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本应是早春时节,昨夜京城又降下一层小雪。

这种天气实在顾不上风度,李建昆裹上一件棉猴,手里拎着一兜伴手礼——

两罐麦乳精,一包红蔗糖,两瓶橘子罐头。

都是老人家钟意的玩意。

“嘎吱!嘎吱!”

解友明踩着薄雪,走在前头,晌午时分,这条小道还未被太多人踩踏,它从田野间延伸而来,通往五道口的一处算是城中村的地界。

属于近道。

这位大叔三步一回头,满脸无奈道:“李同志,真没用的,我师傅这人脾气犟。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他不可能给一家挂靠厂做事。”

当初老爷子离开和平刀具厂,年纪大了还是其次,主要原因,是那年孙光银做厂长,厂子有史以来头一年出现亏损。

孙光银这人有来头啊,老爷子斗不过,这才一气之下告老还乡。

解友明每逢过来探望,老爷子总要骂几句“撬集体墙角”这类话。

挂靠厂,说白了,那都不是撬,而是明占——

至少他们普通老百姓的理解是这样。

李建昆仍是那句原话,“不试试怎么知道?”

“唉!”解友明长叹口气。

这大概就叫作不撞南墙不回头。

村子里住户不多,很宁静,倒确实适合养老。两人走上一座小山岗,在一堵红砖小院外停下。

李建昆踮脚打量,小院里头有一联三间红砖平房。

搁这年头也算殷实人家。

“咚咚!”

解友明抬手敲门。

不多会院内传来动静,贴着新年画的木板门吱呀打开,是位面相和善的老奶奶。

“噢,友明啊。诶,这小伙子是?”

“师娘,这位同志找我师傅有点事,师傅在吧?”

“在在,请进吧。哎呀,来就来,怎么还提东西?”

老奶奶说到这里,解友明不禁老脸一红,他初六过来拜年,仅拎五斤白萝卜,自家有块小菜地,婆娘捯饬着,不花钱。

手头那点积蓄,属实不敢再动半分。

红砖房屋檐下,摆张手工藤椅,其上坐着位面色红润的老头,乍一看,年纪着实不小,一把花白胡须都能盖住脖子。手边放着一根做工粗糙的龙头拐。

老头姓夏。

夏老头瞅见解友明不意外,看到李建昆后,同样轻咦一声。

面生得紧,毫无印象。跟自己独孙差不多年纪。

夏老头中年不幸,失了唯一的儿子,儿媳有几分姿色,改嫁他人。一把年纪到现在,唯一的盼头只有独孙。

“夏老爷子,冒昧到访,叨扰了。”

李建昆接过老奶奶送来的马扎,挨在夏老头旁边坐下,怕他耳朵不好使。

这老头多大年纪是个谜,忘记跟解友明打听。乍看着气色不错,实际上老人家红光满面不是什么好征兆。

李建昆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后,夏老头诧异,“又起了家新刀具厂?”

他可知道老刀具厂都入不敷出,再起新厂子还有活路?

一番了解,得知是家挂靠厂后,夏老头整不太明白,忙向好大徒打听。

解友明瞅瞅李建昆,颇为犯难,又不好欺瞒师傅,结结巴巴解释道:“属于街道和私人合伙弄的,主要是私人负责,不过性质还是集体所有。”

夏老头震惊,“私人还能办厂?!”

“啊…是。现在政策活泛些。”解友明点头。

夏老头扭脖子望向李建昆,“你就是那个私人?”

“差不多吧,我朋友负责。”

夏老头瞪眼,“那刀具卖出去赚的钱呢?你们不要拿走一部分?”

李建昆正色道:“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假如亏损呢?可是我们全兜,街道不拿钱的。”

夏老头沉默少许,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李建昆道明来意,一番话还未说完,耳畔猛地炸起一嗓子。

“想得美!”

夏老头火气蹭蹭冒,面色愈发红润,“伱们这种人,放过去叫资本家,我能给你们干活?没门!”

说罢,唤来老婆子,让她把李建昆拎来的东西,取过来。

塞进他怀里后,手持龙头拐,敲击地面道:“走走走!”

“老爷子……”

“师傅……”

“你也滚!”

得,半点面子不给。

李建昆和解友明全被轰出来。

送他们出门的老奶奶连声致歉,主要对李建昆说,让他多担待,说她家老头子就这么个牛脾气,一把年纪,改不了。

“吱呀!”

院门合拢。

解友明苦笑连连,好嘛,事没办成,害他把师傅也得罪了。

李建昆之前听他提醒,有点准备,却也没料到这老头气性这么大,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否则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未必不能成事。

“解师傅,夏老爷子的手艺,你学到几成?”

“顶多一半。”

奶奶的,这不能放弃啊!

李建昆戳在门外的寒风中,思忖少许,一时没有好主意,准备回去再从长计议。两人打道回府时,路过之前那条小道,迎面走来一个小伙子。

“诶~小刚!”

“解叔。”

解友明和对方认识,驻足寒暄几句。

从他们的对话中,李建昆搞清楚这小伙是夏老爷子的亲孙。在这个夏刚的脸上,有抹化不开的忧郁,似乎遇上什么犯难事。

等夏刚告辞离开后,望着他的背影,李建昆问:“他做什么的?”

“不好对外说啊,前两年刚插队回来,没事干,在鸽子市摆摊,干个体户。”解友明压低声音道。

小个体户。

不管摊上什么麻烦事,应该都不难解决。

念头至此,李建昆拽着他道:“走走,回去看看。”

“啊?”

解友明自然拗不过他,被生拉硬拽回来。不过两人没敢再敲门,猫在红砖墙外面,听响儿。

院内。

橘红色的阳光照在屋檐下,夏家三口就着还没挪走的马扎,凑一块坐着。

爷孙辈在一起,保管三句话不到,一准聊到晚辈的终身大事上。

这也是夏家老两口这辈子仅存的盼头,希望大孙子娶妻生子,小日子要是操持得好,老两口死也瞑目了。

然而这正是夏刚最大的烦恼。

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忧郁,不是一天两天的结果。

下乡时,认识一姑娘,也是京城人,郎有情妾有意,原本按理说双方回到京城,还不好事将近?

问题是,这姑娘的家庭背景,很不一般。

而他夏刚算个什么?

往上捋,还敢挺直腰板嚎一嗓子:我是工人阶级的后代!

往自个身上捋……只是一个找不到工作、混迹于鸽子市摆摊的个体户。

门不当户不对。

自个还毫无前途可言。

姑娘的父母不同意,其实在情理之中。

院外,墙根子下。

解友明拖着李建昆道:“走吧走吧,这有什么好听的。”

他生怕里头人发现,那不是火上浇油,罪加一等么?

“解师傅,要不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

“你到底想干啥呀!”

具体想干什么,李建昆也没捋清,但他知道夏刚是个突破口。

解友明拿他没辙,只能先嗖嗖遁走,真不敢再行这听墙角的不义之事。

李建昆顶着寒风,整个人在棉猴里缩成一团,不仅听响,也是等人。他得等夏刚出来。

这一等可不得了。

夏刚半上午回来,总得吃顿午饭不是?

李建昆险些没冻成狗,青鼻涕狂流,大抵是感冒了。他不得不在附近四处走动,躲避寒风,也是增加身体热量。以免顶在风口上,冻成一根棍。

但眼神始终没离开夏家的院门。

临近下午两点时,院门处终于传来动静。

踩在雪地里的脚,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李建昆,差点没喜极而泣。

(本章完)

第384章 制造一个有为青年

“诶!你怎么还在?”

夏刚从家里出来,走进小道没多大会,被跟在后面赶来的李建昆拦下。

这人是干什么的,夏刚头先问起爷爷奶奶,已经知道。

他跟老爷子态度不同,没排斥的意思,也没脸。对方这种,大概率是他们个体户的终极形态。

能在街道下面挂靠办起一家工厂,难以想象,身家达到怎样骇人听闻的程度。

眼下这局面,等于同行道里的小喽啰,撞上大王!

夏刚举止客气,不敢得罪。

李建昆也不托大,笑呵呵道:“咱俩打个商量怎么样,你不是干个体户吗,我给你个赚钱门路,伱帮我说服你爷爷。”

虽说现在行情不好,但这种在鸽子市摆摊的个体户,他想提携一把,也不费劲。

夏刚听罢,表情犯难,“老爷子脾气太倔,思想又不通达,年轻那会被地主老财压榨过,最痛恨……反正吧,即使我做工作,也讨不到好。”

是吗?

李建昆在他脸上细瞧两眼,懂了。

这家伙干是干着个体户,实际上没有半分认同感,连自个都厌恶这层身份。

搁这年头,不算稀奇。

多半人干个体户,不是有多喜欢,纯粹是被生活逼入死角,没得办法。

所以才有那种“个体户都是二流子”的说法。

李建昆心头亮堂,这是他开出的筹码不够。

遂想起对头的犯难事,之前听墙角时,他大概率搞明白——

夏刚有个相好姑娘,却没办法走到一块,姑娘家里不同意。

呵,跟他的情况何其相似?

行吧,同是天涯沦落人,哥们今儿也当回红娘。

念头至此,李建昆很光棍地承认扒过墙根,然后说道:“那这样行吗,我帮你过女方父母那关,你帮我促成此事。”

“啥?!”

夏刚诧异瞪大眼睛,忍不住再次打量他一番,一本正经道:“同志,我不是瞧不起您……”

通常别人这么说,言下之意正是瞧不起。

“这事您可办不到。”

“噢?”

李建昆不动声色问:“到底什么来头?”

夏刚深吸一口气,道:“她爸是旅游局的副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最小。”

嚯嚯!

要不然后世总说,在京城别比官大,在羊城不比钱多。

随便碰个人,都能跟这种级别扯上关系。

众所周知,这年头旅游还是件特时髦的事。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趁着公干,捎带旅游。旅游局主要还是负责对外活动。

涉外的事,能是小事?

歪果仁过来,得先向他们申请。

权柄显赫。

一个小个体户,想讨这种大人物的独苗女儿……啧啧!

李建昆沉吟道:“现在姑娘家里这么反对,那她对你……”

“绝无二心!”

夏刚自信十足道:“当然,我对她也是一往情深。我俩早就海誓山盟过,这事要成不了,我俩…我俩……”

明白,私奔呗。

到底是真爱。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包括他。李建昆感同身受,脑子里合计少许,眼前一亮,“行吧,这事我来办。”

夏刚:“???”

这哥们双目圆睁,一副您可别忽悠我的模样。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人力能为之的事。

除去神仙,谁能消除两个家庭身份和地位上的巨大差异?

他和陈晴唯一的希冀,是用炽烈的爱情来感化她父母,仅此而已。

再无他法。

李建昆撂完这句虎狼之词后,似笑非笑望着他。

夏刚不明白他为什么像颗铁蛋样,或者说哪来的底气,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归是个盼头——

他现在其实也明悟,想靠爱情来感化小晴的父母,希望约等于零。

“大哥您不开玩笑吧?您要真能说到做到,那我…撒泼上吊也要说服我爷爷!”

“那么一言为定。”

李建昆伸出右手跟他握了握,问,“我在哪能找到你?你们家…我不太好进。”

“天气好的时候,菜门营鸽子市。”

哟!巧了嘛这不是?

不知可曾听闻一个手工着色帅小伙大师的传说?

告别夏刚,李建昆哧溜跑路,得赶紧回去急救。几大碗姜汤,不晓得能不能把这病头摁下去。

——

“啊啾!”

正北房的堂屋里,地上烧一只火盆,里头的栗炭根根火红,如炼钢厂里刚出熔炉的金属块。

李建昆盘膝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抓一包粗糙的厕纸,鼻头和鼻咽部通红一片,都快擦出血,火辣辣的。

掩到八分的菱格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袭进。小龙妈跟着跨过门槛,端来一大碗姜汤,顺手递过几条崭新的白手帕。

她刚特地去买的。

“还是去卫生所看看吧?”

李建昆摇摇头,“不打紧,几年没感冒,散散毒也……啊啾!”

小龙妈不知道还有这说法,她这病秧子身体,最怕感冒,一辈子不来才好。

李建昆本想叫她也烤烤火,转念又怕传染到她,索性随她自个去忙活。

别看他人快倒下,脑子没停。

夏刚那茬子事,想要解决,有且仅有一个办法——提高他的身份地位。

不说达到和女方家平起平坐的程度,至少要“制造”出一个有为青年,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其一,有份好工作。单位好,待遇高,逢人得高看一眼。

其二,未来可期。任谁瞅着都是个人才,前途无量。

如此,再有姑娘对他的“绝无二心”……当然,对此李建昆是表示怀疑的。或许现在是,但这玩意通常附带时效性。

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经得起时间的腐蚀。

里外配合之下,方能成事。

正常来讲,夏刚没戏!

要知道,这年头不比后世,想进单位得要指标,多少高干子弟都在家里蹲。他夏刚凭什么?

退一万步说,即使给他找到个好单位塞进去,他一个显然没能耐考上大学,以这年头的知识层次来讲,说穿了,半文盲。

能捞到什么职务?

不过呢,李建昆这人比较擅长捞偏门。

这事只要撇开夏刚这条线,别去钻牛角尖。从姑娘身上入手,那简直易如反掌。

隔日。

一宿灌完姜汤,蒙头大睡,憋出三升汗的李建昆,满血复活。

融雪的天最冷。

今儿不光裹一件棉猴,梁叔的狗皮帽也给薅来戴上。

晌午时分,他坐332路出海淀后,转乘了一辆首都很少见的汽包车,来到东三环。

这种公交车,瞅着都忍不住想笑。车顶好似托着一张席梦思大床,里头充的是瓦斯,特点是经济实惠,在天然气资源丰富的川渝地区,广泛存在。

东三环北路上,有一座当下全京城最时髦的建筑。

它是目前全国唯一一幢全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

早春的暖阳下,通体明亮,泛着幽蓝光芒,屹立在周围一片“荒芜”中间,其视觉震撼可想而知,但凡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瞻仰一番。

京城人将其称之为“机器人楼”,因为它的外形酷似机器人,还有个十分形象的头部。

这年头,国内还没有星级评定,90年代初,它会被评为五星级饭店。如今,它是全国第一家中美合资的宾馆。

尚未开业。

部分内部区域还在紧锣密鼓装修。

李建昆戳在大楼底下,昂头扫视过楼顶大字——喜来登长城饭店。

手插在棉猴双兜里,大步迈开,狗皮帽的“耳朵”被一股妖风掀起,向后飘去,一副东北街溜子的造型,直愣愣往里冲。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