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第137章 斩死

第137章 斩死

长安城西郊驿馆。

忽然响起了“呕”的一声,有衙吏冲到门边吐了出来,再抬头,见官道上尘土飞扬。

“县尉来了。”

“尸体在何处?”

“里面请,此处恰在沣水以西,属我们长安县管辖。”

“莫计较这些,把人带来问话。”

颜真卿大步进了驿馆,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驿馆中伙计小厮以及几个住客正被衙役们押着问话。

“入了夜,小人已歇下。听得动静,被那贼人喝骂了一句,不敢作声。天太黑,瞧不见他们的长相,只知是将那中年客官带走了……”

大概了解了情形,颜真卿带着仵作查看尸体。

仵作走进庑房,看着眼前的可怖景象,啧啧感叹。

“除了被割脖那人,其余人都是被斩死的。”

仵作指了庑房中的一具尸体,仔细观察着伤口,解释着何为“斩死”。

“县尉请看,切面平顺,可见凶器是一把极锋利的刀,重且长,凶徒力气极大,故能一刀斩断。学生推测,当是一名老卒持长柄陌刀所为。”

“如何确认?”

“伤口多出现在脖颈、肩臂、腿弯等处,此为老卒上阵杀敌之习惯,因关节之处盔甲覆盖不到。而游侠、强盗杀人招术轻盈迅捷,伤口该多留于心口。县尉且看,屋中可有一人乃心肺贯穿之伤?”

颜真卿深以为然,道:“确是老卒所为。”

他转入主屋,不嫌血污,正要俯身去探那回纥领队的尸体。

驿馆外恰传来了马嘶声,一队衙役赶了进来。

“此案由京兆府接手!一应县衙官吏立即退下。”

颜真卿转头看去,连京兆尹萧炅都亲自赶来了。

他无奈停下查案的动作,上前见礼。

“清臣来得好快。”萧炅道:“明日便是中秋,当此时节,竟是出了这等凶案。”

颜真卿竟隐隐听出萧炅语气中似有些幸灾乐祸之意,沉吟道:“此案出在长安县辖地,我难辞其咎……”

“吁!”

马嘶声再起,一声大喝在驿馆处响起。

“北衙龙武军左中候郭千里,奉命督案!京尹何在?!”

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按着佩刀赶了进来,径直到庑房里扫了一眼,骂道:“啖狗肠!砍得七零八落,动手的不是边军就是虏寇。”

说话间他走向萧炅,见到颜真卿,当即喝道:“小官退下,这不是你能掺和的案子!”

“退!”

龙武军兵士大喝,竟是把长安县衙的官吏尽数驱逐。

郭千里这才道:“大将军令我督案,可确定此案与裴冕有关?”

“确定。”萧炅语气笃定,“被带走之人正是裴冕,而这些回纥人只怕与东宫脱不了干系。”

“立即找到裴冕,大将军要见他。”

说话间,又有快马赶来。

“京尹,找……找到裴冕了……”

~~

颜真卿转回长安县衙,兀自分析着今日所见。

本以为裴冕案已经了结了,没想到又出一桩大案,让右相府引出东宫手下蓄养的回纥商队。

他渐渐心绪不宁,无心坐衙,直接转回了家中。

“阿郎,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韦芸才迎上来,颜真卿当即问道:“那小子这几日都不在家中?”

“是。”韦芸笑道:“岁考得了榜首,到杜宅住到中秋,如今长安都说解头是你的弟子。三娘方才还嘀咕,中秋节后得带他去拜见她大阿爷大阿娘。”

“你与柳娘说声,让他老实待在家中。”

“出了何事?”

“急风骤雨不断,莫被淋到了。”

~~

杜五郎早上看了一小会的书,不知何时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到中午,他到西厢去找薛白,一推门却不见人。

“又去哪了?”

从后院找到前院始终不见人,但门房却是匆匆跑来,称有人来找薛郎君,不肯自报姓名,但显然是权贵门下。

杜五郎一听就头皮发麻,他已很有经验,也不说薛白在不在家,只吩咐带来人到大堂见自己,说些闲聊淡扯的无聊话。

“怎么知道上我们杜家来找薛白的……好吧好吧,全福伱去看一下薛白醒了没有。”

却不知薛白从哪里又变回来了,打着哈欠,刚刚睡醒的模样。若非杜五郎太了解他,还以为方才自己是看错了才误以为他不在家。

薛白只看了来人一眼,就问道:“驸马要见我?”

“嘘,薛郎噤声。”

“无妨,没必要躲躲藏藏,走吧。”

杜五郎看着这一幕,猜测薛白又做了些厉害事,被自己轻描淡写帮忙遮掩了。

……

平康坊,咸宜公主府。

中午李娘非要让杨洄陪她喝几杯,此时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趴在杨洄肩上,自说自话。

“驸马,我看李亨近来是越来越不得圣人欢心了,将他废了,扶我胞弟为储,往后你我方能继续快活度日。”

“你莫说这种话,圣人不爱听。”

李娘不高兴,张口就用力咬杨洄的肩,她稍有些醉意,也没个分寸。

杨洄吃痛,只好解释道:“圣人心里盼着长生不老,你却总在为他驾崩以后作打算,他能高兴吗?故而说争储很难,你每次觉得只差一点,显出着急,圣人心思就难测了,这就是过犹不及。”

掺和储位之争十余年,他经验丰富,道理都很明白。可惜,他这种王孙公子有一个通病,就是眼高手低。

李娘却是连道理都不想听,怒道:“怪我?你怪我?”

“唉。”

与这骄纵惯了的公主说不通,杨洄叹息,不作声了。

“今日为何将薛白找来?”李娘问道:“人家才说我们勾结,不怕被发现了?”

“我们若不联络他,他必不联络我们。”杨洄道:“召他来见,冒些风险,才好将他捏在手里。”

“何意?”

“掌控他,把他绑在我们的船上。万一事情败露,我们无非被圣人责骂几句,他却会没命,所以接触得越多,他就有越多把柄在我们手上。何况,我们还知晓他的身份。”

“不愧是我的驸马……”

许久,李娘酒都快醒了,薛白才到。

她当即又不高兴了,起身,走到薛白面前教训了几句。

“现在才来,你小子不知自己为谁效力吗?!”

薛白淡淡打量了她,问道:“公主如今不怕我了?”

李娘叉腰一挺,昂首道:“你既不是鬼,本公主怕你做甚?”

“公主醉了。”

“十八娘,你确实醉了。”杨洄只好上前将她扶回去。

“我没醉。”李娘道:“既然你是我们的人,谈谈下一步如何废掉李亨,扶我胞弟为储。”

杨洄再次安抚住她,向薛白道:“我让你悄悄过来,你为何明目张胆地来?”

“此事早晚瞒不住有心人耳目,若有人问起,驸马可坦然回答想与薛打牌化敌为友。”

薛白不傻,悄悄会面万一被人发现,双方要担的罪责完全不同。岁考时是出于无奈,冒了一次险,如今却没必要留更多把柄给杨洄。

杨洄不悦,再次敲打,道:“若问你的身世当如何?”

薛白道:“实话实说就是,唯独身契一事,驸马可说没见过我那一张身契。”

“你!”

李娘忽然发现,自己被骗了。

薛白拿一张东宫罪证交换身契,结果罪证被用来保他的人,身契还给他,现在还说这种话。

“你敢耍本公主?我揭穿了你的身世!”

“都是自己人,何必内讧?”薛白道:“至少此次合力对付东宫,颇有成效。”

杨洄感觉到这小子不好驾驭,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仍打算驾驭。

他踱了两步,道:“明日的中秋御宴,你会去?”

“是。”

“可有办法助盛王讨圣人欢心?”

薛白沉吟道:“眼下不是出头之机,李亨看似岌岌可危,实则没威胁到圣人。此时站出来争宠,反而要惹圣人不快。”

“推托?”李娘叱道:“你要我们出手时说得好听,我们要你出手时好多道理!”

杨洄虽明白薛白言下之意,犹讥道:“你愿向虢国夫人献炒菜、献骨牌、献诗词,如今说要效忠盛王,却是一点诚意也不愿拿出来啊?”

于薛白而言,眼下涨名望、扩人脉、讨圣眷,准备入仕,默默积蓄实力才是正理。太早在储位之争中上蹿下跳,惹得李隆基厌恶,却还是替旁人争,半点好处没有。

此前事出无奈,只好重重打东宫一棍,让东宫老实下来。这是被迫,故而旁人愿同情他。

眼下这对夫妻还想伸手来捏他,让他主动去挑事。

因他没有哥奴的权势,他们就居高临下看他。

说白了,两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立即就蹬鼻子上脸。

“驸马要诚意,我们自是该给。但……”

“你还编?!当时说好的条件。”

“那便实话实说了。”薛白缓缓道:“但只怕在御宴上与我走得太近,会给盛王添麻烦。”

“呵。”

“公主、驸马,这是还未听说吗?”

“听说什么?”

“命案。”薛白道:“近日出了两桩命案,一则,有八个回纥商人死在长安西郊驿馆。”

杨洄淡淡道:“这与我们何干?”

“驸马莫急。”薛白道:“第二桩命案,在长安城东郊荒野中,此时此刻,或许官府刚刚找到裴冕的尸体。”

“你说什么?!”

杨洄倏然站起,震惊不已,问道:“你们做的?”

薛白不答,只微微一笑。

“你们……”

杨洄张口,却不知所言,这几日间他连偷偷去与外室私会都没做到;而薛白竟已找到裴冕,还杀掉了。

想一想,薛白将此事告知他们,就不怕他们状告吗?

可没有证据,更重要的是如何状告?万一被牵扯进此事,公主府也未必担得下这罪过。

乍听之下,这夫妻二人都有些乱了分寸,李娘再次有了恐惧之意,杨洄亦无主张。

他们本想拿捏住薛白,此时却发现他扎手得很,让人握不住;他们今日本想把薛白绑在一条船上,此时却担心被他绑在船上。

~~

长安东郊,黄台乡,万年县界。

荒野里杂草丛生,正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京尹,头找到了,可以确认就是裴冕。”

“带本官去看看……”

萧炅亲自走过荒野,待看到那支离破碎的尸体,强忍着心中那想要呕吐的感受,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裴冕至死犹瞪大了眼,眼神里包含了很多。他是望族出身,才干出众,有青云壮志,大抵是没想到自己是这死法。

京兆府的仵作凑过来,指着头颅,低声说了起来:“京尹请看,他临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凶徒用刑了,审讯过。”

“但何必把头砍下来?”

“要么是为了泄愤,要么是为了祭奠,要么是这些凶徒残暴无道。”

“尸体没有被埋起来,甚至就抛在官道边,凶徒不怕被人发现。”

“嘘。”

萧炅瞥了一眼身后过来的龙武军。

凶徒故意让人发现尸体,说明凶案并非东宫所为,但没必要提醒龙武军。

萧炅要做的,是替右相府捉住整个案子最值得关注的一点。

“把头颅带到驿馆,再确认一遍,回纥商队确定是与裴冕接头。”

“喏。”

……

萧炅也不嫌累,为此案奔走了一整日,傍晚时还马不停蹄地赶到右相府,详细地禀报了诸多细节。

比起旁人,他与李林甫之间更多了一点交情。

萧炅任户部侍郎时,把“伏腊”读成“伏猎”,因此有“伏猎侍郎”之美称,与“弄獐宰相”李林甫齐名。

李林甫见他,都不必以屏风相隔。

“边军老卒动的手?何方势力?”

“暂时不知。”萧炅道:“痕迹清理得很干净,异常干净。下官任京兆府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老练的凶徒,竟是连蹄印、车痕都未留下。”

李林甫皱眉,目露警惕,道:“太放肆了,长安城绝不容允如此恶劣的刺杀案,坏了规矩。

他从不刺杀,只以唐律破家灭口,偏是仇家无数,因此最讨厌刺杀。

“是。”萧炅道:“不过此案的关键还是在东宫……”

“真凶也得找出来!”

李林甫再次非常郑重地吩咐了一遍,决定加强府邸的防卫,之后心思才转到对付东宫的正事上。

“证据齐全?”

“全。”萧炅道:“此番确凿无比,东宫明知朝廷在搜捕裴冕,犹派回纥商队去见裴冕,不论是送走还是灭口,无可抵赖。”

李林甫踱步沉思。

他之所以对付太子,原因与武惠妃子女不同,没那么多私心,其实很多时候是圣人纵容的,因此他敢出手。

问题在于,此事对太子之势力有多大的打击?

~~

“能废掉太子吗?”

“尽力一试,若不成,至少该砍掉太子之臂膀。”

是夜,萧炅又到道政坊的安宅,向安禄山转达了李林甫之意。

道政坊临近兴庆宫,圣人赐安禄山宅院于此,便是为了方便召他入宫,可见安禄山圣眷之重。

“右相不是刚除了房琯吗?太子还有什么势力?”

萧炅抬头看去,也不知安禄山是真傻还是假傻,只好提醒道:“太子最大的臂膀如今有两人,皆是安大府前程路上的绊脚石。”

“嘿嘿嘿。”

安禄山这才傻笑起来。

眼下,他最忌惮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前任范阳节度使裴宽,在北方声望甚高,有碍他掌控河北;另一个是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其人看他不顺眼,而且他很害怕王忠嗣。

“回纥人?东宫能够勾结到回纥人,此事肯定与王忠嗣脱不了干系。”萧炅道:“我会仔细查骨屋骨的身份,牵扯到王忠嗣,安大府明日在御宴上见机配合即可。”

“好,萧京尹只要开口了,胡儿肯定配合。”安禄山嘿嘿笑道:“为何不是契丹人保护裴冕走,而是回纥人?”

“安大府高明。”萧炅道:“至于裴宽……”

“好办,只要胡儿对圣人说一句话。”

很快,萧炅已与安禄山顺利议定。

他沉吟着,接着郑重问起了一桩事。

“敢问安大府,你是否……遣老卒斩杀了裴冕与那些回纥人?”

安禄山猛地瞪大了眼,那滑稽之感顿时消散,一怒之下,杀气迸发。

“你说谁?!”

萧炅骇然,不由地退了两步,喃喃道:“可此案必是边军老卒所为……长安城中,少有旁人能做得出来。”

安禄山迅速恢复了那茫然模样,摇头不已,脸上的肥肉不断往两边甩动,道:“不是胡儿做的,胡儿怎么敢犯这种凶案呢?”

话虽如此,他却知萧炅不太信,待其退下去之后,不由发怒,挥鞭猛抽身边的侍儿。

“谁?!谁敢栽赃我?给我弄死他!”

(本章完)

139.第138章 宴前

第138章 宴前

八月十五,中秋节。

御宴将在天时之际于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举行,宴后,圣人将与万民一同赏月。

为了这场御宴,诸多重臣今日都不再视事。

位于大明宫西夹城内的翰林院愈发清静,李泌却还早早抵达了公房,端坐着,考虑今夜御宴上的应制诗词。

“李先生。”

忽有轻唤声在公房外响起。

李泌睁开眼,已猜测到来人是谁。

他如今供奉东宫,唯东宫之人称他为“先生”。

果然,门被推开,李静忠鬼鬼祟祟地进来,蹑手蹑脚走到李泌身前,直接跪倒,哭道:“求先生救命。”

李泌叹息了一声,问道:“昨日那桩命案竟真与殿下有关?何不早与我说?”

“裴冕、杜鸿渐都折了,老奴没了消息,还是今晨才得知的。”

“听闻此案与东宫有关,我本不信。”李泌道:“裴冕既已脱身了,何必再派回纥商人去接应?”

李静忠面露苦色,心知瞒不过李泌的一双慧眼,只好俯在地上老实交代。

“是老奴怕他多嘴,让骨屋骨看能否……灭口?”

“你!”

李泌倏然起身,以一双饱含悲悯的眼看着李静忠,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与你说了几次,上善若水。你却接二连三,欲害死殿下?活埋薛白不成,为东宫引一大敌,至今遗害未消,却还想杀裴冕?需灭的不是他的口,而是伱心中的魔障。”

“老奴知错!老奴真知错了!”

李静忠也不知反驳,跪在那,对着李泌磕头不已,道:“老奴真的知错了,此事皆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殿下无关,到时索斗鸡攻讦殿下,若能以老奴一人抵罪……”

“别说了。”李泌叹息,“国本动摇,社稷招祸,你一人担待不起。”

他很清楚,错是李静忠犯下的不假,但绝对没有人会攻讦一个奴才。李林甫之目标只在东宫,或支持东宫的文武重臣。

李静忠涕泪交加,道:“老奴死不足惜,只求先生救一救殿下。”

“请殿下向圣人自罪。”

“什么?”

李泌道:“眼下还来得及,圣人犹在歇息,消息还未送到御前。殿下自罪,绝不至于使圣人动废储之念。”

这是他认为眼下最好的办法,他幼时所言“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亦如此。

李静忠却是低着头,目光闪动。

“可……殿下并不知此事,能否请先生为殿下美言几句?”

李泌摇了摇头,道:“此事美言无用,反而会害了殿下。唯请殿下认错,稍担些罪责,方能大事化小。”

“是。”

李静忠见李泌唯有这个办法,磕头便要告退。

“还有一事。”李泌俯身扶起他,低声道:“李公当提醒殿下,广平王为长子,殿下与张良娣当节制才是。”

这句话他本不想说,但近来东宫多事,作为属官,他不得不提醒。

此前听说广平王被禁足,他就很担心太子对广平王有所动摇,转而倚仗张良娣的家世。张良娣出身高贵,但若生下儿子,长远来看对东宫必是坏事。

……

李静忠是以送中秋礼的名义入宫的,好不容易才去了趟翰林院,没想到只得了这般一个主意,颇为失望。

回到太子别院,他仔细说了李泌的回答。

“向圣人自罪?”李亨皱眉,忧心忡忡。

“是。”李静忠道:“李先生并不愿为殿下说情,却忘了他这翰林待诏还是殿下拜托驸马为他谋来的。”

李亨负手看向窗外,长叹一声。

“殿下,万不可听李先生这自罪之论啊。圣人本就对殿下有偏见,若殿下承认此事,即承认私下积蓄实力,如同于韦坚案时承认与韦坚交构。本是老奴来担即可的罪过,反成了殿下的不是。”

若李静忠真能担下也就罢了,李亨却知道,此事舍掉一个李静忠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如今朝中能为他说情的人越来越少了。

想着这些,他转到了张良娣的居所。

为了今夜的御宴,张汀一大清早就开始梳妆打扮。

“都下去。”

李亨执起梳子,亲自为她梳头。

“殿下遇到难处了?”

“出了些小事。”李亨其实不会梳头,放下梳子,道:“李静忠安排了一队回纥人去杀裴冕,结果全都死了,连信物都落在索斗鸡手上。”

张汀讶然,问道:“谁杀的?”

“不知。”李亨叹道:“索斗鸡今夜必会以此攻讦我们。”

张汀笑了笑,自梳着胸前的长发。

李亨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汀娘,我一直都觉得,只让你为良娣太委屈你了,你该是我的正妻,我们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

杜宅。

卢丰娘犹在苦口婆心地劝薛白。

“你今夜又要去那御宴,若被圣人赐婚哪个公主如何是好?这可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不知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的五姓女。崔公官任尚书左丞、礼部尚书,明年春闱极可能又是他主持。崔公在大理寺一见你,便对你十分欣赏,比我兄嫂眼光可好太多,我与他家可没有亲戚,实在是这桩姻缘太好,才肯应承下来带你去相看……”

“还请伯母替我回绝了崔家美意,确是我配不上清河崔氏。”薛白回拒得很果断,又道:“我这便去御宴了。”

“这么早去?”

“是,我随虢国夫人一道入兴庆宫,先去寻她。”

“那便御宴后再谈,毕竟是五姓女。”

“不妥,虢国夫人不答应。”

卢丰娘一愣,却是无言以对。

薛白出了杜宅,只觉这一幕与上元节时颇为相似。

毕竟,圣人爱好宴饮,卢丰娘爱好说媒,习惯都没变。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还未起,听闻薛白到了,吩咐婢女将他带到闺房。

“宴后又得赏月,不知闹到几时,不如白日多睡会,你过来。”

一只玉手伸出帷幕招了招,薛白上前,杨玉瑶将他拉到榻上。

须臾,明珠却是抱着衣裳掩在身前,起身,低声道:“奴婢去准备热水。”

她自在帷幕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退了出去。

杨玉瑶笑了笑,知这婢女与薛白都是懂分寸的,彼此间从不眉来眼去。

“你可知长安城又出了事,今日御宴恐又不太平。”

“听闻了。”薛白道:“他们斗来斗去的,看着也烦。”

“此事与你无关吧?”

“我近来安分守己,不掺和这些。”

“真乖。”

杨玉瑶笑着侧过身,伸手捏他的下巴。

“不过。”薛白道:“我与你说过我的身份,我近来查了此事,得到一样东西。”

“在哪?”

“怀里。”

杨玉瑶伸手去掏,不一会儿,掏出一张身契来,看了一会,不由笑起来。

“嗯?”

“竟真是薛平昭?与我的辈份可一下矮了两辈呢。”杨玉瑶一只手指按在自己唇下,表情似觉很有趣。

“不一定是,我查过,既无生母,又无家状,再看这名字,更可能是薛锈收养的孤儿……”

薛白任她为自己解衣,他则坦诚相告,赤诚相见,将真相说了。

末了,他将她柔腻的身躯拥入怀中。

“我早晚怕是要被坐定是逆贼之后,希望不会连累你。”

“连累不了我,我说过,我保护你。”

此前说这事,薛白只是打个招呼,如今却是证据都已出来了。杨玉瑶想了想,决定做些什么,防患于未然,将祸事的苗头直接掐掉。

她不怕出手帮忙,只怕他一直瞒着她,或事到临头才引发,到时想帮也帮不了。这般一想,愈发喜欢他的坦诚。

杨玉瑶道:“就在今夜的中秋宴上,我替你将此事解决了,如何?”

“能解决?”

“简单,我们早些去,我与玉环说一声。”

“你罩我?”

杨玉瑶竟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双关之意,偏是目光看去,他还是一脸认真坦诚。

她不由动了情。

“嗯,姐姐罩你……”

~~

太阳一点点西偏。

兴庆宫内,宫人们还在忙碌地筹备着晚上的御宴。

各个臣子也在做着准备。

道政坊,安禄山便在准备着他今夜要献上的中秋礼,手里正查看着一个鎏金翼鹿凤鸟纹银盒。

银盒上的凤鸟乃是皇后的象征,这是他准备献给杨贵妃的。

这鎏金的工艺极为复杂,是他亲自督工的,第一次的效果他很不满意,因此又进行了第二次的鎏金,可谓精益求精。

花这份心思,因他有一个很了不得的想法……他要认杨贵妃为母亲。

他知道杨贵妃也需要边境将领的支持,一定会乐于认下自己这个儿子。

“阿娘。”

安禄山对着银盒这般唤了一句,犹觉不够可笑诙谐,遂扭动着满是肥肉的身体,练习起来。

“阿娘,你就认了这个儿子吧,阿娘……”

许久,李猪儿领着侍从过来,问道:“阿郎,马上要到申时了,是否更衣。”

“更衣,我得早早到兴庆宫等着圣人。”

安禄山转头一看,见李猪儿准备的衣服上果然有翻领,不由哈哈大笑。

“对,今夜得好好跳一支胡旋舞,正是该穿这套衣服。”

李猪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用头抵住安禄山的肚子,让人替他更衣。

~~

虢国夫人府。

“你们在此等着。”

明珠带着婢女们捧着杨玉瑶要换的衣服而来,独自走到门前,道:“瑶娘,到时辰了。”

里面却无人应答。

明珠等了片刻,附耳到门边,听得里面还有动静。

“可以了,可以了……姐姐认输了……”

“我比你大,叫哥哥。”

“……”

明珠有些惊讶于薛白的大胆,听声音,他竟是在欺负瑶娘。

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在一旁,直到瑶娘真喊了薛白几声“哥哥”,又过了一会,方才唤她进去。

杨玉瑶脸色犹带潮红,缓过气来,瞪了薛白一眼,嗔道:“偏要闹,赴御宴来不及了,看你怎么办?”

薛白却只是笑笑,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抚。

明珠不敢多看,低着头,服侍他们收拾好,一行人才出了府邸,往兴庆宫而去。

也就是杨玉瑶从来都素面朝天,否则便要来不及。

一路进了兴庆宫,马车还未停下,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肥硕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勤政务本楼走去。

“那是安禄山?”

“嗯,自从他来,圣人也不打骨牌了,每日看他逗闷。”杨玉瑶柔声道:“我先去见玉环,你自在这等着可好?莫乱走动。”

薛白却还在看安禄山,漫不经心道:“昨日长安那案子,据说是边军劲卒做的,劈死了九人,全是以陌刀斩杀。”

“你如何得知?”

“我老师是长安县尉。”

杨玉瑶目光落处,只见薛白还在看安禄山,不由吃了一惊,轻声道:“你是说……”

“倒也未必是他,但不知长安城谁还能调动好几个边军劲卒。”

“看着诙谐可笑一个蠢胖子,竟是这般阴险凶恶?”

“人不可貌相。”

“知道了,我走了。”

杨玉瑶凑上前,又亲了薛白一下,方有些不舍地下了马车。

薛白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上元夜时也是她出面帮了自己一把。

~~

“三姐就这般喜欢他吗?”

“嗯,不然呢?”

“我以为三姐只是与他好一阵子。”杨玉环正拿着一匣金钱在看,这是她今夜要掷出去赏赐臣下的,嘴里取笑道:“不想,竟是越来越上心了。”

杨玉瑶闻言一愣,低声道:“他那样的男儿,是与众不同的。”

这话竟是没经细想就说出来的。

杨玉环听了,手里的动手一停,末了,道:“答应三姐便是。”

“真的?”

“还不是看薛白是个人才,否则才不帮你。”

“我知道你对我好,否则怎会特意让我进京来享福。”

“三姐可享福了呢。”

“……”

姐妹二人说着话,杨玉瑶准备一会看时机就告退,却见有宫人捧着许许多多的漂亮器具进来。

“贵妃,这是安禄山送的中秋礼,圣人口谕让奴婢们直接送过来。”

“胡儿有心了,你回圣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太真很喜欢。”

“是。”

杨玉瑶目光落在一个五足镂空银熏炉上,心想,薛白请自己办事倒是非常卖力,自己请玉环出面却是一件礼物也没送。

那胡人丑胖子这般送礼,倒显得她不知礼数了。

“长安城近来出了桩大案,你可听说了?”

杨玉环正摆弄着一个玛瑙杯在仔细端详,随口问道:“嗯?”

“死了许多个回纥人,坐实了东宫包庇裴冕之罪,此事查出是范阳劲卒所为……”

“真的?”

玛瑙杯被放回了托盘之上,杨玉环有些惊讶,亦稍有些害怕,接过帕子擦着手。

杨玉瑶道:“想不出长安城还有谁敢犯这种大案……”

~~

“敢问可是薛白薛榜首?”

“正是。”

薛白回过头,竟见到一名还算漂亮的婢女站在自己身后。

“有贵人相邀,可否请薛郎移步一见?”

“否。”

那婢女一愣,只好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家主母有要事相商,请薛郎务必前往。”

“此为兴庆宫,我在恭候御驾,岂有更重要之事?”

“哎,你这人……”

那婢女却是有点没教养的,邀不到人当即变了脸,气恼地走开了。

薛白懒得理她,继续站在那等着,他所在的位置并不显眼,乃是车马停放之处与花萼相辉楼之间。

过了一会,竟是李月菟带着几个宫娥过来。

“薛榜首有礼,可否移步与张良娣一见?”

李月菟行了万福,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否则,若我一直缠着你,你也会很麻烦的吧?”

“……”

张汀此时就坐在一辆马车上。

她已打扮得非常精致,发髻梳得整整理齐,脸上的脂粉抹得十分均匀。

薛白一过来,她便指了指另一辆马车示意他上去,与他隔着车窗说话。

二人彼此也算熟悉,算是牌友,但这种私下会晤若是被发现,双方都会非常麻烦。

“裴冕死了,此事想必你已听说。”张汀开门见山,道:“索斗鸡今夜要对裴宽、王忠嗣出手。”

“与我无关。”

张汀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薛白,发现他的装束有些乱,像是仓促收掇的。

目光再落到他的脖子上,她忽然有种直觉……他不久前有过一场非常激烈的情事。

“你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够瞒得住,你把柄也多得很。此前,彼此都有顾忌,不好下死手而已。真逼到绝路,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眼下,放任索斗鸡、胡儿重创东宫,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信我,东宫一旦失势,下一个被对付的就是你们。”

张汀语速很快,又道:“薛白,我知道你与殿下有怨,但你还非常年轻,我能比殿下许你一个更长远的将来,你若能信我,早晚会是大唐宰执。而我要你做的也很简单,今夜索斗鸡攻讦东宫时,让你们的人维护裴宽、王忠嗣即可……”

她还有很多话要说,权争嘛,联弱抗强乃常事。

张家亦得圣眷,今夜她自会维护东宫,此时无非是多拉拢一方,哪怕让薛白及其背后势力不添乱也好。

薛白却显得非常冷峻,不等她说完已抬手打断,道:“知道吗?上元夜,李静忠也与我说过同一番话,他说他死不足惜,奇怪的是,李亨到现在还在重用他。”

张汀当即眼睛一亮,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可以杀了李静忠。很多恶事,殿下其实不知,皆是这宦官所为。”

“重要的是,若是连一个宦官都控制不好,如何君临天下?”

张汀不由瞪大了眼,惊讶他敢如此出言不逊,愣了愣之后又劝道:“那是因殿下无人可用,你我可联手除掉李静忠,则……”

薛白道:“上元夜他没劝动我,中秋夜你就能劝动我吗?东宫与其这般次次求人,何不想想如何改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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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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