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天下第三

出了求志园,被以为是“猛于今布”的吴县管粮县丞郭大人忽而感慨说:

“本官监生出身,蹉跎半生,沉于下僚,终于有机会在文坛盛会中露了一脸。”

对于一个普通八品杂佐官而言,想在文坛出一次这样的风头,难度堪比登天,无怪乎有这样的感慨。

其实郭县丞就是林泰来请过来的“刹车器”,负责在局面失控、林教授自己都把持不住时,站出来叫停。

林泰来付出的代价也不大,只需给一张名士才有资格获得的请帖,郭县丞就很乐意出席盛会,文人谁又没有个虚荣的名士梦?

但又因为求志园在长洲县境内,吴县郭县丞就只能低调的微服出境参会了。

林泰来捧着郭县丞说:“如果没有二老爷出面,我也下不了台啊,今天我并不想直接与老盟主斗法。”

今天?不想?郭县丞有点疑惑。

莫非你林泰来不是不敢,而是不想?难不成你还想有下次?

林教授笑笑没继续往下说,今天的热度已经足够了。

再与王老盟主斗法,边际效益太低,失控风险也大,还不如留到下一次。

做事要讲究可持续发展,割韭菜不可一次就割绝了,要做到有计划性的竭泽而渔。

求志园里,夕阳西下,曲终人散。

王世贞和吴国伦还坐在牡丹亭中,看着夕阳落山,相对无言。

世事如白云苍狗,撑起复古派宗门大旗的文坛后七子中,也就他们两个还在世了。

他们两人岁数差不多,科名也差不多,很早就开始一起征战文坛了。

吴国伦指着夕阳,心有不甘的说:“我们为之奋战三十年的复古派,真的如同日落西山?”

面对吴国伦,王老盟主是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便答道:

“或许真如林贼所言,复古派从我们手里开始兴盛之时,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吴国伦叹道:“你的眼光还是这么毒辣,那林泰来果然就是文坛之敌!”

王老盟主忽然转过头,对旁边的雅集发起人冯时可说: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我们已经老了,将来复古派就靠伱们了。”

冯时可也想不通,他作为出钱出力的发起人,今天这场雅集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

如果说是成功,那风头全让林泰来抢完了,他这个雅集主人半点表现都没有!

如果说是失败,可林泰来恶意嘲讽自己对复古派的“忠义”之后,老盟主突然就对自己更亲近了。

不知怎得,冯二老爷想起了三国故事里,曹老板出征之际,曹丕和曹植分别是如何送行的。

曹植靠才华洋洋洒洒写了雄文壮行,曹丕只会哭,结果曹老板反而对曹丕好感度增加。

冷不丁又听到王老盟主说:“但是有些荆棘,还是需要我们这代人帮你们剔除的。”

及到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南濠街五龙茶室的冯掌柜都不想去店里工作了,直接躺在家里摆烂。

长吁短叹了一个早晨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明天就关门歇业!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他的正义感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助纣为虐的人,不允许祖传茶舍变成黑道社团的帮凶!

“东家!东家!”一个伙计从茶舍那边飞奔而来,拍门叫道。

“明天再给你结算工钱!”冯掌柜不耐烦的回应说。

那伙计连忙道:“不是说这个!今日茶舍来了很多客人,爆满了!”

冯掌柜很淡定,前些日子茶舍又不是没爆满过。

他冷哼道:“怎么了?隔壁的安乐分堂又开始招新了?”

伙计急忙解释说:“不!今日来的全都是读书老爷!

这帮人出手大方,点的茶水也贵,差等的茶都不喝!

听说书的高先生说,都是林坐馆号召来的,以后还少不了!”

冯掌柜:“!!!”

此时他还有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加入安乐分堂?要不要让林坐馆入点茶舍干股?

高长江坐在讲台上,望着满坑满谷的真正读书老爷,手心紧张的微微出汗。

他也没想到,坐馆竟然能在昨日雅集上大出风头,而且还强力插入了几波大讲坛的硬广。

虽然大佬们碍于脸面,不好意思直接到场,但肯定会让门人弟子来旁听的。

所以在座的人,只怕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在文坛有跟脚的人物。

所幸高长江基本功扎实,习惯性拍下了醒木后,仿佛得到一个心理暗示,镇静了不少。

“今日在下要说的主题是,绝世奇书金瓶梅作者是王弇州公的十条旁证。

老书友都知道,在进入正题之前,在下向来习惯于点评一番热点时事,以增加趣味。

今天要点评的就是,林奉先啊不,林教授被王老盟主指斥为乱民贼子、文坛之敌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林教授被文艺圈封杀的前奏,今后文坛之路断绝!

其实不然,我认为,这对于林教授反而是一个巨大荣誉!

可谓精准切合了一句老话,那就是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说到这里,高长江很有节奏的暂停,抿了一小口茶水,给听众一点凝聚好奇的时间。

众人果然愣了愣,齐齐想道,怎么就是坏事变好事了?又怎么是天下第三了?

然后才不慌不忙的继续说:“为何说是天下第三?那就要先细数其他同等待遇的人物了!

第一个被王弇州老盟主视为文坛之敌的人,乃是谢榛!

三十多年前,谢榛、李攀龙、王弇州共组诗社,重振复古派,后逐渐演变为文坛后七子。

当时谢榛年纪最大,辈分也高,实为复古派众人之首和领袖!

后李攀龙和王弇州联合排斥谢榛,竟然将谢榛从复古派除名,然后此二人才接连成为文坛盟主!

当时王弇州更是大骂谢榛丑俗稚钝,一字不通!

所以毫无疑问,谢榛就是第一个王弇州心里的文坛之敌!

至于第二个,想必诸君都听说过,就是大名鼎鼎的山阴徐渭徐文长了!

以徐文长的天纵之才,居然未列入文坛名号,被排斥于主流文坛之外!

所以也毫无疑问,徐文长就是王弇州心里的第二个文坛之敌!

有了谢榛、徐文长这两代人在前,林教授虽然也被王弇州亲自指斥为文坛之敌,但只能排为第三了。

这岂不正是天下第三?也许是第三个,也许是第三代!”

茶舍里众人:“.”

想说的话太多,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敢情你高长江说的天下第三,就是这么个第三?

当今复古派宗门实际创始人谢榛、天纵奇才徐文长后的第三人?

昨天今布给你高长江硬广,今天又是你高长江给林泰来硬广?

难道你高长江是今布的投影分身?

茶舍座中忽然有人高声叫道:“今布给了你高长江多少钱,我愿出双倍!”

啪!高长江拍下醒木,目光坚定、铿锵有力的说:

“我高长江至今没有收过今布一文钱,如有谎言,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在这样恶毒的誓言面前,别人也不好再说高长江什么,顺势议论起红人林泰来。

昨日林泰来以武入道,连破张凤翼加胡应麟,冯时可加三英,逼出了老盟主真身,差点就立地飞升。

所以林泰来本就是被热议焦点人物,大家其实都很有讨论欲望。

有人评价道:“此人乃文坛治世之奉先,乱世之孟德也!”

茶舍里众人颇觉有理,纷纷为之点赞。

别人并不知道,林泰来此刻正躲在茶舍后窗偷窥。

听到别人的议论后,偷窥的林坐馆很不满,轻声说:

“这高长江怎么控场的?舆论引导都做不好,该扣薪资!”

旁边捧鞭左护法张大郎连忙提醒说:“他试用期未满,还没有薪资可扣。”

林坐馆诧异的反问:“谁告诉你如果没有薪资,就扣不了钱?”

高长江仿佛也隔空感受到了来自坐馆的不满,连忙又拍下醒木,开口道:

“闲话少讲,进入今日正题!却说金瓶梅这旷世奇书,在我心中嫌疑作者甚多。

粗略分析,嫌疑作者除了王弇州公,还有汪道昆、王稚登、徐文长、屠隆、李开先、贾三近等等!”

高长江果然是专业的,几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吸引住了。

一时间茶舍内众人还有点懵逼,你高长江列出的这个名单,是想把山东和江浙的文坛大佬全部一网打尽?

当即就有几个人拍案而起,愤怒的盯着高长江,他们都有可能与某位大佬关系亲近。

茶舍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高长江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按照计划继续了。

正在此刻,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茶舍后窗突然就粉碎了!

茶舍里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支铁鞭搭在了窗棂上。

虽然看不到人,但苏州城里除了除了那位天下第三,谁还用铁鞭?

然后从窗外传来一声暴喝:“我大明向来崇尚言路畅通,还能不能让人自由说话!”

茶舍内迅速恢复了冷静,先前的火药味一扫而空。

就像是林教授教导下属时说的那样,想混文坛就必须要有武功。

有了铁鞭的撑腰,高长江也强自镇静下来,继续说着:“今日就先说说王弇州公的可能性。

第一,金瓶梅中地名与王弇州经历非常重合。

第二,王弇州公是太仓人,又在山东和浙江做过官,所以具备在书里使用太仓、浙江和山东方言的条件。

第三,王弇州公近二十多年颇有闲余,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进行长篇创作。

第四,王弇州公与严世蕃有仇怨,严世蕃号东楼,所以书中以西门讽之。

第五”

其实大家还很关注的是,听说大讲坛是个系列,那么高长江明天又会说谁?

(本章完)

第104章 他玩不起的!

正当文化大讲坛在五龙茶室热闹开讲时,吴县知县冯渠的轿子进了姑苏驿。

过路达官贵人大都住在姑苏驿,所以知县的轿子进姑苏驿,大概是很合理的吧。

然后冯知县的轿子又进了南京刑部右侍郎王世贞所住的院落。

南京刑部右侍郎也算是部院大臣,所以一个知县拜见过境部院大臣,在官场礼节中大概也是很合理的吧。

王侍郎百忙之中接见了冯知县,在场没有其他外人,只有次子王士骕在旁边跟着陪见。

在闲谈时,王侍郎随口问道:“听说冯令尹即将卸任?”

冯知县答话说:“劳烦少司寇挂念,下官这吴县知县到五月便任满。”

王侍郎又说:“待我修书一封,等你进京叙职时,替我送到王荆石相公处,可也?”

荆石是大学士王锡爵的号,尊称一声王荆石相公。

王锡爵与王世贞都是太仓人,虽然两个王家并不是一回事,但两人关系也是非常亲密的。

听到有机会给大学士王锡爵送信,冯知县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就是眼前的这位王侍郎,正在出价码收买自己。说是让自己送信,其实是向王锡爵推荐自己!

冯知县并没什么特别过硬的背景关系,如果在进京谋求新官职的关键时刻,能去大学士王锡爵家里混个脸面,那当然再好不过。

冯知县稍加思索后,便答道:“送信乃举手之劳尔,愿为少司寇效力。”

王侍郎对冯知县的态度很满意,然后和颜悦色的回应说:

“吴县甚好,只是县衙里有坏人啊,屡次诽谤我于人前,叫我在苏州难安于席。”

这也在冯知县意料中,开出的价码之后,一般肯定就是提条件了。

大家都是文化人,没必要说得太露骨,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了冯知县后,王士骕对王侍郎说:“父亲这样手段,若传了出去,只怕要名声受累了。”

文坛的事情,直接用权力来解决,肯定是要遭到非议的。

王侍郎世贞淡淡的说:“等那姓林的遭受衙门毒打后,我再大度的助他脱离苦海。

到时谁又能说我的不是?相反,人人都要赞美我高风亮节!

就是林泰来本人,到时也不能再触犯我,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王士骕:“.”

姜还是老的辣,自己与文坛盟主之间差了十八条街。

此后又听到王侍郎自嘲道:“你看我这身体,还能支撑几年?

等我死了,自然就人死为大了,些许龌龊亦会为尊者讳,埋没在尘土中。”

随即王侍郎想起什么,又对次子问道:“让你去追查暗处兴风作浪之人,挖出来了么?”

王士骕答道:“全无线索,莫非没有幕后黑手?”

本来表面淡定的王侍郎突然暴怒了,拍案喝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幕后黑手!

苏州城流行的各种羞辱我和复古派的热议,绝非凭空而生,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操纵舆情!”

王士骕和年轻人打交道比较多,他很想对父亲问一句: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士林厌烦复古派宗门久矣,所以自发的喜欢传播父亲以及复古派的黑材料?甚至对捏造都喜闻乐见?”

但王士骕却不敢对父亲实话实说,就好比面对晚年的唐玄宗、齐桓公,进谏又有什么用?

此时已经回到县衙的冯知县,稍微纠结和动摇了一小会儿。

那位王侍郎所说的“县衙里有坏人”,明显是林姓粮科书手。

从君臣伦理上说,几乎单枪匹马搞来一千两税银填补欠税的林书手,属于冯知县的功臣。

帮外人对付功臣属实有点不厚道,也会让县衙里的其他人寒心。

但自己马上都要离任走人了,还管县衙其他人怎么看待自己?以及寒心不寒心?

为了个人前途,也只能不得已的违心了!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冯知县做完了心理建设,对值堂衙役下令道:“传林泰来上堂!”

林泰来平常又不在县衙里办公,所以衙役只能跑出去找人。

半个多时辰后,被召唤的林泰来进了县衙公堂,对冯知县行礼道:

“在下正在管区内积极催讨欠税,不想承蒙大老爷召见,不知有何事吩咐?”

冯知县质问道:“昨日求志园雅集,为何伱请了郭县丞,而没有请本官?”

对这种问题,算无遗策的林教授早有准备,连忙答道:

“好教大老爷得知,雅集地方在求志园,属于长洲县县境内。

而大老爷身为吴县正堂知县,威风大,出境动静也大,实在容易落人口实。

更何况大老爷与长洲县刚吵过,转眼又跨境去了长洲县,脸面上也过不去,也容易被宵小攻讦。

相较之下,还是左堂二老爷行动更便利些,非议也更小。”

林教授这番解释,堪称合情合理,又暗中抬举了一番知县的正堂官身份,完全没毛病。

但冯知县却大怒道:“一派胡言!你分明是见本官即将离任,起了轻慢之心,是以故意敷衍!

但那县丞还能在任两年,所以你又紧着去巴结他!

看你所作所为,真真是目无官长,肆意妄为!”

林泰来:“???”

卧槽啊!真踏马的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日昭昭!莫须有!

还有,你这县尊难道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

随后林教授立刻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有人玩不起,出阴招了!

又听到冯知县喝道:“连大小都分不清,你这个粮科书手也不用做了!

去年本县闹了涝灾,今年正要提前修补河堤!

眼下河工缺人,就征你去做个力役,也算是发扬你体壮的特长。

无论当粮科书手还是做河堤力役,都是为官府效力,你好自为之!”

这就是正堂父母官的权力,县中事务,可一言而决!

林泰来叹口气,对冯知县道:“县尊能向住在姑苏驿里的那位贵人转告一句话么?

文坛的事情,最好就在文坛范围内解决,把斗争升级或者扩大化并不好,他玩不起的!”

冯知县:“.”

你林泰来被人尊称了几声今布,就飘成这样了?

规则本身就是上位者定下的,谈何玩不起?你又有什么筹码来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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