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第807章 空缺之职

第807章 空缺之职

“用拉丁语?”

采用拉丁语翻译东方诗歌,要求确实不太常见。

一般来说,诗歌需要传唱,而偏口语化的意大利语更利于传唱,自从那位封圣的圭多达莱佐作了改进之后,意大利语的文学性也能做到并不逊色。

但现在要求用拉丁语,又是拷问信仰

范宁的笔悬停,皱眉思索了一定的时间,这才开始沙沙书写起来。

钱起《效古秋夜长》。

《Lamentatio Puellae Algidae》(寒女哀歌)——他拟定了翻译后的标题。

“请姐姐过目”半个小时之后,范宁轻轻出声。

“你这是什么写法?”琼接过去,眉头蹙起。

比如这第一句“秋汉飞玉霜,北风扫荷香”。

范宁赫然写着——

“VERSICLE: Gelu caeli volitat(天霜飞舞);

RESPONSO: Flos nymphaeae perit(芳卉凋亡)!

VERSICLE:Aquilo rapit odores(北风劫掠芬芳);

RESPONSO:Pannus puellae scinditur(少女衣衫碎裂)!.”

“姐姐,我采用了拉丁文礼拜应答体。”范宁解释道,“既然主教大人是拷问信仰,我就试着借鉴礼拜仪式的场景,采用神父诵念、教众应答的短句形式来分组,并且,注意借助教义经文来化用东方语汇。”

“比如首句,我引用了《耶利米哀歌》中的‘gelu caeli’(天降寒霜),而后面的,像‘pannus scinditur’(衣衫碎裂)这里,又是呼应《马太福音》27:35所记的‘他们既将祂钉在十字架上,就拈阄分祂的衣服’.”

琼一边听范宁的讲解,一边仔细读了很多遍。

对于范宁这次面对主教闻言的应答,她应该还是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将其放入木盒。

侍女们也把诗集和散落的译文纸卷也一一收好。

范宁见读诗结束,便起身坐回对面的座位。

“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琼示意侍女退开,然后问他。

“和您说的?呃,没有吧。”

“没有?”

“好像暂时没有。”

“昨日的事情没有说的必要?”

“昨天.”范宁神情一怔。

“你以为为什么图克维尔主教会突然令你陈奏经文?反映到我这里的人都有不少,何况是主教大人?抄写长阁下,你的名声,在家族内外都愈发传扬了啊。”

“原来主教大人下旨拷问我信仰,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我在修道院辩经的事情?”

“你那也叫辩经吗?”琼的声音冷了下来,“受于圣乐审查院的职分,在一众修士联审团全部在场的情况下,和院长波格雷当场起争论?这叫辩经?”

“对不起,姐姐。”

范宁当场服软道歉,倒是令琼感到意外。

他的秉性是琼是再清楚不过的,认准了的“公义良知”,即便是再大的权威——如果仅仅只是“权威”的话——是很难令其妥协的,除非是能从经义道理上说服他,或者不试图说服,只是从别的有利角度暂且劝告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不是琼这几年逐渐掌握了家族实权,又特别对这个庶弟的才情欣赏有加,或明或暗给予诸多照拂按范宁的性子和出身,恐怕得多吃不少苦头。

不过今天,范宁的表现倒是令她意外。

“那表个态吧。”琼说。

范宁当即按胸发誓:“.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同那清心祷告主的人追求公义、信德、仁爱、和平。惟同那愚拙无学问的辩论,总要弃绝。因为知道这等事是起争论的。然而主的仆人不可争竞,只要温温和和的待众人,善于教导,存心忍耐。”

“???你这算是什么表态?”琼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

“回姐姐,是《提摩太后书》2:22,2:23,2:24等处所记的教导训诫。”范宁表情如常,一如既往地援引经义。

“.”

琼的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了几下。

“经义是虔信的经义,但你觉得在谈论这个问题时,援引是否恰当?‘同那愚拙无学问的辩论’.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一开始你道什么歉?”

“我是对您道歉。”范宁说道,“因为事情引您挂心劳神,我没有对别人道歉。”

“.”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半晌,她示意一位女侍走来,却是持着杯盏,给范宁斟上了一杯红葡萄酒:

“喝掉。你脸色像地窖的苔藓。”

“修士必不可宴乐。”范宁摇头,“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现在不是宴酒,我是你的领主,喝。”

范宁无奈端起酒杯。

琼见他这副不情愿模样,本以为只会浅抿应付了事,结果范宁却一大口直接咕咚下肚,于是她知道范宁终究是少年心气犯了,再想想刚才范宁那句“道歉又不是道歉”,生气之余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声音终于略微温和了点:

“我当时费尽心思把你送到修道院里去,就是知道你这性情,在家族的权力倾扎里落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凭着音律和思辨的天赋,去领受义路上的福音。”

范宁盯着桌面承认:“我现在能获得如此尊重和地位,都是因为姐姐照拂。”

“你也不用自谦,我需要考量和照拂的人很多,但每个人得到机会后真正成长成什么样子,结果天差地远。”琼伸手拨弄着拜占庭琉璃瓶里的杏花,“如今默特劳恩地区局势变幻,在未来的几年里,很难说清楚走向如何,而家族.这一代的年轻同辈里面,真真正正的可用之人,我暂时没看到,你明白我意思么?”

范宁点头。

“这次‘辩经’的事情多半就罢了,家族和图克维尔主教的关系,素日维护得不错,别人把事情反映到他那里,他对你发出问言,也是为了给下面人一个交代。你的陈奏很有水平。”

“复活节仪式在即,更重要的是你的圣乐创作委托,好不容易运作得来的机会,届时图克维尔主教也好,还有毗邻的维罗纳教区的克里斯特弗主教也好,都将受邀亲临现场观礼,不要再增添变数,这点也明白么?”

“明白。”范宁继续点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告诉我你的规划想法。”琼拿起未沾墨水的孔雀羽笔,在桌面上虚描出圆圈。

“默特劳恩教区的圣乐总监一职,老总监已在病榻濒死,职务近期就会空缺出来。”

“接任的竞争对手方面,他的侄子正在觊觎,此人五音不全,只是其父掌控着赎罪券分销门路还有一位供职于领主城堡、叫阿多尼斯的乐师,据称上面有支持者,但经打探,所谓支持者只是那位权势有限的小少爷.”

“因此,都不算大的阻力,默特劳恩教区是尼西米家族自己深耕多年的地盘,加上你的神职经历与之般配,只要你自己在这次复活节有良好表现,家族有六七成把握扶持你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832.第808章 《辩及微茫》

第808章 《辩及微茫》

教区圣乐总监即将空缺,一个难得的机会。

只要范宁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去,教阶的晋升门槛,也就随之打通。

范宁自14岁成年进入修道院,先是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发愿修士,然后一路晋为读经员、驱魔员、襄礼员,速度可称稀奇。

直至此番首席抄谱人职务,虽然教阶还在“襄礼员”,但主要还是受限于年龄,其实他在修道院里,已经算是副执事(辅祭执事)的地位了。

而默特劳恩的圣乐总监一职,前几任总监的教阶,都是司铎!比波格雷这样的大修道院院长只低了半级,论管理范围和权力反而更大,因为教区下设16座修道院。

范宁毕竟年纪太轻,17岁直接受铎,过于惊世骇俗,但真要坐到圣乐总监位置上,定一个执事教阶跑不了,后续只要继续积累资历,等年龄再大一点,晋为司铎水到渠成。

如果真是20多岁的司铎,恐怕连教宗听说后都会过问一二,其知名度和前途可想而知!

“还有一条备选,教廷唱诗班助理指挥。”琼说道。

“虽是打杂的助理,但直接服务于教廷,教宗和枢机们一双双眼睛看着,平台又不一样.据我情报,唱诗班现任的一名副指挥陷入了‘妓女丑闻’,恐怕不久就会事发.这一位置含金量不比教区圣乐总监差,但教廷那边的事情不好打探,我虽层层托人推荐,但到底还有哪些竞争对手盯着这个位置,一时不会弄不清楚.”

“总的来说,还是第一条路比较稳妥。”

“姐姐,我觉得.”范宁考虑片刻后终于开口,“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的座堂乐监一职,可能对接下来的我,更为合适。”

“那只是平级调任,你知道么?两名现任的座堂乐监都是辅祭执事,你即便留在修道院,20岁也能晋上去。”

“我知道,但是.都说修道院是静修之地,我看未必,如今收入名录纷繁多样,就连抄谱人都要面对一堆贵族委托。而神学院更专学术,况且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是圭多达莱佐的圣骸暂存之地,我希望在那里潜心研究,有一天,能把《辩及微茫》给补完出来”

“《辩及微茫》?”琼的眉头蹙起。

“是,我已经断断续续研究数年,但职分上的事情占据太多精力。”范宁说道。

著作《辩及微茫》,圭多达莱佐遗作,据称里面记有关于声学与神学、语言与诗歌、神性与灵性、甚至是历史年景与天体运转的艰深奥秘!

当年圭多达莱佐在最后时刻,指示他死后的遗骸仅是暂存于“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而且,无论用怎样的钥匙也无法开启存放遗体的圣盒。

但如果谁能领会并补完《辩及微茫》一著,即便持着“拙劣粗糙如初胚的钥匙”,也能打开圣骸盒,从而拥有遗骸的保管权!

“当年教宗将谕旨颁发,七大枢机主教麾下的精通教义者轮番尝试,各王室家族,各修道院无不热切希望能够保管圣骸,但均已失败告终,你研究数年?还断断续续?.范宁,你平级调任‘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不是难事,但真正优良的那两条晋升机会一旦错过,不知耽误几年!而破解《辩及微茫》这等神谕之事,更是虚无不可期!”琼的语气变得严肃。

“或许明天,当然,或许直至死亡。”范宁却只是如此说。

“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豫备好你的复活节圣乐再说。”得知范宁想法后的琼叹了口气,“我有些累了,请回吧,谢谢你的译诗。”

“是我分内的事。”范宁站起身来,斟酌片刻,终于试探问出那个一直盘桓心头的问题,“姐姐.近日前波格雷院长抓捕了一个‘女巫’,关押在修道院地牢,估计节日期间就会行审判”

“女巫?是那个埃斯特哈齐家族的‘路西法新娘’?”

“对,就是那个脖颈有奇特胎记的‘圣乐即兴天才’南希,不只是她,最近抓捕的‘音乐异端’额外的多,很多以往的圣乐,也被重新定为亵渎,恐怕在节日仪式上会尽遭焚毁,但问题是,我认为这些作品有很大一部分——”

“以后‘圣乐即兴天才’这样过去的称谓,不要再在外人面前提及。”琼打断范宁的话。

范宁怔了一怔。

“枢机主教与几位领主间的矛盾,哈斯特哈齐家族,以及另外几个家族被卷入斗争的情况,你知道得不详尽,但总归是知道吧?”

“我有所耳闻,好像是什一税征收和赎罪券方面,不过具体到南希或者另外那些圣乐创作人身上”

“范宁抄写长阁下,请问你的职分究竟是在圣乐审查院,还是在宗教裁判所!?”琼的语气放冷。

范宁站在书房正中间,久久地沉默了下去。

琼的目光毫不留情地一直落在他身上,但在这种对峙中,某些无可奈何的微妙情绪却逐渐开始发酵。

“.姐姐告诉你,想要让你心中的‘艺术侍奉神性良知’成为这世间至理,只有一个去处可以实现得了——”她的手指朝向书房的上方,“爬到最顶上去。”

“你不是想补完《辩及微茫》么?话又说回来,这倒是一个办法,一条捷径,但这要确保你的每一天都能好端端坐在位置上!且仍然要耗掉长足的年月,而不是今晚,明晚!”

范宁依旧是一言不发。

“你在听我说话吗?”琼问。

范宁抬起头:“我想要求见斯奎亚本老神父办告解圣事,可以帮我约见,看他何时方便么?

“你说什么,告解圣事?”

“嗯。”

“.也好。”琼深深呼出一口气,“我替你约见便是,也许要更晚几天。”

F·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神父.

无论如何,来自更年长智慧之人的教导与劝解,或许正是他需要的吧。

离开家族府邸已是深夜,雨丝再度淅淅沥沥地飘了起来,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断续水光,一开始还是富有质地的笃笃回响,远离集镇在村庄穿行后,便成了混沌杂乱的泥浆扑簌声。

范宁已觉颇为疲惫,他看着那车窗的麻布帘鼓荡如垂死之肺,偶尔被风掀起时,道旁歪斜的告解亭残骸映入眼帘,粗木十字架半埋泥泞,某条裂缝中竟生出野鸢尾,照明的灯盏短暂从旁掠过,幽蓝花瓣在雨中沉坠。

“噼啪!!”

车夫扬鞭抽马,惊飞栖在路碑上的鸦群,羽翼拍打声融入更稠密的黑暗。

修道院轮廓自水汽中浮起,部分长窗犹亮,包括客舍,也包括西翼那圣乐审查院的缮写室,它们构成了前方唯一的灯火群,似毛玻璃后的块块昏黄光斑。

马车是从外围客舍区缓慢穿行过来的,范宁远远就看见了许多新张贴的大幅羊皮告示,旁边棚内的松脂火把插在铁栏上,将它们照成了一块块苍白的矩形。

“INQUISITIO GENERALIS”(全能天父与其尘世法庭之庄严公示.)

范宁觉得它们像祭坛上陈列的待焚乐谱,又像一个个钉在黑暗世界的伤口。

复活节的公审通知终于出了,内容,自然也不会超出预期。

“呼啦!!——”

马匹转弯的刹那,一阵疾风掀飞了最外侧的一张告示,那张羊皮纸顷刻间被拍上车窗,几行湿漉漉的拉丁文字直接封住了范宁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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