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讨蜀檄文

曹睿看着曹启懵懵懂懂的样子,也不去继续叙谈,而是策马领着他和随行的侍中王肃、崔林二人进入了阳平关内,并在曹泰的陪伴下登上了阳平关的城楼。

日头渐斜,高耸的关墙在东侧映出一道巨大而又模糊的剪影。寻常很难看到如此巨物,众人望得此景,也一时沉默。

王肃盯着东侧看了许久,心中略有思量,转过身来朝着曹睿拱手致意:

“陛下,臣方才听了陛下与邺王言语,心中也有所感,想请陛下圣裁一二。”

曹睿侧脸看了王肃一眼:“王卿请说。”

王肃道:“陛下与邺王讲积累大势,臣回顾了陛下即位十余年来之间种种大事。”

“于军事上论,陛下每逢战事亲统中军或出征或援护,无论淮南还是关西,千里之遥亦亲统军队。朝廷从不畏战,平时也不求战,可每逢战时,必先内外准备、奋力施为,以求全胜。”

“于政事上来论,陛下在人事上也从不大动,而是借着时势稍稍调整。去尚书令、确立内阁、建枢密院、分中军建制、减免税赋、废弃民屯、分割大州、立江南行台……全然顺势而为。”

“直到今日,臣才明晰陛下之雄才伟略。大魏天下有陛下这般圣君,乃是天下子民之鸿福!”

曹睿听着王肃的话语,也难得沉默了些许。

“若说积累大势,这其实是董公在黄初七年教朕的事,多年以来朕也一直践行此语,故而常常于朝中尊崇董公,以至封王。”

“说到底,也就是取胜而安众心,积累国力不至损耗。大魏之敌不过吴蜀,如今吴国已灭,那就只余蜀国而已。观此吴蜀二国、孙刘两姓,数十年来名为同盟,实则相争不已,反复内耗。对大魏来说,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正确。”

王肃再度拱手:“此乃君王正位之道。”

曹睿拍了拍曹启的肩膀:“王侍中乃是天下大儒,他的话你要好好记住!”

“是。”曹启点了点头,又朝着王肃行了一礼。

曹睿今日不准备回返沔阳,而是要在阳平关宿下。临近黄昏之时,四名散骑侍郎也一并从沔阳骑马来到了阳平关。

“臣等参见陛下。”四名散骑齐齐见礼。

曹睿微微颔首:“朕不是令你四人在沔阳为朕写檄文么?这时前来,可是都已写好?”

“回禀陛下,臣等已经写好。”卫瓘从身上背囊中取出一封文书,恭敬递了上去。

曹睿却没伸手去接,而是随便指了一指:“启儿,你来为朕读一读此文。”

“儿臣遵旨。”一旁侍立着的曹启行了一礼,而后朝着卫瓘走去。

“见过殿下。”卫瓘低下头来,一时不知如何与曹启相处。

曹启却镇定异常,缓步走去,拿到文书后又缓步走回,徐徐展开,而后朗声读道:

“盖闻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夫见机而作,不处凶危,上圣之明也。临事制变,困而能通,智者之虑也。”

“往者汉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几于泯灭。我太祖武皇帝神武圣哲,拨乱反正,拯其将坠,造我区夏。高祖文皇帝应天顺民,受命践阼。然江山之外,异政殊俗,率土齐民,未蒙王化……”

“悼彼巴蜀,独为匪民,愍此百姓,劳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师,龚行天罚。关西、荆南、交州诸军,实兵二十余万三路齐进。古之行军,以仁为本,以义治之。王者之师,有征无战……”

“……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放,玉石俱碎。虽欲悔之,亦无及已。其详择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闻知。”

曹启朗读之时,曹睿、王肃、崔林、曹泰以及四名散骑同时安静听着。直到曹启抑扬顿挫的读罢,曹睿才点了点头,对着众人说道:

“与十年以前的太学相比,你们这些学生很明显更善于修辞诗赋,文风渐盛,这是盛世才有的光景。这是你们四人共同所作?”

“回禀陛下,是臣等四人所作。”卫瓘答道。

曹睿又问:“最后一句是谁写的?就是这句‘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放,玉石俱碎。虽欲悔之,亦无及已’?”

钟会先前迈了半步,颇为自得的拱手答道:“陛下,末尾是臣所作。”

曹睿笑道:“你在这里用了陈孔璋的句子?倒也不是不行。钟会,你既然能写出如此威严之语句,不知你胆色如何?”

钟会略微一愣:“臣悉听陛下分派!”

曹睿道:“这样好了,明日朕派你持此信去一趟阳安关,去替朕将此檄文送过去。十余年前朕在赤亭的时候,时任散骑侍郎的姜伯约就为朕三次来往蜀营之中,他如今已是统兵万人的朝廷大将了。”

“钟会,今日这个立功的机会朕就交给你了!”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一时愣了神,但当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来的时候,面孔竟然在瞬间红了起来:“臣……臣不知……”

曹睿的目光移走,而后朝着另外三名散骑,也就是卫瓘、杜预、羊祜三人的方向看去:“钟会不去,你们三人可有胆量?”

“臣愿往!”杜预率先拱手应声。

“臣也愿往。”卫瓘、羊祜二人稍稍慢了几分,也同时说道。

“那好,杜预,朕且……”曹睿还没说完,钟会这边就扑通一声跪下行礼:“陛下,臣愿去!臣敢去!”

“真敢?”曹睿轻笑几声。

“当真!臣敢!”钟会连连说道。

曹睿轻轻颔首:“那好,明日朕让曹将军派十人随你同去。勿要丢了朕的颜面!起来吧。”

“臣遵旨。”钟会匆忙站起。

王肃、崔林、曹泰几人见了钟会的紧张情状,几乎都在憋着笑意。

之所以让钟会前去,一方面是曹睿的恶趣味,另一方面此事总是要人去做的,让钟会去并无不可。

对面若是孙权,曹睿或许还不放心。但对面乃是诸葛亮,曹睿认为他还做不出来杀使者这种事情,当年姜维出使时也平安来回。

而另一边,成都的刘禅、诸葛亮君臣也最快速度的做出全面迎战的应对。一封封诏令从成都发出,送往蜀国的各个方向,开始全面转向战时。

胡济来到成都的第二日,诸葛亮就乘车随胡济一同北上前往白水,亲往北面前线坐镇。

丞相诸葛亮北上负责北面局势,尚书令蒋琬前往涪县统领两万士卒作为后备,军师将军杨仪奉命率军一万东出广汉以为支援,护军将军费祎留在成都协助刘禅处理政事。

一时间,整个蜀中都陷入了战前的恐慌和紧张之中。当然,每逢大战必有益州士人出身的官员劝谏爱惜民力云云,大敌当前刘禅也毫不犹豫的亲自下令诛杀了两名跳的最高的有官身之人,一时间蜀中为之整肃,并无一人敢于再度劝谏。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事。眼看魏军即将大兵压境,杀几名官员或许会让朝廷声望受损,可若不即刻调集民力物力准备战争,来日……有没有来日还是两说!

胡济从白水到成都用了四日,诸葛亮的身体显然难以接受这般程度的快速出行,勉力支撑之下,勉强在六月二十九日抵达了白水。

诸葛亮亲自坐镇前线,给上至王平、胡济,下至寻常军卒都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而对于诸葛亮来说,亲自处于前线,可以得知更多的信息、更早的做出反馈,也可更加安心。

不过,第二日,也就是六月三十日,在阳安关统领五千守军的守将高翔遣人回到白水关,并带来了魏军使者钟会。

听闻魏国皇帝曹睿派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作为使者,王平等人都认为这是魏国对大汉的藐视,纷纷建言丞相将使者驳回,或者干脆斩了此人首级,以示朝廷和魏国不两立之立场。

可诸葛亮却拒绝了。

“不论此人多少年纪,既然是使者,本相总该见上一见的,也想看看那曹睿派了什么人来。”诸葛亮轻咳了几声,缓缓说道:“既是使者,总能从其言语中获得少许消息的,令他来吧。”

“是。”王平拱手应声,亲自前往堂外将钟会领了进来。

“大魏散骑侍郎钟会奉皇命前来拜会诸葛丞相。”钟会人在蜀营,不敢造次,礼节标准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

散骑侍郎?

诸葛亮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当年在赤亭大营之中那个和自己对答如流的天水姜维,不禁开口问道:

“你唤作钟会?当年来本相营中出使的姜伯约现在何处?”

钟会直起身来,不卑不亢的拱手答道:“姜伯约现为大魏中军之左骁卫将军,统领一万精骑。”

一万精骑……一旁的王平听到此语,心中一时也唏嘘了起来。他记得当年那个姜伯约也不到三十岁吧?不到四十岁就可以领一万精骑了?大汉也没有一万精骑!

诸葛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本相听高将军说过,你此来是来送战书的。那个姜伯约此次是否出战?”(本章完)

第923章 诸葛回信

钟会自幼聪颖,而且是聪颖到了旁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孩子出类拔萃的程度。

作为使节,有的话该说、有的话不该说。钟会认为,诸葛亮说是在问姜维情状,实际上不过是在打探大魏兵力罢了。

定了定神之后,钟会拱手答道:“好让诸葛丞相知晓,本使此番奉命前来,非是来送战书,而是来送劝降文书的。我家陛下有过言语,今日给诸葛丞相开出的条件与十年前的条件别无二致。”

“倘若蜀地能够迷途知返归顺大魏,陛下愿封诸葛丞相为王,关中之地也尽可封给刘氏为王。”

“稚子何敢!”王平听得不悦,瞬时将腰中宝刀抽了出来,隔着一丈远的距离指着钟会的面孔:“竟然羞辱大汉!你是嫌自己命长了么?”

钟会心头一动,寻即面露惊异之色向王平看去:“阁下何出此言?关中之地岂不比益州更好?这是两个王爵,史册之中亦没有如此宽宏之事!”

诸葛亮摆了摆手:“王将军且收刀。钟会,你既然姓钟,可是颍川钟氏之人?”

“尊驾所言不错。”钟会点了点头:“先父乃是大魏故太尉钟公,江宁令钟毓是我兄长。”

为怕诸葛亮不知道江宁是何处,钟会还补上了一句:“所谓江宁,就是昔日吴国都城建业,大魏平吴之后改此城为江宁。”

诸葛亮并不愿意在言语上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争论,而是从容说道:“来人,将此文书取过来。”

“钟会,你既然做了使者,不论你年龄多少,本相只与你说与使者当说之事。此番魏国出兵多少,都是从何处进军?”

钟会没想到诸葛亮会问得这般直接,回想了一番自己来前所受的叮嘱,拱手答道:“尊驾,大魏此番三路出兵,兵力共计二十三万。陛下令我与尊驾以实言相对,并无半分虚言。至于三路出兵,乃是汉中一路、荆南一路、交趾一路,共为三路。”

魏国从南中也出兵了?!诸葛亮心头微动,不禁暗骂起了孙登来。若非此人自作主张未与大汉交通,就出兵袭扰交趾,否则魏国也难从这一路进军。

益州东南部如进乘一带,蜀汉朝廷从来没有过有效的管理,昔日诸葛亮出征南中平叛也没走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换句话说,在孙登出兵之前并没有过从南中向交趾用兵的事例,他这是通过自己的进军给魏国打了个样。

这个锅确实要孙登来背。

与此同时,堂中的王平、胡济等人也渐渐面露凝重。二十三万军队,这个数字听起来如此合理,以至于他们即刻就相信了钟会所言的真实性。

诸葛亮并没有继续发声,而是接过来那封魏国写作的檄文,徐徐看了几遍,将其放在了桌案之上:

“这封檄文本相看过了,汉与魏对立多年,本相也想请你与那曹睿回报一声,天命不在魏而在汉,不义之兵终将败退,若他识得胜负之理,不若也向大汉请降,本相做主请陛下以其籍贯谯县封其为谯王。”

这般话语钟会没办法接,只得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听到。

“今日见面就到此吧。”诸葛亮道:“回去告诉曹睿,本相就在白水等着他来。另外,本相再遣一人与你同去阳平关。”

“陈校尉。”诸葛亮伸手指了指与他从成都同来白水的陈祗:“本相稍后也拟一封信,由陈校尉去一趟汉中,将本相书信递给曹睿。”

“属下遵令。”陈祗没有半点含胡,拱手应下。

陈祗乃是刘禅最为亲信之人,三十岁就奉旨做了侍中,此番诸葛亮北上,陈祗身上也加了长水校尉之职,负责为诸葛亮统领亲卫军队。

换句话说,书信所能传达的力量总是比不过使者的。曹睿派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又是颍川钟氏高门之人,那他就将许靖兄长的外孙派到魏营中去,有来有往。

诸葛亮下了命令,并无一人敢于耽搁。不过半个时辰之后,等诸葛亮写好了书信,陈祗就率着十名随员从白水关与钟会一同出发北上。

陈祗身材高大、相貌威严,在途中屡屡和钟会言谈。钟会虽是年少,一直也以家中高门和自己才智自矜,如此年少就做了散骑侍郎,更是以此自得。与陈祗交谈的过程中,钟会也感叹于陈祗的智谋与言辞不下自己。

若细细说起,无非就是陈祗反复套话、钟会反复识得和反套话,二人彼此不断暗中较量的这一过程。

钟会到达阳安关的时候,恰好是七月一日晚。

七月一日,曹睿在沔阳城南设坛祭祀天地,并号令北路大军出兵。与此同时,满宠在枝江城南以假节钺、荆南都督、征南将军、昌邑公的身份也与黄权二人代皇帝祭祀天地,宣告出兵。

北路、东路共二十万大军,一日之内齐动。

七月二日,在阳安关东北一百里、距离阳平关五十里的地方,钟会、陈祗二人及其随员与魏军大部遇上,二人也被作为前锋的后将军费耀亲自带入了后方中军之中。

曹睿没急着见陈祗,而是先将钟会召到了自己旁边,第一句话便问道:

“钟会,朕令你为使者之时你还心有惧怕。数日过后,你今日再看可有什么可怕之处?”

钟会躬身一礼:“是臣此前胆怯了,臣此番从蜀军白水营中,为陛下窥得敌军利害回来!”

钟会此话,又一番让帐中的卫臻、四名侍中以及另外三名散骑的目光向他看来。钟会感受到了这些目光,却也不惧,而是将胸膛渐渐挺起。

曹睿笑道:“怎么,你窥得什么蜀军利害?”

钟会郑重其事的说道:“臣此前侍从陛下身侧之时,曾听陛下与臣等言语过诸葛亮此人的卓异之处,可臣前日一见,却发现此人与陛下所言相差甚大。”

“其一,臣观诸葛亮坐于席上之时身形前弯,状似乏力,而且面色发白、言语气短,似乎身体抱恙。”

“其二,臣与诸葛亮说大魏出征二十三万之时,他也只是草草追问几句,便了结了此次会面。虽没有什么明确证据,可臣总是感觉此人兴致乏乏,而且、而且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曹睿听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钟会的聪慧程度曹睿是知晓的,他并非夏侯玄那种道理上的聪明、也非姜维那种大略上的聪明,若细说起来,倒像是与生俱来般的擅长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一般。

简单来说,就是诸葛亮身体不好嘛!

曹睿缓缓说道:“主将身体抱恙,这的确算是一个值得留意的军情。朕听你说还有一使者陈祗前来,此人在何处?”

钟会答道:“就在营外候着。”

曹睿点头:“此人朕就不见了,稍后让卫师傅去见一见算了。你去把诸葛亮带给朕的书信取来。”

“是。”钟会应了一声,行礼后快步走出。

没过多久,钟会就带着诸葛亮的书信前来。侍中裴潜先接过展开看了几眼,才将其交给曹睿预览。

曹睿不过看了几眼,随即摇头笑道:“诸卿,诸葛亮此信还是一如既往,说什么天命在汉、曹氏为贼,以及拿汉光武破敌典故来举例子。不过此人书法倒是上佳,裴侍中帮朕收藏起来,朕要留着这封绢书。”

“臣遵旨。”裴潜应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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