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技术先行

小餐厅的灯光下,褶皱的皮肤却无法显露出本体的兴奋——

就在篝火party的第二天,杨锐将再次修改过的故事,讲给了达尔贝科同来的几位学者们听。

比起学生们暴露在外的振奋,达尔贝科就令人摸不清深浅了。

他并没有立即欣喜的拥抱杨锐,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就是仔细的观察杨锐。

杨锐说完了他的故事,小餐厅就变的沉默了起来。

托拜尔斯忐忑不安的看向老板达尔贝科,是他向达尔贝科着重推荐的杨锐,而后者的态度,自然决定他的眼光。

陪坐在侧的蔡教授则用考究的眼神望着达尔贝科,在这件事情上,他并不是很积极的想要推荐杨锐,因为杨锐是北大的学生,而他想将杨锐留校在北大。

只要再熬两年,他就能将杨锐留校,到时候,杨锐就算去了国外,北大也可以借此与国外机构谈合作。

至于现在,蔡教授最不希望的是杨锐离开,尽管杨锐要走,他也拦不住——但正因为如此,蔡教授虽然很欢迎达尔贝科来北大,从而提升北大在业内的地位,可他又不想看到杨锐受达尔贝科的蛊惑,直接出国留学,或者工作什么的。

所以,蔡教授也出于沉默状态。

若是以外人的观点来看,此时的小餐厅,堪称尴尬。

杨锐却不觉得。

他尽情的讲故事,竭尽全力的表演,然后轻松的等待一个好的结果。

他看向达尔贝科的眼神没有期待,只是安静的等待。

在讲故事方面,杨锐是有自信的。

首先,他有讲故事的天赋,做补习老师的工作,又锻炼了他的能力。其次,他讲故事的水平已经得到了托拜尔斯等人的赞赏,虽然不能用托拜尔斯代表美国人,但是,有托拜尔斯的前车之鉴,说明杨锐讲故事的方向并没有错。

再次,杨锐看过很多学者讲故事,就像正常的大学生一样,在本科期间,杨锐听过不少名人的演讲,有的在现场,有的在电脑上,杨锐不能说自己学到了多少精髓,但他能保证自己的演讲并不至于无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锐的研究成果斐然。

什么叫名人演讲,就是要成名以后才能演讲。

什么叫做科学家讲故事,就是你要成名成家了以后,才有资格讲故事。

反向PCR在整个科研体系下是普普通通的成果,但在PCR的背景下,却可以称得上是85年上半年的重量级成果,加上一些宣传因素的话,绝对有话题性。

而且,这个故事只能杨锐来讲,换一个人来说,讲的比相声有趣也没用。

达尔贝科惊讶于杨锐的自信,不禁提前结束了试探,道:“你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活跃。”

“不像是传统的亚裔学生吗?”杨锐稍稍带上来一点攻击性。

“我喜欢亚裔学生,聪明而且刻苦,是最好的学生。”达尔贝科轻松化解,笑道:“你是超过普通人的,我第一次看你的演讲,PCR的演讲,就很喜欢。当然,基因组学的提出更有意思,但是,要实现它,还需要一段时间,对吧?”

杨锐放的轻松了一些,道:“等您的人体基因组计划完成,基因组学的意义就能体现出来了。”

“你对人体基因组计划是怎么看的?”达尔贝科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了。

这时候,杨锐和蔡教授等人也都认真了起来。

达尔贝科的身份,注定了这次谈话,不会是简单的谈话。

事实上,就在几天以前,达尔贝科就威胁了日本生物学界,“告诫”他们,如果日本不愿意掏钱的话,那么人体基因组计划得到的公共资源,也不会免费给日本使用。

这当然是不寻常的,因为理论上,任何国家都可以使用人体基因组计划得到的资源,这是国际合作的前提。

但达尔贝科有理由,而且有这样的资源实现自己的诺言——日本有钱有资本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因此,如果他们拒绝参与而坐享其成,就是不被允许的。

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自然不会被如此要求。

但是,从日本事件中,也能看到达尔贝科的权力和性格。

杨锐想要从此进入国际生物界的核心圈子,达尔贝科是最好的梯子,甚至于,他如果想得到诺贝尔奖,达尔贝科也是最好的引路人。

就像是今年的诺贝尔奖提名,达尔贝科提名杨锐,就是因为他的PCR的发明对于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促进,同时,也是达尔贝科对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宣传——如果一种技术,仅仅是促进了人体基因组计划,就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恰恰说明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重要性。

这种暗含的逻辑,是达尔贝科一贯的形式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杨锐固然是受到了达尔贝科的赏识,但也是成为了达尔贝科的棋子。

要想成为棋手,或者实际一点,成为重要的棋子,能否代表人体基因组计划来讲故事,是很重要的。

杨锐稍微思考片刻,既道:“我赞同首先测序人体。人体碱基对虽然多,但是,了解人类自身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能得到民众支持的。微生物的测序,或者植物的测序,完全可以由其他单位来进行。”

“没错,我们要争取经费,就要争取关注,在美国……我想在中国也是一样,没有关注的话题,是很难获取经费的。”达尔贝科有些高兴,杨锐与他的意见一致,是他非常在乎的一点。

讲故事的人不能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敌人,这是第一位的。而学术观点往往是很难隐藏起来的。

杨锐是接受过新世纪教育的学生,他受到的生物学训练,甚至可以说是建立在人体基因组计划上的。整个21世纪,都可以说是后基因组时代,因此,杨锐于情于理,都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支持者,而且是达尔贝科版本的人体基因组计划支持者。

后世已经证明这项计划的有效性,杨锐更没有改变此点的兴趣,从结果来倒推,杨锐也是很佩服达尔贝科的大胆和坚持。

当然,作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只要不讨论核心政治问题,说什么都行。

在与杨锐交流了一些基因测序方面的技术以后,达尔贝科的话锋一转,道:“在完成人体基因组的测序方面,我们目前有两个选择,其中一种,是我们大家各自研究自己感兴趣的基因,最后拼成一个大图,第二种,是我们整体上研究人类基因组,分析整个人类的基因序列,我支持第二种选择,这将是一项非常艰巨而长期的任务,你认为呢?”

在85年,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基因全序列的分析的,但杨锐坚定的道:“我也支持第二种。”

“为什么?”

“不仅因为零敲碎打的研究基因效率太低,最主要的是,我认为整个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应该有先后顺序的。其中一点,我认为应当是技术先行。优先发展技术,必须将基因组测序和绘制图谱的工具和方法,当做一个更大的项目去进行,更准确的说,如果是我来设计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话,我要先完成相关的技术开发工作,再去进行真正的人体基因组测序。”杨锐说的缓慢,但语气郑重。

对于一项科研项目来说,这是非常常见,又非常重要的决策选择。

蔡教授意外的看向杨锐,达尔贝科同样。

(本章完)

第855章 依据文章(补更)

“你的想法……将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美国国会,或者任何一个国家的拨款机构,看不到我们的产出,基因组计划就有可能被叫停……”达尔贝科显然也思考过先做技术还是先做测序的问题,但并没有决定。

杨锐道:“人体基因组计划与其他的项目将会有很大的不同。”

“当然。”

“如果采用目前的技术,测序将会非常非常的漫长,的确,如果直接测序,用现有的技术和工具,我们也许能在第一年得到一些成果,5万个碱基对?”杨锐不屑的笑一笑,道:“我们的目标可是30亿个碱基对,而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如果不进行大量投入的话,哪怕预算15年,我们也无法完成整个项目。”

“但从国会和民众的角度来说,我们至少得到了5万个碱基对,这是看得见的好处,对吧?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发展技术,而且,测序本身,也能帮助我们发展技术,不是吗?”

杨锐毫不犹豫的道:“不可能,测序本身就是一项体力活,我们需要关注测序的方法,也需要关注测序的结果,至于测序本身,没有意义。”

达尔贝科有些惊讶于杨锐的武断,但他也是深入前线多年的人,仔细想想,却不得不承认道:“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我想,就算是国会,也会要求我们一边发展技术,一边测序的。”

“如果让我选择,我不建议这样做。”杨锐摇头,道:“即使如果我们全力以赴的测序,第一年和第二年的成绩,也会很难看,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拿出成果来。要我说,我们在第一年,第二年,甚至第三年,除了测试以外,都不应该进行哪怕一个碱基对的测序。”

不止是达尔贝科,蔡教授和托拜尔斯也听傻了。

这是杨锐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意见,不是赞同达尔贝科的意见,而是与达尔贝科的意见相左。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以及日后的关系和位置,杨锐此时的表现,是有决定性意义的。

当然,他提出的意见,也是非常具有决定性的。

达尔贝科不由的深入思考起来,过了一会,问道:“为什么?这样做,我们的压力会大大增加。”

“只要项目成立,如此巨大的项目,哪怕是再急功近利的人,也不会要求我们在一年或者两年就给出成果吧,所以,先期完全放弃碱基对的测序,专注于技术,我认为,压力虽然会增加,但不会增加的太多,第三年的话,压力也许会增加的很多,那个时候,再做一定量的碱基对测序,也是可以的。”杨锐轻声解释。

“有必要如此吗?”,

“非常有必要。”杨锐道:“我们不测序任何一个碱基对,我们可以向投资人,或者民众解释,我们现在采取的技术先行的策略,我们现在的准备,是为了后期更快速的完成碱基对的测序,而且更省钱。而我们一旦进行了测序,比如第一年,我们完成了5万个碱基对的测序,结果是什么?投资人和民众会高兴吗?”

达尔贝科迟疑的道:“不会吗?”

“当然不会,因为任何人都会这个简单的计算,我们用了一年才完成了5万个碱基对的测序,10年才能完成50万个碱基对的测序,100年是500万个,1000年才5000万个测序,于是,所有媒体都会得出一个结论,人体基因组计划完蛋了。”杨锐拿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大招。

达尔贝科愣住了,转瞬,道:“我们第一年测序5万个碱基对,并不代表我们明年的进度还是这样,我们第二年的进度也许是100万个碱基对。第三年也许就能完成1000万个碱基对的测序。”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在第二年再测序?普通人是无法预测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的,他们会用自己薪水的涨幅来判断技术的革新,比如10%的进步,或者多一些,翻倍的进步,但没有人会相信20倍的涨幅的,而要我来判断的话,50倍的涨幅都是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采用技术先行的策略,一年就能有之前50倍的速率?”

“没错,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我们才能尽可能快的完成基因组计划,获得竞争优势。”杨锐内心其实有些感慨。人体基因组计划进行了十多年,花费了20多亿美元,才第一次完成了人体23亿个碱基对的测序。

但是,到了2015年,对人体23亿个碱基对测序一次的成本,已经降低到了99美元,消耗的时间以小时来计算。

这种技术革新的速度,即使是达尔贝科,也不一定能够预见得到。

应当说,杨锐是以过去的经验,来尝试影响达尔贝科的决定。

达尔贝科也确实受到了影响。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说这个话,甚至就是蔡教授,甚至就是如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理查德教授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达尔贝科都是不会受影响的。

可杨锐不同。杨锐是PCR的发明人,杨锐还是基因组学的开创者。

达尔贝科是自始至终都关注着杨锐的研究的,就目前做基因方面研究的学者,没有不关注杨锐的工作。所谓树的影人的名,杨锐在过去两年里的表现,决定了他的思想的价值。

假如让达尔贝科选择,谁最有资格估计基因技术的发展速度,杨锐或许不是第一人选,但是,假如要让达尔贝科在自己和杨锐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更相信杨锐。

所谓术业有专攻,达尔贝科在基因领域,尤其是基因技术领域的研究,远没有杨锐深入,而且,达尔贝科已经不再年轻了。

一名学者的研究生命可以持续的很久,但要依靠自己,特别是依靠自己的智力和体力来完成研究工作的,年龄通常都在40岁以下,起码是50岁以下。

这是学者的黄金年龄,超过了50岁的学者,可以做一名称职的学术带头人,可以做一名称职的实验室管理者,可以做一名称职的项目管理者,但并不适合否决精力体力和智力正在巅峰状况的学者的学术成果。

“你认为采用技术先行的手段,我们用几年时间,能赶上技术并行的成果?”达尔贝科心里已经有了倾向性。

“三年时间。如果第三年开始进行测序,到第三年末,完成百万级别的碱基对测序不成问题。如果第三年不进行测序,第四年的上半年开始,有机会完成千万级别的测序。”杨锐对此很有自信。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项目,这也就意味着是一个人员和经费非常充实的项目,只要选择正确的方向,出成果是非常快的。

“你的预测,是有依据的,对吧?”

“当然。”

达尔贝科思考良久,承认道:“如果真的能达到千万级别的测序速度,你的方案或许真的更好。”

他抬起头,道:“你愿意就此写一篇文章吗?”

“没问题。”杨锐训练了这么久,写一篇文章是手到擒来,至于依据,事实如此,要证明并不困难。

“我们北大会全力配合。”蔡教授适时的将之变成了合作项目。

杨锐无所谓的道:“那就以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做吧。”

蔡教授点头道:“我同意。”

达尔贝科当然更无所谓了,确定了此事,更加积极的询问了起来。

在他心里,也有一个念头越聚越紧。

今天第三更,补一章之前的欠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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