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莲花宗传,老幼悄然换

江面上,被那些妖怪的各色血水染得浑浊了一阵子。

能够被雷允恭、郑知州带过来的妖怪,都是他们这百年时间里面攒下来的精锐,血煞妖气不容小觑,大多走的是靠杀生血食、摄取怨念来修行,这种不太动脑子的路子。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死后,所有魂魄落入冥界,缠绕的那些怨念血煞也随之而去,残留下来的血腥味道倒是很淡,比他们活着的时候,弱了很多。

但范仲淹站在船头上,看看自己手里的粥,又看了看江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身把碗放下了。

展昭吃得正香,智化吃得更香,一边吃一边说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包拯在旁边翻看智化带来的东西,不只是有陆昆院子里那些,可以联系到襄阳王府的事物。

还有江淮大都督府中,因为跟金陵王、天仙门密谋,养匪为患,掠夺财宝,与海外交易的一些秘密帐册名录。

苏寒山自己,没有在意过这些东西,当时目标,只是奔着苏晏的修行心得去。

智化却是暗中搜索,破解了不少机关,还请欧阳春帮了点忙,才把这些帐册,成功拿到手。

“那江淮大都督,也是一时之俊杰,朝廷之柱石,竟是这样的人。”

包拯摇了摇头,端起旁边的碗,道,“多谢智化壮士,送来这些证据,否则若是我们自己查证搜集,又要耽搁许多时日,还未必能够搜得齐全了。”

端着粘稠的甜粥当酒敬人,这种事,说来虽然有几分幼稚,但包拯向来不苟言笑。

智化平时文雅,这时也有几分江湖人的慷慨,添了两勺粥,一口干了。

范仲淹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那粥用料厚实,这么吞下去,竟也不噎嗓子,真是好汉!

他略微转头一看,喝~!包拯碗里也干净了,碗底亮闪闪可以当镜子用。

范仲淹以前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同僚,在朝中都没几个人敢亲近的,着实想不出那么多江湖人,主动跑去给他帮忙时,是怎么相处的。

今天他倒是有点明白了。

“虽然证据已经有了,但江淮的事,还需要略微做些查实,军中失将,也当安抚,又有太湖隐患,事务颇多。”

公孙策在旁摇了摇扇子,说道,“可襄阳王那边,又是重中之重,是不是该上报朝廷,调些帮手过来?”

包拯沉吟道:“急切间,只怕没有合适人选。”

范仲淹坐下来,笑道:“不如我去江淮,你们去襄阳?”

这范仲淹十几年前,任开封府尹的时候,在朝中上奏,力求推行新政,朝中阻力不小,被他连写数十篇雄文,求告皇帝。

结果这些文章,不知怎么,走露了出去。

正好当时,名震西方多瑙河畔的一只老妖,游历中土,自称冥河姥姥,看过文章之后,起了兴趣,便要把范仲淹掳走。

万幸,那冥河姥姥行事嚣张,不看时机,当时正逢文武百官上朝之时,她在大宋皇宫中拿人,引起满朝文武,皇帝太后,齐力抗衡,拖延了一段时间。

最后峨眉总掌教,普度普群生老真人,收到宫中求救消息,发出一道飞剑,才把她惊走。

范仲淹因此重伤,修养多年,身上只挂了个闲职,文曲净土也转给了包拯,这次只因朋友交情,才同行出来游历,身上并没有担任钦差之类职务。

他现在如果要去江淮管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哈哈哈,事情可以先办起来,一边办一边等公文嘛。”

范仲淹抚须笑道,“我的名字,知道的人应该不少,此去江淮,除了安定军中人心之外,也是想具体看看太湖的情况。”

“那太湖隐患,最大弊端,在于只有一条江脉入海,其他支流,流量又小,河床又浅,且全汇入同一江水之中,所以一旦决堤,便是大祸。”

“等我勘探地形之后,正好发动江淮军民,开浦挖塘,蓄水引流,将来即使太湖有事,也难成大患,而且又给这些人找点事做,以免动乱。”

包拯抚着胡须不说话,当年新政之事,不了了之,但他对朝廷冗官情况,上下公文周转,拖延至极的现状,也早有意见,便默认了此事。

当年冥河姥姥随手直闯皇宫之事,本来应该是件屈辱。

但是事后,冥河姥姥在多瑙河畔的名声、实力传扬出去。

大宋朝廷竟然能够与这种巨妖抗衡,反而成了一种荣耀。

范仲淹这个因为文章,引起了巨妖觊觎之人,也就在整个事件里面,名声变得微妙起来。

他只要不造反,仅有这些不符合章程的事情,大宋上下,绝对都会让一让他。

众人皆不是拖沓的性格,略作商议之后,就分头行动。

包拯等人转向襄阳,范仲淹和智化,则乘船往江淮而去。

………………

与此同时,在江水下游不远的地方,也有百十人停下了脚步。

这上百号人,僧道俗家打扮的都有,领头的是三个老道,各戴紫玉莲花、红玉莲花、白玉莲花冠,虽然胖瘦略有差异,却都显得仙风道骨。

那戴紫玉莲花冠的,身份可非同一般,正是当今天下五大正宗之一,莲花正宗的掌门人,郭长达。

旁边两个,是他门中左右护法,左护法“寿星真人”庄子勤,右护法“福星真人”叶秋生。

这帮人看到江水中漂流下来的大量水怪尸体,正被江中鱼虾争食,脸上都微微吃惊。

“刚才江上妖气冲天,群妖结阵,想必有妖仙坐镇,声势倒也不可小觑,竟然这么快就被破阵?”

叶秋生手捏一把金如意,对着眼前一晃,眼中隐隐泛光,向上游看去,“文曲净土的气息,原来是包拯一行人,他身边展昭、公孙策,三人加起来实力不俗,难怪有这样的战绩。”

身后有些和尚道士交头接耳。

“可惜了,这么多的妖怪就白白的死了。”

“若是死前咱们就已经赶到,正好可以布置一番,把妖魂全都收入法器之中,也是祭炼法器的好材料。”

“看这些都是血食妖怪,靠血煞怨念为法力,在肉身打磨上没花什么心思,气血杂得很,没了魂魄也就不值一提了,若是有那清修的妖怪,那才浑身是宝。”

庄子勤回望一眼,手中拐杖敲了敲土地,说道:“咱们还是办自己的事情,不要节外生枝。”

郭长达看见上游船队之中,分出来两三艘船,也没有在意,扭头带众人离开。

走了不久,他面色微动,从袖子里面抽出一把铁尺,铁尺上面金线游动,正结成字符。

“昆仑传信……”

郭长达诧异道,“他们怎么也来了江淮?”

庄子勤肃然道:“莫非昆仑已经有人知道了香火衰落的事情,派人过来问责?”

叶秋生摇头:“凭咱们的身份实力,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情,就有人直接过来问责吧?”

郭长达沉声道:“反正他们离这边,也不足百里,既然召集莲花门人,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原因了。”

这些人都修为不俗,很快赶到一片山坡。

山坡上只有一人。

是个修眉大耳,满面含笑,耳坠金环的大胖和尚,坐在树下,拨动念珠,似乎正在参禅打坐。

传信中说的不清楚,郭长达本以为,来的人是个昆仑护法之流,见了这个和尚,便不由吃了一惊,快步上前,行大礼参拜。

“弟子郭长达,拜见师父!”

莲花门的那些僧道俗流,呼啦啦拜倒了一片,在山坡之下齐声喊道:“拜见上师!”

大胖和尚笑呵呵说道:“快起来,快起来,长达,我们师徒两个,也快十年不见了。”

“还差五个多月,就是十年了。”

郭长达上前说道,“师父代掌昆仑,事务繁忙,怎么亲自到了江淮之地?”

这大胖和尚,正是昆仑这一任代掌教,号称三世比丘卧佛僧。

在昆仑内的时候,他自称卧佛僧,出了昆仑,他却是可以自称卧佛昆仑僧,以一人之身,代表昆仑的意思。

“我来江淮,自然是有要事。”

昆仑僧说道,“倒是你们,怎么莲花门人,也出动了这么多,赶到江淮之地?”

“我派夜叉鬼出去打听一些事情的时候,见到许多莲花弟子活动,便试着联络你一番,想不到你堂堂莲花掌门并左右护法,全在江淮。”

郭长达脸皮动了动,道:“既是师父相询,长达也不敢欺瞒。”

“实在是我们莲花正宗的香火,近十年来,出了岔子……”

净土仙的修行之道,除了靠自己感应冥界,打磨念头,挖掘心灵力量之外,还有很多种辅助之法。

其中最广泛最常见的一种,就是所谓香火之道。

香火二字,最初指的是利用冥界材料,混合人间一些罕见灵物,经过精心炼制之后,形成的灵香,有滋润神魂,加持心智的效果。

但是这种上品香料,难以普及,炼制的过程,还需要耗费修行者的心力,耽误修行者自己修炼、玩乐的时间。

因此后来,这类法门几经拓展,出现了引申的含义,香火二字,指的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灵物香料,而是指,为神佛上香的信徒。

把一片净土,营造成类似神话人物的道场形象,在供奉这类神佛的寺庙之中,留下暗记,就可以把上香者的念头,采集到自己的净土之中。

普通人的念头力量,极其微弱,但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懂得收摄蓄养,白白浪费了。如果每个人从小时候开始,把自己每天胡思乱想的力量,都积攒起来,到四五十岁的时候,把这股力量释放,也可以相当于一次天雷。

而净土仙的寺庙,就可以帮未曾踏入修炼门槛的人,起到这个收摄作用。

每个人天长日久,多次积累,人数又不断扩大,聚沙成塔,积水成海,对净土之主,大有裨益。

辽国耶律氏祖传的那座净土,之所以要号称“南瞻部洲”,就是为了符合佛经传说中,凡人居住的世界名称,用这个法子,来收集香火。

萧氏的天门,大宋的文曲、武曲,也都是类似的原因。

莲花正宗,起源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佛门莲宗,本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佛门支脉。

但是到了武则天时期,因为净土仙体系成形,暗合莲宗理念,所有莲宗门徒,都转修净土仙法。

为了能够享用更多香火之力,莲宗就逐渐混合三教,遍地开花,成为了莲花正宗。

那个时代,武则天本人就是莲花正宗的总掌教,可惜晚唐藩镇割据,莲花正宗的道统被撕裂,诸多传人,各执一词,因此衰落。

到了宋时,昆仑布局,整合莲花门人,卧佛昆仑僧直接收了郭长达这个道士为徒,传授妙法。

莲花正宗暗地里,其实已经完全成为昆仑附庸。

莲花正宗大肆传播的香火寺庙,也按照昆仑的意思,进行了修改。

原本莲花正宗,在佛拜的是无量寿佛,在道则拜无量天尊。

按昆仑的意思改过之后,在佛,拜的是长寿光明佛,又叫无量寿光明佛,在道,拜的是长眉万寿大仙。

因为修改幅度,看起来不大,所以寺庙雕塑等等,很容易改动,经文典籍,改起来更是顺手。

比如,原本莲花正宗门人传教的时候,说,福禄寿三星,是无量天尊的侍者从神,改过之后,就声称是长眉万寿大仙的从神,很是方便。

因为昆仑帮莲花正宗撑腰,所以每隔十年,莲花正宗高层,都要去一趟昆仑,利用昆仑秘法,从自身净土中,移交一批香火,当做上贡。

“最近两年,我们从各国收上来的香火越来越少,我起了疑心,下令彻查,这才发现,从十年前开始,就有人专门去咱们莲花正宗信仰昌盛的地方,耍手段,抢信徒。”

郭长达恨声道,“那些贼子也拜佛,叫人家拜什么南无儒童菩萨,说能保佑孩童聪明,长大成器,偏他们又极会讲故事。”

“潜移默化之下,很多莲花门徒,平日里念的也已经是南无儒童菩萨,甚至还有些愚蠢的分坛坛主,以为这是我们莲花门的新菩萨呢!”

叶秋生附和道:“他们也不动动脑子,就算要加新菩萨,谁会把一个孩童形象的菩萨当做主尊?”

香火之道大有讲究,神灵形象,各有内涵。

一般来说,外形为老者的神灵,代表睿智、宽厚、恩德、赐寿,也带些圆滑安宁,无病无灾的意思。

外表为成年男子的,多象征威猛、戍守、斩妖除魔、平定灾祸。

外表为成年女子的,大多象征慈爱、善良、解忧、保家、驱除邪祟。

而外表为孩童的神灵,相对就很少,因为孩童外形的神灵,容易使念头中掺杂纯净天真、异想天开等等意味。

对修炼净土的人来说,很不容易约束利用,自然也不会费心为之大力传播信仰。

“昆仑莲花,一脉相承,我们众神之中,孩童模样的神主虽然没有,但这类从神也是有的,至于保佑孩童、聪明成长、孝顺父母这些,在我们编撰的经文典籍中,也都有。”

卧佛昆仑僧扫视众人,道,“如果仅有这些特点,那这个儒童菩萨,是怎么把我们信徒抢走的?”

郭长达吸了口气:“因为他们……不收钱。”

“不只是不收钱,甚至一开始抢信徒的时候,还会送钱给小孩。”

卧佛昆仑僧听了这话,也不禁脸色一凝。

嘶!好狠的手段!

抢信众的人玩这一手,那就实在太绝了。

“不收钱,那也不卖神像,没有立庙吧?”

昆仑僧拧眉说道,“那这些人就不是为了自家修炼的好处,而是单纯的要跟莲花正宗做对。”

“花这么多精力钱财,游走各国,破坏莲花门的香火,背后绝非一般人物,你们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郭长达说道:“我们查证到的那些人,身份也很复杂,不过其中有两个,尤为突出,很善于炼制丹药丸散,一个是老乞丐,另一个是跛脚的青年人。”

“我们查到那跛脚的,这两年一直在江淮出没,因此才召集人手,准备来个十成把握的合围,生擒活捉,非要问清背后主使之人!”

昆仑僧思索片刻,说道:“你们既然有线索,我也跟着你们,一起追查看看吧。”

郭长达连忙问道:“师父到江淮来必有要事,怎能为我们耽搁?”

“唉,原本我是来追拿欧阳春和花神公主,因为知道欧阳春跟少林关系匪浅,许多护法及西夏高手,暗自看守,封堵少林那边,剩下的人手就不多了。”

昆仑僧解释道,“还好我在江淮有个老友,愿意帮衬,势力颇大,因此我来看看,不料他好像真找到了欧阳春线索,却被欧阳春帮凶所杀。”

“这些事闹得颇大,但战场气息都太乱,我把身边人手和豢养的夜叉鬼等,全派出去,暂时也查不出头绪。”

“便先帮你们,办了这个事情吧!”

这胖大和尚站起身来,甩了一下念珠,呵呵一笑。

“这件事,也未必只是针对莲花,更有可能想要恶心昆仑,毕竟昆仑正宗,总览昆仑山脉中所有教派,为诸国之上宗,树大招风。”

“我们这回下手,大可狠些,该让某些人明白,撑天大树,一旦动弹,即是山崩地裂,万灵哭怕,不是他们承受得起的!!”

(本章完)

第292章 登门拜访,冰龙盘如巢

范仲淹和智化去过江淮军的大营之后,安抚一番,派人外出勘探水脉走势,大小地形。

虽然既非武将,又无明旨公文,不能调动大股兵马,但仅是派出斥候前往太湖水系沿岸,辅助绘测,此等小事,倒也无人反对。

这日清晨,两人便准备去见一见苏寒山。

“来的仓促,我这里只有船上带下来的一份薄礼。”

范仲淹走在山坡之间,手上拿着个装有玉佩的锦盒,缓声说道,“也不知道那位苏先生喜好如何,会否不愿一见。”

智化道:“假如他不想见,你到了方圆十里之内,他就会有所察觉,出言驱逐。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反应,显然是愿意见的,就算你什么都没拿,也无所谓。”

他们两个翻过山坡之后,就见到前方一大片平地,野草参差,中间立着一座院落。

离这里最近的城镇,也有数十里路程,附近山川草地,都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无人荒野,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现成的房屋破庙。

这片院落,是苏寒山选了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之后,运功灌注土石,改造外形,平地隆起,堆砌而成。

所以整个院子的色调,看起来偏向灰黑色,墙高且厚,就算走到近处,也只能隐约听到人声。

范仲淹听出里面有许多幼童般的嗓音,也有年岁稍大些的温声交谈,似乎在探讨武功。

还有饭食和茶水的香气飘出,好一副温馨恬淡,闲适悠然的生活。

范仲淹拱了拱手,报出自己名号,不必多言,院门就已经打开。

“请进吧。”

两人进去一看,只见宽敞的大院里面,很多神蚕宝宝在嬉闹,有的在练习弓箭,有的抱着茶壶痛饮。

只有一个格外老成些的神蚕,背后翅膀轻轻扇动,捏着画笔,在院子的一角绘画。

旁边一名美貌妇人在指点颜料,将产自冥界的花果碾碎调配,与那个神蚕画师,交流心得。

欧阳春坐在一张四四方方的大青石桌边上,桌面刻画着千百条痕迹,百余个琉璃细珠,在轨迹之中滚动,错落有致,乱中有序。

范仲淹当年跟欧阳春有过一面之缘,倒也认得出来。

那么坐在欧阳春对面的人,显然就是苏寒山了。

范仲淹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影,体态外形,只有七八岁年纪。

但他坐在那里时,身子微微斜靠在玄冰椅背之上,周围空气里面,总是有丝丝缕缕的魔气聚拢蒸腾,让人无形中,觉得他的身影比现实高大了百倍。

他转过脸来的时候,范仲淹更是心头一紧。

在那须臾之间,范仲淹仿佛看到有一张张魔王面孔,在苏寒山脸上轮替而过。

每一张面孔,都各具深重魔性,或青面獠牙,或赤眼白发,或悲笑黄瞳,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因为轮换的太快,这些可怕的魔王面貌,根本没有单独凸显出来的机会。

只能像是普通的光影面具一样,凌空流转之后,就归于无形,寂寂无声。

“咦?”

苏寒山轻笑一声,“范学士居然感受到我练功的深层迹象,以前只在别的方面,听闻过学士的名声,现在看来,学士在修行之道上,也有非凡造诣。”

“请坐!”

桌边本来就另外放了几张玄冰座椅,范仲淹也不推辞,过去落座,将礼物放在石桌一角。

“旁的倒也罢了,若光论修行,我年老体衰,终身想必也只能停留在第三境,当不得苏先生如此赞誉。”

范仲淹当初壮年的时候,就已经接过了文曲净土,如果能够一直作为文曲之主,直到老死,人与净土相得益彰,倒也是一件好事。

奈何当年他被冥河姥姥重伤,净土反倒成了他的负担,若不分离开来,自身伤势难治,净土恐怕还要连累垮塌,因此净土转于包拯支撑维护。

继承过前人净土的修行者,自身的修炼道路,已经多了一层旧影,冥冥之中,就会不自觉的顺着那条路子走。

如果失去了那座净土,自身受过干扰的念力,就很难再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净土。

范仲淹自嘲终身恐怕困于第三境,倒也不是单纯谦虚。

欧阳春说道:“当年与老学士偶遇之时,听老学士谈论修行,认为人心既然有力量,承载人文的文字故事,也有力量,有心编修一套人物传记,搜罗最近三百年来,天下正邪武者、剑侠妖魔、名将大臣事迹。”

“依我看来,老学士这种修书也不亚于是一种新奇功法,不知道成果如何?”

范仲淹抚须轻笑:“修书可是一个大工程,正是深感考证素材不足,这回出来走动,才与包拯同行,因缘际会,到了江淮。”

他转头看向苏寒山,“苏先生来历莫测,借尸还魂,连杀王侯大将,行事似乎乖张,但所杀皆是恶贼,我也很想收录书中,因此才来拜访。”

“耳闻不如目见,亲眼见到一个人平常的生活,也许更能体会这个人的性格气质。”

苏寒山屈指弹出一枚圆珠,笑道:“我平常生活,就是练练武,找人来一起练武,研究吃喝,找人来一起吃喝,偶尔跟亲友聚会,游玩看书,如此而已。”

那一枚琉璃珠落在桌面上,立刻顺着轨道运行,碰到其他的圆珠,有的加速直行,有的拐上岔路,有的弹跳之后,反而减速。

整个大桌面上,所有珠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都出现了新的变化。

范仲淹定睛一看,这才看出来,这张大桌子上所划下来的轨道,似乎都是象征人体的经脉。

不过好像是把人体经脉拆解,平面化之后的模样,所以跟立体状态的经脉,有很大不同。

如果追根溯源,就会发现那些珠子运行的轨迹,恰似是有两批人在运行功法。

手脚都是不动,只凭功力相争,若一方逊色,就会有圆珠粉碎、崩出局外,或轨迹受损。

另一边,欧阳春也弹出了一枚圆珠,叮叮叮轻响碰撞声中,局面又有改观。

范仲淹毕竟是修净土仙的路子,对人的经脉功力运行,了解其实不算深刻。

但他就算单纯看这些珠子碰撞交锋,也能体会到一种竞赛争锋的乐趣,渐渐看入了迷。

不知多久,他才惊醒过来,奇道:“所以,你今天就是在找人一起练武?”

“还不算吧,这只是游戏。”

苏寒山笑了笑。

找人一起练武,当然是越多越好玩,成千上万,也只能算个开端。要是仅仅局限于这么一个院子,算得了什么乐趣?

只是,对于这个世界,万物与生俱来,伴随无形魔头的现象,他了解的还不够深刻。

因此最近,他还只是处在自己练练武的状态,没到将不同体系互证改动,大肆传播结伴的时候。

欧阳春和花神公主所知的东西,都比黑头陀等人多得多。

苏寒山跟这夫妻俩交流之后,获益匪浅,将所有新收获,都按照自己惯用的风格,进行冲击性的检验,以金丹为枢纽,不断监测推敲,梳理结果。

范仲淹刚见面的时候,看到苏寒山身上,那些魔王面孔换来换去,魔气蒸腾,背影狂嚣扭曲,就是这个原故。

现在范仲淹看不见了,也不是因为苏寒山不练了,而是因为范仲淹自己收敛了感知。

假如范仲淹多看两眼,又会很容易看到苏寒山身边,那些魔王面具乱飘的场景。

还真别说,如果看习惯了,瞧着那些魔王面具,彼此碰撞吞噬,破碎分化的样子,似乎也跟桌面上的游戏,有种共通的趣味。

只是更凶暴,更激烈,更须缜密的调度。

“虽说武道修行,本就是以诱魔破魔为根本宗旨,但似你这样,鲸吸海吞、聚魔成相、狂乱厮杀,没有一点虚与委蛇,刺探互诱,也显得太凶险了些。”

范仲淹忍不住问道,“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道佛儒兵俗妖等各家,不知道这是哪一脉的功法?”

苏寒山说道:“我这是道家正宗玄功,养生延寿的上上品保养之法。”

虽然说,玄阴真经,本身就是在大楚那边,都近乎邪道了。

虽然苏寒山,还往里面塞了各个世界的体系,自己硬改,从“万夫填海令”的枝条上,长出了“玄阴魔王粉碎法”这朵新花。

但毕竟他一身功法,以纯阳为根基,光论纯阳功,总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养生正宗嘛。

按照他的感知,自己的真身,可能就最近这两三天,快要到来了。

把玄阴魔王粉碎法推敲完整,到时候,如果真身一到,直接就能修成降魔武道真髓,那才爽快。

范仲淹呵呵一笑,转而聊起太湖的事情。

苏寒山却没有回答,手上扣了一枚琉璃珠,扭头看向院外,若有所思。

十几里外的山顶上,卧佛昆仑僧忽然止步。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不得不停住脚步。

郭长达问道:“师父,怎么了?”

昆仑僧看着远处那座院落,说道:“你们追查的那个跛子,就是住在这儿?”

郭长达肯定道:“不会错,他在江淮这两年,有几个住得比较久的地方,我们刚才不是带师父一起去看过了吗?”

“就是要全走一遍,借那些乡民心中的印象和他残留的气息,作为指引,应该就是这边。”

卧佛昆仑僧那张大圆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睛眯得更细了一些,轻声细语。

“刚才在那个院落的方向,有人感应到了我们的存在。”

郭长达闻言一惊:“我毫无察觉!隔了这么远,我们又都收敛了气息,竟然还被感知,那人莫非是已经度过了水火二灾的仙家?!”

“应该不是,是他的修行法别有玄妙,那片院落,也另有奥妙。”

卧佛昆仑僧回了一句,手上拨动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念的经文难以辨别,如同蚊虫嗡嗡之声。

整个山头包括山下平地,都因为他的经文,有了异样的动静。

隐藏在那些树林洞穴之间的蛇鼠蚂蚁,爬出了自己窝,地底下的蚯蚓虫子,也纷纷朝着地表拱动,连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知了,都爬了出来。

所有长了翅膀的虫子,全部振翅飞起,低空盘旋,乍一看,好像是整个山头各处,冒起了一条条摇摆不定的细长烟气。

可是在山下那片平地,在整个院落,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一点虫子爬行而出,飞虫成群舞动的迹象。

风平浪静,荒草依旧。

卧佛昆仑僧一念真言,所有蛇虫鼠蚁的细小魂魄灵性,都被统一起来,跟随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也受到加持,心神融洽,共同延伸出去。

那片草地,看似正常,可原来在浅浅的草皮土壤之下,已经遍布着中空的青蓝色玄冰脉络。

粗的脉络,可以供一头水牛通行,中等的约有人腿粗细,细的则如同头发丝。

但无论粗细,所有脉络表面,都生成了龙鳞一样的花纹,浓厚的元气雾气,在管道脉络中流通的时候,那些龙鳞花纹,就像真的鳞片一般,微微起伏。

苏寒山的阵法造诣不算高,但是他选了这个住的地方,自然也有一个经营巢穴的念头。

不靠阵法,就靠掌法。

他在这里建院子的时候,花了整整两个时辰,运用三法苍龙掌,把周围十里的地下土石,都改造了一遍,深达二十丈地底。

住在这里的时候,他自己默运功力,推敲功法,地下结构自然而然,也受到感召、养护。

有整个地底脉络的支撑,他的感知,远比平时的范围更大。

而且,只要站在这片土地的范围内,就算是来十个玄胎巅峰,合作围杀,苏寒山也有把握,把他们一举轰退,趁机脱身而走。

如果来的少一些,那就不只是轰退那么简单了。

只是没有想到,卧佛昆仑僧如此机警,竟然能够捕捉到利用玄冰共振之后,略微散出去的那一丝电磁波动。

因此早早停步,没有进入危险区。

“这大和尚好深厚的真言功底。”

苏寒山嘀咕一声,随手一抓,空中光影扭曲,凝聚出卧佛昆仑僧、郭长达等人的图像。

“你们认识这些人吗?”

谁知这话一出,屋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四个人的脸色,都有变化。

欧阳春夫妻对视一眼,叹道:“还是追来了!”

智化见到郭长达,心头一跳:“找上门了。”

范仲淹惊奇道:“这不是昆仑代掌教、莲花掌门吗?”

几个人的声音,竟叠在一起,互视之间,突兀停口。

山坡上面,卧佛昆仑僧也有所觉,小眼睛陡然睁开。

“花神公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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