。

懂技术的官员一般都尊重人才,尊重知识。要换了‘士’来管理,那人才选拔标准就不一样了,知识的定义也不一样,甚至你就是霍金,也得站起来敬酒!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军器监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能工巧匠。”

“但军器监之弊,难就难在如何尊重能工巧匠?”

沈括道:“这有……有何难?我……我能辨之!”

章越道:“伱能辨之,但人心服之吗?旁人不会说你任人唯亲,以公谋私?”

沈括不由支吾,章越道:“存中你可以写一个条陈给我,事后我帮你递到官家面前。”

沈括再颟顸也知道一件事,不经过吕惠卿而禀告章越,这等于将吕惠卿给得罪惨了。

“可是……可是吕吉甫……”

章越道:“你娘子既让你来寻我,还担心吕吉甫?不过我有言在先,吕吉甫事后必会报复,此中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沈括沉吟不语。

章越道:“不过事后我可保你仍在军器监供职,或者也可保你往西北任一方经略使。”

沈括仍是犹豫。

章越继续道:“其实什么靠山不靠山都不要紧,存中你要明白朝中最大的靠山是谁?若得了官家的赏识,还怕其他人为难吗?我既答允你引荐,何尝不是一条青云之路。”

沈括今日来寻章越本就做好了,吕惠卿这艘船以后沉了后,提前换船的准备,而且又听章越说替他引荐给天子,这更是令他心动。

章越固然可以称作靠山,但还有哪个靠山比天子更大呢?

若是如此,吕惠卿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沈括的思维是直线性的,他对于为官之道是半懂半不懂这般。章越也没有利用沈括的愧疚,因为政治斗争本身就是这般的,再说他这一次回朝就是铁了心要将吕惠卿搞倒。

这也是官家让他异论相搅的初衷,更何况他将事后的风险和利益的与沈括说明白了。

沈括道:“若是……若是日后不能判军器监,我沈括愿……愿去陕西或熙河路领兵!”

章越闻言露出笑意道:“这也是我当初之志矣!”

沈括当即起身,满脸振奋地道:“沈某……沈某还想追随大……大帅平夏,完成……完成此生夙愿!”

章越闻言大笑,按住沈括的肩膀。

怎么说,沈括这人还是有蛮多缺点,但有这句话足矣。

“大丈夫当以家国大事为先!此乃大节所在。来,你我对饮三杯!”

“谢大……大帅,不,是谢相公……相公!”沈括结结巴巴地端起酒杯。

三盏酒下肚。

章越放眼看向窗外的汴京城,此时正是夜里,星辰满天,皇城近处高耸的望楼,仿佛一个孤零零的哨兵正站立站岗。

章越举杯向望楼敬道:“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

说完章越满饮此酒。

沈括知道章越所吟这首是王维的《陇头行》。

沈括则道:“不知何时……我汉家方能恢复唐时那等……那等四方来贺的盛世!”

“我等为官所谋不是在此。”

章越笑了笑,又给沈括满上,沈括双手连摆道:“娘子让我在外应酬以饮三盏为限!”

章越愕然,沈括好酒贪饮他是知道的,没料到这个毛病续弦后也改了。

……

饮罢。

章越与沈括各自上马作别后,驱马缓缓前行,看着天空中一颗如北斗般明亮的星辰,不知是不是太白。

章越默默念至:“我回西北,必乃平夏之时!”

(本章完)

第930章 表态

沈括只用了两日要对军器监进行改革的流程写好了,章越答允他在早朝替他禀告天子。

以往章越最经常面见天子的环节,一个是经筵,还有一个则是五日一次的内殿大起居及次对奏事。

一般内殿大起居之后,次对必须是待制以上资格的官员可以获得与天子当面奏事的机会。

之前官家刚亲政时,曾将次对资格从待制资格放宽到朝参官以上,令朝参官都可以面见天子奏事。

当然如今官家已是亲政九年,权力运行已经有了正式的轨道,再也不像亲政之初那么急于求言或从官员中提拔人才。

所以现在已经罢去了大起居后的次对。

对此也是宰相一再要求的。身为宰臣都要将天子面见的官员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转对次对一次只有二三人,宰臣无法在旁听闻,这对于任何一个宰相而言都是大忌。

现在章越面见天子的场合改为常起居和大起居。

这日朝参官们正入文德殿前序班排队,而官家升垂拱殿进行一个小早朝,这也是常起居。

先是中书升殿奏事,之后是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审刑院及有资格请对的待制官依次面见天子。

章越有心递沈括的条陈,但因为吕惠卿在场不便打草惊蛇,打算朝后再说。

御史邓润甫先向官家禀赵世居之案,此案因为王安石弟子李士宁牵扯入此案,复核的邓润甫拒绝在上面签字。

王安石道:“李士宁以术闲游公卿,他结识赵世居之母,曾赠诗给之。审问此案的范百禄问赠诗之意,赵士宁言,彼乃太祖之后,帝子王孙是甚差事。然后范百禄便道赵士宁,言此有不轨之意。臣以为此事乃十七八年前率意所作之诗,如今欲以此加罪可乎?”

这时候范百禄则道:“陛下,李士宁惑世乱俗,终身隐匿,如今显败,此乃王制必诛。臣之前问邓润甫,邓润甫言李士宁如此乱民必当诛之,到了今日竟与臣道李士宁罪不至死,其反复如此,此分明欲迎合执政大臣。”

范百禄这话是指着和尚骂秃子。

邓润甫之前主持此案时是一心要置李士宁于死地的,但王安石回朝后就立即改口说不杀,这就是范百禄说的迎合执政大臣。

而范百禄本人是范镇的侄儿,他肯定是想用此案将王安石打倒,这是不用多想的。

但邓润甫态度的转变就令人暧昧了。吕惠卿之前授意邓润甫办成铁案,杀了李士宁以阻止王安石回朝,王安石复相后,吕惠卿就将刀收起来了。

邓润甫改了当初的意见,但范百禄仍旧不依不饶,还把吕惠卿,邓润甫两面三刀的事给捅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章越也是乐于吃瓜。

范百禄道:“陛下,此案事实分明,证据确凿,臣请先办邓润甫,以正视听。”

因牵涉到谋反大案大臣们都不敢说话,官家出面和稀泥对王安石道:“百禄没有他意,只是没有结案。但人心难知,朕看润甫是晓事的,但难保其心。”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范百禄乃忠信之臣,但润甫则必有党附。”

关键时刻,王安石向邓润甫及背后的吕惠卿来了一刀子。

章越清楚,王安石这次着急复相,就是阻止吕惠卿利用李士宁之案来对付自己。要知道之前吕惠卿就利用郑侠案搞了王安国。

官家对吕惠卿还是有情义的,故意装着听不懂对王安石道:“纵然李士宁有罪,于卿也是无损。”

王安石道:“若李士宁真谋反,陛下治臣之罪,臣唯有服罪而死。臣当初在江宁听闻李士宁坐狱,实惶恐不安。若是李士宁坐狱,言语稍为增损,则臣便有难明之罪了。”

“陛下以为人心难知,必不至此,但君子必不为小人之事,小人又岂有为君子之事?”

官家闻言问道:“譬如曾布,亦是如此?”

章越心底鼓掌,官家的段位比以前高了好几个层次啊,整天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水平见长啊!

王安石道:“曾布品行臣素来知道,臣未荐拔他时,他对变法并非反对,故而臣收而用之,之后效力之时,臣希望他是君子,然而并不敢担保。”

“至于曾布为何反复,其因陛下难道不知吗?若陛下始终对臣无二,曾布知利害必不如此。”

章越在心底大笑,王安石这嘴巴不是盖的,当面反击了回去,这曾布背叛自己还不是皇帝你的错?

吕惠卿听王安石当面怼了天子,心底大喜,但面上依旧恭敬如常。

接着王安石开启了全面怼人模式,将官家说得下不了台。

章越心想,你王安石去怼吕惠卿啊,怼官家作什么

王安石怼完天子,吕惠卿则道:“陛下,大理寺评事王巩言赵世居似太祖皇帝,又曾借过赵世居兵书,臣曾请下狱竟是不成,后得知此人系宫使韩绛亲戚。”

章越听了吕惠卿居然还要将此案扩大。

当然赵世居案本来就是官家亲自督查操办的,吕惠卿自是体贴上意,不断扩大涉案人员,扩大打击面。

果真这一句赵世居似太祖皇帝,令官家极不高兴。

王安石则反对道:“陛下,杜甫曾云虬须似太宗,此话又有什么不同。”

官家道:“朕看王巩此人不佳。”

王安石道:“陛下,王巩亦无大恶。”

接着王安石道:“陛下,此案到此为止,若是从重处罚监司,厚赏告密者,如今一旦诬告之风一起,小人借此谋求赏金。朝廷官员亦避免祸及己身,会牵连他人。其实以当今风俗,有太多人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惜枉杀无辜,祸人全家!”

吕惠卿没有反驳王安石,但此番利用赵世居案虽没打击到王安石,但也使对方君臣离心近了一步。

这时候章越出班道:“陛下,此案虽非枢院主审,但臣以为如今有宋辽交兵之危险,此时国内需安定,以人和为重。此案处罚首恶即是,不宜轻造大狱。”

吕惠卿闻言不由怒瞪了章越一眼。

官家闻言略一沉吟,他并非残暴之君,但凡是君主都有对权位那份天然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

章越表态后,官家对王安石道:“既是如此,就依卿所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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