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敬酒,下棋,三十年间三十局(求月

陈国二十万精兵,沉兵列阵于镇北关外,和突厥草原决死,之后许多部曲,都被分批次地分开,调往江南之地,各自安置下来。

负责安置的,是房子乔等人,心思细腻,把可能的隐患都尽可能地解决了,大汗王战死之后,抚平草原突厥零零碎碎的乱事,也是消耗了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面,陈天琦在前方讨伐那些草原的大贵族,而陈鼎业,竟又席卷了最后还愿忠心耿耿于他的那些陈国将士,还有万余的心腹,朝着西北侧方向退去。

只是,这一次的陈鼎业退却,没有带走了夜重道和周仙平。

等到这两位名将反应过来的时候,陈鼎业也已离去了。

夜重道负伤不轻,他踉踉跄跄奔出自己休养之地的时候,看到周仙平也冲入这里,周仙平没有穿着甲胄,赤着的身躯上,包裹缠绕成粽子模样。

“夜重道,夜重道!”

“你在哪里?!”

周仙平大喊,却见夜重道也走出来,前者怔住,眉毛也垂下来,嘴唇抖了抖:“你,也被留下来了……”

夜重道抿着唇,他看着周仙平,这两个征讨四方,鬓角也已经有了白发的战将,意识到了那个暴虐也残杀的皇帝,在最后的选择时候,将他们留了下去。

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庆幸,或者说是难言的,作为成长于陈国,却未曾真正走到最后的战将,一种痛苦。

夜重道,周仙平等诸将得到了陈鼎业给的匣子。

他们从亲兵手中夺取来了这匣子,夜重道看着这匣子,周仙平同样沉默,两位名将都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彼此的心绪重重,感觉到了彼此那种挣扎之感。

他们都是熟读兵书的战将,也在这乱世之中,征讨四方不知多少年,此刻脑海中,过去那些经典战役,一一轮番地升起了——

若是这里面留下的密信,是要他们在麒麟军本营当中作乱。

若是是要他们刺杀麒麟军中那些谋士。

为陈鼎业的脱身争取时间。

他们两个人,究竟做是不做,而对方,就在自己对面的这好友,这一生的对手,又会是怎么样的选择呢?

若是真有此密信,是否出手?

若是对面的好友出手,自己是要阻拦,还是要无动于衷?

生死,天下,家国,背叛,君臣。

诸般情绪,涌动在心中了,让他们两个都没有办法说话,即便是素来喜欢笑着开玩笑的周仙平,也在这个时候,沉默肃穆地如同山岩。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了匣子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周仙平的手掌颤了下,抬起头看到夜重道,是后者出声开口,不由气恼,骂一句,道:“你以前不出一声,怎么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差点吓死个人。”

“又怎么了?!”

夜重道道:“我们把兵器,都放下吧。”

周仙平看着好友:“嗯。”

两位名将都把手中的兵器,夜驰刀,钩镰枪,这几乎是和三百年大陈气运相联的兵器,也是和夜驰骑兵,钩镰枪兵这两支大陈特有强军的历史息息相关的兵器放下来了。

他们重新去开匣子。

“等一下!”

夜重道忽然又开口。

周仙平额头青筋崩起:“都说兵家战将,应当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你的定力呢?狗吃了?!”

夜重道道:“你吃了。”

周仙平的火气腾一下炸开,额角扯了扯。

夜重道看着这匣子,道:“开吧。”

他们缓缓打开了匣子,里面果然,各自都有一封密信,还有着用蜡封着的一壶酒,气氛沉默,他们打开来那个信笺,看到上面的信。

是陈鼎业的手笔。

果是秘信。

各自有简单的命令,要求夜重道,周仙平在后方,破坏麒麟军的后勤,打断其部署,同时,找准机会,以宗师级别战将的手段,去斩杀那些武功弱小的谋士。

‘皆国家忠臣,自当要为国家赴死’

‘若不然’

‘就饮尽毒酒,也算为国尽忠’

‘是为忠义出手,亦或叛国饮酒,二位将军自选!’

夜重道看着这信笺,沉默许久,周仙平咧了咧嘴,低声道:“……这样的手段,果然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陛下,乱世之中,爪牙张开的毒龙。”

“真他娘不能对这家伙抱有什么期望,不能够因为他在对着突厥的时候还有豪气,就忘记咱们这位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性子啊。”

“夜重道。”

“我们不能把孩子们双手开辟出的未来搞乱。”

周仙平低声开口。

夜重道安静注视着这信笺,回答道:“他们的年纪,已经比起我们踏上战场的时候还要大了,不疑冲阵战将,已经是六重天的后境,有大可能在三十岁前成宗师。”

“柳营也在对草原的战场之上,成为六重天。”

“他们才二十多岁啊,比起我们强多了。”

“做为战将,讨伐突厥草原而死,立下了八百年未有的功业;为人父,可以见到孩子走到这一步,为人臣,却不能够走到最后,终究有缺憾。”

夜重道放下了信笺,拿起那酒壶,平静地摘下来了蜡封,那美酒色泽纯粹,看着极为诱人,夜重道平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周仙平洒脱的一笑:“大丈夫,能讨伐四方,征讨草原,最后,以死殉国,不也是痛快的事情吗?”

“虽然说为人臣忠义。”

“可是这天下之间,仍旧有浩然大义,舍生取义,不过此刻。”

周仙平放下了皇帝留下的密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嗅了嗅,这正是当日给突厥大汗王准备的美酒,看着对面的夜驰骑兵之首,两个人举起酒杯。

尚未曾饮下,就似乎已经醉了。

“来,夜重道,天下大乱,许久不曾共饮。”

周仙平举起酒杯,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敬夜驰骑兵,三千披甲,驰骋乱世破虎蛮骑兵。”

夜重道坐得笔直,和周仙平碰杯,沉静道:

“敬钩镰枪兵,军纪如山,手持枪锋荡突厥铁骑。”

“敬我大陈开国之君,乱世同盟,撕裂天下。”

“敬我大陈神将陈天琦,长枪所向,破敌深入。”

“敬太平公!”

“敬神武王!”

“敬鲁有先!”

两人饮酒痛饮,酒盏碰杯,最后大笑,饮尽了这两壶毒酒,朝着后面躺下,最后,酒盏里面的酒液滴落在地上,两位神将倒在那里,终不复谈笑。

…………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了,夜不疑几乎是疯狂地冲入了父亲所在的位置,周柳营紧随其后,他们两人在知道了陈鼎业创造机会离开之后,却知道自己的父亲被留下。

心中就是一个咯噔。

糟糕!

夜不疑和周柳营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只是来得及禀报前方,就立刻狂奔奔赴而来了。

心里面的念头不断涌动,轮番地从脑海里面掠过了。

无论是自己的父亲成为弃子,暗子,还是其他什么,都让他们两个的心都蜷缩起来,知子莫若父,可是儿子伴随着长大,也会逐渐懂得父亲们的倔强和沉默。

他们太懂得那些老男人们会做什么了!

夜不疑,周柳营选择李观一他们,是因为这些年少的人们本身就带着炽烈的梦,而对这些老男人们来说,他们也曾经有过年少时炽烈的梦。

只是此刻,是那个曾经美丽的,炽烈的梦腐烂了。

他们追随着的那个愿望,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这个样子。

那白月光,那美丽的愿望腐烂起来,还能抛弃它么?

抛弃曾经的少年意气风发,青年烈烈雄武,抛弃一路行来,在这梦境尚未腐烂时为其而死的朋友同袍,有的时候,人即便是知道走的道路是错的,却没有转身的余地。

不能,不愿,不可,不甘。

周柳营几乎是扛着石达林过来了。

过去了快要十年,这当年的麒麟军七老鬼,已经成了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背着个斜挎包的小药箱,这药箱子,还是那万能的雷老蒙亲自劈木头给他做的。

好东西,耐虫,耐火,刀兵难伤。

握着背带抡圆了,犹如重锤,可以破甲。

一拍旁边的暗扣,还可以化作公孙连弩,激射十二枚弩矢。

手握如此宝贝,石达林还是被这年轻战将跟扛着木头似地扛着狂奔过来,劲风扑面刮过来了,哗啦啦的,吹得他白头发乱飘,眼花缭乱,只能够看到眼前的一切都高速从眼前划过去了。

一双手死死抓住那背带,却还是能嚷嚷着安慰着两个年轻一代的出色将领,道:“啊呀,夜小子,周小子,放心,放心,那两位将军是正派人物啊。”

“就算是陈鼎业那老毒虫给下毒酒,下毒药什么的,也不用担心,咳咳咳……”

“瞧,这里还有这个!”

“有这个!”

石达林用力拍打了下背着的小药箱,看加上去比起对自己都相信似的,自信地道:“这可是全方位还原的,先师侯中玉先生秘制小药箱!”

“侯中玉先师你知道吗?炼长生不死药的!”

“长生不死药都炼得。”

“这治病解毒的药丸儿,不是手拿把掐的吗!”

周柳营着急,却还能碎嘴子地道:“好好好,我知道老爷子你厉害,厉害!”

“待会儿可就得要仰仗您老爷子了。”

“可得要好好发挥出来侯中玉的医术和奇术,可不能够给他丢人啊!”

他的嘴巴还是利索,只是也或许正在用这种碎嘴子的法子来安慰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平复下来,遮掩内心的恐惧和担忧。

他们奔到了周,夜两位将军的居所前面,明明来了,却反倒是没有立刻进去,一时间却都凝滞下来,就连周柳营都说不出话来,只有夜不疑沉默了下,用力踹开军帐进去了。

入眼的一幕,却都让人惊住。

匣子打开,信笺放在那里,桌子上有两壶烈酒,周仙平,夜重道,皆趴在那里,他们大醉了,醉醺醺的,却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石达林窜上去,伸出手巴拉巴拉,撇了撇嘴:

“醉酒了。”

“这玩意儿,好冲的味道,啧啧啧,酒劲儿这样足,就连宗师都能够醉倒了,是御酒吧,好像是和阵魁前辈在海外得到的那个千日醉神酒类似。”

“当年文清羽先生,就差点被这千日醉给放翻了带回来的。”

周柳营长松了口气,先前不觉得什么,现在松了口气,却是浑身上上下下,冒出冷汗,踹了一脚大醉的父亲,只是咬牙切齿:“妈的死老头子,吓死我了。”

“草啊!”

然后他顿住,看着夜不疑,警惕道:

“我这是在表示情绪的感慨,不是一种植物啊。”

夜不疑疑惑看着他,然后面不改色,言简意赅道:“你能够从一个文字,联想到了一个植物,然后还要对我说这一句话,当真让人……”

夜不疑的声音顿了顿,斟酌了下言辞。

言简意赅道:“忍俊不禁。”

石达林莫名觉得周围有点冷,都打了个寒颤。

不过嘛,这个时间的北地,就是这样冷的。

嗯,大概,应该。

周柳营:“…………”

娘的,这家伙好欠揍!

他拧着眉毛,却还是笑出来,大松了口气。

夜不疑看着桌子上的两封密信,然后看着这两壶酒,许久之后,眉宇舒展开来,看着那两位神将,历经百战的两位将军靠着桌子坐在地上,他们大醉了,醉酒,却仿佛却还醒着。

还能够呢喃着开口。

夜重道举杯呢喃:“喝酒,喝酒……”

周仙平醉醺醺地笑:“喝,喝!”

“谁不喝是孙子!”

周柳营搀扶他,道:“老爹,你醉了!”

周仙平用力甩开了周柳营的手掌,不服气地大声嚷嚷起来,道:“谁,谁醉了?!我清醒得很,来,喝酒,继续喝酒,嗝儿……”

“老夜,你怎么变年轻了?”

“还,还有了三个脸六个眼睛,哈哈哈,却还只是有一个脖子一个嘴,难怪不爱说话,继续喝酒!”

周仙平踉踉跄跄起来了这个年少的时候,就随其父踏上战场,面对铁浮屠的悍将起身,面对着铁浮屠的疯狂冲击,都能够不退一步的悍将,才走了两步,又还是踉踉跄跄摔倒坐下,和夜重道挨着。

两人垂眸,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少,不复年轻,不复年少。

似终于醉了,可醉酒之后,却还是呢喃。

只是呢喃,只是几乎只有自己还能听得的声音:

“喝酒,喝……”

他们的手掌蜷起来,像是端着酒杯,然后彼此碰杯,耳畔听得到酒盏碰撞清脆的声音,他们眯着眼睛,往后面靠着,仿佛对着自己年少的时代,敬酒。

“敬这三百年风流意气。”

“敬这大陈覆亡之时。”

“敬这,大争之世。”

“敬这……小酌之时。”

…………

马蹄的声音沉沉,陈鼎业的神色沉静,他死死握着缰绳,只是看着旁边,笑着道:“夜重道,周仙平也都在那里了,只是好奇,晏沉夫子,你为何不去留下呢?”

“你的儿子晏代清,如今也不过只是二十七岁。”

“却已经主掌一国的后勤,他日而立之年,就有资格成为一国之相,而且,做的很好。”

“乱世争锋,开国立业的时候,总有这样的奇才出现。”

“时也运也命也。”

“因其有大才却也因其有大运,没有大才,不能够承担这般沉重的职责,可没有大运,却又如何在这样的年纪,就能够走上天下的前方,留下自己的痕迹?”

“你有这样的好儿子,为何不去?”

“他们必是能够给你一个好生安顿的。”

旁边的晏沉道:“陛下要走到末路了,所带着的军队,皆是陈国最后忠于您的心腹,这一支军队,是要战到最后的,但是无论如何,毕竟是君王的覆灭。”

“君王死,纵是昏君和暴君,身边不能没有史官。”

陈鼎业放声大笑,笑得颇畅快。

然后语气里面,也带着些得意洋洋的意味了,道:

“我给夜重道,周仙平留下了些礼物,留下了密信和美酒,他们两个家伙,最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担忧,应该是怕我最后要他们去和麒麟军,和李观一他们反目吧。”

“我就故意留下这两件东西。”

“告诉他们,要去杀人,不杀人的话,就去自尽,他们两个的秉性和豪气,一定会下定决心之后,就饮下那所谓的毒酒吧。”

晏沉道:“那酒,是什么。”

陈鼎业道:“是他们两个年少的时候就想要偷喝的东西了,那时我们都还小,也是一年演武典仪,他们两个比起夜不疑,周柳营年少的时候更为恣意随心。”

“故意输了比试,偷偷去偷喝酒。”

“酒没有喝到,却遇到了陈承弼,被好一顿打。”

“哈哈哈哈。”

陈鼎业大笑,笑声里面带着三分落寞,最后只是平淡道:

“他们的性子,我知道,你也知道,忠诚,但是倒也不必如此了,他们只以为这是毒酒,抱着必死之心,饮下毒酒了,那就当做他们,已经为大陈死了一回。”

“已经殉国。”

“之后的日子,就随着他们愿意。”

“至于那信,则是【投名状】,代表着他们即便是死,也没有拔出兵器去破坏麒麟军,只有这样,他们两个才能够真在那里安定下来。”

“就当做是朕请年少时的他们喝一杯酒。”

“最后,再饮一杯。”

他勒紧缰绳,平淡地道:“朕就算是死,不能够被当做阶下囚一样死在那里,朕要争斗到最后,陈鼎业可以死得窝囊,但是陈国的皇帝不能够死得窝囊。”

“死于自杀,死于上吊,那样并非是君王的死法。”

“抵抗到最后,被乱军劈砍而死,方才算得一句雍容。”

“朕不打算被李观一当做囚徒杀死。”

“君王若死的话,一定也该在灭国的刀剑之下。”

晏沉看着他,一句话说破了他的心思,道:

“陛下是要给秦王一个堂堂正正的复仇。”

“才拼尽一切的计策和韬略,趁着秦王在前的时期,从后方脱离吧。”

陈鼎业笑起来。

晏沉道:“也是给自己一个,对自己‘复仇’的机会。”

陈鼎业安静,旋即放声大笑,却不回答。

只是笑罢,侧眸笑着道:

“晏沉夫子,最后陈鼎业的模样,就有劳你写在史书上了。”

晏沉抿了抿唇,安静看着那皇帝,皇帝骑着马匹,司礼太监在前面牵着战马,皇帝侧身和他交谈,但是晏沉在左侧,陈鼎业却转向右侧开口说话,就好像他以为晏沉此刻在右边。

陈鼎业的头发尽数惨白,双瞳已经成为了木石般的质地。

他已经不大能看到前面的东西。

以自身为筹码,引突厥入了死境,亲手推进了这灭亡草原之战的开端,代价就是,陈鼎业的蜚毒已经渗入了筋骨和内脏之中,就算是没有这种乱世,他也会死。

但是,他该死在刀兵之中。

晏沉看着这暴虐的,可恨的,阴冷的,酷烈的皇帝,却想到了很久之前,想到了那一场大雨磅礴,贫苦的读书人在陈国的太学外面摆摊下棋,家中的母亲卧病在床。

没有人愿意和这个贫苦少年书生下棋。

他看着雨水,雨水遮掩了繁华的江州城,也遮掩了他的未来,犹如雾气一般。

那个来下棋的少年皇子。

似乎是很有兴趣,连续地来,一连下了三十盘棋子,放下棋子,笑着道:

“你很有才华,下了三十盘棋,就请先生陪伴我三十年如何?”

“来,预支先生足够的银两俸禄。”

“在下陈鼎业。”

年少的皇子撑着竹伞,弯腰为这贫苦书生撑伞遮雨,微笑道:

“风流意气,堂堂大陈之陈,匡扶社稷之鼎。”

“王图霸业之业。”

“陈鼎业。”

那个会为了宦官而在雨夜跪了整夜的少年,会下棋爱才,帮助一个贫苦书生救下了母亲,还牵线引他遇到了喜欢女子的少年,恍惚中和眼前这个暴虐多疑,无药可救的君王融为一体。

人之复杂,莫过于此。

晏沉安静骑着马,跟着陈鼎业而行。

陈鼎业骑乘马匹,双目不能视物,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以一种暴君的雍容,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本章完)

第517章 武道传说,复仇决意(求月票)

陈鼎业率军撤离镇北城后方,且在百里之外一座小城之处驻扎驻守,李观一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迟疑,也没有匆匆赶赴。

他已经不是会被外来的事情,轻易牵动的人。

他仍旧下令,处理了突厥草原的诸多后续处理之事。

确保辽阔的草原,在自己离开之后,不会出现什么新的问题,复又以足够规格的礼数,将陈天琦埋葬在了破敌石碑的旁边,重新立下了一座新的石碑。

石碑上用中原的文字。

写着天启一十八年,秦王破阵讨伐突厥于此。

李观一穿着甲胄,伸出手掌,按在这石碑之上,手掌拂过粗粝的青石,看着上面的文字,此地再也没有战乱,这个石碑的材质和工艺超过往日许多。

或许,千百年后的后人纵马驰骋来到这里,还可以看到这石碑,看到千年前的他们刻录下的痕迹,凭此知道,千年前的功业和豪情。

感古兴怀,其致一也。

李观一将陈天琦的战枪插在这里,任由草原的长风吹拂而过,自枪身之上划开左右。

李观一看着草原和遥远的天空,转身,洒脱道:

“走了!”

越千峰,陈文冕缄默着,收回视线,转身看到秦王骑着神驹,从容离去,也就各自勒动缰绳,道一声驾,驱使坐骑跟着秦王而去,背后千军万马相随。

马蹄声如雷霆,此刻听来,却自有三分豪气壮阔。

突厥,这以马背为田地,以刀剑为耕种的中原的宿敌,以这件事情为代表,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踏入中原的突厥人第一代尚且还有不服气之心。

可他们面对的,是在乱世之中拼杀碰撞出来的初代名臣名将,在经历过一代人之后,也都尽数归于中原了,李观一和陈文冕回到后方。

一路上,陈文冕的神色都紧绷着的。

陈鼎业只带着一万人离去,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还要挣扎,倒不如说,只是在寻死一般,他们抵达后方,见到了夜重道,周仙平两位将军。

也早就在信笺里面,知道了后方发生的事情。

周仙平,夜重道神色复杂,行礼于秦王之前,秦王端坐于上,看着放在桌案上的两封信,道:“两位将军,既已经饮下了那一杯毒酒,就当做已经为陈国尽忠赴死。”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三百多年的乱世,也该重新归于一统,陈国已是过去,二位将军,就请在这镇北城中休养便是。”

两位将军神色复杂,行礼之后,后退离开了。

破军先生见他们两人背影,看着桌子上的信笺,啧啧道:“主公,这两封信,与其说是陈鼎业给夜重道,周仙平两位将军写的,倒不如说,是写给主公你看的。”

李观一道:“破军先生眼力还是一如既往。”

破军的嘴角微微勾起。

想了想,道:“不过,主公,您为什么没有当着这两位将军的面上,将这两封信烧毁掉呢?毕竟这等密信,多少也算是他们身上污点,烧了以后,至少可以安抚其心。”

李观一却道:“烧毁这两封信,不能安抚他们的心。”

“这两位将军,都是在乱世中厮杀出来的,心境坚定如铁,所谓的烧信,也不过只是做个样子,用来拉拢人心罢了,虽然有拉拢人心的效果,但是这两位将军身后之名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说来说去,不过只是损人利己,为了塑造自己的名声罢了。”

“后世人,不知道他们为中原拼死,也不知道他们不愿在麒麟军中搅乱局势,也不愿背叛故国,宁愿饮毒酒身死,大丈夫乱世中的坚守,至此尽也。”

秦王轻声道:“为了我自己的所谓人主名望,却要毁掉这两位名将千古的名声,这个买卖实在是划不来,若如此的话,我怎么能算是为他们考虑呢?”

破军怔住,嘴角勾起,他看着已比起自己还要高大的君王。

却还是觉得,他还是那个在夜色下,会冲出去去鬼市里面,去救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少年。

他忽然想着,八百年前,那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大战当中。

初代的破军,一定会羡慕自己的吧。

眼前的秦王,几乎是初代破军所梦寐以求的君王。

仁德,却并不软弱;强悍,但并不滥杀。

破军的嘴角勾起。

哼,呼哈哈哈哈。

如何,如何,历代的破军,糟老头子们,你们有这样的主公吗?!

你们可曾有过这样的主公。

没有吧?!你们当然没有。

这是吾之主公。

破军忽然就有些遗憾起来。

遗憾薛神将借助瑶光秘境这样的手段将自己的影子留下来的手段太过于罕见了,也实在是过于困难了,否则的话,真是希望历代破军也可以留下来。

到时候,就可以将吾之主公给你们看看。

然后看看你们脸上那种嫉妒扭曲的表情啊!

破军嘴角勾起,压不下来。

秦王没有将那两封信烧毁,这两封信,算是可以保全夜重道,周仙平两位将军身后之名的东西,后世人以这两封信笺,终知夜重道,周仙平于乱世之中最后固守之物。

史家有言,鲁有先肃重,夜重道缄默,周仙平豪勇,王云祁为金吾卫大将,而随陈国末代之君战至最后,四人秉性不同,俱为家国良将。

遂将此四人者,遴选而出,编撰为一篇。

曰——《陈史·鲁夜周王列传》。

………………

外敌已克,而应国军神姜素收敛兵锋,克制争斗。

天下隐隐然,已经有了二分天下之势。

其中秦王大势磅礴,但是毕竟新近崛起,底蕴尚且不足。

应国底蕴磅礴,但是从面积疆域上,尚不能够和麒麟相提并论,天下有识之士,都可以意识到,麒麟和应国的大战不会太过于遥远了。

立刻爆发冲突的话,麒麟军会处于劣势。

但是伴随着时间过去,这辽阔的疆域,充沛的人口,以及新的政策推行开来的天策府,其底蕴将会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快速地提升。

时间拖延越久,应国的局势就越发不利。

所以,这决定天下未来的一战,不可能太久远了。

旧日的时代等不及,也不能等待。

苍龙已经老迈。

麒麟仍旧年少。

麒麟悍勇,怎么能任由其长大到巅峰?

但是,虽然整个天下是在朝着必然出现的大战而涌去的,虽然那一战未曾尘埃落定的时候,整个天下都还是被笼罩在了一种沉静压抑的氛围当中。

可对于普通的士卒,还有生活在各处的百姓来说。

这样的和平日子,也还是和平的。

无论如何,太平总是太平。

只是在秦王亲自率麒麟军大军从草原前线深处回来之后,就已下令,先前讨伐了草原突厥的几路大军分选精锐,将那些负伤者暂且留在后方休养伤势。

而后便即调转兵锋而去。

已自不同方向,将陈鼎业占据的小城团团包围。

为首的战将正是樊庆。

他虽然没有武功上的天赋,但是在战阵和军略上的天赋,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帅才,和元执先生一起,就在陈鼎业所占据的那一座城池外面,布下了一重崭新的八门金锁阵。

虽然围困住了,但是并没有去强行攻击,只是在等待后方的秦王亲来。

而李观一出发之前,先去找了陈文冕。

隐隐然把握住陈文冕的气息,就这样安步当车地随意去找他,却在镇北城外一处寒湖之前,感知到了陈文冕的气息,距离寒湖之外百八十步处,萧无量安静闭目。

这位神将经历过陈国从算是鼎盛的时代,一路走到如今的全部时间,他已经知道了,陈国不日就要覆灭,心中无论如何,还是会有萧瑟之感。

王上,您预料到了如今吗?

还是说,即便是您,也不曾看到如今的可能。

“萧无量将军?”

耳畔忽地听到一声,萧无量惊愕,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身穿常服的青年,怔住,旋即起身,肃然行礼,道:“秦王陛下。”

“您来了。”

李观一道:“嗯,我来看看文冕。”

萧无量压制住心中的震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道:“将军他,在里面散心,陛下要寻他的话,径直往内而去就是了。”

李观一看着前方,萧瑟寒湖之处,他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九州鼎的辅助,只是靠着自己的境界和元神,双眸扫过,见那一股寒意冲天之处,隐隐有苍狼沉静,正是陈文冕的气息。

点了点头:“嗯……我去寻文冕说说话,有劳将军镇守在这里了。”

萧无量道:“应当的。”

才行了个礼,就见一物抛过来了,萧无量下意识抬起手抓住,见到是个苹果,颇大,一股果香扑面,疑惑,看到秦王走远,背对着自己摆了摆手,道:“麒麟那家伙非要吃果子。”

“买了许多回去,结果只挑了最好的几个,剩下许多。”

“我看着果子熟的也不错,扔了可惜,将军尝一尝吧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就只是那小子太挑了。”

“哪天吃一吃焦黑的烤馒头,那家伙就老实了,哈哈。”

李观一低笑了几声,摇了摇头,迈步朝着里面走去,萧无量拿着了个果子,抬起头,看着李观一的背影,眼底有动容之意——

他感知不到陛下的气息。

作为年少成名,之后又一路走到如今的名将,他的天赋才情,不可谓不高。

闭着眼睛的时候,前方似乎只是天地自然,没有任何的不同,直到陛下开口的那一瞬间,气机和天地交融,萧无量才感知到了秦王的存在,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见天地,只见秦王!

那一股犹如大日般磅礴雄浑的气血和强横的元神,毫无半点遮掩,已经强过了四年前决死一战的神武王陈辅弼,让萧无量的心中都忍不住变化。

他侧身看着秦王的背影,心中低语:

“陛下今年,也才二十二岁吧……”

“如此强横。”

“闭目之时,见天地不见秦王。”

“睁眼之时见秦王不见天地。”

“这便是,陛下的【武道传说】吗?”

他还依稀记得快要十年前的时候,那个在陈国大祭之前的晚上,靠着麒麟,狼狈地逃窜的少年金吾卫,可是他奔跑过十年的乱世,竟然已经如此强大了吗?

萧无量年少的时候,是和岳鹏武相提并论的猛将。

只是后来,岳鹏武转战四方,萧无量却因为陈文冕的原因,不得不驻守于江州城中,两人的经历和人生轨迹,就此发生了变化。

如今,岳鹏武也已经是天下前十,甚至于前五的名将。

萧无量却从十年前的天下第十五名将,到现在勉强摸到前十的名头,甚至于还不如成为八重天的越千峰。

越千峰这莽汉,在这十年乱世之中,虽然是不断战败,不断被打的吐血飞退,但是每一次的失败,每一次吐血飞退,看着狼藉的很,似乎就要重伤身死,却还能挣扎着爬起来。

还能够继续变强。

历战无数,至于如今,已是名列天下前十。

他是在飞速变强的。

萧无量慨然叹息:“乱世争锋……不要说止步不前了。”

“甚至于,只是提升的速度比不上那些人。”

“就相当于是在后退了。”

看了看果子,这位名将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枪,把果子放在嘴边,狠狠啃了一口,果子甜滋滋的,呵出一口白气,就好像混着这冬日白霜,一同吃下肚子里。

萧无量轻笑出来。

“呵,果子味道确实是很好。”

“那麒麟,真的挺会挑的啊。”

名将萧无量咀嚼着这果子,脸上的神色,也没有那么紧绷了,就算是征讨天下的名将,就算是背负着家国命数的将军,在这个时候,也放下了这些命运的重压。

就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天地辽阔。

李观一踱步往前,脚步徐缓,自然从容,不需刻意,就仿佛和这一方天地相融。

是武道大宗师,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是九重天。

但是若是真正出手的话。

犹如阴阳轮转宗太上大长老那样,靠着时间硬生生熬出来的九重天大宗师,在他手里也走不出一招。

会被手里面的那把九黎神兵戳一下钉在山壁上。

谁说手持兵主级别神兵,麾下百万大军,距离武道传说只有半步之遥的九重天大宗师。

不算是九重天的?

当年是二重天的流浪兵团首领,如今也可以是九重天的秦王。

理所当然。

李观一在天启十五年,在草原上对峙大汗王的时候,就已经将自身武道传说的境界往前走出了一大步,而今讨伐大汗王,占据草原一半疆域,彻底克复陈国。

气势烈烈,举手投足,都已经有了开国之君的雄浑和从容,五尊法相已经隐隐然汇聚,距离那九重天大宗师之上的武道传说,还是只有半步。

积累和三年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可是这一线关隘。

却又给他一种,和三年前时感觉到的那一线关隘,没有什么区别的感觉,仍旧是薄薄一线,仿佛轻而易举,一步就可以踏过去了,却又似乎是隔着山海,无能为力。

李观一尝试突破,未曾成功之后,索性就不在意了。

此刻反倒是放平心态,看得很开。

随他去。

爱咋咋。

爱突破不突破的。

走过这一条小路,李观一尚可以从容平静地去看着两侧风景,最后走到了寒湖之前,看到了陈文冕,陈文冕盘膝坐在那里,神兵苍狼刃插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青竹,在垂钓。

冰面上被陈国绝学的劲气撕扯出一个窟窿,丝线垂下,落入水中,随着风而微微晃动,水面上泛起涟漪。

李观一瞥了一眼鱼篓,明知故问,笑着问:

“钓上了吗?”

陈文冕垂眸,道:“还没有。”

“大哥,你来了。”

李观一嗯了一声,随手把麒麟挑选出来的好果子扔过去了,果香扑鼻,陈文冕怔住,李观一眨了下眼睛,狡黠笑道:“好好吃,这个可是麒麟从好多个好果子里面,挑选出来的好果子之王。”

“我知你心情不好所以从他那里借来了,专门给你。”

陈文冕失笑,拈了拈手里的果子,道:

“这,麒麟也太可怜了啊。”

李观一撇了撇嘴:“那家伙现在太挑食了,这样的好果子,他还有一堆当年他从雷老蒙那里偷果子,今日我从祂那里拿,也是理所当然。”

陈文冕笑着道:“他回去的时候,见到果子没了,估计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还是拿回去给祂吧。”

李观一无奈道:“好了好了,这是祂专门选出来给你的,就只是不好意思,才让我把这东西带出来,难得这家伙愿意让出到了嘴巴里的好果子,你就不用推辞了。”

陈文冕怔住:“给我?”

李观一看着湖泊,道:“不要小看麒麟啊,祂终究是祥瑞,和赤龙前辈那样的不同,祥瑞秉持先天轻灵之气而生,都能够感知到生灵心中的情绪波动。”

“祂把你当做朋友,觉得你的心情不是很好。”

“祂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点好吃的,好果子。”

“所以祂找到了自己找到的最好的果子,让我带来给你,至于为什么不亲自来……”

李观一笑道:“祂毕竟和陈霸仙也认得,心底里面,其实总觉得自己是你们陈姓一脉的先辈的,既想要关心你,又觉得,作为长辈,却要用好果子关心晚辈,有点挂不住面子。”

“还是既孩子气,又别扭的性子。”

陈文冕笑起来:“啊,还真是有祂的风格呢。”

“既然这样的话,‘长者赐’不可辞,我就不客气了。”

他吃了一口果子,笑着道:“香气扑鼻,入口甜美,实在是很好的果子,果然不愧是祂。”

李观一笑着道:“麒麟嘛,就是贪嘴啊,在西域的时候,农家的许天戈夫子,尝试把中原这里的果树和西域特有的品种进行嫁接培养,比照顾孩子都用心。”

“每天浇水,施肥都要记录下来,好不容易结了七个果子,给每一个果子都取了名字,每日都要和这些果子闲聊谈心,看得可重。”

“结果就是因为对这些果子实在是太过于看重了。”

“麒麟那家伙偷偷摸摸去咬了一个果子就跑,呵……你那时候没在,没见到许天戈夫子暴怒的表情,哈哈,他本来是个很和善,只喜欢种地的性子。”

“那一日提着锄头红了眼睛,追了麒麟几十里地。”

“恨不得把麒麟都给种地里面去,就此成为了安西都护府的传说之一。”

陈文冕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许天戈夫子温和敦厚,听说和文清羽先生是难得的好友,我倒是很好奇,他发怒的状态。”

李观一捡拾起来一个石头,随意扔到寒湖里,这里的温度虽然冷,但是毕竟也已经入春了,冰面没有那么厚实,裂开了一层层的纹路,两人缄默许久,风吹拂而过。

乱世的肃杀远去,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面在想的事情,却又都没有开口,只有风掠过的声音。

过去了许久之后。

李观一看着远处,开口道:“樊庆他们,已经把陈鼎业的城围起来了,即便是占据优势,也不会贸然进攻,此刻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城内的后勤补给粮食应该都不够了。”

“一万人,对城外十万人,后勤不足,士气也开始崩塌,到了这个时候,就是该要攻城的时候了。”

“我打算亲自去。”

陈文冕点了点头。

李观一道:“父母之仇,自该拔剑,陈鼎业有他自己的选择,我也有,我认可他在最后展现出的豪气和手段,但是,一码归一码。”

“临到这般时候,道一句殉国可善终,我不答应。”

“只是,文冕。”

李观一看着旁边的陈文冕,看着这乱世之中的温醇君子,后者疑惑,李观一沉默许久,起身,终究问出来了那一句话,道:

“你要,亲自杀死陈鼎业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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