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4章 彼世此世自相隔

这套老宅构造十分简单,一个小院,一间正房。出了房间就是院子,离了院子就是房间。

房间里更是简单,徒见四壁。打眼一扫,一览无遗。

所以猿勇当然看到了那个墙上的神龛,也看到了那面镜子。虽然瞧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很是自然地走上前去,伸手便拿……

从始至终,藏在镜中世界的姜望都保持了安静。

这让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来重新认识世界——明明身在此山中,却超于此山外。恍惚已经斩断因果线,跳出五行去。

他当然可以轻松解决掉这个闯上门来的猿妖,可以用三昧真火把猿妖和猿妖的手下都烧得干干净净。

但是之后呢?

按照他对天意的初步认知,他猜想若是他有如此主动的出手,很可能会引起妖界天意的激烈反应。

猿勇、水帘堂、花果会、摩云猿家……这一整条线将会如鞭子般直甩过来。

小小涟漪,可能不断扩张,最终引起惊涛。

回想张临川的覆亡,起初不也只是在野人林的一个动念么?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其实较真来说,红妆镜在柴阿四手里,又或在猿勇手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柴阿四若是自己不争气,那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天工之刀,亦雕不得朽木。在尽力不干预妖界的情况下,他能把柴阿四推到什么地步?

无非是换一个妖怪哄骗。

这个称为“疤爷”的猿妖,大约是不太好骗的。但是在他已经先入为主,认定柴阿四有奇遇的情况下,姜望自忖还是能够施加影响。

本就有一定身份的猿勇,肯定能比柴阿四更快混出头来。

身在镜中观镜外,彼世此世自相隔。这一刻姜望生出了“天公自然”的感受,仿佛在一个绝对的高处,俯瞰众生争渡。

忽然间就明白了当初在凤溪镇的那条小河前,七杀真人陆霜河的态度——

彼时陆霜河也是平静地看着易胜锋与他相争。

那是一种近于天道的淡漠。

那是陆霜河的“杀”,是当世真人杀力第一的道途。

正如此刻,他缄默等待一切的发生。

甚至于已经在准备欺骗猿勇的措辞。猿勇常年混迹市井江湖,见识很多,戒心极强,须得有更妥帖的套路,辅以六欲菩萨,乃至歧途的帮助……

但在这个时候。

院中的柴阿四猛地握住了剑,站起身来。

“猿大粪!你给老子站住!”

注视着涨红了脸,嘶吼着给自己鼓着劲,没头没脑地向猿勇冲锋的柴阿四。

镜中世界的古神尊者,几乎忍不住捂脸。

哪有这么干架的?

哪有偷袭还喊出来的?

步架呢?剑招呢?

幻想着做驸马,当城主,拿魁首,倒是挺有能耐。传你的剑术你是一点儿没记得啊!

习惯逆来顺受的柴阿四,第一次这样握紧他的铁条剑,向一个他只能跪着舔靴子的凶恶存在冲锋。

他的眼睛是血丝弥漫的红,他不记得别的。

他一直被欺侮,被欺侮了太多年。

在嘶吼着冲锋的这一刻,他突然就懂了那一年死在马车前的爷爷——不想再忍了!

既说是我等妖族,天命高贵。

为何我生来只可忍受,甘为蝼蚁,任他鞭笞?

他手里握着他的铁条剑,眼睛紧紧盯着猿勇的咽喉。

便在这个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声音——

“剑一,剑四,剑三!”

来自上尊的声音!

姜武安,终不是陆霜河。

早在凤溪镇,就已经不同路。

天生道脉的重玄遵,在很小的时候,就确定自己与太虚派祖师不同路。

而那个小时候的姜望,虽然对道途还没有认知,甚至还完全不懂修行,但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当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小妖,第一次握住他的铁条剑,作为伟大的古神尊者,自然要赐予他应有的勇气。

……

耳中听得这样的喝骂声,猿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儿是不是想喊‘大爷’但是嘴瓢了?

但是柴阿四的冲锋真实无虚。

那根破铁条上,的确闪烁寒芒。

猿勇扭身回来,咧嘴笑了。

他当然不怕这么毫无章法的拼命,柴阿四的反应,恰恰说明了这面镜子的重要性。

天予此宝,不取必咎!

比起玩命,这犬妖还嫩得很。

他甚至于活动了一下拳架,才轻松地往外跃出,一身筋肉瞬间紧绷。

整个魁梧的身躯,像投石机的绞索转至极限……嗡!

爆炸性的力量撞开空气。

十步冲拳!

但是就在猿勇爆发他的拳头时,面前的柴阿四,忽然有所不同!

整个身体在冲锋的路上,瞬间规整了架势——那是某种已经熟极而流的剑招。

观其剑架,变化无穷。察其剑意,锐不可当。

而那洇着血色的眼睛里,在愤怒之外,那些畏缩、怯懦竟然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自信。好像一定能斩他于剑下。

这小妖哪里来的自信?

猿勇的拳势一滞,在那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气前,遽然折身。

选择先避其锋芒。

老于厮斗的他,当然不愿意阴沟里翻船,而是决定再看一看柴阿四的剑。

但几乎是与他折身的同时,柴阿四也已经跨步转进,恰恰一剑横颈!

倒好似他自己用脖颈往此剑撞上去般!

多年的搏杀经验起了作用,于此千钧一发之际,猿勇道元翻涌,还能折转,甚至反击,拔身高跃,前扑砸拳!

柴阿四却在他之前就已经跃起,刚好一剑上挑!

噗!

锈迹斑斑的铁条剑,贯穿了猿勇的下巴,顶进了颅骨深处。

这一刻——

柴阿四离地不过三尺,整个身体保持着弓步挑剑的姿态,而体态魁梧的猿勇,张开双臂在空中,像一只展翅的巨鹰……但已经挂在了铁条剑上,无力坠落。

一直到那滚烫的鲜血喷在脸上,柴阿四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松开手。

猿勇的尸体便挂着那铁条剑坠地,最后跪伏在地上,如锤子般往地上砸了一下,那剑尖也就此穿出头顶。于血色白色之间,闪烁固执的锋芒。

“呼呼呼!”

柴阿四大口地喘着气,又有一种奇特的、从未有过的感受。

杀戮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道上大名鼎鼎的水帘堂香主,打遍花街的凶恶存在,在自己面前,竟没有走过三剑!

古神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感想——

“学本座的剑术,第一要记得,永远不要放开伱的剑。柴阿四,你合格吗?”

“对不起,对不起上尊,下次不会了!”柴阿四从杀戮的余想中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仍是道歉,急步前趋,一把揪住猿勇的脑袋,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条剑拔了出来。

剑上血犹滴,他也好像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认真地道:“上尊,我再也不会放开我的剑。您选择我,我不会让您选错!”

“别忙着拍马屁,表决心……先解决你眼下的问题。”镜中的声音道。

柴阿四这才想起来,猿勇不是独自前来,猿勇也不是如他一样无亲无故没谁在意,猿勇手下有一堆小妖,背后有一个花果会!

想到这些,他几乎又有些腿软。

“怎……我该怎么办?”他可怜兮兮地问镜中尊神。

镜中的声音只道:“本座已经给了你答案,但你最好还是问自己。”

答案?什么?

柴阿四脑子混乱了一阵,才蓦地想起来那一句——“解决你眼下的问题”。

眼下的问题……

猿勇守在外面的两个跟班!

刚才在院中自己又是大喊,又是挥剑对杀,外间不应该没有反应才对。

除非……动静被古神尊者抹去了。

古神之威,深不可测。古神之伟大,亘古无垠!

这是古神的考验,我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柴阿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铁条剑挂在裤腰带上,把猿勇的尸体拖到里间,用床板临时挡住。

又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最后端来水和布,认认真真地洗了脸。把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

确定一眼看不出什么问题后,才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院门:“两位大哥,疤爷喊你们进来。”

门口正在高谈阔论的两个小妖,有些扫兴地止住话头。

倒也不疑有它,只将柴阿四一拨,迈步走进了院子里。

站在院里就几乎可以把房间里看得七七八八,但两个小妖却始终没有看到猿勇的身影,禁不住往房间里走:“疤爷!您叫我们?疤爷?”

较为心急那个小妖走上前去,掀开床板,赫然看见了猿勇的尸体。正呆愣间——

砰!

外间院门重重地关上了。

两个小妖蓦地回身,便看到那个怯懦无用的柴阿四,一手将院门栓上,抽出了腰间那支铁条剑,向他们走来……

……

……

雪国风光是万里白。

登高一眺云接天。

天碑雪岭的冷,是浸入神魂的。

但照无颜已然习惯了。

她正需要这种寒,这种冷,在压制超凡力量,阻绝所知“往障”的情况下,保持神思的高度灵敏,思考世界的真相,探寻道的真谛,真正贯通所学。

作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龙门书院最重灵性才情,自来是天才云集之地。

她照无颜身为龙门书院大师姐,自小学贯百家,通晓经典,更是天才中的天才,绝世的人物。

旁人困顿于天人之隔,甚至于皓首穷经、焚膏继晷,也不知道途何在。

她却苦恼于道途太多,俯拾皆是,不知作何抉择。

也曾禅音问佛,也曾静坐参道,也曾求路于兵书,也曾问心在法典。墨家机关,儒家各派……学如渊海,不知尽流。

竟然所知结所障,困顿了几年光阴。

她从南到北,又自东而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风物,历人情,始终有所欠缺,未得圆满。旅途的终点是现世西北,她也选定在这里,抉择一生道途。

但意外发生在天碑雪岭,在这个霜仙君许秋辞的道场,见证了一场惊天变故,看到了冬皇出世的场景。

机缘巧合之下,这位据说有转世宿慧、再证衍道的冬皇,给了一句“自开渊流”的指点。

自此茅塞顿开,复见远途。

所谓“杂糅百家,自开渊流”,自是远景宏图,绝非一蹴可就。

她也早已有了觉悟,愿意搁置唾手可得的神临,在此徒老青丝,追求那一条不知是否能得的路。

任世间风起云涌,旁观大浪淘尽,天骄扬名。

武安侯,冠军侯,无敌之斗战,冠绝当世之李一……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也许有结果,也许没有。

她是抱着这样的觉悟于此枯坐。

求道之路,如复斯言。

修行毕竟是孤独的长旅,如这天碑雪岭,是永恒的冷寂。

她本想独坐在此,生死自参。

但自小与她亲近的子舒,非要在这里陪她一年,她也就由着。正好亲自教导其修行,检悟半生,万一自己求道不得,也好让书院后有来者。

至于许象乾……

那是赶了好几次,赶也赶不走的。

每次她要动手赶人了,那厮就可怜巴巴地看过来,说什么“照师姐答应了给我机会的,君子重诺,我辈读书人,岂可……”

她每次都听不完。

打轻了没有用,打重了没法交代,也没必要,索性算了。

不过今天很奇怪,这个在大风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尾活鱼的许象乾,却是红着眼睛。

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偷偷抹过眼泪。

高额照风雪,情状甚可怜。

天可怜见,她最见不得旁人流泪。人生之事,有什么不可面对。生老病死也只是自然之理,哭哭啼啼,是多么软弱的事情!

再者说,这厮今天不是又要去蹭傅真君的授课么,能出什么事?

“子舒。”盘坐在雪岩窟里的照无颜,终是唤了一声:“去看看你许师兄,他怎么了。”

子舒“噢”了一声,放下手里玩得开心的雪狐狸,蹦蹦跳跳地往山下去——她用积雪堆了许多的小动物,雪狐狸、雪兔子、雪老虎……一个个活灵活现,在雪岩窟里排起了长队呢。

照无颜也就继续修行,在心中默诵起法家大宗师韩申屠的《势论》,反刍其间的经典论辩,感受大宗师对世界规律的认知,对“法”的理解。

但不多时,便听得“呜呜呜”的抽噎声,子舒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哭着跟许象乾一前一后往山上来。

许象乾一边走还一边劝:“师妹你莫要哭了,莫哭了,你哭得我也忍不住…你…你…呜呜呜……”

风雪下两个登山的人,就这样伤心地往上走。哭声此起彼伏,相映成趣。

雪岩窟内盘坐的照无颜,一脸木然。

不是,我让你去问问情况。

怎么还一起哭上了?

傅真君到底说了什么?

竟是何事,有这般伤心?

难道我误入歧路,已经走火入魔?

难道是我得了不治之症?

(本章完)

第1775章 花街风云

坐在窟内看飞雪,仿佛薄帘一挂。

草绳提鱼的许象乾,载雪而来。

“照师姐……”他声音低落,很有些伤心地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照无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好。”

这天碑雪岭压制一切神通道术,冷寂孤清,霜刀割魂,确然是个苦地。

许象乾受不了想要离开,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只不必做此小儿女情态。

这也值得掉眼泪?

许象乾有心往照师姐的怀里扑一扑,赚回一点温暖,但看到照无颜的眼睛,便不敢造次。

低着头往里走:“我先给师姐把这条鱼煮了。”

照无颜本要说“不用”,但又觉得,这声也不用说。

道途漫长,有些纠葛实无必要。

只是看着眼泪汪汪的子舒,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以为多大的事情,他走他的,你哭什么?”

“呜呜呜……”子舒本已止住的哭声,忽地又放大了,一头钻进照无颜的怀里,抽噎着道:“姜青羊在妖界出事了!”

照无颜愣了愣,这才知晓许象乾和子舒难过的因由。

她知道,子舒对姜望并非男女之情,更多是一种崇拜。无论天涯台杀季少卿,还是观河台夺魁,她和子舒都在场。那样的姜望,的确光芒耀眼。就连她都有几分敬佩,又何况心思纯净的子舒呢?

年少时划过天穹的流星,总会引得少男少女久久驻足仰望。

知闻偶像陨落,也难怪这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倒是许象乾和姜望,一直情谊颇深。他的难过,也不该只用一句脆弱来描述。

心里轻叹着,照无颜抚了抚子舒的长发,轻声道:“自来英才遭天妒,古今非独姜望一人。至少他灿烂过,未有虚度这一生,你说呢?”

子舒呜呜呜地哭:“我倒情愿他虚度呢,跟我去龙门虚度……”

照无颜欲言又止。

这时候许象乾已经从里间走出来,低垂着眼眸:“照师姐,鱼在锅里,你们等会记得喝汤。”

“伱打算去哪里?”照无颜想了想,终是问道。

许象乾有些惊讶,在难过之中又蹦出了一点欢喜。

须知照师姐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他了。

他的追求从未断过。当初从月牙岛,一直缠磨到观河台,再一路西行,一路嘘寒问暖。照师姐的态度本来已经松动,对他笑了好几次,送了好几次秋波。

但自那劳什子冬皇来了一句“自开渊流”后,照师姐整个人又似入了魔般,一心只扑在修行上。全然将他冷落。

他讨厌谢哀!

长得好看也讨厌!

“姜望出事了,我去妖界看看他,凭吊一番。”许象乾语气柔和,又立即保证道:“我还会回来陪师姐的!”

照无颜道:“去妖界看看也好……天下何其广阔,也别拘泥于雪岭一隅。”

这话里的深意许象乾好像全然不明白,只道:“我知晓师姐关心我,我也清楚,此去妖界危险重重。我这样的人才,很难不为人嫉,也肯定会被妖族针对,姜望就是这么出的事……但作为赶马山双骄的一员,我不能不去看一眼,师姐放心,我一定保重自己,活着回来看你!”

照无颜一时无言。

许象乾又从怀里取出一本相当有厚度的书册,不由分说地递与照无颜:“此去妖界,山长水远,再见不知何日。师姐若有想我的时候,便读一读我的诗吧!”

那书册上赫然四个大字——“神秀诗集”。

照无颜大惊,险些当场一巴掌甩回去。但想到妖界确实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也就忍了。

罪过罪过,往常读诗,读的可都是山主大人,又或陈朴先生的作品……

许高额这等水平的诗集拿在手上,即便她照无颜道心清净,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

见照师姐羞答答地收下了,许象乾满意地点点头,一摆手:“等我回来!”

决然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下山去了。

这本心血之作,龙川、姜望、晏抚、子舒他们可是都买了,照师姐想买但是没好意思买,体贴如自己,当然要不着痕迹地送一本。

且是最新、最全、最用心,还有注释赏析的的一版!

子舒蜷在照无颜怀里,扭头看着许象乾须臾即远的背影,泪眼婆娑地道:“师姐,我……”

照无颜轻轻地按住了她:“你不许去。”

子舒没有吭声,又扭头埋了回去。

说保重太浅,说再会太深,说什么都不很合适。

照无颜掂了掂手里极具分量的诗集,正要随手丢进储物匣里,但终是好奇“诗到底还能写得有多烂”,便自后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录了许象乾今天才写的新诗——

《天碑雪岭思青羊》

寒兮寒兮心里寒,冷兮冷兮天好冷。

我欲赋诗悼挚友,一片伤心说不成。

……

……

摩云城北的小院里。

一场血腥的厮杀堪堪结束。

柴阿四拄着铁条剑,疲惫地靠在墙边,一时只有喘气声。

同样是那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招数他是尽熟的。

在古神尊者的指点下,他只用三招,就轻松杀死了花果会双花红棍级别的猿勇。

而在古神尊者全程旁观的情况下。

他与猿勇的两个手下,杀了个难分难解,险死还生……

“表现不错。”

脑海里响起古神尊者的称赞。

柴阿四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自知在刚才的厮杀里表现不是很好,但扪心自问,也确然是拼尽了全力。

咧着嘴道:“都是上尊教导有方。”

“接下来要怎么办,你想过吗?”镜中的声音问。

柴阿四愣了愣,道:“先把尸体处理了。”

“然后呢?”

“卷铺盖跑路。”在杀死猿勇后,柴阿四显然也是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的。此刻打量着自己住了多年的宅子,颇有些恋恋不舍。

但是大丈夫四海为家,古神镜在手,天下何事不可为,何处不可去?

猿勇这件事的善后很难办,那就不办了,老子溜也。

“跑得掉吗?”某姜姓古神问道。

不得不说,杀戮这种事情,对妖生的确是有巨大的影响。

血腥厮杀前的柴阿四,尚是唯唯诺诺,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手刃三个妖怪后,已然生出一丝悍气。

他认真地回答道:“上尊,小妖考虑过的。这猿勇出来勒索钱财,肯定是不能大张旗鼓。只带两个手下,也说明了这一点。再加上我住的地方很偏僻,可能他们都不知道猿勇来我家了,更没谁想得到我能杀他。只要把尸体处理干净,逃跑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我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两手空空地出城,没谁会管我。”

察言观色就是他的生活经历,也是他这样的小妖,必备的生存能力。对这附近的头头脑脑,其实他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猿勇这个家伙,很凶很独,在水帘堂内部也向是六亲不认,唯财是图。突然消失个几天,估计都没谁在意。

等水帘堂真个盘查到这里来,他柴阿四影子都没了。

花果会又怎样?摩云猿家又如何?

妖界这般大,还能全都犁一遍不成?

镜中的声音问道:“那你准备逃去哪里?”

“神香花海!”柴阿四很有信心地道:“我经常去卖药的那家铺子,就是神香花海那边出来的一个分铺,做生意厚道。我早就打听过那边的情况,对那里很了解。跑过去隐姓埋名,指定是风平浪静!过个十年八年,兴许还能回来。”

镜中的古神一阵沉默……

小小犬妖,想得还挺周到,还想跑去神香花海。

那岂不是离文明盆地越来越远了?

再者说,若视“天意”为一池水,你柴阿四的周边若是太平静,我这个外来者带来的微小涟漪,岂不是太显眼?

“那金阳台武斗会的魁首呢?”镜中的声音问。

“蛛兰若呢?”镜中的声音又问。

“你的家呢?”镜中的声音继续问。

这灵魂三问落下来,刚刚杀妖而泛起的激动,瞬间就没有了。

柴阿四表情变得沮丧,眼中的光色也黯去,慢慢地低下头,缓慢而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门:“可是……可是怎么办呢?”

“不要难过,不要紧张。你好好想想,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吗?”镜中的声音极有耐心:“万古以来,任何妖怪都脱不开名利二字。做任何一件事情,我们都需要考虑这两个方面。具体在猿勇这件事情上,则是一个理由,和一份价值。”

先打击,再鼓励。先使其迷惘,再指点其出路。

此乃传道之妙法。

无生教为什么能够发展得那么快?自然是把握了人心。

“名和利?”柴阿四眼神懵懂:“理由?价值?”

这犬妖太蠢太天真,伟大古神只能循循诱之:“你不妨问自己几个问题……你有没有杀猿勇的理由?有没有让花果会原谅你的理由?其次,花果会需要的是什么?是猿勇这个妖怪吗,还是一个听话又能打的香主?你能不能够替代猿勇的价值?”

伟大先君齐武帝,曾公开叙述“名利”二字,坦然以此二字,为御人之重器。有名言曰:“驱生驱死何难?无非逐名逐利。吾不求天下英雄尽忠吾,但求天下英雄来朝时,能尽名尽利也!”

关于这一点,在《列国千娇传》中,也有较为具体的描述。

大齐武安侯敏而好学,对此当然有过详读。此时稍作引申,便叫小小犬妖醍醐灌顶。

柴阿四猛地抬起头来,显然有所了悟:“我杀了猿勇,说明我比他更能打。只要我真心投靠,就能替代猿勇的价值,这就是‘利’,且是大利。我还可以再使些钱财,打通相关环节,作为利的补充,是为小利。”

“至于上尊所说的名……”

他眉头紧皱:“猿勇在例钱之外,还私下勒索,败坏了花果会的名声,应当受到惩罚。这是花果会的理由,此乃大‘名’。猿勇来勒索我,我一时不忿,冲动将他杀死,这是我的理由,亦即小‘名’。不过,我的这个理由,是不是不太说得过去?勒索几个五铢王钱,也罪不至死。花果会那边……”

伟大古神道:“如果他勒索了还不够,还侮辱你,殴打你,还砸了你爷爷的灵位呢?”

侮辱殴打的确是可以算有,但……

柴阿四道:“我爷爷没有灵位啊。”

“你再想想。”镜中的声音道。

“确实是有。”柴阿四总算想起来了:“就供在神龛里!”

镜中的声音只道:“记得做旧。”

……

走出自家小院,柴阿四已然不同。

腰间挂着破铁条,脸上又青又肿,身上还有几个刀口,血迹新鲜。

去老猿酒馆的路,已经走了太多次。

他从未有一次,是走得这般自信自然。

尽管他的脸上挂着悲愤、怯懦、恐惧——这是他在古神尊者的指导下,对着古神镜,调整了许久的表情。

但他的心中,其实无所畏惧。

有伟大的古神撑腰,哪怕是妖王犬寿曾当面,他又何惧一战?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腰悬三尺剑,任尔南北或东西,匹夫一怒便休矣!

古神抚我顶,三剑杀猿勇。他日五剑杀妖王,想来也不是问题。

当然,来自古神的谆谆教诲,仍在响在心中——

“虽说谁也逃不过名和利,但在名和利之外,还有一点需要考虑,那就是情感。猿勇的死,是不是有谁会绝对无法原谅你?”

“如果有的话呢?”柴阿四在心里问。

“你的剑是做什么的?”古神反问。

柴阿四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没有。”

“那说明你少了一点麻烦,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伟大的古神截断了声音。

柴阿四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却是越走越快。

路过的妖怪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惊讶,但没谁凑上来问他怎么了。在这个城市里,没谁把他当做重要的人,当然也没谁愿意因他招惹麻烦。

柴阿四就这样一身血迹地闯进了老猿酒馆,在看场妖怪撸起袖子前,急切地道:“我要见五爷!关于例钱!”

看场的妖怪猪大力哈哈大笑。

号为“疤爷”的猿勇,和号为“五爷”的猿老西,都是花果会水帘堂的香主。

只不过前者年富力强,后者却已是进入了衰退期,故而影响力大不能比,就连收例钱的肥差,也被猿勇抢去了。

猿勇在抢到肥差之后,还要单独另赚一笔,这事情瞒不了太多妖怪,他也是听到了风声的。

令他发笑的是,柴阿四这个怯懦胆小、谁都可以欺负一把的犬妖,不敢反抗猿勇,难道竟敢来找老猿酒馆讨要已经交付了的例钱?

“哈哈哈哈……呃!”

膀大腰圆的猪大力,笑不出来了。

他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锈迹斑斑的铁条剑,就探进了他的嘴巴里。

铁锈的味道,在舌尖上发涩。那一点森寒,随时能够穿透他的喉管,点碎他的脖颈!

酒馆里的酒客,也都一时安静。

这里的很多小妖,都是认识柴阿四的,都清楚这就是一个废物点心。何以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狠妖?!

“我要见五爷。”柴阿四却不理会任何妖怪,只用骤然变得凶狠的眼神看着猪大力,再一次重复说。

猪大力双手高举,一动不敢动,只用鼻腔应了声:“嗯!”

柴阿四缓缓收回铁条剑,用眼神示意猪大力转身,而后便以铁条剑抵着他的后腰,跟着他往酒馆里间走。

经过柜台的时候,冷酷说了句:“给我温一壶酒。”

玉臂脖颈皆缀雪,婀娜立在柜台后的女妖,乃是猿老西的女儿、偶尔会来酒馆帮忙的猿小青。

她的手探在柜台下,刚刚拿住了一把剔骨刀,柴阿四便来了这样一句,给了她一个一瞥而过的冷酷眼神。

脱胎换骨竟如此!

猿小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我让咱们的盟主魏格纳,帮忙整理了一些书友圈的同人创作,以后会以每周一篇的速度,更新在【情何以甚】同名公号里。

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你们的同人创作,拓展了这个仙侠世界的可能性。

所以想要用这种方式,略为纪念……长久珍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