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117章 千格万卷,将军回城

第117章 千格万卷,将军回城

这座阁楼,是整个庄园奇门阵法的中枢之一。

秦无求主持阵法,到处传令的时候,也并不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动的,要想找到他实时的位置,比找出史弥远还要困难。

要不是遇到了一个阵法造诣高如苍天的对手,苏寒山刺杀首脑的速度又超乎预料,一刹乱了心神,秦无求本该可以随时将自己移走。

裂成两半的尸体边,还分布着很多摇杆、镶嵌在地面的罗盘、可以拉拽的兽头铜环,以及从楼上垂落下来的诸多细绳铃铛。

陈维扬观察着被自己劈开的这座楼,推算这些机关内部的安排。

奇门机关之术,并不是依靠单人之力,一拍大脑,空想出来的东西,它也有一个从先秦时期不断发展下来的过程。

机关动力的传输,自然之力的牵动,都有与之对应的严密理论,要符合天地间的种种规律,就像是水往低处流,蒸汽会上升,热量会传递一样。

如果不懂得善用这些规律的话,也就违背了“利用阵法、以弱胜强”的本意。

但正因为天地之间的规律是相同的,各个奇门学派整理出来的理论,其实也都有共通之处,便于后人的学习、拓展、修正。

陈维扬所学的阵法路数,跟秦无求大不相同,却能够在闯入庄园之后,很快把握阵法的脉络,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他观察这些机关上的天干地支编号,再查看藏于楼体中的机关走势,就可以将阵法中起到不同作用的对应密室方位,推断得更加清晰。

“你这边也解决了?”

苏寒山双手各抓了一个人,飞掠过来,路上居然没有再受到什么机关、幻境的阻挠,不禁感慨了一声。

“刚才好厉害的一斩!”

陈维扬笑道:“我捡了个便宜而已,他这套阵法,若另有宗师和相府七派的私兵,在关隘处设防,明暗相卫,上下相连,威力还要再大两倍不止,只是那帮人都已经被你解决掉了。”

说话间,他自己动手,拨弄了部分还能使用的机关。

苏寒山问道:“这是干什么?”

陈维扬手上忙个不停,顺口说道:“那些密室里的人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假传号令,帮他们的阵法做些改动,拦住外面可能有的援兵,方便我们再活动一下。”

苏寒山原本是想先把史弥远和丁大全抓走,以图后计,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急着走,把两人丢在了地上。

丁大全依旧昏死,史弥远落地之后,眼皮子却颤了一下。

苏寒山轻笑道:“相爷,白云醉仙丹对宗师的效果,本就不算多强,你是重伤之后,被我把药力打在口中才会昏睡,要是这么一砸还不醒,那我就要怀疑伱是不是已经死了。”

史弥远被他叫破,慢慢坐了起来,脸上青紫斑驳,眼睛和鼻孔里都有血水流出,神态倒是依然镇定。

“一个死人能给你们带来的好处,绝对比不上一个活着的史弥远。”

他一张嘴,扯到脸上伤口,不禁捂住侧脸,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有心腹遍布各地,有资产巨亿,有门客上千,秘册上万,珍奇宝药,不计其数。”

“你们挟持了我,不论是为国、为民、为自己,为财、为权、为武功,都有长远大利可图,留我一命,我一定竭力配合。”

苏寒山叹道:“你投降得未免太快。”

“我这是做惯了的事。”

史弥远不以为耻,娓娓说道,“当年我跟金国合议,金国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下来,事后赔款合议,我也全部都如数送到,可见我的信用,你们不用因为威迫了我,而担心我使诈。”

“其实我既非善人,也绝非恶人,只是个善于求存的人,金国用我,可谓祸国殃民,你们用我,我也可以造福万家。”

“当初我为秦桧恢复王爵谥号,许多人骂我,可是之后,我不也帮岳飞拟了更好的谥号吗?这又是一桩实证。”

此人当初掌权没几年,就弄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那时朱熹的门人也分裂成两派,一派自认要秉承天理,当朝直言,被他排挤打压,另一派却主动向他投靠,借他手段宣扬理学,去其精华,取其糟粕,大谈尊卑,愚忠愚孝,用来排解百姓怨气。

史弥远还嫌这个法子见效太慢,因而又有人向他献计,为岳飞多加谥号,借岳飞的名望,来洗刷百姓对他的观感。

果然,有了这双管齐下的手段,民间竟真有不知原委的人,把这老贼跟岳飞拿在一起议论,觉得丞相大人初衷都是好的,还是个大大的好官。

只不过他手底下用的人,出了一些奸贼,这也是没办法避免的事。

也许再等几年,丞相大人就明察秋毫,把这些奸贼惩治了呢?

苏寒山听张叔微谈过这段往事,哪可能容忍这种人再活多久,本来是打算,把两个人带走之后,叫扶摇山拷问一番,就打死了账。

现在更是杀机大动,已经有了先让这老贼报废的心思。

陈维扬却好像有兴趣跟他聊聊,问道:“你对大宋百姓横征暴敛,最初几个年头,确实把钱送到金国,之后却多半进了你自己囊中,再往后金国势危,你也没有为金国提供任何助力,这也算有信用?”

史弥远道:“当时皇帝亲政,我正避其锋芒,况且金国跟发了疯似的,一边跟蒙古开战,一边还要南下侵宋,自取死路,这可怪不得我。”

陈维扬淡然道:“当年宋金之间的形势,能助你掌权,我们又能给你什么好处呢?”

“你们让我多活一天,都胜过黄金万两。”

史弥远姿态极低,还拱了拱手,“我这个年纪了,既然被你们擒住,但凡你们能容我,我根本犯不着暗中使坏,跟你们拼命,暮年老朽,不肯冒那个风险的。”

陈维扬笑了一声,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他拎了起来:“那就请你指路,先带我们去看看你的藏书吧。”

苏寒山拎起丁大全,跟在后面。

庄园里,此刻还是乱糟糟的,到处都有机关和护卫们奔走的声响。

可是陈维扬修改过机关指令之后,那些人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在桃林、假墙等种种迷阵中乱窜,竟几乎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四人就来到一座三层高的小楼之外。

陈维扬走进来,随意抽出几本书看过,就道:“这些大多是前代医书、别派秘籍,应该只是你那些门客用来参考的例证,你们精选拓展出来的成果在什么地方?”

史弥远指向一个书架,到了那边将书架移位后,又撬起地面一块方砖,按下其中的虎头铜雕。

机关移位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很快,旁边的地面就打开了一层门户,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

他们进入地下密室,只看到一些玉石雕像、翡翠摆件。

不用史弥远开口,陈维扬已经走到一侧,在墙壁的几块方砖上不断拍打,然后骤然发力,踩得脚下一块石板凹陷。

隆隆的机关声响,这回维持的时间更长。

片刻之后,整个密室,四面墙壁上,陆续弹出了上百个暗格,每一个暗格之中都收纳着好几本书籍。

史弥远面露惊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机关,你到底是谁?”

“别担心,我不是从你身边人那里买的消息,只是对机关术有些了解。”

陈维扬看了看这些暗格,对苏寒山说道,“我原想着,可能要找些麻袋,先挑些要紧的书带走,以免被别人瓜分,现在看来,倒是没那必要。”

“这里的机关很用心,暗格都是藏在密道之中,并不是直接接触到这个密室的,等我改一下打开机关所需使用的手法,换了别人来,就根本寻不到这些暗格了。”

苏寒山诧异道:“不把秘籍带走?”

陈维扬道:“这座庄园很快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们直接住进来,你看这些秘籍的时候,也能从上面小楼中搜寻佐证,不是更方便吗?”

史弥远松了口气,笑道:“正是,你们可以直接在这里住下,我所有的东西,二位都能随意取用。”

他话音未落,陈维扬突兀的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心口。

史弥远神色一僵,已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粉碎。

“你罪该万死,活到今天,已是苍天不开眼。”

陈维扬低声说道,“况且对我来说,让你去死,要比让你活着更有用。”

史弥远脸上满是迷惘,不敢置信的倒了下去。

他才刚以为自己能活,转眼就没了性命。

别说是他,就算是苏寒山,都觉得这事情变化有点太快。

杀这老贼,当然杀得很好,但是既然要杀他,之前怎么又说的好像能光明正大拿到这座庄园?

别的不提,一个当朝丞相死在这里,作为凶案现场,这个庄园少说也要被封锁调查几个月吧。

“嗯……”

苏寒山沉吟少顷,问道,“你说我们很快就能在这里看书,这个很快,具体是指多长的时间?”

陈维扬胸有成竹,不假思索的说道:“三天后。”

苏寒山眼睛眯了起来:“这么自信,你不只是寻龙剑派的传人吧?”

陈维扬笑道:“待会儿出去我们分头走,三天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何必心急呢?”

说着,他走到那些暗格边瞧了瞧,拿起其中两本,递了过来。

“你今天损耗不小,之后几日不能太费神,光这两本,应该也够你翻看几天了。”

苏寒山拿来一看,居然是侧重于淬炼肠胃的武功诀窍,正好是之前没看过的。

巧合吗?还是说这个神秘兮兮的陈老兄,知道自己欠缺哪些诀窍?

“呵,这么喜欢卖关子,搞得像那些故弄玄虚的中老年人。”

苏寒山收下两本书,“那就保留这点神秘感,到三天以后揭晓吧。”

陈维扬修改过机关之后,就把史弥远的尸体带到外面,随便找了个地方丢下去。

苏寒山则把丁大全带走,直接在庄园外分道扬镳,连一句多余的道别都没有说。

等苏寒山专挑隐蔽小路,把丁大全送到扶摇山的时候,李秋眠才刚收到一连串的消息。

“史弥远庄园遭到突袭,赵离宗驰援,反被机关所误,晚了一步……禁军赶到,已经封锁庄园,确认史弥远死亡、丁大全失踪……庄园中许多门客、仆从,卷走财宝逃遁,不知所踪……”

李秋眠看着自己手上一封接一封的密信,又看看已经被送到自己书房里来的某个蓝脸俘虏,脸上的神情非常微妙。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美梦,但他当然不会失态到去掐自己大腿来辨认真假。

“寒山。”

李秋眠顿了一会儿,“你能让我扶摇山十万子弟,全都长出翅膀来吗?”

苏寒山正在喝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李秋眠摇摇头,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看来不是梦,如果是他自己的美梦,扶摇山所有人肯定都会飞了。

“所以,明明你还没有突破,是怎么攻破那座庄园的?”

李秋眠说道,“当年冷幽冥刺杀史弥远的时候,我也易容去过一趟,合两位宗师之力,都只是在那座阵法的外层打转。”

“虽然最近相府的人手被你削弱了不少,但是秦无求还在,阵法机关没有变过,应该还保留着那种鬼神莫测的变化吧。”

苏寒山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解释道:“我遇到的机关很少,那座阵法,基本上是陈维扬一个人击破的,他好像在奇门阵法上的造诣还远高于秦无求,所以制敌先机,一帆风顺,都没感觉到有什么费力的地方。”

李秋眠摸了摸胡须,脸色有点古怪:“陈维扬?”

苏寒山道:“你知道他?”

“约在十个月前,有个叫这名字的人,投靠在孟元帅帐下,六个月前,曾秘密来到临安,观察过史弥远的庄园,得出的结论是,倾国之财,无懈可击。”

李秋眠慢吞吞的说道,“六个月后,他忽然就摧枯拉朽的,破掉了自己曾评为无懈可击的阵势?”

苏寒山与李秋眠对视片刻,抬手喝了口茶。

“我明白了。”

苏寒山感受着热茶的香气,慨然道,“但是,反正我们两个都是蒙面杀进去的,他干嘛要用陈维扬的相貌呢?”

李秋眠摇头道:“可能有他的用意吧,但他有病在身,居然还提前潜回临安,做下这么一桩大事,可真是……”

苏寒山笑道:“总之我们成功了,等你们审出丁大全掌握的官场消息,对扶摇山的活动,应该有不小好处,有了史明远门客的参研成果,也有助于解决我和孟元帅的问题。”

“我现在就是有点好奇,他准备怎么拿到史弥远的庄园?”

禁军封锁了庄园之后,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大搜全城。

彼时,苏寒山已经回到贾似道送他的宅院之中,在贾似道亲自来拜访的时候,坚称自己当天在睡大觉。

贾似道有九成把握,确定攻打庄园的人中,必然有苏寒山在,但他也实在想不通,苏寒山到底是和谁一起行动、是怎么攻破那座阵法的?

既无证据,又有忌惮,贾似道便和和气气的离开了那座宅邸。

两天下来,不但没有抓到行刺史弥远的凶手,就连失踪的丁大全的线索,也毫无所获。

当朝丞相和当朝御史的安全都毫无保障,实在是有失国体,自然引得人心惶惶,皇帝再怎么不管事,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多次为此大发雷霆。

而就在第三天的清晨,孟元帅仅带了一个车夫,乘着一辆马车,回到了风声鹤唳的临安城,上午就入宫拜见了皇帝。

中午,贾似道带着两张画像,匆匆进宫,找到了董宋臣。

“董公,你来看。”

贾似道在暖阁之中展开两张画像,“这个蒙面者,是当日幸存的相府仆从,及附近人家所见的身影,脸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你看这个身形和他背的这把剑。”

“跟孟昭宣的车夫,一模一样!”

贾似道终于解开心头困惑,十分振奋,“想必此人一定极度精通奇门阵法,也就是他跟苏寒山联手,才攻破了那座庄园。”

“就算没有实证,光凭这相似之处,咱们也可以狠狠地参孟昭宣一本。”

董宋臣看着那两张画像,面沉如水,道:“咱们没必要跟他们撕破脸吧。”

贾似道连忙说道:“以前是没必要,但他们这次,实在太放肆了,直接对史弥远派系下这样的重手,如今朝中除了他那一系的人,不就只剩下我们了吗?”

董宋臣无奈道:“可是,官家刚刚下旨,让孟昭宣调查这件案子。”

贾似道愕然:“什么?”

“他见了官家,本来要磋商的大事,只略微一提,见官家有不赞同的意向,就直接偃旗息鼓,顺水推舟,聊起城中近日的大事,这不就只有说到相府凶案了吗?”

董宋臣叹道,“这实在是个烫手山芋,你最近也查办不力吧,我想着,刚好可以帮你把这件大麻烦推出去,还在旁边推波助澜了几句,结果就……”

贾似道一时语塞。

皇帝刚下旨要孟昭宣办这个案子,他这边就去参一本,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别说没有实证,就是有实证,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下手。

“不过。”

董宋臣沉吟道,“我看孟昭宣的身体,确实是不行了,以他现在的气度、吐纳、步伐推断,恐怕只能发挥出二流的武功水准,连旷古堂最末尾的第五堂主都不如。”

“天下第一宗师,落到这个样子,定然是病入膏肓,离死不远。”

“他派出得力手下,对史弥远下手,更是一个佐证,是急于想要得到史弥远手上的武学秘册,为自己延寿。”

贾似道皱眉道:“我封锁庄园,没有找到最精髓的那一批武学秘册所在,看来他的手下应该也没有找到,所以才要抢这个查案的名头,但他真的病重到这种程度了?”

董宋臣点头道:“也许再拖一阵子,他连拿刀的力气都不会有,我们近几年在朝中,虽然跟他也稍有不合,但毕竟身边也没有他急需的东西。”

“只要他找不到延寿之法,咱们还是可以高枕无忧。”

贾似道定下心来:“这两天禁军大搜全城的时候,可是发现不少蛛丝马迹,尤其是旷古堂总堂附近……”

“呵,就算他找到延寿之法,也自然有人去阻他,等他们两边斗成一团,咱们再看情况,要不要推那么一手。”

说到这里,贾似道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实则也是很敬重孟元帅的,要是他乖乖在边境,别老来管朝里的事,那就最好了,唉,希望,不要走到需要我们出手的那一步。”

(本章完)

118.第118章 迎客作戏,护命金丹

第118章 迎客作戏,护命金丹

傍晚时分,宫中的内侍和一群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离开宫城,来到史弥远的庄园外。

等把守着整座庄园的禁军将领们迎出来,内侍宣旨,言明相府凶案交给孟元帅全权调查,封锁庄园的这批禁军,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也由孟元帅调遣。

宣旨过后,内侍和宫廷护卫们向马车中的人道别,便即回转宫中复命,从头到尾,马车中的人都没有现身。

等马车进了庄园之后,又过了片刻,车夫孤身从庄园中走出来,轻功越过河流,叩响了对岸那座宅邸大门上的铜环。

苏寒山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双眉如剑,眸如点漆,英姿勃发的少年人,站在门外。

这人相貌跟“陈维扬”一模一样,连背上的那把剑都是同一柄。

但在苏寒山的感觉之中,他的气息比起之前破阵的那人,明显弱了一大截。

陈维扬抱拳道:“苏少侠,我家主公请你到庄园中一聚。”

苏寒山笑了一声:“等我一下。”

他转身到宅子里拎了个青花瓷的茶壶出来,顺手关门,飘身过河,跟着陈维扬一起进入庄园之中,穿过几片园林,就到了一座小楼前。

楼外停着一辆马车,周边正有一些禁军士卒在值守。

苏寒山进去的时候,几个禁军将领,正在向坐在桌边的老人汇报案情。

那确实已是个老人,本该是浓眉星目,鼻梁高挺,英武不凡的相貌,而今脸色却显焦黄,满面倦容,眉心、眼角都是皱纹。

连他鬓角垂落的两缕发丝,以及下巴上的短须,都显出一种枯黄微卷的模样,毫无光泽。

苏寒山略等了等,老人便挥手,让那些禁军将领退去。

这个案子原本就一筹莫展,本来也没有太多紧要的消息,几个禁军将领也不怕被外人听了去。

倒是其中有人认出,苏寒山就是住在对门的那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苏寒山回望之时,那人却露出一个微笑,拱了拱手。

能做到禁军将领的位置上,不但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更重要的是知情识趣,消息也灵通,这些人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他们有礼有节的退出小楼,连值守的士兵也一起叫走,远远离开了。

苏寒山走到桌边,把茶壶放在桌上,笑道:“前两天想请个朋友喝茶,当时没空,现在可以补上了。”

“哈!”

孟昭宣露出轻浅的笑容,“看来不等第三天,你就知道我是谁了,是跟李秋眠聊出来的?”

苏寒山点点头,伸手翻看桌上的茶具。

这小楼虽然是藏书的楼阁,平日里受不得多少潮气,但这张桌子放在靠窗的位置,最能通风透气,晒到阳光,倒正是个可以喝茶的所在。

禁军们虽然知机,但想的太多,派人下去沏茶时,准备直接从相府里选上最好茶叶招待元帅,结果到现在还未及送来。

苏寒山先用了些热茶,在茶盘里涤荡茶具,又倒了三杯茶,递了一杯给孟昭宣,转身送了一杯给陈维扬。

“多谢!”

陈维扬的声音很有活力,虽然音色相似,但细听,果然还是跟孟昭宣之前假扮的“陈维扬”有少许差别。

孟昭宣喝了口茶,嗓音依旧低哑,则与之前伪装的时候大不相同了:“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头发又黑回来了。”

“一边看书一边疗养,顺便还想了不少事情。”

苏寒山很不见外的在旁边找了张凳子坐下,说道,“伱拿下这座庄园,不只是为了铲除史弥远、夺得秘册这两个目的,也是看中了这座庄园本身的价值吧?”

孟昭宣微笑:“我身患重病的消息既然传出去,这次回到临安,一定会闹出些风波来。”

“朝廷赐我的将军府,附近都是些忠良臣子的宅邸,不适合作为这场风波汇聚之地,若在扶摇山歇脚,也难免损了咱们自己人的产业,相比之下,这个庄园当然就很不错了。”

陈维扬的茶已经喝完,自己又倒了一杯,说道:“而且这庄园里的奇门机关,实在是很厉害,主公回来的时候,又不肯带多少人,借用了这里的机关布局,算是弥补人手上的一些缺陷。”

孟昭宣麾下良将如云,谋士如雨,一流高手的数量之多,超过扶摇山和旷古堂的总和。

那其中有不少人,本来就是江湖中的英豪,经过战火磨砺,自然变得更加优秀,还有不少人,则是从寻常小兵中冒头的。

乱世其实是最容易出人才的,不是说乱世中的人,总比其他时代的人天资好,而是因为他们经历的凶险磨难更多,只要没死,当然就会显得更快打磨成器。

只是,孟昭宣离开边境的时候,给所有人都加派了任务,稳守于各地,巡查防务、庶务,维持警戒,身边只带了陈维扬一个人回来。

苏寒山点点头:“看来我们猜的没有太多偏差,扶摇山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其中许多都是匠师,到时候会帮着修复那些机关。”

“另外……”

苏寒山伸出一只手,“元帅把脉门给我瞧瞧。”

孟昭宣探手过去,笑道:“你还会诊脉?”

“久病成医,懂一点皮毛。”

苏寒山说道,“但我的重点也不是看你的脉象,我有一套心法,对疗伤有奇效,且放松一些,试试如何。”

说话间,苏寒山已经把罗摩功力传入孟昭宣体内,并讲出罗摩心法的口诀。

孟昭宣借这股功力为引子,调动自身根基,很快就按照这套行功路线,运转了几遭,紧皱的眉头似乎略松。

“好奇妙的心法,疗伤的效果,几乎不逊于华山的蛰龙睡丹功和少林的易筋经疗伤篇,而且更显柔和,像是极易入门啊。”

孟昭宣所说的那两套武功,是两大门派的绝密篇章,连他们自家门人,都少有能够练到的,入门难度很高。

相比之下,这罗摩心法入门的标准就低得多。

苏寒山却摇了摇头,收回手来。

“看来张老爷子说得没错,我这套心法对你来说,起不到什么明显的效果。”

孟昭宣并不是有筋骨皮肉上的伤势,也不是因为中毒导致气血坏死,而是修炼功法上出了问题。

他的肺部已经完全淬炼成功,金气太盛,压迫肝脏,体内没有其他可以与之平衡的力量。

罗摩心法再怎么运转,最多只能缓解肝脏的痛处,而无法撼动那强盛的肺金之气,自然也不可能根治。

孟昭宣回手按了按自己肝脏部位,笑道:“已经不错了,我平时白天用易筋经疗伤,晚上以睡丹功疗养,虽然可以保证必要的时候用出八成功体,对痛感却没有多少削减,你这套心法,正好可以削减痛感。”

苏寒山说道:“待会儿张老爷子也会来,我看他已经有些成果在手头上了,让他给你看看吧,还能翻翻这边的秘册。”

“能治固然最好,就算治不好,有些事,我也要趁这个机会做成。”

孟昭宣慢饮热茶,说道,“之后我会选个人多的场合,做一场戏,本来只有我和小陈,还嫌有点单薄,你的来历神秘,正好可以配合一下。”

苏寒山好奇道:“什么戏?”

孟昭宣当即简明扼要的讲解了一番,听得苏寒山眉开眼笑。

“好啊!”

苏寒山抚掌道,“这种事,我一定要帮帮场子。”

他们聊得正开怀时,两个清晰的声音在小楼中响起。

“大理龙茶,前来拜访孟施主!”

“安南陈守之,特来拜会孟元帅。”

说话的两个人,此刻其实都还在庄园之外,可凡是在两三里以内的人,听到这两个声音,都觉得像是有人在自己身旁、背后说话。

声音响亮,但不高亢,不刺耳。

不少禁军士兵,甚至下意识地朝自己背后看了一眼。

苏寒山眼神微亮,感受到两股与众不同的气势。

一者厚重刚硬,如扎根于大地中的巨岩。

一者苍劲孤高,犹如断崖上凌风的青竹。

孟昭宣也微微动容,走到小楼门口,说道:“请他们进来。”

禁军士兵们虽然离得远,眼睛却一直在关注小楼的动向,看见孟昭宣邀请的手势,立刻会意。

很快,庄园外面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过来,其中有大半都是扶摇山的人,是苏寒山的熟面孔。

有小半则是和尚,以及统一着装的青袍书生。

李秋眠走在最前面,与一个老僧,一个文士并列。

走到近处,众人一同行礼,礼仪各异,但神情仪态上都十分敬重。

“大理国师,安南皇叔,两位远道而来,孟某有失远迎了。”

孟昭宣拱手还礼,“秋眠,我们也许久不见了。”

人来了这么多,当然不适合再进小楼,孟昭宣就领着他们到了一座宽敞大厅之中聚谈。

禁军士兵们的茶水糕点,终于有机会送上来,放在贵客们手边。

“阿弥陀佛,大宋与大理向来为友邻,昔日蒙古侵犯大理,九河之战,也多亏孟施主派人策应奇袭,才迫使忽必烈退兵。”

龙茶神僧入座之后,开门见山的说道,“贫僧虽是方外之人,对孟施主也敬重万分,惊闻孟施主有恙,特来探望,并携我大理国库之中,奇药四十三样,丹方九种,名医七位,以盼能助孟施主一臂之力。”

他说话间,背后那些和尚们纷纷出列,打开自己的包袱,捧出锦盒,还有些和尚则分明是精通医道,双手合十,向孟昭宣见礼。

陈守之也说道:“鄙人代安南国,也奉上一份心意。”

和尚们见机让开,书生们则捧出他们的包袱。

不同之处在于,那些和尚的锦盒已经贴了药材名称,也没有特地打开,而这些书生捧出锦盒之后,则全部将之揭开。

许多禁军士兵脸色微变,扶摇山弟子中,还有人传出一声低呼。

苏寒山仔细一瞧,原来那些锦盒之中的东西,看起来全是一些毒物的尸首。

有被开膛破腹,晒干了之后,皮色漆黑的尖头怪蛇,还有拳头大小、色彩斑斓的大蜘蛛。

又有通体碧玉般的小蟾蜍,两只眼珠却猩红如血,使人见而生畏。

乃至有看起来长达一尺多的大蜈蚣,背壳漆黑如铁,千足如黄金铸造,盘在漆盒之内。

“毒牙化骨蛇,千丝仙姥,冷洞蟾王,金翼蜈蚣……”

张叔微忽然开口,对那些毒物如数家珍,脸上也有几分激动之色,“这些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稀药材,金翼蜈蚣,传说更是五百年才出一条,居然能够凑到一处。”

“都说安南之地,林广山深,千洞廊回,奇物层出不穷,果然不假。”

他扫视诸药,忽然指着一株形状怪异的黑色小树,说道,“却不知这是什么宝贝,我竟然也不认得?”

那小树还有一种近似檀香的气味,远远嗅到一点,都觉得耳聪目明,鼻息舒畅,绝非凡品。

“那是曾遭受鲸落的海底珊瑚,被几乎成精的墨鱼视为巢穴,常年用自身墨汁浸染,老死之后又葬于其中才能形成的绝代珍品,被海外群岛的土人所得,呼之为墨玉龙角,奉为神赐之宝,我游历海外的时候,曾斩杀一群异邦海盗,救下一岛土人,被他们用此物酬谢,后来翻遍典籍,拜访名家,才知道此物来历。”

陈守之知道对方神医身份,听了这番赞誉,也稍有得色,说起自己过往经历,最后讲道。

“这些宝贝,也是我们皇族密藏之中,多年累积而成,压箱底的一批奇药了,全部都对增益气血有奇效,想来无论孟元帅病因何在,气血旺盛者,万邪不侵,用这些药调配得当,都必然可达延寿的效果。”

假如是普通人的话,可能还要担心虚不受补的问题。

但孟昭宣是宗师级别的人物,体内已经有一个部位,彻底淬炼完成,就算其他部位的病痛再厉害,也可以借助已经完成淬炼的部分,炼化药力。

所以,陈守之的思路确实是没问题的。

问题只在于,这些对常人来说补到极点的东西,对孟昭宣来说,究竟能抵到他几分元气,延续多久的精力?

来自三方的名医,先后上前,为孟昭宣诊断。

大理和安南的那些人,很快就都变得愁眉苦脸,好像遇上了天大的难题。

张叔微心中却觉得有些古怪。

按照刀谱所示,以及张叔微自己的研究来看,孟元帅至少还能够动用五成功体,如果习有类似罗摩心法之类的疗伤手段,甚至可能动用七八成功体。

就算他只剩下不到一年寿命,到他死之前,战力也不会衰弱太多。

但是刚才的脉象诊断下来,孟昭宣体内简直是一团乱麻,除了肺脉特别强盛之外,其他各脉的平衡,都已经彻底被打破。

这种状况,能动用一成功体都算好的,稍多一些,只怕他都要当场吐血。

怎么会这样?

张叔微心中正觉狐疑,忽然想到,前两天李秋眠特地找他,说见了孟元帅之后,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要表态,看孟元帅自己的意向就行。

“唉,诸位不必有所顾忌。”

孟昭宣微微叹息,“我身体如何,自己知晓,虽然还有数月之寿,但恐怕过不到一个月,这副身体就要彻底缠绵病榻,再难起身了。”

“国师和皇叔的好意,我不敢推辞,但恐怕有生之年,无以回报了。”

陈守之向安南名医问了几句,见那名医点头,脸色也很是难看,道:“莫非真没有什么办法了?”

陈维扬突然开口:“有办法的!”

孟昭宣眉头一皱,喝止道:“维扬!”

陈维扬脸上露出一股倔强的神色,快如连珠的说道:“我们寻龙剑派的二代祖师,当年和道济禅师,曾经合创一种护命金丹,如果能够烧制出来,就算是主公这种症状,也足可补足元气,延寿十年。”

孟昭宣怒道:“住口!!”

陈维扬见他发怒,牙齿一咬,没有再说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李秋眠主动开口:“既然有这样的药,为什么不试着炼制?”

苏寒山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

李秋眠眼尖,立刻道:“寒山,你知道什么吗?”

“护命金丹,我听我家里人说起过。”

苏寒山迟疑着说道,“这种丹药炼成之后,确实连濒死的宗师都救得回来,甚至能使之恢复全盛,但炼制丹药的代价太大了。”

“它需要一位宗师强者,不眠不休,七日七夜,以内功催运炉火,关注火候,炼化药力,中途绝不能换人。”

“这样剧烈的消耗,足以令一个宗师强者大伤元气,折损七成以上的根基,往后数十年,都未必恢复得过来,等于是用一个宗师全废的代价,换了另一个宗师的康复。”

“因此,当年寻龙剑派的二代祖师,创出丹方之后,就大叹鸡肋,束之高阁,再未取用。”

李秋眠眼睛瞪大了一下,喃喃道:“还有这样的丹方?连你家中长辈都提过,看来是确有其事。”

孟昭宣拂袖道:“不必说了,这种事情,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这个丹,但大宋需要你!”

李秋眠思忖再三,豁然起身,斩钉截铁的说道,“小陈,把丹方给我。”

“我练成之后,你主公可以选择不吃,那就让这丹药给我陪葬好了。”

大厅之中,一时默然。

陈守之虽然很想帮孟昭宣延寿,但要让他用自己功力全废的代价去换,他也张不了这个嘴。

李秋眠自己愿意顶上……那其实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孟昭轩沉默良久,说道:“我就不该带别人回来,早该料到的,但凡有人泄露了这个消息被你知晓,就没人劝得了你。”

“也罢!”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终究是为我争命,我再惺惺作态,便令人作呕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你要应下。”

李秋眠神色复杂,道:“你说。”

“你练此丹时,必有心怀叵测之人来袭,扶摇山总坛也未必安全,把你扶摇山人手调过来,结合这座庄园里的奇门阵局,才能稳妥些。”

孟昭宣说道,“等修复机关后,小陈主阵,你们就在这里起丹炉,炼金丹。”

话说到这里,孟昭宣更亲自起身,整理衣冠,向众人团团一拜。

“国师,皇叔,诸位,我恳请诸位,近日全部留在这庄园之中,为秋眠兄护法!”

陈守之、龙茶神僧等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还礼:“山主大义,令人感佩,元帅之托,不敢有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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