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7章 忆己

“快快快,要迟到了。”

“今日苹师要讲的,好像就是昔日十祖中的道祖……术出于祟,还是术出于道,她才是最有发言权之人!”

南天祟洲,云龙负岛,圣力化作霞彩,云端上有两个少年正在快速遁行。

前头那人神采奕奕,行色匆匆。

后边被扯着的那个,却是睡眼惺松,拖着两个大黑眼圈,一副刚从被窝中被扯出来的模样。

紧赶慢赶,这入门后听说是最珍贵的一堂早课,还是迟到了。

当二人赶到群星峰,通过跨界天机阵,再悄咪咪摸入阴阳道宫内门讲堂时,台上的苹师早已开始了有一阵子:

“……所以时名傩,都是外祖,都不是我天境云土养出来的祖神。”

“时祖空余恨,不过是被迫窃了道祖忆己的名,占了那一段道祖布道期间并不入世,而空出来的‘位’罢了。”

“这,才是事实。”

苹师在台上讲,云海坐席下方有上万人听。

这些人中,既有研究古早祖神历史的老学究,又有修祟术而不修道术的老学长,还有认为时祖才是十祖之一的。

显然,并不是谁都认可这番话。

但见苹师话音刚落,下方便立即响起一道反驳之声:

“苹师,我有一惑。”

“时早于道,道祖修忆,会否是道祖篡改了历史记忆,将时祖从十祖席位中踢出,而您所不察呢?”

这一声出,四下顿起喧哗。

想法其实并不大胆,是大家都有的疑惑。

但古往今来,却总没能有一个定论,如果是苹师的话,作为天境中唯一一个修史道,借历史长河明辨我的强者,或许她的答案,才是最贴近真相的。

“有点意思……”

后方睡眼惺忪的家伙,也给吵闹声搅清醒了,来了几分精神。

修道多没意思,他最喜欢听的,其实是这些祖神八卦,实则如果史道人人都能修的话,他反而觉得史道是最香的。

只要钻研祖神八卦,就能从中获得力量,这多有趣啊!

“有意思就对了,厉云,不然我扯你过来干嘛?”少年童胜轻哼着,旋即撞了撞身边人胳膊,小声问道:

“师兄师兄,苹师刚才大致讲了什么,有事耽搁了,没听到前面的……”说完还塞了块灵阙过去。

那国字脸师兄本来愠怒,毕竟专心致志沉浸在苹师的美貌中被打断,一扭头看见灵阙便嘿嘿笑了起来,一副你真懂我的表情:

“也没什么别的。”

“就是讲了一段不一样的历史,说是我们脚下这‘南天祟洲’,以前叫做‘南域罪土’。”

“这‘天境’也不是古早天境,而是于十二万九千六百纪前重塑的‘新天境’,说是还结合了‘时境’之力,这才在五大天洲间留了‘时祖’的名。”

“如果你在那个时代,我们如今所处的,就叫‘未来’。”

嘶!

童胜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久远的事情,苹师也能追溯得出来真相吗,这就是史道的力量吗,真香!

“道祖讲了么?”童胜问道,事关他接下来的道术修行,要是错过就可惜了。

“听上去,正要开始……”

国字脸师兄的话刚出口,云海台前的苹师,轻飘飘一句否了质疑,便再度接回前头的话:

“说到道祖,很多人对道祖的印象,约莫只有一个‘忆己’的本名吧?”

“不错,道祖真名忆己,修记忆之道,但诸位有所不知,这却是道祖归零前之名。”

“严格意义上讲,在道祖归零之后,祂是道祖,却也不是道祖了,该唤作‘道穹苍’。”

什么意思?

童胜发懵,张大了嘴。

就连黑眼圈的厉云也多了几分好奇。

只有国字脸师兄如旧,还沉浸在苹师的曼妙中无法自拔。

“圣魔药鬼术,剑龙战道天,诸位应该没忘记这原初十祖的口诀吧?”

“十祖名号,却是皆定于十祖未曾归零之前,不论圣魔、药鬼、术祟、忆道。”

“要究道术,则得追究道祖;要究道祖,就绕不过记忆与真相;要究记忆与真相,则还得回顾道祖精妙布局的一生……诸位,且听我道来。”

苹师声如空谷幽雀,清脆悦耳,引人入胜。

说着纤手轻抚云海,其上便有玄妙变化,化出了一方小型云盘,演绎出了新天境的前身,圣神大陆的历史。

“道祖忆己,诞于圣祖圣辛之后,封就圣神大陆第二位祖神,飞升天境,后结交傩、名、时。”

“时值此刻,诸祖尚未归零,于是各演其法,以穷大道完满……圣辛之道二合一、一归零之路,一度引领了圣神大陆的历史发展,这也给忆己思考。”

“这里要插一嘴,单论天赋,忆己不及圣辛,只在记忆之道有大造化,祂最大的能力,反而是‘借鉴’。”

云海寂寥,万人无声。

显然,大家全都沉浸在圣神大陆的历史中了,连国字脸师兄也给苹师讲进去了。

“道祖忆己,并不擅创新,因而祂走的也是二合一、一归零之路,只不过在此之上,有一点点细节变化。”

“在见证圣辛斩我,裂出魔祖,又遭反噬之后,忆己之选,并不是照猫画虎,而为了以防万一,斩出了多个‘我’,名曰‘他’。”

“以‘他’凭‘我’,这是忆己早早便选定好了的道路,祂将‘记忆之我’定为‘初代’,将‘力量’定为‘二代’,将‘智慧’定为三代。”

“余下者,四代、五代,皆是各种化身、天机傀儡,按照丛林法则,优胜劣汰,不断精选出最优者,取代‘三代’,直到有一个最完美的‘三代’出现,回收‘二代’之力量,承接‘初代’之我的归来,继而成就归零祖神飞升之路。”

云海后方,童胜听得瞠目结舌。

这未免有些太夸张了,一个人为了修道,还能如此疯狂,将自我斩成这么多个我,定为他,最后还能回收得来?

显然,云海中有同样思考的不在少数,很快嘈杂声起,有人提问:“那归来之我,还是我吗?”

苹师浅浅一笑:“此先按下不表,只须知先有‘忆己’,后有‘道穹苍’,二者皆为道祖即可。”

云海再度恢复死寂。

所有人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等候下文。

“优胜劣汰的以他凭我之路,无比漫长。”

“毕竟最完美的三代,需要不断进化,只取精华,剔除糟粕,直到进化出拥有巅峰智慧,神机妙算的那一代。”

“这一路,便从圣辛时代,持续到了祟阴时代,后于炼灵时代终结。”

“在此期间,道祖忆己自囚于记忆长河背面,依靠记忆之力,将自身存在于世人认知中完全抹除,即便是归零祖神,在不刻意追究的情况下,亦不知道祖。”

哇喔~

黑眼圈厉云都不由发出惊叹。

刻意追究,也得有个能追究的点吧?

记忆之道都隐瞒了全部存在,祖神即便归零,如何从第一个点追究出道祖忆己呢?

——根本不存在“第一个点”!

“想必大家也都听明白了,隐于记忆长河背面,相当于隐于正常人思维背面,隐于世间绝无人问津的阴影之中。”

“在此情况下,能读到‘道祖’存在的,要么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其人记忆混乱,知道了也无济于事,毕竟无人认同。”

“就算真有了解,还被说出,也只会被人当成一个趣谈,一个凭空捏造的‘信仰’,而不会去验证其真实性,实则也无从证得。”

“毕竟,在道祖忆己自愿暴露前,十祖之名中甚至并无道祖,世间也无其传承、痕迹留存。”

“而圣辛、神农百草、祟阴等受记忆之道影响,从认知层面上本就也无道祖忆己存在,加之忆己此举,也不是针对各家祖神之道,相反还避开了各家大道,只为成全自我之道,这对各祖并无危险,自然也不会触发感应,令得各祖无缘无故进行深入思考。”

“于是乎,我们可以这么简单概括之……”

苹师凝望云海上历史演化,摊开了双手,语气惊叹:

“道祖若最终不能归零,则记忆之道确实并不存在过,十祖中本就没有道祖,藏着藏着就死了,这对历史也无影响,毕竟有的历史本就不为人知。”

“道祖若最终得以归零,则记忆之道复来,世人真实记忆觉醒,真知觉醒,道祖归零之势无可遏制,这确实也是真实历史,能怎么办呢?”

“再难受,也得接受,这就是记忆,跟大家记忆里的前任一样。”

嘶!

厉云表情扭曲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了倩倩、鸳儿、阿冷、嘟嘟、小白……

都说无情,实则每一个他都爱过。

都说博爱,实则每一个他都爱得至深。

童胜却是一懵,前任是什么,他没有前任,他母胎单身十八年了。

“所以苹师的意思是,最后一个三代,名为‘道穹苍’,他成功取缔了初代‘忆己’,封就归零祖神,走完了记忆之道的最后一步?”云海中认真听讲的不在少数,并没有全都被苹师带歪。

“不错。”苹师臻首轻点,巧笑嫣然,“却也不止如此。”

不待提问,她继续往下讲道:

“道祖忆己,本身野心不小,否则不会以如此精妙、漫长之布局,去计算圆满的归零祖神之路。”

“自然,祂斩出的各个“我”,也说作“他”,胃口同样不少。”

“到了三代‘道穹苍’时期,已是身兼各道,染指炼灵、生命、轮回、阵图、天机、星辰、术法、剑道、古武……不一而足,各皆颇有建树,虽不及道之执牛耳者,却也都名列前茅。”

“旁人兼修则杂,道祖却是已有记忆之道为主,辅修他道,图的是在记忆之道圆满归零之时,还能寸进半步,超越归零。”

“此中所想,应为各祖所想,实则能成功的,寥寥无几,故而说道祖是万道之祖,并不过分,毕竟只要是被祂击败过的,少说夺来的道,也有‘斩为二’,或是‘二合一’的程度,少数也臻至了‘归零’层次。”

云海仍有不解,高声说道:“可是苹师,圣辛、神农百草之流,各皆祖神榜上首屈一指的人物,或战力超凡,或谋略过人,远非昙花一现的华祖、离祖可比,又怎会容忍三代道穹苍,一步步走向圆满归零呢?”

“好问题!”苹师美眸一亮,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讲道:

“这就又要说到道祖忆己的成道步骤了。”

“我们将‘实力’比作‘胃口’,则忆己是将记忆之道的全部,切分成了一块块……苹果。”

她手一抚,云海中出现了一颗巨大的白色苹果,实则更像一个肉茧,里头似乎有一个巨人。

刷刷手起刀落,白苹果又成了一片片切片,她青葱玉指捏起其中薄薄一片,款款说道:

“当三代处于实力弱小期时,胃口也小,他只能吃下这第一片苹果。”

“当是时,其所觉醒,或说所承接的初代的记忆,也十分有限,并不足以引得祖神关注。”

“当三代持续成长,胃口逐渐变大时,他能吃下第二片、第三片,乃至很多片苹果,关乎于记忆之道的力量,也缓慢觉醒,开始企及祖神境界。”

“这会触及一个‘临界期’,介于‘被发现’与‘藏得住’之间,这个尴尬期,约处于炼灵半圣境界——再往上,要么被祖神发现忆己的布局,要么彻底超脱。”

“我们说过,有很多‘三代’,那么过往‘三代’,为什么全部死掉了呢?”

“因为‘二代’,二代执掌力量,寄于三代身中。除了能在关键时刻借出去力量,实则主要职责,是当三代处于临界期,却因任何一种‘超过’而在‘被发现’之前,二代便会出手,斩杀三代,将‘记忆’重塑,让道祖归零之道,清零重来。”

我悟了!

童胜眼睛瞪圆,听懂了苹师的意思。

二代的存在,这个设计太精妙了,不论如何,他会比祖神先察觉‘三代’是否太过超出,也最靠近三代能先杀人。

如三代超出,则在诸如圣辛、神农百草等祖神发觉并出手染指记忆之道前,二代已先杀死了三代,所有人都得不到记忆之道。

然后,记忆之道的线索断掉,从“忆己”最初布局那一个锚点开始,再次变得无人察觉。

留下的,却是大量失败经验,可供后一个三代使用,最终让最后一个最聪明的三代,知道如何更好的把控住力量的不超过,继而完美渡过那段尴尬的临界期。

“好强……”

“也好复杂……”

黑眼圈厉云无声呢喃。

这才是用脑子修道,分明拥有最强的力量,还如此谨慎。

道祖不成功,谁能成功?

相较之下,历来各祖成道的算计,那都不叫算计,只能说撞大运,刚好那一时代无人可撼其锋芒罢了。

道祖的布局,那是在即便各道天骄百花齐放,各祖轮流封就的炼灵时代,也“必然”能成就归零祖神的绝妙布局。

“可道祖失败了,不是吗?”

云海中,不乏有惊才艳艳的学长学姐,提出了又一个问题:“道祖最后成道,却已不是忆己,而是道穹苍了,不是吗?”

苹师莞尔:“可是,在我说出‘道穹苍’这个名字之前,此时代谁知‘道穹苍’,不是都认为道祖还是‘忆己’吗?”

那出声的学长一愣,挠挠头,好像正是如此?

苹师再道:“从‘他’论‘我’,我们这些‘他’,还认为道祖是‘忆己’,道祖的道便成了。”

“从‘我’论‘我’,则道穹苍所处时代,无人知‘忆己’,只知‘道穹苍’,祂的‘我’之道,也凭成了。”

“而若从‘忆己’论‘道穹苍’,亦或者从‘道穹苍’论‘忆己’,则‘他’与‘我’互凭,又证成了八祖的‘剑我’阴阳平衡之道,道祖还是成了。”

“你只论名字,不论本质,道祖却只看本质,不看名字,这就是你和道祖的区别,也是以‘他’凭‘我’之道,和传统明辨我之道的区别……这么讲,可懂了?”

我懂了!

童胜再次眼前一亮。

道祖是不在乎祂叫“忆己”,还是“道穹苍”的,祂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归零,乃至超出。

归零之后,每一个“他”,都会是“我”,自然万道之祖的道祖,也该有不止一万个名字。

“可如何保持住‘自我’呢?”云海中又起疑惑。

“这确实是大多数人会有的想法。”苹师一笑,“却是以小揣大,蚍蜉观月了。”

“到了道祖那个层次,你所认为的‘混乱的祂’,实则便是祂认知中的‘完美的我’,你认为的‘混乱’,是祂眼中苦心经营修出的‘平衡’,你又如何以自我如今眼界,去断定祂的存在状态,处于‘迷失’状态呢?”

这么一解释,便连厉云都听懂了。

一瞥身侧明显也听懂了,却欲言又止,有些不敢作声的童胜。

他明了好友扭捏内向性格,当即大声开口,问道:“苹师苹师,祟术与道术,又哪个是正统呢?”

这正是童胜所惑。

今日,便是为此而来的。

苹师含笑投来赞赏眼神,显然这也是一个好问题,道:

“术莫高于祟,计莫高于道,想来大家都听过这句话。”

“但道术、祟术,却都化用星辰之力,演变成了天机之术,与祟阴之术,彼此泾渭分明,又有参互之处,算是不分伯仲。”

“要追究道术、祟术孰强孰弱,则本质是在追究道祟先后,也是在追究历史。”

苹师一顿,纤手再抚。

云海又一翻涌,化出了圣神大陆时代的各条明暗时间线。

“从明线上看,术道成于术祖,后极于祟阴。”

“从暗线上看,道祖先于术祖,甚至先于圣祖之后的各祖诞生。”

“可时祖迷失之后,时间长河一分无数,跟着平行,跟着紊乱,各道祖神,又可算作是齐头并进,同时诞生。”

“那么,孰先孰后呢?”

苹师唇角一掀,吊足了云海听席上万人的胃口后,才浅浅笑道:

“都可以先,也都可以后。”

何出此言?

这太让人不解。

所幸苹师没断,继续讲了下去。(本章完)

第1988章 教皇

“一个完全封闭的木盒中,睡着一只猫。”

“它并不曾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你知道它睡着了,但当你打开木盒的一条缝隙时,却发现你盯着猫,猫也在里面盯着你。”

“那么,猫是睡着了,还是猫一直在木盒中偷窥你?”

“亦或者你这个‘外力’的介入,惊醒了猫,以至于当你看向它时,它同时结束了睡眠状态,也看向了你?”

云海白苹果切片,随苹师语及它处发人深醒的一番话,倏而合凑成了两半。

内里光景沉浮,一半凝聚出了祟阴法相,一半凝聚成了道祖法相,却是都不稳定,好像都还处于半成体。

亦或者说,处于“沉睡的猫”与“反盯的猫”之间,处于这么一个微妙的两面期上。

“历史,亦分为两面。”

“无人观测时,历史尘埃落定。”

“然而当观测者试图一窥究竟时,历史又会呈现出‘不真实’的另一面。”

“这种‘不真实’,或源于外力介入,或源于自我对历史认知的不完全,以至于出现了既在情理之中,又在你意料之外的那一面。”

苹师说着,这才指向左边那瓣苹果,望着内里不稳定的祟阴法相,缓缓再道:

“我辈修道而研祟术者,本质上尊的是祟阴之道,祟术在我天境的传承有数万纪之久,可谓源远流长。”

“然于历史长河而言,便是数万纪元,亦不过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若要与历史中圣神大陆上那一场巅峰的夺道之战相比,更非以数万纪之长,对数月、数年神战之短,非线对线,而是点对点。”

“换言之,修祟术者,本质上对应的,是那一场神战中,祟阴赢了后,一统大道术法,给此世漫长时间下带来的变化。”

一语寂堂,鸦雀无声。

这个瞬间,有听懂的,有听不懂的,却同时感受到了历史的浩瀚,自我的渺小。

苹师再指向另一瓣苹果,里头是模糊不稳定的道祖法相,说道:

“同样的,尊道术者,顺应的是那一战中,道祖赢了之后的变化。”

“就如我方才所言之木盒中的猫,尘埃落定时,术法只会有一种,我们不会,也没有那个意识,去讨论祟术、道术,何为正统——木盒被一直被打开,猫只会一直往外看。”

“但此刻我辈修士,欲究祟术、道术何为正统,则已成为历史的观测者,但尚未开始进行观测动作,于是历史沉浮,点对点自然变化,进入两面期。”

“也许那一面,一刹战机闪逝,胜负已分,对应此时代这一面我等万千年后,或遗忘祟术,只修道术,或遗忘道术,全体修道者只知祟术。”

“也或许因为祟术发展,在今我时代因意外传承断绝,举世只知道术,这‘果’或‘因’,作为观测的介入,影响到了过去的‘因’或‘果’,成为祟阴再借不到术道之力等意外,寂绝了祂修道的一生,奠定了道祖的胜利。”

“反之,亦然。”

云海听懂了一半,蒙圈了一半。

苹师微微一笑,双手一抹,那两半苹果烟消云散,化出了一道蜿蜒的河流,其上模拟出了时间的气息。

“换个说法吧,时间紊乱。”

这话一出,童胜有如拨云见日,豁然惊醒,好似已明悟了什么。

“前面我们说过了,时祖迷失,导致时间长河一分无数。”

“于是诸祖可说是先后诞生,也可说是同时诞生。”

苹师一抚,时间长河由一分化为多。

第一条上是圣辛诞生,第二条上是忆己诞生,第三条上是神农百草诞生……

忽而云海一震,分明居于末尾几个诞生之一的剑祖,又带着时间长河,蹿到了第二去。

在这同时,战祖、龙祖、天祖等所带领的时间长河,还在按部就班往历史进程上的每一步走着。

“祟先,还是道先?”

苹师再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便不再多言。

云海上时间长河却开始演化,分明是排在第二位诞生的道祖,突然带着祂的所有存在,隐下不见了。

于是,历史上失去了道祖这位存在。

术道的根源,源于术祖的诞生,峰于术祖的祟化,术道被推上了极致。

可道祖并未陨去,只是藏在了无数时间长河之下,以记忆抹除的方式。

祟阴之术在发展的同时,暗中道祖的天机术,星辰术等,也在发展。

却发展得极为隐晦,每当要触及高峰值被发现时,又一斩为多,抛诸出去,分散力量隐藏起来。

它们被祟术吸收,被阵图吸收,被灵技吸收,既相融,又渗透。

最后于炼灵时代揭开隐藏面具,爆发的同时,天机术、星辰术,已能与祟阴之术、生命轮回、炼灵奥义等一较高低,亦彼此渗透,只待争个道之源头。

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没有先后,而是同时!

既可为先,也可为后!

纠结于这一像是悖论的过程,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但它的结果,却引人遐想。

霎时间,云海中有看懂了的修道者,发出了惊疑声:“苹师,我是道术修炼者,依您这么说,岂不是当我所修道术突然消失,脑海里也失去了道祖这一概念时,代表着被观测的那一面,祟阴赢了?”

苹师点头,继而摇头,笑道:

“此言差矣。”

“你尚且不足以成为点对点中的‘点’,你只是‘点’这一世界中,漫长历史下的一粒尘埃。”

“那一面下,若祟阴赢,所牵引的变化,是这一面世界中,也许长达数万纪元的缓慢改变。”

“所以你的说法只对了一半,却不会是你‘突然察觉’道术的消失,而会是‘当这一时代的修道者,在历史润物细无声的变化下,遗忘了道术’,这才代表观测结束,代表那一面下,道祖战败。”

“但这个时候,世人已不知‘道祖’了,历史依旧按部就班。”

哗!

满堂惊声。

这种理论,太颠覆了。

太过庞然,太过浩瀚,且细思极恐。

不外乎等同于,自己在这边研究祟术、道术的历史的同时,那边还有一个世界,祟阴、道祖,正在血拼,正在大战?

且那边的结果,会影响这边的历史变化?

荒谬吗?

荒谬!

但要说完全没有道理吗?

时间长河确实一分为多,连剑祖都能蹿到圣辛时代去,铸个剑楼封魔祖之灵,此刻之现实,与过去之历史因果互左,又怎会毫无道理呢?

“读史明知,致知而后知我。”

“因果相凭,衔尾成环就道。”

高台上,苹师双手轻抚。

云海变化烟消云散,一句总结过后,宣告着今日这一堂课,暂时告一段落。

云海汹涌,俨是难遏心惊。

嘈议持续了有好长一阵,童胜欲言又止,终于在厉云的鼓励下鼓起勇气,举起手来:

“苹师,我还有最后一问。”

“讲。”

“您也说了,我们脚下南天祟洲前身是南域罪土,还说这是新天境而非旧天境,也与时境结合,岂不代表八祖成了,圣奴赢了,魔药惨败?”

“但药祖也有植种新天境之法,谁又能说这新天境成于八祖,而非药祖呢?”苹师不答反问。

耳闻此声,少年童胜不仅没有溃败,反而目露奸计得逞之色,苹师掉坑里了,直接给她埋上!

他立马反问:“那苹师的意思是,魔药祟赢了,所以这南天祟洲中,才有一个‘祟’字?”

“你这小孩,尊道术是吧……”苹师莞尔,却也不恼,“却不闻,道祖欲夺之道,不止祟术,还有生命、轮回,祂若功成,这新天境也可为祂开辟。”

一番一番再一番,方为道祖道穹苍!

少年童胜目色狡黠,知晓苹师又掉入自己以智谋挖出的话术深坑里了,高声道:

“这么看来,苹师可以读到历史的多种变化,也知道最后是道祖赢咯?”

“不能。”苹师摇头。

“那就是药祖赢了。”

“不懂。”

“那就是还有第三方力量介入,我等不知,苹师定知!”

“不知。”

一连三否,云海哗然。

直到此刻,众人才晓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少年分明想从苹师嘴里强行挖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来。

所有人翘首以盼,倒还真期待童胜再发点力了,少年也不复期盼,三否后并不气馁,图穷匕见:

“那依苹师看,最后谁才会是赢家呢?”

看似询问,实则苹师主观意识,七成代表了答案。

就在众人还以为苹师会接出冰冷的第四否,彻底无视掉少年全部问题时,高台上那道曼妙倩影却是失笑摇头,青葱玉指抵住红唇,轻轻“嘘”了一声:

“听……”

云海顿时寂寥,所有人被吊起了胃口,瘙痒难耐。

听?

听什么?

却见有史道长河奔涌连天,从云海下方蔓延过脚下,将人心神牵引了进去。

一瞬如能越渡历史,穿过浩瀚,再塑往昔当时,冥冥之中,又似真能听见那虽缥缈,却注定能烙进历史长河中的惊世呼声……

……

“恭迎道祖!!!”

霞光于十字街角裂天而出。

祖神封就的道韵四散喷薄。

漫天华彩,欢如盛世,四海朝拜,鸾凤齐鸣,五域之人匍身在地,惊而抬眸。

所见之祖,既熟悉,又陌生。

感觉好像认识,却根本没有祂成道过程的半分印象,好像一蹴而就,突然就冒出了这一号人物。

但要说完全不熟悉吧,则于记忆深处,又涌出点点碎片,拼凑成了“道祖”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祂是……”

四陵山圣宫,立于龙首之上的紫宠,此刻再难遮掩住心头澎湃,瞳珠都在剧烈震颤。

在此人出现的前一瞬,紫宠记忆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甚至都无其名。

在视及此祖法相之后,莫名其妙认知中就强行挤出来了一大段内容,丰富完了祂的全部信息。

“忆……己……?!”

这一个分明死去已久的名讳,原来从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脑海,只是被遗忘了,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复苏。

不止知道,紫宠还能以远古圣魔视角清晰看到,道祖忆己那激昂壮阔的前世今生。

圣祖之后,裂魔修我。

于此合道期间,时代更替,天命之人轮换,有人抬胸提剑,有人弯腰尝草。

可原来在这之前,还有过一整个漫长的宗教时代,以“教皇”一马当先,打着“天机神教”的旗帜,宣扬“记忆飞升”之教化,受举世追捧。

“不可能!”

“这如何可能?”

紫宠失色,这段记忆凭空插入,分明虚假,如此庞大。

按理说,这么庞大,必然缺漏百出,经不起推敲,可它又无比完整,完整到不论是从时代背景、宗教信仰,还是成道之始、成道之终,紫宠都能找出真实的依据来。

圣魔时代后期,天地皆受魔性之力影响。

《剑经》记载:“寒塑之纪,穷武之元,生种短寿,万籁喑哑”,又说“道种生障,禽兽反妖,植绿褪灰,翳云伸爪”,基本描述出了末法时代的大类背景。

却不是剑祖的“嶙山动,瀑川断,蛰龙醒,蜃梦生”,于是“天裂五柱,地吐五珠,生灵自行繁衍,吾辈受道长生”。

而是少年忆己泛舟过江,逐流东下,初尝人间酸甜苦辣,再品红尘百态万象,年过而立,便可长声高歌:“恐天地之浩瀚,慕大道之无穷,苦血肉之羸弱,恨生种之寿短。”

于是,在一众毕生寿元只三、五十的人群中,打出了“统掌天机,归化万法,赦罪改命,记忆封神”之教义,主张“生而有罪,罪在凡躯,血肉改造,记忆长生”之理念。

“初以天地造物,改造身体,延寿长生”,“再修记忆之道,组记忆网,覆盖天地”,于是空间不再是束缚,时间不再是禁制,只要入网,世人皆可跨时空平等交流,“生而有罪,天机非凡”。

忆己,被尊为天机神教教皇。

记忆之道,更是由西向东,自南过北,快速辐射整个世界,引领了一整个时代的潮流。

世人修忆,逐道长生。

教皇集信仰之力,则欲封就祖神,称号道祖。

却在一夜之间,异变突起——于教皇合道期间,记忆大网短暂失去力量控制,致使部分世人记忆沦陷,一经觉察,引发众怒。

教皇之躯,于天机神教总舵十字圣街中心地底被人寻到,绑缚上十字圣架,于是火烧冰扎,破其外衣;抽筋扒骨,碎其本质;割肉放血,泄其道华。

堂堂教皇,硬生生承受了世人三年酷刑,受信仰之力反噬,最终合道失败,形神俱灭。

“其力残褪,浸入十字架,世人憎怨,催灵十字街,于是天机神教镇运重器,异化为重兵榜、异能武器中的……浴血教皇?”

紫宠读完这段记忆,只觉后脑生凉,心头直呼不可能。

假的!

全是假的!

这段记忆太突兀了,哪哪都充斥着不真实感。

可记忆这种虚妄可为假,浴血教皇十字架这等重兵、异能武器,又怎有假?

“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紫宠冥思苦想,想要追溯出浴血教皇的真实来历,想要打破这段虚假的记忆,通过戳穿记忆漏洞,找出道祖忆己的矛盾点来,阻止祂成道。

……无果。

古往今来,只有这段大型宗教历史,能对应得上浴血教皇的来历。

那杆与霸王、碎钧盾齐名重兵榜的浴血教皇十字架,也只有道祖忆己那经过天机改造,拥有恐怖力量的身躯,才能拿得起来。

其他的,都是小打小闹。

且记忆之道在被世人验证了是小道之后,宗教形态的修炼方式,也被万世摒弃了,后面怎还可能有人催生得了浴血教皇这等重兵?

“不!”

“有漏洞!”

紫宠敏锐察觉到,记忆之道分明完全隐去过,那就是说宗教形态的修炼方式,也曾被完全遗忘过。

如此……

历史,是有可能重演的。

浴血教皇,确实可能有其他的真实来历。

可是!

紫宠能察觉到这是假的,真相却早已无从问津。

在道祖撑到的这一刻,连她都已搜查不到自我记忆中,有哪一段有力证据,能用来驳斥这段虚假记忆的观点。

道祖说这为真,找不出证据来的情况下,便是本质为假,在记忆的扭改,在逻辑自洽的虚实结合之下……

假的,也是真的!

……

“往前吧……”

“继续往前……”

“去十字街角的中心,摘下浴血教皇,统领十字,成为‘圣教之主’……”

外部记忆不可信,恍惚之间,紫宠脑海里响起了真实有过的,魔祖之力对道璇玑的催眠。

是的,是魔祖让道璇玑去的十字街角。

那道命令,分明已是灵性觉察,只要深入几步,便能触及到“浴血教皇”、“圣教”的概念。

以此为基点,说不得便可撬动道祖记忆之道,令得祂重启“记忆隐藏、归零圆满”的修道方式,得再付出个好几十年、上百年的努力,彻底错过炼灵时代。

可是……

便在踏入十字街角之前,道璇玑化身的巫四娘,好巧不巧立马遇到了一个好笑的纯阳之体刘桂芬。

刘桂芬壮志酬筹,三言两语之后,巫四娘的任务从去十字街角中心找浴血教皇,变成了追逐从龙之功,助刘桂芬登上北界之主的位置。

当时……

巫四娘没在意。

刘桂芬没在意。

堂堂魔祖,自然对这些小事中的细枝末节变化也毫不关心,毫不在意。

那么,是谁在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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